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38 資格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145 字

自此一別,永無歸期。

——赫格《虛無篇》

世間存在無數怪異之事,流於口口相傳的隻言片語間,其真實的模樣多少會被扭曲,最終在幾近謊言般的傳誦中,成爲無害的虛假之物。抱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是自欺欺人。

行走於黑暗狹長的小巷,抑或是迷失於人跡罕至的森林,這怪異便會隨之而來,激發本能的恐懼,一旦心神不定,看似運氣不佳,偶然間闖入不可控的詭異世界,實則是諸多因素引向的必然。

此刻正是如此。

萊特腦中一團亂麻,下意識地追隨馬修等人,順着來路逃離這令人反胃的地牢。在意識到周遭的腳步聲都消散後,已一腳踏出“責罰”的大門。

藍紫色的天空。空中盤旋的鳥羣,如同被凍結般定格在原地。磚牆、大理石道路與草地佈滿幽藍的陰影,如水紋般盪漾。天頂翻滾着海浪,高立於山巔的城中之城,如沉沒在深海之中,冰冷而死寂。

來者毫不遮掩——一個穿着灰白短袍的白髮男子從塔後探出身,慢慢走到萊特面前。他面帶笑意,一手摩挲着那顆漩渦狀的紫色寶石。

“埃多利爾人?!”萊特試圖召喚匕首,卻毫無反應——從剛纔起,就沒有感受到一絲魔力的流動。

“別緊張,我猜你是看到這寶石項鍊了。這可不是埃多利爾人的信物,而是我等‘權能’追隨者的紋章。”他說道,“我必須見你一面,現在時機剛好。我是來幫你的。”

“你誰?”萊特問道。盡是些怪事,他已經沒空驚訝了。

“我想,你已經聽了無數謎語了,所以我今天來,不打算說那麼令人費解的話,省得你一個字都記不住,就像你們人類的先祖忘掉先知的戒律那樣隨意。”他隨手一揮,一根通體漆黑的法杖憑空出現,輕盈地落入手心,“耐心聽完,我就放你出去。沒得商量。”

“你說吧。”萊特倒想聽聽他能扯出什麼東西來。

“感謝配合。”

他欠身行禮,而後起杖低吟。兩人間的地面上,浮現出時鐘樣的巨大法陣,其上指針飛速歸零,而後緩緩挪動。

“考慮到談話需要誠意,很抱歉我不能在此處說出真名,但我很樂意介紹我的代號,‘骨法師’。你所在的這個領域,是名爲‘遲滯領域’的魔法創造出的臨時空間,將你我的意識暫時連接。”他解釋道,“在這個空間中,一切多餘的行動都是無意義的,只有我們的對話會留存在記憶中——說不定還會有殘缺。在此處,時間並未流動,只要這個法術終止,你將會安全地回到現實世界,回到同樣的時間點。你的身上有着與那次神同源的不祥氣息,想要躲開它的眼睛,我只能擅自使用這個法術,請你理解。”

萊特微微點頭。

“你是個聰明人,但還沒有足夠的覺悟。讓我告訴你吧——”男子左手作勢,從那法陣中飄起三團火焰,分別是墨綠、血紅和深藍,“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暗影的事,也聽厭了末日的預言。但鮮有人知的是,在遲鈍的人類還在互相敵視、不知如何應對災難之時,次神們已經搶先行動起來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它們必然會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而沒有絲毫聯手的必要。”

萊特打量着男子。他那頭白髮,和佩拉如出一轍。從言語中,他隱約感受到一股疏離感。

“壞消息是,以你們人類的實力,單憑其中任何一個都能將你們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說道,“我有幸看到過無比美麗的事物。那是遙遠未來的景象,在那裏沒有令人生厭的虛僞的魔力,取而代之的是人類的至高智慧,並非投機取巧地扭曲規則,而是憑藉諸多平凡的意志翱翔於星辰之間。

凱芙也不甘示弱。

揮手作別。

“你滿意了吧,就想看我笑話。”她氣鼓鼓地說道。

擁有諸多聖女侍從的此地,本應排起長隊,而今日情勢嚴峻,自然不可隨意出入,只有零星幾人在前臺問詢。一名銀白騎士攔住了萊特的去路。

那法杖忽然指向萊特的面門。

救贖塔。

“走吧。回家整理一下,一會兒去圖書館,看你也不像週末貪玩的人……”馬修說道,而萊特搖了搖頭。

“還有心思開玩笑。你能活下來真的是命大,聽勸吧。”莉奧妮似乎有些上頭,“多住院這幾天的牀費,我要讓戴亞克斯一個子不差地掏完。”

她漲紅了臉,賭氣一般將胳膊伸了出來。

“做什麼的?”那人沒好氣地問道。

走出塔。太陽高懸,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要好好養病啊,凱芙。你不在的日子裏,薇莉雅可是心神不寧。”萊特說道,“早點出院,別讓人家擔心了。”

“雖然有些難以理解……我該做些什麼?”萊特問道。

“已經快到時間了。這一次抓住機會騙過了魔女,才能這樣和你會面,之後可就難辦了。希望你能活下去。”周遭的景象開始蠕動,他的聲音也開始變得雜亂,“最後是我的不情之請,如果哈米爾要遭遇不測,請你拉她一把。如果能幫她脫離暗之先知……就請……帶……聖泉……”

馬修略有些疑惑,隨後笑着點頭。

“她怎麼了?”萊特立刻問道。看得出她有所隱瞞。

馬修似乎理解了,說道:“那我不打擾了。自習室見。”

凱芙徹底蔫了。

萊特無言注視着。不同以往,這番喋喋不休並未令他心煩,而是湧起一股難言的悲傷。

“我保證能做到。”萊特說,“這是我的選擇。”

“加油,好好改造,我在外面等你。”萊特笑道。

“從明天開始,這裏戒備會更嚴。”莉奧妮關上房門,說道,“我聽說了伊古拉的事情。把他們都揪出來解決掉,也許就能消停了。這裏都是病人,我不希望它們靠近這裏哪怕半步。”

那衛兵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再說什麼。莉奧妮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離開。

衛兵馬上收手,退後,仍然死盯着萊特。

“你可別趁我不在對她下手啊。”凱芙有氣無力地接茬。

“真巧,我和你想法一樣。”萊特說道,“雖然自認爲還沒有‘救世的資格’,但我願意奉陪到底。”

“你……”她一時不知所措,本能地把右臂藏在背後。

莉奧妮表情僵住了片刻,而後有些面露難色:“凱芙好說,佩拉就……”

所有人都在努力,我也必須加把勁了。

聲音瞬間湧入腦內,一陣蜂鳴。黑色的鳥羣嘰喳作響,四散逃開。他抬起頭,正與一隻碩大無比的烏鴉對視——那血紅的眼珠眨了眨,似有一瞬間化爲數十隻墨綠色的斑點,震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定睛一看,那屋檐上什麼都沒有。

他必須證明,自己擁有那份資格——與衆人一同走向光明的未來。

她抬起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也想成爲銀白騎士。”

必須做出選擇。而後,絕不能停下腳步。

“現在情況特殊,他也是按規矩辦事,請你理解。”她說道,“我可以帶你上樓,下次記得提前和我說。你要找誰?”

凱芙抱着枕頭,一聲不吭。

“我說過吧,要嚴格遵守規定,現在還是休息時間,不能在牀上看書。”莉奧妮說道,“你自己想一想,惡化了怎麼辦?”

煙消雲散。

“已經轉移到塔頂了。”她猶豫着,壓低聲音說道,“正嚴密保護着,不能和任何外人接觸。”

“保護……佩拉……”

“這可太有意思了。我晚飯後都是一個人練習,多一個人沒什麼不好的。”馬修隨意地搭上肩膀,倒是嚴肅了幾分,“每天都要跑很遠來我這裏,可別輕言放棄啊。”

萊特定睛一看,凱芙捧着一本書,固定在牀邊的月石燈發着幽光,遮蓋的黑布正攥在手裏——只見她慌忙地將布蓋了上去,又把書藏在身下,動作倒是很快。可惜都被看在眼裏了。

“走了。”馬修一巴掌拍在萊特背上,“衣服都要臭了,回去洗一洗吧。”

黑邊白衣,繡着引人注目的金色十字與星狀花紋。常見的聖女侍從的衣裳,在莉奧妮身上便有完全不同的氣質。

這樣想着,他最後回望一眼銀白塔。

萊特慌忙向前,試圖抓住對方的手,卻撲了個空。

“怎麼?”馬修有些摸不到頭腦。

“法力流質異常化綜合徵。”莉奧妮嘆了口氣,解釋道,“自發的魔力平衡循環失調,肌肉和血液被異常結合處於活化狀態,會引發一系列病症。這些黑斑都是小事,實際上身體損傷已經很嚴重了。剛來那會兒非要逞能,想自己下牀如廁,剛走兩步就直接昏倒了。”

“莉奧妮神官,抱歉打擾您了。”萊特行禮,道,“今日依戴亞克斯先生之託來銀白塔辦事,想要順道探望摯友,卻不知管理如此嚴格,鬧出笑話來,望您包涵。”

“探病。”萊特說。

兩人對視,而莉奧妮一把拉開簾子。牀上的人影驚得往後一縮,頭撞到牀頭欄杆,疼得輕喊一聲。

“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做。”他看向西北側的那座高塔。

走上熟悉的螺旋階梯,很快便拐入陌生的樓層,傳來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劣質材料僞造的花香。沿途窗邊擺着燭臺,幾乎看不到火苗。眼前分隔出幾個和教室一般大小的房間,木門半掩着。

“別藏了,讓我看看。”萊特說道。

莉奧妮點了點頭。

“外人?”他一時語塞,想了想,道,“現在情況好些了嗎?”

“該走了。你要再聊一會兒,她可就敢下牀亂跑了。”莉奧妮說道。依自己對凱芙的瞭解,她平時就閒不下來,這住院恐怕和坐牢沒什麼區別。

“這是什麼情況?”萊特問道。這異樣的病症,讓他想起伊古拉那張幾乎爛掉的臉。

“在災難面前,無知者,亦或是自欺欺人者,總能苟活到最後一刻,而願意睜眼的,雖永遠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下,卻也擁有了救世的資格。雖然不自知,但你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門檻。現在,你只差一個契機——辨明所要守護之物,直至身死,做出無數永生無悔的選擇。所謂戰鬥的要領、繁複多樣的魔法,不過是身外之物。下一次考驗很快就會到來,你絕不可懈怠。”

“不送了。代我向戴亞克斯問好,順便讓他做晚飯的時候算我一份。”莉奧妮送萊特到樓梯口,轉身離去,“我去繼續查房了,再見。”

“停手,不得無禮。”她說道。

他愣了片刻,心中仍然回味着剛纔的囑託。

莉奧妮推開其中一扇,將門口桌上的月石燈籠喚起。值班的聖女侍從正趴在桌上打盹,忽然被驚醒,慌忙地站起身,險些將木椅踢翻。莉奧妮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將月石燈提起向前。

雖然這麼說,他還是不知道暗影究竟是什麼。與那被侵蝕的“雙子”交戰,只是驚詫於它們反直覺和經驗的行動,並沒有其他的理解。

“等我出去,我立刻給你一拳。就用右胳膊。”這樣說着,笑容沒有半分虛假。

“別擔心了,我們一直在悉心照顧。”她話鋒一轉,“我帶你去看凱芙。”

“但願如此。”萊特隨口接道,腦中回想起那白髮男子所說的話。這不過是一廂情願。“謝謝你,莉奧妮神官。”

“你還不夠強大。連接上你的意識時,我發現你的精神領域脆弱無比,任何一位次神和它眷屬的致命魔法都能輕鬆將你擊潰。”他說道,“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人生在世,總會不得不爲他人之過買單——伊古拉的行徑必然招致反噬。以他的手腕,尚在城中的埃多利爾人必定被趕盡殺絕,但他們的怒火絕不會被澆滅,而是蟄伏許久,等待復仇之日。暗之先知是睚眥必報之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

“我需要您的幫助。不僅是週末特訓,我希望每天都能向您請教。”他堅定地說道,即使有所隱瞞——

“現在不能隨便上樓,請回吧。”他說着,架起長矛就把萊特往外推。正推搡着,莉奧妮的聲音在那衛兵背後炸響——雖然聲音不大,倒聽得一清二楚。

真慘,又是戴亞克斯掏錢。萊特和凱芙相視一笑。

“你是被選中的人——而據我所知,你並未唯一的希望,此處也並非唯一需要拯救的世界。在視不可及的另一側,我們或許已經見過面了,而你沒能阻止承載生靈的大地走向沉沒——所以我們纔會在此相遇,給予你不知第多少次機會。但可惜我不是那位至高者的族裔,不能親眼確認,也無法將可能的未來當面展示。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所說的一切。”他說,“如果你和其他人再次失敗,就會如同伊古拉說的那樣,擁有資質的自私者會奔赴新的希望,而我們的未來將就此終結。我們雖不是同族,但肩上揹負着同樣的命運——我們的世界必須由自己來拯救。”

“馬修學長,我有個請求。”他突然說道。

莉奧妮輕咳一聲。

“恢復的很差。你再不聽話好好休息,期末就要補考了。”莉奧妮訓斥道,“你自己看,昨天都已經退到下臂了,過了一晚上又爬滿了。”

兩側支着藍色的簾子。地板上的血跡很淺,似乎已經滲到了石縫裏。在房間的最深處,有一個和廁所正對着的單獨牀位,簾子背後隱約透着光。

“我不能什麼也不做,就這樣迎接覆滅。我看過那些毫無希望的未來,我知道勝算不大,但就算敗局已定,也必須拼盡全力去與命運抗爭。”他擠出一絲笑容,道,“對你來說,也許說得太早了,可這是遲早要面對的事。”

“怎麼,讓那怪物給你咬了朵花?”萊特打趣道。

“你同學來看你了。”莉奧妮說道。

“對不起。”凱芙嘀咕道。

右臂袖子被整個切掉。從右手背開始,遍佈黑色的焦炭般的紋路,一直延伸到太陽圖案的下方。一隻刻滿符文的鐵環緊箍在中間,將黑色部分與正常皮膚隔開。

“然而,那是無法企及的未來。在那偉大的轉折到來之前,次神的惡劣行徑會將一切推向覆滅的軌道。即使有幸戰勝那些非人之物,終將到來的暗影也會燒燬最後一絲希望。”

看樣子問不出所以然,於是只得跟着莉奧妮上樓。

“多虧了扎伊爾,想到在上臂單獨裝上魔力迴流閥,現在魔力平衡已經恢復正常了,只要等體內的法力流質恢復正常狀態,黑斑很快就能消除,那時就可以出院了。”莉奧妮幾乎是在自言自語,“真是的,這種病可不常見,怎麼被咬了一口就這樣了……”

“凱芙,還有佩拉。”他說。

“別吧……這……太丟人了。”她搖了搖頭,不去看萊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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