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災厄的種子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108 字
「有什麼本事?」
巴蘭的腔調頗爲不屑,像是在重複一句講濫了的笑話。
「愚蠢的精靈啊。秩序天使大人賜予我的眼睛,早已看穿你那廉價的把戲。」
巨劍舉過肩頭,蓄勢待發。
阿米那斯緊攥着手中的佩劍。對手不過只是人類,無論速度還是力量,終究難以與己抗衡——
巴蘭的額頭破裂,綻放出一顆猩紅的眼珠。
只是一瞬間——即使是能輕鬆躲掉暗箭的阿米那斯,也根本反應不及,被直接打飛!
在空中失去了意識。
清醒過來時,頭痛欲裂,強撐着從地上爬起。
胸甲被整個砸凹進去,爬滿了蛛網般稠密的裂痕,滲出絲絲血跡。
他顧不得疼痛,餘光一瞥,愛麗絲竟愣在原地,與巴蘭僅五步之遙。
匕首亮起,阿米那斯鑽入陰影世界,向着兩人飛速跑去。
身體湧起暖流,傷痛飛速消散,視野也逐漸清晰。
眼見巴蘭高舉利刃,下一秒就要砍向愛麗絲脆弱的身軀。
故技重施!
阿米那斯從後方落下——背後永遠是發起偷襲的死角,而無論多厚的盔甲,都有足以插入劍刃的縫隙。
「上當了。」
巴蘭冷笑道。
纔剛從陰影中現身,阿米那斯還未來得及躲避,卻見眼前紅光一閃,巴蘭瞬間化作一團火球,接着猛烈地爆炸!
強烈的衝擊波將還在半空中的阿米那斯再次震飛!
「村民呢?」那人問道。
悲痛萬分。拼盡全力也無法嘶吼和痛哭——毒藥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害,只能發出乾澀而沙啞的響聲,像魔物一樣令人生厭。
從腋下到胯部,右邊一半的部分被直接砸碎,血肉橫飛。
阿米那斯憤怒地衝出。傷害愛人決不能饒恕!
還有最後的底牌,賭上性命的全力一擊——
他心裏一驚,躲入暗影的一瞬間,脖子右側已被狠狠砍中,力道將他砸翻在地。傷口深及骨頭,癒合的速度極慢——若再晚半秒,就會被巴蘭直接斬首。
周圍仍是墨綠色的陰影世界。
他用力一拉,竟將阿米那斯從暗影中拖了出來!
如溺水者上岸一般,她拼命地呼吸着,淚腺不自主地崩潰,喉嚨裏傳來撕裂般的陣陣哀鳴,痛苦地趴在地上,不斷乾嘔。
巴蘭回過頭,面前整齊地站着十多名身穿暗紅色盔甲的騎士,均刻有烈焰與雄獅的圖案。
如此惡毒!
他不敢鬆開匕首,在這非人的怪物倒下之前,他絕不能有一點閃失。他即將置對方於死地,而這是隻有自己才能涉足的世界!
他正要揮劍猛刺,巴蘭卻如預料到了一般,掄圓的大劍順着轉身的力道,直接砍向他的腦袋!
……
電光火石之間,他沒有再躲進陰影,而是側身上前,硬生生地抗下了一記重劈!
巴蘭那粗壯的手臂從火焰中浮現,死死鉗住阿米那斯的脖子,高高舉起。
距離拉近。他現身,作勢出劍。如預想一樣,巴蘭已經先揮劍砍來!
他險些再次失去意識,及時地喚出匕首,鑽進陰影,飛速運動的軀體瞬間凝滯在半空,緩緩落下。
「巴蘭大人,情況如何?」同樣失真的聲音。
阿米那斯平舉佩劍,慢慢逼近巴蘭,對方也慢步後退。
「是。」
如果是別人,他百分之百會選擇逃走。然而,看到被痛苦折磨的愛人,他做不到——
額頭上的眼睛閃爍着詭異的光。阿米那斯在暗影中四處走動,焦急地尋找着可能的破綻。然而無論走到哪裏,巴蘭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陰影之外的人類,視野中應當空無一物。
火勢越來越大。他聽見盔甲碎裂的聲音,就像摔碎無數瓷罐那樣清脆。接着就該是肉體化爲齏粉,歸於虛無的時刻——
總會有辦法。
阿米那斯的心裏一涼。發起那樣預知一般的攻擊,絕非超越人類常理的反應速度可以解釋。
天亮時分,哈斯特塔尼的深山裏,只留下被烈火焚盡的木屋殘骸,以及空無一人的村莊。
「你說這些怕死的廢物?」他不屑道,「去聯繫協會的人,檢查這裏的礦脈有沒有受影響。這比那些螻蟻的命重要。」
「看看這張臉,五官都要扭到一起去了,真是醜陋啊……很難受吧,想呼吸是嗎,不想死吧?」巴蘭狂笑道,那女孩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那本破舊的紅皮書浮在半空中。萊特伸手去抓,在觸碰到的一瞬間,書本燃起墨綠色的火焰,瞬間歸於虛無。
只是呼吸之間,他的劍刃已劈向巴蘭的面門。
「五分鐘。」巴蘭說道,彷彿置身陰影之中,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阿米那斯,「有什麼招數都使出來。」
巴蘭粗暴地鉗住她的脖子,緩緩舉起。她的雙腳離開地面,無助地掙扎,漫無目的地四下亂踢。
「差一點啊,我還以爲地上是一具屍體了。」巴蘭嘲諷道。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
阿米那斯渾身顫抖,他心裏清楚,以巴蘭的身手,此番交戰幾乎是毫無勝算。
倒塌的房屋仍在燃着烈火,濃煙滾滾。
一陣異響。
如大限將至的巨樹,被伐木者攔腰砍斷,就此斷絕。
萊特一臉迷茫地看向四周,這裏似乎是理性之廳二層的開放借閱區——學生的自習室。有不少學生正盯着他看,渾身不自在。
腳步聲響起。
他瞬間鑽入暗影,穿過巴蘭的身軀,幾個呼吸間便出現在對方身後。
「我已經把毒針插進了她的脖子,你還有十分鐘來拿解藥。」巴蘭攤開手掌,只見一顆白色的藥丸。「你大可以躲在裏面拖延時間,我不介意。」
熾熱的紅色火焰燃起,將原本的冰涼而充滿腐爛氣息的墨綠色火焰完全吞沒。
他將愛麗絲一把抓起,掰開已發紫的嘴脣,喂入解毒藥丸。
萊特昏沉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趴在桌子上,姿勢極其慵懶。對面坐着一個金色頭髮的男孩,看上去有些瘦弱,穿着和周圍人同樣的校服,胸前彆着一塊袖珍徽章。
愛麗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已經昏迷許久。
「是我贏了。」他說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藤蔓與暖流交織着,奇蹟般地修復着支離破碎的身體。
他朝着巴蘭輕蔑一笑,轉動匕首,瞬間躲入暗影。
「醜陋的垃圾。我纔不會在這裏殺了你——我要親手把你送上火刑架。」巴蘭悠閒地晃着巨劍,彷彿只是在把玩小孩子的木頭玩具。
「我們本來不打算打攪你休息,可是打呼嚕就有點過分了。」對面那男孩又說道,「不看書的話,可以出去嗎?」
出手的一瞬間,巴蘭的反擊竟先行到達,封住了進攻的方向!
「帶走。」巴蘭冷漠地說道,「你要贖罪。」
阿米那斯瞬間躲入暗影,輕鬆躲開致命的半圓斬擊。與此同時,巴蘭忙於反擊,已將愛麗絲丟在了地上。
巴蘭的上身燃起綠火,瞬間包裹全身。
匕首忽然異常沉重,像大魚咬鉤一般劇烈顫動。阿米那斯急忙想要鬆手,卻爲時已晚——
燒焦的皮膚髮出莫名的香味。漆黑如炭塊的地方,片刻間光滑如新。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然而愛麗絲的情況不容樂觀。她仰面倒在地上,滿身血跡。而接下來,恐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她從昏迷中醒來。看到已死去的阿米那斯,以及成羣的暗紅色騎士,已經知道了一切。
「魔女很快就會下去陪你。」巴蘭轉動劍柄,順着小腹緩緩捅進阿米那斯的身體,「這是回敬你的,劣等精靈。」
他能看見。
即使能看到,他的劍刃也無法延伸至此,這是最後的陣地。
幾人上前,麻利地將愛麗絲捆住上身,準備押送。
「這就是秩序天使之力。」巴蘭狂笑着,身上的火焰熄滅。那盔甲雖然面目全非,卻只是留下大片暗綠色的黏稠痕跡,毫無破損。「滾出來吧!」
在失力倒下前,阿米那斯拋下佩劍,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詭異的匕首插入巴蘭的腹部。
他直視着那騎士,無法看穿那躲在盔甲之下的,高傲而狂妄的臉。
血肉撕裂,斷骨的悶響。
阿米那斯從巴蘭右側現身,二話不說揮劍砍來!
「魔人已被處決,把魔女帶回審判所。」他說道。
「這裏不是睡覺的地方。」那人說道。
一聲冷哼,巨劍如狂風般襲來,直挺挺地掃來。
又是一陣笑聲。如果不是禁止喧譁的要求,恐怕會更加誇張。
「對不起。」萊特感覺臉上掛不住,只得賠笑,看了看桌面,沒見到那本書。他又彎腰看向桌底,四下張望,卻還是沒有蹤影。
「你在幹什麼?」那人問。
「我書找不到了。」他回道。
「什麼書,你在這裏睡了半小時了,就沒拿過書。」對方頗有些生氣,「能快點走嗎?」
「好吧。」他看了那男孩一眼,雖然心裏有些意見,但也只好作罷。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他走下樓,剛好看到對面的自助臺。
猶豫着,他再次打開,下意識地輸入「阿米那斯」四個字:
暫無結果。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記得哈斯特格維亞邦慘案——那裏發生的一切,與寄宿在自己身上的魔女,與阿米那斯這個名字緊密聯繫在一起。他隱約意識到,方纔的夢境似乎隱含着更多的祕密。他本已窺見所有過往的祕密,而現在那扇打開的門又關上了。那些支離破碎的殘影,像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記憶,令人心裏恐慌不安。他試着去回憶,卻始終蒙着一層迷霧,想不起任何細節——
只有一種無法言說,愈發痛苦的悲傷。
他走出圖書館大門,距離與戴亞克斯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內心的不安愈發濃烈。那三個燃着綠火的黑影在眼前揮之不去。
「或許該向戴亞克斯請教一下。」他心想。
……
陰暗的地牢。
火光搖曳。牢房內,橫七豎八地躺着無數已死的魔物。數十米長的巨蛇、沼澤巨蜥、雙頭巨蠍等龐然大物,幾乎將房間塞滿。
巨大的身影出現在牢房門前,手持着一本厚重的綠皮魔法書。寬大的身軀遮掩在斗篷之下,隱約看得見綠色與紫色的血管般的紋路。
它的身後侍立着一人,一身漆黑法袍,戴着扭曲的面具,隱約可見一對毛絨的獸耳,還有一小截白色的長尾。
「魔法不是萬能的,你的師兄還不能發自內心地贊同我的觀點,只是礙於威嚴嘴上順從而已,我必須讓他認識到,我們的實驗有多重要。」那主人指向牢房內,「這成果還不錯,但遠遠不夠。魔物和人是不同的,我們需要進一步的研究。人類、精靈和半獸人雖有差別,但還算接近。」
「納維拉,你是否在陰影中看到那人的模樣?」持書之人問道。
「回主人,屬下會盡忠盡職,爲您奉獻一切。」他回道,尾巴不安地在地上來回擺動。
「人或是精靈,生而擁有命運所賜予的寶貴之物。想要成爲次神,逃離悲哀的宿命,就必定要捨棄虛僞的希望。」那人說着,將一隻上鎖的木盒交給面具人,「那人已經捨棄了一些,但還不夠。你們要先於他突破自我,必須跨過這道門檻。打開看看吧。」
無數只綠色的小蟲子,覆蓋紫色的鱗甲,背部、腹部和觸手上長滿紅色的眼睛。它們躁動着,拼命地往外爬,卻始終如撞在無形牆壁一般無法脫離。
「你們兩人的能力讓我有些擔心。」那主人說着,將書翻開,「我已經見過其他次神的僕從們,他們擁有足夠堅韌的心,也很清楚自己的使命。」
面具人打開木盒。
「拿半獸人開刀。由你來做。」他說道,「這是捨棄的第一步。」
「這是?」他不解。
「您的意思是?」面具人試探着問道,言語中隱藏不住興奮之情。
「回主人,很抱歉,我沒有看到。」面具人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