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窺視過往之門（其一）

隔着很遠，萊特一眼認出那巖壁下的石臺。出於私心，他故意放慢一絲腳步，讓羅納德和吉姆走在前面。理所當然，什麼詭異的事都沒發生。

說起來，在發現鬼鬼祟祟的兩人之前，他似乎聽到了笛聲，從無人的深谷中傳來，之後倒再沒有聽見。

羅納德提着月石燈，走在前方開路。按先前的分析和猜測，作爲見習騎士團的成員，羅納德對眠雲谷三級平臺的地形應該都很熟悉，倒也比較令人放心。幾人快步走着，一路無話。

一路下坡，兩側的樹木越發高大，迷霧繞上枝頭，將破敗的枝葉裹進如繭般的軀殼之中。他隱約看到，樹枝在陣陣抽動，似沉默地行着病態的舞蹈——那絕不是幻覺。無數齊膝高的巨石突出地面，生硬地將地面發青的草甸撕裂，如凍傷者的壞疽那般令人生畏。

「羅納德，我覺得得加錢。」萊特說道，「說的難聽點，這裏像是埃多利爾人的地盤。」

「加，都可以加。」還未等羅納德張口，吉姆便說道，「麻煩快一點，拜託你們了。」

「聲音小點。」羅納德說着，抬起垂下的樹枝，「你自己說的，擔心谷裏有別的東西，那就儘量別弄出動靜。」

魚貫而入。

眼前，迷霧似乎又濃了幾分，隔着數十步遠的地方，隱約看到交錯的樹藤和岩石，似巨鳥垂下佈滿鱗片和羽毛的翅膀，形成一道環狀的灰綠色屏障。

「情況不太妙，今天晚上怎麼霧這麼大，等到了天井邊上，可能什麼都看不見了。」羅納德抱怨道，「吉姆，爲了你自己的安全考慮，我建議還是早點跟老師坦白吧。」

吉姆只是搖了搖頭。

「好吧。」羅納德將月石轉過半圈，將不規則的凹面朝外。周圍的光稍顯黯淡，但面前的方向亮了許多，「跟緊我，在第一平臺可是很容易迷路的。」

從「鳥羽」下穿過，一片寬闊的林地赫然在前。白色的巨樹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早已凋零破敗，在迷霧中猶如死物——甚至，它們的根部深深刺入嶙峋的怪石，周遭不見一絲綠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黯淡昏黃的，毫無生氣的渺小生靈。

「曾有人把這裏叫做『地獄之門』，踏入此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羅納德又解說起來，「顯然，這是因爲他們在這裏迷路了。即使是白天，這裏也沒有一絲亮光。」

沒有一絲停留。幾人在巨石和枯樹間穿梭，從此地純白的荒涼世界匆匆而過。在不知走過多少個岔路後，來到巖壁下的山洞前。

一塊石碑立於此處，只以卡塔瓦恩語寫着警告：

「心懷敬意，拋卻謊言。」

萊特心裏一驚，卻見那兩人若無其事地從旁邊走過。

「快點。」羅納德說。

來不及想太多，幾人便一同踏入洞穴。

「我……嗯……」兩人這才發現，吉姆兩手死死抱着橋樁，一隻腳試探着踩向橋面，卻遲遲未動。

沒走出多遠，眼前明亮了幾分——洞窟正上方，生着大量碩大而規整的月石，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綠色礦石，自然地發着幽光。

「你們……誰家門檻兩米高啊！」

萊特也學着剛纔的動作，雖然慢了點，也輕鬆跨了過來。

「會發光的石頭，是吧？」萊特說，「那可得找一陣了。這麼大的霧，恐怕不好發現。」

「你的腦子裏只有喫嗎？」羅納德無奈道，低頭看了一眼，「這石頭……兩側像埋在土裏，中間拱起，還是條紋狀的，確實像蝦。」

終於平穩落地，吉姆又癱到了地上。

「你們……不要過來啊！」

事實證明，吉姆同學並沒有恐高症，萊特也沒弄清楚他在害怕什麼。只是，把他拖到對岸，確實費了不少功夫。三人就近找到一塊石頭坐下。

「這我沒想到。你白天爲什麼敢過去？」羅納德沒好氣地說道，「我先說好，單憑我們可不能在天亮前找到。」

「我想，你需要我們幫忙。」萊特說。

「灰白花紋的石頭啊，這個形狀……看着像蝦背一樣。」萊特觀察起兩人坐的石頭，忽然有些餓。

「這是場不錯的鍛鍊。」羅納德扶起吉姆，從地上抓起一把細沙，道，「確實是捷徑，我們已經到了。」

「我知道，可是……」吉姆仍然糾結着，不敢再邁出一步。

「別……拿我開涮了，我這就起來。」吉姆長舒一口氣，慢悠悠地起身。

只有面前兩團火焰，可視的範圍內再無他物，他便安心收起。一路上，他一直在找機會探測周圍，從未發現異常。

那兩人倒沒有在意，坐在那裏喘氣。

穿過玄關般的狹長地帶，眼前豁然開朗。高大的穹頂上方，鑲嵌着一整塊球形的月石，似人工雕琢一般光滑，晶瑩剔透。周遭嶙峋石壁上，水波的紋路在其上起舞，形成了方纔遠處所見的巨影。弄清成因，萊特心裏踏實了許多。

於是，兩人在下方託着吉姆，頗爲費力地將他送到了牆頭，接着便瞬間消失，傳來一陣驚叫。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幾人終於跨過了最後一道門檻。吉姆癱軟在地，臉上沾滿了細沙。

突出巖壁的巖體，構成天然的石階，沿逆時針螺旋向下。迷霧不斷從下方湧出，伴隨着陣陣尖銳的低鳴，在上空交織、旋轉，繼而如絮般隨風散落。

「這麼冷。」萊特剛坐上去，便凍得臉色一青，順勢起身，靠向一旁的巖壁。

接下來的路況，遠比萊特想象的要惡劣——捷徑，意味着更短的時間，也有着更爲艱難的挑戰。

洞中一片漆黑，月石燈顯得力不從心。正走在半路，吉姆忽然一個趔趄，被羅納德一把拉住——吉姆的面門，正對着滿地尖利的碎石。

「好的，我們這就把你拖過去。」羅納德說罷，和萊特相視一笑。

「萊特同學，你不恐高吧？」羅納德一步跨上橋，忽然轉頭說道。

像在開玩笑一般，面前還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石壁。

於是，三人匆忙開始了搜尋——即使是確定了正南方向，也有操場那麼大的地方要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第二平臺。

「走吧。」羅納德說道，「要走一條捷徑……雖然你會有點難過，各種意義上講。」

「你終將見我所見。」

「正南方向有一個樹樁，跟我來。」羅納德打了個哈欠，道，「我簡直就像眠雲谷的導遊。」

「我確定。」吉姆說，「很快就到了，不用再問了。」

「吉姆，我還是再問最後一遍，你確定要去嗎？」羅納德極爲鄭重地說道，「我和萊特，都算是有經驗的人，遇到危險能處理……」

「敲一塊拿來用？」萊特半開玩笑問道，「這劍硬還是石頭硬？」

「行了，你歇夠了吧？」羅納德噌地起身，看向癱坐着的吉姆，「你得多加鍛鍊，不然總要喫苦頭啊。」

「不建議。那可不是普通的月石，是和天空石伴生的特殊品種。」羅納德說，「月石礦到處都是，這樣完美的形狀可不少見。」

一道裂谷橫斷在衆人面前。在生着無數月石和天空石的巖壁下方，幽暗的深淵中，傳來湍流的迴響，直衝雲霄。一座竹索橋連起兩岸，在空谷的風聲中吱呀作響。

「看來還是走大路比較好，這條路有點危險。」羅納德自言自語道，「從外側繞一圈，下面就是第三平臺了。」

面前是足有兩米高的石壁。雖說有不少可供下腳的地方，想要翻過去也總得花費些力氣。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吉姆。

「沒事吧？！」羅納德手腳並用，麻利地爬上牆頭，卻撲哧地笑出了聲。

久違的魔女的聲音。他只是愣住片刻，假裝沒有聽見，繼續前行。

三人都沒說話。吉姆恢復平衡，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繼續前進。

萊特一愣，便擺出一副苦瓜臉，讓對方自行體會。

「你也得幫忙……我一個人……」吉姆有氣無力。

「豈止是有點……我還以爲我要死了……」吉姆哀嚎着，無奈地爬起身。

踏上橋面，腳下隨即輕晃起來。萊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這種情況下，只能相信索橋的質量了。

洞中又安靜下來。除了三人的腳步聲，前方隱約可聞流水潺潺，一片灰暗之中，似有無數巨大的陰影舞動。

眼前，迷霧再次湧現。不知不覺中，幾人已經離開洞穴，來到眠雲谷的更深層。

「哪邊是南？」萊特說道，「去找吧。」

起初，萊特還探頭看向下方，絲毫不覺有何可怖——然而，隨着前路不斷延伸向下，可供行走的道路愈發狹窄，路面也凹凸不平，容不得他再分心——更何況，一路上吉姆一直在後面緊抓着萊特的衣角，抖個不停。

走過兩段狹窄的山路，一片充斥着迷霧的巨大空間出現在衆人面前。在巨大天井的外側，是平坦的環形沙地，外側圍着一圈足有四五米高的巖壁，上方則是陷入迷霧中的森林。這裏不是洞穴，而是夾在峭壁之間的露天場所——然而，如厚重幕布般迷霧橫斷在上空，將此處封閉成人跡罕至的祕境，終年不見天日。

「爲什麼還有啊？！」吉姆失望地哀嚎着。

「萊特同學，這就是著名的十三道門檻。」羅納德繼續充當講解員，「雖然累了點，但是能省下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是不是用心良苦？」

「我說的沒錯吧？」萊特嘴上說着，在背後悄悄召出匕首。

「發光的石頭……」

「我知道。我是收錢辦事的。」萊特打斷道，「哪裏是南？」

「確實。」萊特一把拉起吉姆，投去頗爲同情的目光，「我們繼續吧，時間不等人啊。」

「跟在我後面，靠右走。」羅納德說，「這裏就像學校鐘樓的螺旋階梯，但是可沒有扶手。小心掉下去。」

「我看你一點事都沒有，先躺着吧。」他說。

像唸咒一樣，萊特四處遊蕩着，無數次彎下腰，試圖在這能見度極低的濃霧中，找到吉姆同學心心念唸的「寶物」。他不禁想到，若讓人看到這番奇怪神態，豈不是誤以爲撞見了什麼執念極深的鬼魂。

不知搜尋了多久，儀器沒有找到，倒是找到了一個鐵籠，有着六面透明的玻璃。這大概就是抓捕若比提拉族的陷阱了。

出於好奇，他將鐵籠拿起，只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鐵籠中一片暗紅，玻璃上滿是劃痕和血跡，只留下雪兔的一條後腿，留下並不明顯的斷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咬斷。

他立刻召出匕首，周圍還是隻有兩團綠焰。這隻能讓他稍微放心一些，卻不能打消顧慮。

「羅納德學長，過來一下！」萊特喊道。

「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羅納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鐵籠，面色變得十分難看。

「你知道是什麼情況嗎？」萊特問道。

「不……不知道。」羅納德撇下鐵籠，眼神不斷地閃躲着，想要繼續說些什麼，而後作罷。

「你知道真相，對嗎？可以告訴我嗎？」萊特輕易看出他的猶豫，直截了當地追問。

羅納德忽然轉過身，直勾勾地盯着萊特，聲音短促而暴躁：「我說了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些什麼，我絕對不會瞞着你，這對我沒好處！」

「別激動。你不知道的話也沒關係。」萊特見狀連忙安撫，接着岔開話題，「我們趕緊找到東西，離開這裏。」

「你繼續找。我要去看看其他籠子。」羅納德說罷，提着燈籠向另一個方向跑去。他的身影剛從迷霧中消失，又遠遠補上一句：「盯緊點吉姆，別讓他亂跑。」

「真是怪人。」萊特搖了搖頭。

這沾血的鐵籠印證了他的猜想——既然雪兔的天敵還未甦醒，那在此地捕食雪兔的，一定另有他物。雖然雪兔是弱小的魔物，但至少擁有超出普通動物的智慧。這樣看來，谷中很有可能存在着其他魔物，而人們對此毫不知情——至少對於這些被矇在鼓裏的一年級生來說是這樣。

雖然想着心事，手底下也沒閒着，像沒頭蒼蠅般尋找一番仍舊無果，萊特甚至有些懷疑儀器是否還在這裏。說不定，已經掉到天井下面去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渾身發冷。從那天井掉下去，說不定直接摔死是最好的結局。他不敢想象那下面有什麼。

這樣想着，他召出匕首，順着綠焰摸到吉姆的身邊。

「找到了嗎？」他問。

萊特四下看去。

「或許，卡諾拉先生也不會……」他想勸吉姆放棄，對方卻完全沒有聽到，而是繼續跑向另一邊，消失在視線外。他頓感無奈，便回到樹樁處歇息。

眼前，來者終於現出了它的真面目。

他面色凝重，將一隻鐵籠丟在地上。

冰冷的觸感。

「真麻煩，讓開讓開。」

雪兔的天敵。它還沒走。

萊特召出匕首，可週遭仍然只有兩團不斷接近的綠焰。

「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要趕快把吉姆叫回來！」他不等萊特理解狀況，便高喊着吉姆的名字，向迷霧深處摸去。

清脆的撞擊聲，伴以爆裂的轟鳴——

「以真理天使之名……淨化之火……護佑之刃……」

「找到了！」吉姆忽然開心地喊道。

周圍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布着同樣的拱形巨石，兩端深入地面，中間灰白相間的紋路，就像蝦背一般。

萊特和羅納德摸到他的身邊。巖壁的正下方，突出兩段灰白色的拱形巨石，在石壁與沙地的交界處形成一處極小的縫隙，而那遺失的儀器正落在中間。

「還沒有。」吉姆滿頭大汗，臉色蠟黃。他氣喘吁吁地跑着，而萊特默默跟在身後。

看樣子，是徹底找不到了。

「我們要趕緊走，立刻。」

「明明什麼都沒有啊？」他想不通，徑直向兩人跑去。

「羅納德，幫我一下，這東西怎麼卡住了……」吉姆試了幾次，儀器卡在兩塊巨石中間紋絲不動，只能求助。

萊特拉過鐵籠。三面玻璃和金屬框架消失不見，在邊緣處留下大片黃綠色的粘液，此刻仍冒着熱氣。籠中只有一團紅白混雜的、黏糊糊的物體，勉強看得出是兔子的骨架，散發出濃烈的惡臭。

「萊特。」背後傳來羅納德的聲音。

久違的墨綠世界，伴隨着褻瀆的歌聲，暖流從四周不斷湧來。魔女的恩賜，讓他在短短的數秒內，將支離破碎的軀體修復如初，輕鬆地站起身來。

萊特只感覺身下一輕，空氣一股腦擠壓在臉上，活像是捱了一拳！還未反應過來，便像馬車墜崖一般被凌空拋起，陷入縹緲的迷霧中，而後向下急速墜去，結實地摔在地上。他清晰地聽到骨頭穿破血肉的脆響，而後耳邊蜂鳴不止，全身各處傳來劇痛，幾乎昏厥過去——

在馬奧爾鎮當了那麼多年獵人，見過無數魔物，不管是水裏遊的，地上跑的，只要是活的，他都能看到火焰。而眼前這傢伙，頭上連顆火苗都沒有，簡直就像是——

由岩石組成的，沒有生命的物體。

一條巨大的灰白花紋巨蟒，扭動着碩大而靈活的身軀，鑽出地面匍匐前行，吐着蛇信。它碩大的頭顱兩側，生有八隻紅色的巨眼，此刻正兀自轉動着，搜尋着獵物。

他餘光一瞥，見羅納德把吉姆護在身後，執劍於前。那巨蟒忽然眼珠齊轉，而後猛地轉過頭，直向兩人竄去！

兩人鬆了口氣，終於是找到了。萊特感覺渾身疲憊，順勢坐下。

剛纔，有這麼多嗎？

「失算了。」萊特唾罵道，「什麼邪門玩意？！」

刀刃閃着火光，而後凌厲地劈向下方的石塊。

即使這樣，仍然能下意識地召出匕首，憑空消失。

羅納德推開吉姆，抽出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