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滋生暗影

暗影。

從那短暫且模糊的記憶深處，看到了那陌生的，與自然的漆黑完全不同的可怖形體——蠕動的，如活物般哀鳴的無形之物。

腹部傳來劇痛，透過盔甲壓迫着五臟六腑，將伊古拉打退十多米，突兀地從幻象中迴歸現實。

“伊古拉·卡塔瓦恩。你距離成爲次神，大概只有一步之遙。”老者從黑暗中浮現，周身黑霧翻湧，如無數黑色巨蟒憑空狂舞。他右手將一名銀白騎士凌空抓起，五指刺入頭盔中，燃着鬼魅的藍色火團，隨後輕鬆一丟，連同營帳門口的桌椅一同砸了個稀爛，滾進漆黑的房內。“這麼喜歡窺視別人的記憶，你的素質還有待提高。”

“別裝模作樣了，你的記憶太短，靈魂遠比你那副半身入土的軀體要年輕。”伊古拉穩住姿態，身體兩側赫然飄起四隻藍色的菱形法陣，“區區複製人，有什麼資格居高臨下地對話？”

“易怒，渴望出人頭地，對信仰堅定不移地狂熱，對平庸者發自內心的鄙夷，對絕對力量的渴求與畏懼之矛盾。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老者輕一彈指，一道黑霧便化作無數尖刺，閃電般衝至面前。

伊古拉並不格擋——藍焰如將熄之燭火般閃爍，待風聲消散，他已衝至老者面前，揮拳直刺，鐵絲破空而出，卻只將一團黑霧切開，敵人卻已不見。

“你不是對暗影一無所知的蠢貨，究竟是什麼人？”後方傳來老者的聲音，夾雜一絲輕笑，“那些穿白盔甲的炮灰，可是輕鬆上鉤了——你也覺得他們是炮灰吧，在認爲銀白騎士都是廢物這一點上，我們可很有共同語言。”

炮灰。

這個詞可一點都不好笑。周遭的生命反應都已消失。十分鐘前，還能察覺到微弱的流動，那是肢體飽受摧殘之人，拼盡全力的最後悲鳴。

“你警告他們不要動用魔法，但可惜一個都沒聽進去。人類中竟有你這號人物，知道我能搶奪他人活性化的魔力，化作對付施術者的致命一擊——這般慢吞吞地調用魔力，簡直像在泳池裏向長輩得意炫耀泳技的小屁孩，一旦失足落入海中，便會被隱藏在巨浪下的族裔拖入死地。”老者倚着柺杖，悠閒自得，“我相當看好你，不如去投靠先知，到時候爲你在永恆的家園中安排一個榮譽席位，相信布魯那傢伙不會在意你的血統。”

“你屁話真多，一股海腥味。”伊古拉罵着，抬手一揮，右側的法陣斜向切出，將一道襲來的霧氣擋下。“老不死的，我看你是糊塗了，我這種水平纔是自古以來人類該有的高度。”

“哦？我很贊同。你們發展了幾百年，理論說得比誰都好聽，實戰卻像猴子一樣毫無章法。能和這羣廢物爲伍，你的心理承受能力還真不錯。”老者又一揮手，兩團霧氣先後咬來，卻見銀光一閃，破空呼嘯間重歸虛無。“想不到性格如此惡劣，方纔卻這般謙虛。單論戰鬥的技藝，整個卡塔瓦恩又有幾人能在你之上？”

“別拍馬屁了，複製人。那個女孩去哪了？”伊古拉厲聲問道。

戰鬥一開始，所有騎士都被法術反噬而受重創，而後一直疲於應付眼前這怪人，根本沒能察覺女孩何時消失。

“我再說一遍，我的名字是埃洛希魯，吾神的第五位使者……”老者抬起柺杖，周遭霧氣更加猛烈地盤旋狂舞。

“好了好了，我聽得想吐了，五號雜種。”伊古拉不耐煩地罵道，“你不過是在拖延時間。雖然看得不太清楚，但憑你們幾個，連銀白塔的正門都摸不到。我的部下可不是蠢貨。”

“我想你弄錯了一件事。布魯纔不是我們的主人，至少我並不聽從他的指令，和他之間只是一紙契約。”五號正說着，卻見濃霧化作兩道高速推進的牆壁，一同壓向伊古拉——對方側向衝刺，手如利刃般切開蠕動的霧牆，硬生生地掏開裂隙，團身越過。

“我已遵守契約，將暗影帶來此地，爲絕望拉開序幕，任務早已完成。我是許多人的記憶，是無數靈魂所編織的夢魘，既無應捨棄之物，不配成爲次神，也沒有真正的自我，不過是遵循無形的惡念行事而已。而現在，一位難得一見的強者主動上門迎戰，實屬無趣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大禮。”五號以杖點地，那地面上聚集起大片白色光斑，而後，大片黑影如潮水般聚於身前，澆築成一副漆黑的空殼，隱約染上晦暗星空般的色彩。“布魯那瘋子要做什麼，我纔沒興趣，成敗與否與我何干？不過，你一定會後悔，因爲你本不該在此，那應當守護的聖物也必遭掠奪……”

寒光。

十三隻紫色法陣憑空浮現。

沒有回答。

無論怎樣的戰鬥，伊古拉都未曾敗北。

兩隻菱形陣擋住正面的刺拳，另兩隻則向後急退，縱向下切，結實地擋下後方襲來的黑霧。儘管如此，還是漏過一截碗口粗的尖刺，輕鬆地溶蝕盔甲，扎穿後腰。

奧哈亞圖拉，下城區，舊傭兵街。

一口鮮血。

十三枚紫色光球齊射，一同擊中埃洛希魯的身軀。

黑霧散去，影子化作一灘黑水，還未沾到地面便煙消雲散。

走出十三個漆黑的人影，皆身披斗篷。它們圍成一圈，越來越近。那斗篷之下，依稀可見光潔皮膚上的無數藍紫色符文，蔓延至被厚重織物遮擋的不可見之處。更爲顯眼的是，每個人都掛着相同的項鍊，懸着紫色的漩渦狀寶石。

刺痛、痙攣，以及不斷從傷口噴湧而出的血。

伊古拉隨即飛奔，迂迴着向五號靠近，同時操控兩臂絲刃和四張法陣，將來襲霧團盡數斬落。

空間在此一點扭曲，創造出最爲深邃的黑暗，悄無聲息地蠕動着，將五號瞬間吞噬。

溫熱的血從臉上滑落，滲出一道數寸的紅印。五號本能地閃躲開，茫然地摸了一把臉頰。

巴諾斯將戰斧握在手中，警惕地巡視着，回道：“我不能向你保證百分百的安全，但那裏有幾位剛轉正的傭兵，對付雙子綽綽有餘。”

“巴諾斯先生，其他人留在旅店裏真的沒問題嗎？”萊特小聲問道。他躲在牆後，探查着周圍的氣息。

巴諾斯愣了一下，便笑出了聲：

“真不巧，巴諾斯先生，接下來又是運動時間了。”萊特苦笑着，無奈舉劍。

“請，暫時安息。直到所有的根源毀滅前，仍無法迎來真正的安眠。”十三人一齊自言自語，又看向躺在地上的伊古拉，“至於這個人，或許還有價值。”

“該死的，爲什麼完全察覺不到魔力……”

即使被黑霧包圍，也能清晰地辨明來襲的殺意。於是，四道法陣飛速旋轉，幾乎完美地擋下所有來襲——

又是抬手一鞭，這次只覺手上一軟，頓時運力抽回——那團黑影爲五號擋下這一擊，霎時分作兩半，又頃刻間恢復如初。

“哈米爾……不對，你是？！”

他必須回到上城區，假如埃洛希魯不止一人，那銀白塔就沒有想象中那麼安全了，自己也必須盡一份力。爲了卡塔瓦恩，更爲了佩拉。

……

隨後，從周遭的暗影中——

僅與本體數步遠處，影子如期而至。面對面的極近距離內，只見一拳攜着數道黑霧襲來，正欲格擋，卻在相觸前一瞬間消失。

黑霧噴湧而出，沿着地面高速襲來，隨後升至半空，如鴉羣般盤旋。數秒後，如雨點般落下——

“二十對。”

萊特踏出陰影一步，便頭皮發麻，渾身一個激靈。

“所以，這也就七八百米了，我探測到六隻，能直接繞開。”巴諾斯說道，“我們快走吧。”

聽不出聲音從何而來，也完全捕捉不到任何魔力。

黑霧重新聚集護體，影子也護在五號面前。

“我知道的，你有數不清的法術可以輕鬆擊敗敵人——但你根本沒有自信，能在我察覺並搶走對魔力的控制權之前，放出那些需要花費時間構造術式的法術。換句話說，在我面前，你只有這幾樣雕蟲小技，而你往日只靠它們就能放翻對手。”

“休息？”

雨仍未停。

附近至少有三對雙子，藏在各處陰影之中。礙於霧氣和雨幕的干擾，他有些擔心探測的準確度。

“年輕人，這樣欺負老頭子？雖然我的身子骨不行，我的影子可還停留在最年輕力壯的時代啊……”柺杖又一揮，黑影眨眼間衝至面前——

萊特可笑不出來。還未交手，他不清楚那是正常的雙子，還是被暗影侵蝕而改造的怪物。雖然今日實力有所提升，他還是不想再見到那倒黴玩意。他不免有些擔心，但真的無法照顧周全。

地勢起伏明顯比其他地方要大些——也正是如此，許多地方路面已多年未修繕，隨處可見的雜草，幾乎把原有的石子路鋪滿了。酒館、工坊、雜貨店都鎖着門，二層的窗戶也緊閉。僱傭兵公會就在道路的岔口，那棟顯眼的尖頂建築，在暴雨的洗禮下，反而異常鮮紅。

“嘁，真是怪物，一般人早就腦袋搬家了。”伊古拉不滿地嘀咕着，悄無聲息地收回鐵絲。“我可聽不下去你的屁話。”

微弱的呼吸停止了。五號舉杖下令，那影子俯身上前聽了聽，隨後舉起了大拇指。

五號一掃方纔的泰然自若，急忙將霧氣盡數調動，卻遲遲沒有發動進攻。

“誰？！”

“年輕固然可靠，老年人也得發揮餘熱。”五號微笑着，將柺杖抽出，伊古拉應聲在地。

“醜惡、骯髒，徘徊於此世的暗影，可悲的迷途者。”十三人異口同聲，令人渾身發冷。“我來送你回家。”

“看樣子是死透了，不用我再擦一遍柺杖了。”五號說道，“辛苦你了，我的影子，該休息……”

“歸於，虛無。”

萊特默默點頭。其實，他探知到的雙子的魔力氣息，確實和眠雲谷中見到的怪物差別很大，反而與沼澤地中見到的更爲接近。這樣的話，以普通雙子的攻擊慾望和戰鬥力，格蘭特父女那邊倒不必擔心。這樣想着，稍微舒了一口氣。

五號舉杖猛砸地面，展開巨大的圓形法陣，於駭人的光芒中，將一切盡數染爲猩紅。“來吧，你們這羣……”

一陣鑽心疼痛，周遭已完全被黑霧籠罩。伊古拉循着痛感低頭看去，半截柺杖穿胸而過，帶着被黑霧燃燒至乾涸的鮮紅，噴濺四散。

說罷，他笑了一下，道：“要是連雙子都解決不了，就不用在我這裏工作了。”

“看在陪我消遣的分上，告訴你吧：你的後腰被霧擊穿，我才能用這把柺杖給你最後一擊。”五號掏出手帕，細細地擦拭着柺杖末端。“你們的盔甲，在常規攻擊和魔法面前堅固無比，但對我的影子似乎毫無抵抗能力。我會把這心得分享給我的兄弟姐妹，太感謝你了，‘高貴’的卡塔瓦恩人。”

“別擔心，小兄弟。如果沒有這檔子事，公會里的那幫傢伙可都還躺着睡覺呢，我會立刻召集全員，把下城區好好‘打掃’一番，旅館那邊一定能得到保障。”巴諾斯看出萊特的顧慮，說道。

“正好，我還沒打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