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實用至上

那日，妄居學者之名的十三者，於近神之花園飲下烈酒，窺見令其自慚形穢的真容。數千年來，凡人之慧從未窺及冰山一角，於冰冷的黑色海水中消融殆盡。傲慢而固執的全地之靈，早已漸行漸遠。

——赫格《關於魔法起源的若干研究》

高牆。

陣陣寒意順着腳面爬上，沿着高牆一路攀去，聚在燈光附近，化作奶白色的霧氣。幾人的身影如拉伸的麪糰般細長，一路藏進遠處的草垛。

解散哨響，萊特終於等來了爲他解圍的那個人。

“來了。”羅納德一路小跑，來到三人面前。看到萊特，又道：“喲，竟然起牀成功了。”

“可算來了。”萊特說道，“你再不來，我就喫飽了。”

“說什麼呢，聽不懂。”他撓了撓頭。

“走吧，去喫飯，時間不等人。”馬修說。

越過大門，一股濃重的味道撲鼻而來，米婭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惹得周圍的人紛紛行注目禮。她尷尬地笑了笑，向馬修那邊又靠近了幾分。

羅納德雖然沒笑出聲，臉卻快要憋紅了。

“你笑什麼？”萊特明知故問。那股濃烈的氣味，大概是某種香水——既沒能掩蓋原有的味道，又爲這沖天的惡氣添了一劑猛料。

“看來這成爲銀白女騎士啊，要克服的困難太多了。”羅納德壓低聲音說道。前面兩人正巧交談着，倒沒聽見他這番話。

“羅納德，萊特。”馬修突然回頭，把兩人嚇了一跳。

“怎麼啦？”羅納德明顯有點慌。

“我們直接去訓練室吧，一會兒讓人帶四份早餐過來。”馬修說着，輕輕拍了拍米婭的後背。

“爲啥？”羅納德一頭霧水，“不是直接去食堂……”

“別問了，聽馬修的。”萊特給他使了個眼色。羅納德看到低着頭的米婭，榆木腦袋總算轉了，笑着點頭。

在全是男生的地方，米婭未免太過顯眼。在此基礎上，剛纔那小小的意外，或許會造成不小的心理負擔。看來馬修最先讀出了這番心思。

“訓練室？”羅納德輕咳一聲，問道，“一樓那間，今天不是有節目彩排……”

“正巧，聖盾這一法術的魔力消耗量不容小覷，一旦控制不當，便會出現大量魔力迴流的危險狀況。因此，對它的理解決不能停留在入門法術的認知層面。事實上，現在許多掌握該法術的人，非常依賴道具來控制流程，而非通過技巧來達到目的。這一點請各位牢記於心——危險可不會只在你穿好盔甲時找上門來。

“一切魔法都是爲了解決實際問題，處理各項事務，應對突發情況。因此，以掌握必需技能爲最終目的，一切不必要的知識都不應浪費心神。

“呃……也不對。”馬修搖了搖頭。

“你這句話可別讓蜘蛛們聽見。”馬修說，“想好了再說。”

“所以，我提供的是另一種方案。它算不上是我的原創，因爲本質的做法早在銀白騎士團成立時就已經接近完善了，我只不過是換了一套說辭，完善了一些細節而已。羅納德應該比較熟悉了。

“是的。”米婭立刻答道，“十次最多能成四次。”

一聽到化形治療術，萊特立刻精神了幾分。佩拉、吉姆、凱芙，每個人受傷了，都是這個魔法給治好的。他很好奇其中的原理，奈何這學期的課程根本學不到那裏。

“這和你們現在學習的內容有着很大出入。一年級通用魔法學課程是面向所有學生的，所以必須要打好理論知識基礎，對整個魔法體系的發展史也要有充足的瞭解。而對於注重實戰的銀白騎士來說，大部分內容都是不必要的，因此也有不少人認爲，只需要掌握實踐應用的方法就好了——他們的做法也很簡單，就是死記硬背，用肌肉記憶去提高法術的成功率。羅納德同學？”

“天空石、月石、太陽石和下層冰川結晶石，這是真正足以比肩太陽的光芒。”馬修介紹道，“這是古書上就有記錄的技術，但至今它的成本還沒降低一絲一毫，普通貴族也負擔不起。”

“真有你的。”羅納德說。

馬修拿起粉筆，飛快地寫下一行。

“這鎖還能打開就不錯了。”羅納德說。“畢竟現在用不到了。”

一側的牆上釘着十字架，兩側懸着粗重的鐵鏈，垂在地上。旁邊則是一排叫不上名的怪異鐵具——那個綴着麥穗的長得像鋤頭的玩意，肯定不是拿來種地的。

“嗯……觀察局勢？”她支着頭，若有所思。

這樣想着，直到馬修開了燈。

“因爲這是最簡單的法術釋放方式，目的是讓你們瞭解魔法的一種重要形式——想象始源法。這是祖先們發現魔力的存在後，最初的使用方式。能熟練地通過這種方式放出法陣，意味着你們對魔力的認知已經從腦內的知識變爲了對理念的認同，進而化爲了付諸實踐的能力。

“實在抱歉，忘了說了。”馬修連忙安撫道，“這裏很久以前是教會的審訊室，後來銀白塔建立，這裏便廢棄了。”

“熒光。”

“作爲銀白騎士，對魔法的要有正確的認知，最重要的一點是‘實用至上’。

“好了，閒談就到此爲止，開課吧。”馬修連忙推進正題，“早餐也該送來了，邊喫邊聽吧。”

“知道啦，現在只能先麻煩你了。”他擺了擺手，道。

他按下一個按鈕，只聽轟隆巨響，兩隻倒懸的鐵樁從天而降，將一塊巨大的黑板送到身後。那上面的鐵鉤，最初可不是用來掛黑板的。

“明天叫人來修吧，這真不像話啊。”羅納德說道，“在南邊發現的那筆錢，也該到銀白塔的賬上了吧……”

“聖盾雖然是一個獨立的法術，但也可以認爲有一個前置的低階法術——有多低階呢，它被稱爲‘空’。簡而言之，製作一個空法陣，只有簡單的紋路，沒有任何效果，像空氣一樣。”

照明的魔法。萊特倒是見過類似的法術：曾經有一個七人的獵人團隊，深入沼澤地深處，據說是要去尋找埋藏在地底的寶藏。那其中就有一個自稱魔法師的傢伙，在酒館裏向衆人炫耀他的魔法。據他所說，他會二百五十六種不同的法術，而照明魔法正是爲數不多向衆人現場展示的法術之一。

“地下的，鑰匙在我這。”馬修說，“昨天剛叫人打掃過了。”

“這裏涉及到另一個知識：在無外界干涉的條件下，人體內魔力濃度的平均值通常高於附近自然界的濃度，如果差距高於個體承受能力，會產生自然的魔力外泄，直至迴歸自然狀態，這便反映了個體存儲魔力的能力強弱。

一個半透明的白色法陣出現在指尖。

一瞬亮起的白光，幾乎令萊特失明。這遠比月石燈刺眼得多。

“我們的祖先是如何發現魔法的已經不得而知，但能確定的是，很早以前，人們就意識到了魔力的存在。根據一本希格塔斯語古書的記載，曾有人爲充飢而喫下尾部包裹月石的昆蟲，而當夜竟渾身散發幽光，週期性地亮起、熄滅，直至排出體外。根據諸多此類現象，人們認爲人體內可以存儲魔力，並且它的總量會隨着時間流逝而週期性地漲落。

羅納德看着他，也朝米婭和萊特看了過來，自嘲一番：“連我都能學會，你們一定能行啊～”

“打個報告，這鎖該換了。”馬修擦去汗珠，招呼着羅納德，兩人一同將鐵門推開。

馬修右手畫圈，赫然出現一隻淺藍色的圓盤，如池水般清澈，而後漸漸浮出一顆半透明的光球，頓時亮起耀眼的白光。

牆皮剝落了不少。不出幾十米，便是向下的樓梯，頗爲陡峭——當然，和眠雲谷那糟糕的路況相比已經是小兒科了。只不過這竟是木製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讓人難免發怵。

馬修清了清嗓子。

“只要參透這個方法，十次至少成功九次。”馬修自信滿滿地說道。

“當然，其中有些法術，實際上是通識課考試涉及法術的高階版本。如果能快速掌握，想必考試拿高分也不是難事。不過數學我就沒辦法幫你們了，那比魔法要難多了，沒什麼捷徑可以走。請努力吧，萊特同學，不會的題可以問我。”

“這就是你們這次期末考試所謂的實踐測試項目之一。如果我記得沒錯，達斯庫佐先生教你們的方法是‘想象魔力如涓涓溪流，在體外如風般迴旋’之類的話吧？”

比起這光，更爲駭人的東西也隨即出現。米婭不禁尖叫一聲，一個激靈向後退去。

萊特看向羅納德，擺出一副悲傷的表情。他當然知道萊特是什麼意思，雖然心裏很不爽，但找不到什麼反駁的理由。畢竟，他擋的可不是野豬，是小山一樣的巨蟒。

這兩人忙着猜謎語，米婭明顯是不知原委，也沒心思陪笑，眉頭緊鎖。

“都很熟了，我給大家揭個短啊。羅納德同學綜合考試總分第五，理論知識其實考得很不錯，但實戰卻並不理想，原因正是無法將知識和實踐操作聯繫起來。這和劍術比較相似，學了不少理論，也遵循指導完成了很多技術動作的訓練，到了真正的戰鬥中卻容易忘掉要領，按照長久以來養成的壞毛病去做錯誤的動作。這個問題很難避免，我一直沒有想到比較好的解決辦法。

“在另一種情況下，如果短時間內過多地施法，體內的魔力大量外泄，則會導致外部濃度過高，進而導致大量魔力迴流，對身體造成嚴重的負擔，同時也會對精神造成損傷。

“活命。”羅納德笑着說道。

“大概是……象徵着歷史。所謂進步，要與過時的相比較纔行。”馬修說道，剛纔擦拭過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了。

“錯了。”馬修毫不留情地否決，又看向米婭，“米婭同學，你怎麼想？”

“這就是四步法，要訣是：心、眼、手、口。”

“但是，正如我說的那樣，這是先打實信念基礎的做法，而以你們先天的堅定信仰，並不需要這樣做——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種沿襲人類魔法認知歷史進程的教學方式，反而限制了你們更進一步瞭解自己，發掘潛力。

“所以，這個法術的重點落在瞭如何控制魔力流動的總量。這就來到了另一個層面，也是今天需要掌握的核心知識：四步法。”

“這和我們要說的聖盾有什麼關係呢？很簡單，聖盾法術正是將魔力釋放到外界，以法力流的形式實體化，在完成使用後再次收回體內，達成循環。

米婭嘆了口氣，隨手拉來一隻木椅坐下。

正在喝水的羅納德差點噴了出來。他尷尬地撓了撓頭。

地下？

……

萊特點了點頭，哭笑不得。

米婭冷靜下來，道：“爲什麼不把這些嚇人的東西丟了？”

“米婭同學，是不是不太好想象，而且成功率也並不理想？”馬修問道。

馬修抬手一揮，口中只一詞：“起。”

“幹掉對手。”萊特說。

“說對了。”馬修點頭道，“一個戰士，可以不會別的法術，但一定要掌握下面這兩個，‘聖盾’和‘化形治療術’。”

“所以，我對照了銀白騎士選拔科目的內容，決定把這些最重要的法術作爲核心，一一傳授給大家。實際上，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樣的教學方式是無用的。所有古書都指向了這一點，對魔法如果沒有準確認知，沒有百分之百的信任與嚮往，並將它與個人的命運緊密聯繫，就一定會被這奧祕世界拒之門外。而你們不一樣，你們心中的信念已經足夠強大，只缺一個引路的燈塔。所以，這樣有些‘急功近利’的方法，纔有成功的可能。

“那個椅子……”羅納德欲言又止。看到米婭一臉不明所以，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先來講聖盾。

推開門的一瞬間，意外地見到了陽光。這個房間異常寬闊，上方極爲空曠，兩側靠近房梁的位置開着幾道小窗，投下極爲有限的亮光。在這片黑暗中，沒有感覺到嗆人的塵土，還意外地有着草地的溼氣。這地方還不錯，是個睡午覺的好地方。

盡頭是一扇鐵門。馬修掏出磨得發白的鑰匙，光是開鎖就費了不少功夫。

米婭用力地點了點頭。

萊特興致來到了極點。與此時全神貫注，飽含崇高敬意與求知慾而滿盈着好感的米婭不同，他的思想倒更爲功利一些：終於有機會“走捷徑”來穩過考試了！

馬修滔滔不絕地講着，看樣子興致頗高。萊特聽得有些頭大，但在這難得的機會面前，還是咬牙堅持比較好。他瞄了一眼米婭——她目不轉睛，此刻眼中應當別無他物，只有馬修一人在閃閃發光。羅納德則打着瞌睡，這部分內容他應該已經熟悉了。

之後，這支隊伍沒了消息。有人說他們全軍覆沒了，也有人說他們拿到了寶藏，卻沒能活着離開。不出半個月，沒人記得他們的臉。不過，萊特倒清楚地記得，那個魔法師使用照明魔法的時候，說了一長串亂七八糟的咒語，才把光球召喚出來。

“跟我來。”馬修說道。

“在戰場上，第一重要的是什麼？”馬修問道，“萊特同學，請回答。”

“後來，我想到一個點子，也得到了盧哈恩教官的認可，那就是儘可能地簡化一切，簡單地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如何做正確的動作，再在熟練掌握的基礎上去加深理解，依賴個人的悟性。

馬修和米婭在前，一步步遠離身後喧鬧的人羣。從中庭旁的廊道經過，轉過一堵彩色玻璃牆，眼前赫然出現一條只能容納三人並排行走的小道。兩側牆上的月石燈佈滿裂痕，算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那通路前的石階破損了一角，路口黑漆漆的，像是深不見底的洞穴。

“現代對魔力的測定也證實了這一猜想，不僅是人體內，在各類生物乃至非生命體內，都能觀測到不同程度的週期性魔力變化，可惜的是對即時魔力總量的測定仍然無法達到令人滿意的精確度，只能退而從變化量來刻畫魔力的存儲能力。

“它是最簡單的徒手法術，不需要任何人工媒介就可以完全運作。效果也很簡單，張開圓形的白色屏障，可以當作盾牌使用。它能擋住刀劍和箭矢，是戰場上最實用的技能，也正是因爲它的存在，銀白騎士可以完全捨棄盾牌。對了，別拿它去擋一頭正在衝鋒的野豬，擋不住的。”

簡單易懂的魔法學知識課堂，第一節。主講人：銀白騎士，馬修·奧維。

好傢伙，是完全沒見過的卡塔瓦恩語。畢竟是日常生活接觸不到的詞彙，在這裏生活再久也沒轍。

“雖然簡單，但我現在並不是要大家立刻掌握這個法術。我要講的，正是這看似簡單的法術背後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