2 太陽試煉

56 熾炎與月華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3415 字

重建工作比預想之中要麻煩一些。登記在冊的傭兵,只要還沒躺進墳裏,多多少少都被調動了起來。經受“雙子”的洗禮,仍然僥倖留得一命的下城區民衆,終究鼓起勇氣,從第一塊磚開始重建家園。

至於銀白騎士團——根據這兩天聽到的消息,他們的損失也相當嚴重。雖然幸有化形治療兜底,大部分重傷員都及時救了回來,但轉換材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一想到馬修同學打完硬仗還要馬不停蹄地投入到恢復工作,多少有些感嘆。

天色微亮。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出門前,從巴諾斯那裏拿到“象徵性”的報酬——二十枚希克利金幣,已經遠遠超出自己的期望。

“不過是扛些磚頭木板,還挺賺呢。”萊特把玩着手中的金幣,這質樸而俗氣的愉悅感,實在令人嘴角上揚。

“這算是巴諾斯會長的‘友情價’吧?這二十枚裏,起碼十七枚是先知大人的面子。”凱芙並不避諱,“你看,我就只有五枚。”

“你還是歇歇吧。哪有人拄着柺杖搬磚的,被趕回去照顧傷員了吧?”萊特笑道,“你那柺杖咋還沒丟掉呢?”

凱芙哼的一聲,炫耀般地轉着柺杖:“這可是‘救贖’塔的特別款,收藏價值高着呢——這裏要是有個莉奧妮的簽名就更好了。再說了,已經用過,後必再用嘛。”

“自己咒自己的,感覺全世界就你獨一份了。”萊特悄悄貼近,冷不丁地把金幣敷上她的後頸,頓時打了個寒顫。

“哎喲,你幹嘛……”凱芙慌忙推開,茫然驚訝的臉上,滿溢着小小的毫無攻擊性的怨氣。

“你臉紅了。”萊特半開玩笑道,“什麼情況啊你?”

“我不知道。”她下意識地捏了捏耳朵尖,那熟透的深紅竟慢慢降溫,彷彿完全無事發生,轉移話題,“快走吧……奧茲那傢伙很懶的,他要是睡懶覺,我們就來不及拿上東西了……”

氣氛有些微妙。好像一夜間,兩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奇妙的變化。

“咳咳……總之,先去‘樹精工坊’吧。”萊特接話。

今天是最後一天。委託給奧茲的任務,是時候驗收了。

……

熟悉的“原始森林”,不一樣的是今天好像有點熱鬧——林間像是失火了,之前閒置的爐子全都開動,燃起通紅的火光。學徒們似乎是幹了個通宵,此時前一批剛下夜班,後腳又陸續有工匠接班。

“我以爲就他一個人,原來是老闆。”萊特吐槽道。

“怎麼可能,不說現在特殊時期,就平時的訂單量,不得把他累死……”凱芙還沒說完,奧茲就跟鬼一樣冒了出來,投來嫌棄又無奈的目光。

已經有點想不起來了。

太陽的光輝穿過窗欞,一年四季一如既往的熾熱,卻傷不及她那流水與冰晶鑄造的王座。

她接受了,接受了絕對無法拒絕的條件。從那天起,飢餓、寒冷、恐懼都煙消雲散。只要留在這裏,只要接受那名號,一切幸福都唾手可得——

“佩拉大人,我們有一個請求。這件事只有您才能做到。

凱芙也是開心不已,提着大劍從頭看到尾,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樣愛不釋手。

如果還有其他人在乎,那還是再努力多活一些時日吧。

“孤寂與遺忘之地,被囚禁於高塔的公主,與陰影中的魔物爲伴,等待着英雄的歸來。”

這是綠意盎然的花園,即使寒冷的冬日,也有溫暖的壁爐烘暖身心。容得下任性舒展肢體的柔軟牀鋪,每日枕着花香入眠。在流水與樹蔭所浸潤的方寸天地之間,晨間午後的咖啡甜點,四面環繞的書櫥,乃至愜意沐浴的溫泉,絕無一絲一毫的怠慢。

如果找不到生命的意義,就努力多活些時日吧。

厭倦生命,詛咒自己的命運,所有這一切悲痛的、自怨自艾的情緒,都被巧妙地隱藏,絕不能因此傷害到任何人——絕不能讓萊特感到失望。

他是救命恩人,是站在陽光下的,救世主的模樣。

“噗。”奧茲憋不住笑了。

“你是魔女的容器。”

鉤索,好像並不簡單。

玻璃穹頂之上,高懸一輪清冷圓月。

“看見那棵樹了沒?”奧茲指着崖邊那棵歪脖子樹,“給我飛上去。今天就練會。”

被奪走記憶,燒卻過去,未來也不見一絲曙光。

“怎麼練?”萊特接過鉤索,仔細一看,鐵索上到處都是毛刺,跟剛纔堪稱完美的武器相比,實在是粗糙到了極點。純度如此低,想必是用邊角料做的吧。

“請您成爲卡塔瓦恩的聖女。”

“奧茲,你的手藝不錯啊,我已經好久沒用過這麼舒服的大劍了。”她用力一揮,寒光一閃,隨即掀起強勁的氣浪,卷得斷枝殘葉漫天紛飛。

“你是被詛咒的爛人。”

“好……疼……”

“你應該在永恆的死地凋亡,在世界的盡頭徹底埋葬。”

“你以爲我是誰。別浪費時間了,反正東西給你們了,以後再感嘆,現在趕緊練習一下。”奧茲把鉤索遞給兩人,“看你們那樣子應該沒用過,現在不練熟的話,等關鍵時刻可就要掉鏈子了哦?”

“扯遠了,東西做好了。這裏沒有外人,正好適合你們練手。”

“我確實快累死了。先知大人的名頭,真是讓人喘不過氣啊。”奧茲說道,“跟我來,你們要的武器我已經做好了。”

她戴着花冠,一身輕柔如月色的細紗。

“這就是古爾石的特性,能和首次接觸的使用者達成魔力同步,大大減輕使用者的負擔。如果不幸武器被奪走,重新同步要花費很多時間,這時會比你剛拿到的時候還要沉重,根本就無法用來戰鬥。”奧茲介紹道,順帶誇讚有加,“不愧是真正的高級貨,同步的效率比我想象中要高得多。”

其實一切都無所謂。

齊腰高的草叢,從腳邊蔓延到遠方,其間長滿不知名血紅色花朵。耳邊轟如雷鳴,隨永不停息的風送來水汽。

而如今,傷痛已成過往,這條可有可無的爛命,竟被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保護在奧哈亞圖拉的最高處。

萊特和凱芙幾乎同時發出驚歎。握住武器沒過多久,分明能感受到自身的魔力和武器形成了迴路,一股奇妙的清爽感隨即如潮水般湧來。

那一日,偉大先知克妮緹爾,帶着一衆位高權重的不認識的傢伙,跪在她面前,隆重又懇切:

正說着,奧茲縱身跳上樹,只聽得鎖鏈震響,落回地面時,兩手已是滿滿當當——

靈魂被流放,永世不得歸途。

但未能如願。

……

“很難用語言來表達……”

佩拉緩緩睜開雙眼。

好亮的夜晚,根本睡不着。雖然今晚本來就有事。

“別道謝,賬單已經寄給銀白塔了。”奧茲擺了擺手,“萊特,感覺如何?”

死亡,唯有真正的死亡,纔是唯一的歸宿——

熾熱如火,如太陽般灼熱又溫暖的觸感。沉重的戰斧,頓時如羽毛般輕盈,現在可以完全不費力氣地舉起。

“哦……”

她曾一步跨過死亡的大門,早已心如死灰。

“我會好好珍惜的。”他說道。

“謝謝您,奧茲大人。”萊特感謝道。

“我來教你。”凱芙說道,朝着樹冠拋出鉤索,魔力帶動着飛爪徑直飛出,“就像喫飯睡覺一樣簡……”

向“密林”深處走去,熾熱的火光被拋在身後。內部空間彷彿無窮無盡,兩人緊緊跟着奧茲,不知走了多久,推開佈滿藤蔓的半圓木門,另有一片洞天——

高塔的最頂端。

纔不是被囚禁。

法陣與咒文長出地面,沿着銀灰色的立柱爬上天頂,點亮一圈又一圈的星辰。

和手邊那故事書不一樣。

兩肩各扛一副鉤索,左手提大劍右手拎戰斧,面不紅心不跳,彷彿這一身行頭全都是紙糊的。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奧茲似乎在輕笑,“就像那暗之先知可以把‘影子’帶進來一樣,我也能讓‘森林’在這裏安家。這可是爲數不多的底牌啊。”

她有着同樣的白髮,她的眼卻如黑夜般冰冷徹骨。

她拿起梳子,輕輕梳理着白色長髮——雖然在僕人們專業細心的保養下,完全不需要多此一舉。

腦海中浮現起萊特的面容。

“喂,這麼重,你……誒?誒?!”

通體紅褐色,那是古爾石獨有的,滿溢着沙漠熾熱的死亡氣息的不祥之彩,卻又令人感到意外的安心。曾經那把斧頭早已隨着復仇的落幕而消散,如今則是與新的“夥伴”一同踏上未知的旅程。

“這有點高吧……”

奧茲不屑一笑,戲謔道:“不會用鉤索,那你就坐黑心商人的駱駝過大峽谷吧,掉進百米深的裂縫裏,可是不會有人救你的哦?”

沒錯,向前數百步,在那佈滿怪石和妖異巨樹的斷崖對面,竟然有一處瀑布,上不見頂,下不見淵。

“有這志氣就好。”奧茲說道,“你千萬別死咯,這麼好的東西,可不能落到壞傢伙手裏。”

“閣下怎生得這一身怪力?”凱芙率先吐槽。

接過戰斧的一瞬間,只覺手裏一沉,拽着整條胳膊往下墜,險些砸到腳掌。

“說什麼呢?我可不是巴諾斯那種肌肉怪物。”奧茲上前,把預定的武器分別交給兩人。“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佩拉坐起身,沐浴垂墜灑落的月光,如靜立舞臺中央,受萬衆矚目卻又孑然一身。

非要說哪裏不好,可能夏天會有蚊子吧。

臉色鐵青,不爭氣地流下幾滴淚珠。

這就是命運,這就是破壞了秩序的代價,爲此接受的懲罰,即使這傳承千萬年的秩序,本身就是錯誤的。

“你是異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凱芙飛了出去,然後攔腰撞在橫向的樹枝上,渾身發麻,拼命地扒住樹枝纔沒有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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