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風平浪靜

第二天早晨，穹頂餐廳。

不同於往日那般食慾不振，今天萊特端了滿滿一盤，一坐下便狼吞虎嚥，絲毫沒打算向面前一臉疑惑的拉爾瓦作任何解釋。自從跌落天井，他一直處在一種難以形容的飢餓狀態，無論喫了多少，都會很快感到腹中空空如也。昨天后半夜更是因一陣痙攣而驚醒，之後一度懷疑自己是否要餓死在牀上，終於堅持到了早飯時間。

“你……沒事吧？”拉爾瓦小心翼翼地問道。

萊特鼓着腮幫子，搖了搖頭。

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失蹤了一會兒。

用餐完畢，兩人一同前往教學樓。萊特四下看去，在即將黯淡的月石燈光下，並未看到凱芙的身影，倒是在門口的立柱旁，看到薇莉雅正抱着一摞書，彷徨許久，遙望着來路靜靜等待。

拉爾瓦並未停留，快步跨過大門。

“萊特……你……見到凱芙了嗎？”薇莉雅猶豫着上前，怯生生地扯住萊特的衣角，問道，“她和你一起失蹤的……她在哪裏？”

“她去銀白塔做檢查了。”他安撫道，“很快就能回來，快去上課吧。”

她似是輕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鐘聲響起，萊特方纔發覺周圍已經沒什麼人了，兩人這纔回過神，慌忙地向教室跑去。

第一節是數學課。

卡諾拉已寫滿了半邊黑板，看到門外慌張的兩人，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繼續自顧自地講課。既然沒有追究，萊特識趣地溜進教室，在最後一排的空桌坐下。隨後，薇莉雅也只能坐在他身邊唯一的空位上。

他偷瞄一眼，薇莉雅滿臉通紅，幾乎喘不過氣，一如既往地低着頭，幾乎要鑽進地裏去。她手忙腳亂地翻着課本，急得倒吸一口涼氣，竟被嗆得輕咳幾聲，引得周圍幾人投來奇怪的眼神，伴以零星的笑聲。

“凱芙，這孩子真的很需要你。”他想。

翻了整整一分鐘，還是沒從那沉重的書袋裏找出課本，眼看着竟要泛起淚花了，萊特只得把自己的書往旁邊一推，放到兩人中間。

“一起看唄，回去再找。”他輕聲說道。

她驚訝地看了萊特一眼，一手不安地抓着書的一角，猶豫着點了點頭。

萊特聽到了噓聲，當然是小到本應聽不見的那種——將一樁小事發散成喜聞樂見的話題，卻全然不顧可能對他人造成的困擾，這是不只屬於小孩子的壞毛病。

話雖如此，他想了想，似乎還從沒意識到這方面的事情。按理說，像自己這個年紀，想和同齡的女孩子成爲朋友，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應該會有這樣的想法——但目前爲止短暫的人生幾乎被複仇填滿，似乎還沒有產生過任何衝動。

此時，看上去萊特在認真聽課，手下還記着筆記，實際上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本是看向黑板，他的眼神漸漸地偏離，落在薇莉雅那一頭柔順的長髮上無法挪動一步。

說罷，她立刻趴在桌上，把頭埋進臂彎。

“我嚴正聲明，她的眼裏只有薇莉雅。”萊特半開玩笑着回道，“我們只是以前經歷相似，比較合得來。”

“所以，馬修學長，我們今天的特訓內容是什麼？”爲了緩解尷尬，他只得強行打斷。

“一竅不通。”他說。

“安排？”拉爾瓦笑了笑，“和凱芙約會？”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後者則同樣難纏。明明對魔法一竅不通，卻既要熟記魔法的理論基礎，又要掌握指定的法術用於考試。如此重視實踐，根本沒有公式可背。

萊特點了點頭。

寒氣上湧，路邊落地的月石燈發着慘白的寒光，簡直像兩排冰塊，只是看着就感覺要凍僵了。他一路慢跑，到岔路口轉向時，忽然想起米婭的叮囑，便將那天空石戒指拿了出來。

“今天例外，要是你們迷路了，那是我的失職。”馬修說道，“從下週開始，你們七點四十前到就行。”

“那你去吧，下週一可別忘了我。”拉爾瓦說道，“宿舍裏可不是學習的地方。”

“回去吧。週六見。”她笑着說道，“我和馬修會在門口等着你。”

至於聽從拉爾瓦建議選修的通用精靈語和魔藥學，雖然稀裏糊塗地學了些皮毛，但根據拉爾瓦回憶的往年試題，目前的水平也足夠應付了。

三人魚貫而入，馬修揮手示意，只聽轟隆一聲，身後的鐵門隨即緊閉。

他想了想，低聲問道：“吉姆他……”

“接下來，由我，或者盧哈恩教官，把最基礎的語言、工具教給你們。這樣，你們就能很快掌握魔法的祕訣，並能熟練地投入戰鬥。這方法的效率遠比學習基礎課程要高得多，只不過並不適合所有人，而你們的資質得到了教官的認可，自然得到了這個機會。”

上午五點三十分。

“你們……不冷嗎？”萊特問道。

“所以，你爲什麼不用……”萊特問道。

……

向南走去，是一片陌生的樹林。沿着林間小道蜿蜒前行，又是一道鐵門橫在面前，此刻正敞開着，兩側各站着一名銀白騎士，執劍侍立。

“所以，明天也一起去圖書館吧。”

“我也正打算告訴你……”她說道，“這週六早上六點，學校東南邊，在植物園和林間食堂的岔路口集合，千萬別遲到。”

“你也別想太多，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你們也勸過很多次了。”她察覺到過於低沉的氣氛，又道，“有戴亞克斯先生在，不會有人爲難你的。”

“也沒什麼，就是……”她話說了一半，打量一番萊特，“你看上去沒什麼事。”

月石燈仍舊明亮。早早起牀後，萊特本想先去喫早飯，卻發現穹頂餐廳裏只有正在製作早點的師傅，遠沒有到開飯的時候。於是，他只能空着肚子去赴約。

“對了，週末……”他剛出口，米婭便如同被蜜蜂蟄了一般，示意他噤聲。她擺手示意，兩人來到走廊上。

“跟我來。”馬修說。

只是一瞬間，窺見清晨的陽光輕輕落在女孩的肩頭與面頰，他只覺胸口一緊。像是第一次剝開糖衣，只淺嘗一絲甜味，便不慎掉落遺失，來不及仔細回味那陌生的觸感。這一瞬過後，那份說不清的感覺便煙消雲散。

“確實如此。”萊特贊同道。

“可以的，我相信你。”馬修說道，“就像老團長說的那樣，已經有很多人做到了，你也可以。”

拉爾瓦說着，將桌上的書本一一收入袋中。

萊特不禁讚歎。想來，能進入此地進修的學員，距離稱爲銀白騎士的夢想已經足夠近了。而眼前的馬修，卻是升入二年級就已經成爲正式銀白騎士的天才，以這般才能和努力，處於同齡人無法企及的高度，怎能不令他人羨慕。

米婭則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甚至有些顫抖。過了許久，她興奮地握住馬修的手，問道：“我也能成爲銀白騎士……不，見習騎士嗎？”

“真是的，想這麼遠。別擔心，學院會想辦法的，聖療所那裏都是女性，應該有很多空房間……”馬修淡淡一笑，如此回道。

米婭很是開心，又忽然想到了什麼，便壓低了聲音追問。

戴亞克斯那邊再沒有什麼事，關於克加迪人丟失的船似乎沒了下文，任憑那邊再怎麼發怒，也不得不承認——在埃多利爾人地盤上弄丟的東西，沒點運氣是別想找回來了。

於是，難題就落在了這兩門課上——數學和通用魔法學。

薇莉雅鬆了一口氣。她輕輕地將書合上，推到萊特面前。

穿過主樓與兩座南樓間的真理廣場，隱約可見東側有一處巨大的人工湖，包裹在綠蔭之下。順着階梯而下，卻見一扇鐵門緊鎖着，這裏應當是公園的入口。這裏沒有月石燈，因而一片漆黑，實在是看不清路況。

而後，馬修走上前，拍了拍萊特的肩膀，補上一句：“我相信你們很快就能掌握，這樣通用魔法學那些小兒科的測試項目，你們隨便就能拿滿分，讓那些小傢伙們開開眼界。不過，可別把祕訣傳授出去。”

點綴着銀色的深金色長髮，有着一股淡淡的芳香——令人一瞬就能聯想起充盈着日光的森林，彷彿雨後踱步其中，新鮮的空氣由內而外將身心洗滌乾淨。

萊特皺了皺眉。他覺得這句話味不太對。

至於學院這裏，目前還沒有發現有任何跟“暗影”有關的跡象，一切正常運轉着，該上學上學，該喫喝喫喝。鏡之使者也再沒找上門，關於要對“偷走祭品”的卡塔瓦恩人施加報復的傳言，也很快沒了蹤影。當然，說不定這項計劃還在暗中進行，所以還是呆在銀白塔的保護範圍內比較安全。

“壞了，我根本沒聽課。”他暗叫不妙。

米婭緊靠在馬修身邊。兩人都一襲純白皮甲，腰間束着一根灰色的細繩。

前者的授課內容之廣泛，早已遠遠超出了萊特那可憐的知識儲備。在這層意義上，出身於希格塔斯王國某個偏僻鄉下的教會學校，與經過嚴格和系統的基礎教育的那些貴族子弟相比，這已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此時此刻，無論做出怎樣的回應，萊特都有些無所適從。他仍然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吉姆和他的家人。是時候轉移話題了。

今天星期五，現在是晚上九點。在拉爾瓦的強烈要求下，萊特已經連着四天和他晚上去圖書館自習了。他當然清楚，除了他們這樣晚上追趕進度的學生，還有人在飯桌、舞會或是劇院等地奔波。在他們爲那些令人煩惱的知識糾結時，有人正悠閒地品茶，享受稱不上名的甜點，互相說着漂亮的話。

遠處立着一座四方的建築，青磚築起的牆壁約有五米高，其上設有四處角樓，活脫一座城堡。

“還好。我聽姐姐說，以現在的技術，至少能維持生命一年。”米婭說道，“只不過，在定製的藥材運來之前，他只能在牀上躺着，也只能喫稀粥。”

雖然及時回到正軌，但第一節課還是很快結束了。

“五點五十五。”馬修看了一眼懷錶，見萊特累得癱坐在地，快步上前，左手輕輕一提，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可以，辛苦你了。”

“怎麼，我還能缺胳膊少腿？”他說道。

一邊走着，馬修一邊介紹道：

“知道了。”他說。

“那可太好了。”馬修笑着說道，“既然是一張白紙，那就有無窮的可能。”

“歡迎來到聖西斯特學院見習騎士團。”馬修拍了拍手，道，“兩位都是一年級生，來到這裏可不容易。”

“抱歉，明天有安排。”萊特說着，將一壺水灌下。這樣的冰天雪地，圖書館裏熱得人直流汗。他不能告訴拉爾瓦週末特訓的事。

沉默。

說到底，真正對自己產生威脅的，竟然是——期末考試。雖然還有兩個月，可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

“對了，記得把我送你們新生的天空石戒指帶上。”她又補充道，“既然要學真東西，就要帶上真貨。”

“謝謝。”她低着頭說道。還是幾乎聽不見。

“那是訓練營地，營房、食堂、聖療所、禮堂等等，都在裏面。”馬修指着那“城堡”說道，“當然，有些訓練項目，也會在中庭或者室內訓練室進行。大部分常規項目都安排在這個室外操場。”

“不過別心急，在那之前，我們還要等一下羅納德同學，他還在隊列裏面跑操呢。”馬修繼續說道，“我們一起去喫個早飯，然後就可以開始了。”

哨聲。

“有什麼事嗎，班長同學？”他問道。

歷史這一門，雖然上課很有趣，但都是瑣碎的知識點，最要命的是拉蒙特先生至今沒有公佈考查形式。如果要大量背誦，那憑藉自己的小腦瓜，可能有些喫力。

話音剛落，樓道里又是一陣猴叫，肯德爾的咆哮聲隨即而至，如同背後的幽靈一般迅猛而精準。

“每天六點十分出操，到六點四十結束，之後二十分鐘整理內務，七點早餐，七點四十開始課程。週六和周天沒有課，但也要按這規定早起，畢竟將來的銀白騎士可不能睡懶覺。見習騎士團是爲卡塔瓦恩培養優秀戰士的地方，課程自然也是着重於軍事素養。當然，知識儲備和身體素質缺一不可，否則註定要被淘汰。”

“魔法是規律，就像水從高往低流，存活的生命終將消亡，是客觀存在的。我們要做的，是利用規則，創造出屬於我們的語言，製造可爲我們所用的工具，用以改變世界。

時間一晃而過。

“問得好。”馬修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告訴我，萊特，你對魔法瞭解多少？”

這時，米婭走上前來。

平心而論，萊特確實沒有偷聽談話的愛好，可在他意識到是經由魔女力量強化後的聽覺作祟時，那些對話已經一字不差地入耳了。

……

馬修高大的身軀，此時如高牆一般，多少抵擋了些風雪。萊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第三平臺的苦戰，在陷入危機之時，是馬修挺身而出，扭轉了敗局。

“那太可惜了。我還以爲你們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拉爾瓦說。

眼前是一條下坡路，長長的石階通往密林的深處。馬修自然地執起米婭的右手，兩人一同向下走去，而她凍得通紅的臉上漾起笑容。

“六點十分，出操了。”馬修解釋道。

米婭興奮地點頭，已經迫不及待了，兩人又歡快地聊了起來，言語間瀰漫着某種別樣的氣氛。萊特無從插話，只得稍稍挪遠幾步，刻意收起魔女的力量，靜靜等待着。

“羅納德同學，你快點來吧，我快撐不住了。”他心想。

萊特哭笑不得。不得不說，這太有吸引力了，只要解決了這一個難題，那就只剩下要命的數學了。

談話間，口號聲逐漸響亮。走下最後一級石階，面前豁然開朗。

操場上，同樣身着白衣的學員，組合成數十個方陣，步伐整齊劃一，口號震天響。

說罷，她只得無奈嘆息。

天還未亮。

“這裏都是男生……到時候就我一個人，會不會不方便……”她問道。

目前來看，古希格塔斯語沒有壓力——不知道是不是在眠雲谷做過夢的原因，那些原本陌生和詭異的古代語言，現在越發熟悉和親切。

“我是不是有點……多餘？”這樣想着，他默默跟在後面。

她說道：“這是盧哈恩團長的意思，既然是‘喫小竈’，就不能聲張，不然不好交代。”

淺藍色的光輝。他試着戴上，只感覺手掌一陣刺痛，之後再沒有什麼感覺。很快，他看到兩個人影。

真是越來越敢開玩笑了。萊特無奈地擺了擺手。不過這樣看來，和拉爾瓦同學已經比較熟了，當初入學時戴亞克斯所擔憂的矛盾衝突也沒有發生。

“嗯？你們不是情侶嗎？我看你們關係那麼好……”拉爾瓦壞笑着說。

好在前一天，他已經研究了路線。順着上鎖的大門向南找去，遍佈樹藤的雨廊出現在面前。這下方是繞公園一週的環狀步道，只需逆時針走小半圈，再從岔路口向南走就能到了。

“哈？”萊特一口水噴了出來，嗆得眼冒金星。“什麼玩意，你說什麼呢？”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米婭笑道，竟在賣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