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不安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177 字
馬車飛馳。
凱芙靜臥在後排座位上,相比之前面色紅潤了許多。萊特對面前這位女孩還不夠了解,不知她是否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生死考驗。如果因此性格大變,多少會令他無所適從。希望等她醒來,仍然能夠像以前那樣發出沒心沒肺的笑聲。
他倒是已經睡意全無,畢竟自從墜落天井,已經無數次昏迷又醒來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知道今天星期幾嗎,萊特同學?”羅納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已經是週一了,看樣子你至少要翹掉一天的課了。”
萊特沒有回應。主要是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吉姆還在搶救,聽說和轉換材料的適配性很差,卡諾拉老師決定自掏腰包,從梅加利斯採購定製的高級藥材,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羅納德無奈地嘆氣,“真是的,老實待著等天亮就沒這麼多事了……”
卡諾拉先生並沒有爲吉姆弄丟儀器而憤怒,只不過,吉姆半夜闖入眠雲谷深處這件事,可真要惹得學院大發雷霆了。
“你能安全回來,已經算是命大了。”羅納德說,“儘管如此,我還是有個壞消息要給你。”
“怎麼?”
“我剛纔說,你至少要翹掉一天的課對吧。學院對我們的行爲非常憤怒,在他們看來,這是嚴重違反規則的行爲,確實也造成了糟糕的後果。更何況,吉姆的家人也要討個說法。”羅納德說道。
“不是他拜託我們的嗎?”萊特無奈扶額,“所以,學院打算整點什麼花樣?”
“本來要關禁閉,但是埃文老師堅決反對。”羅納德壞笑道,“最後改成了罰款——每人九枚希克利金幣。”
“這個數目……故意的吧?”萊特撇了撇嘴。
“知足吧。”羅納德打了個哈欠,“要是因爲關禁閉耽誤了學習進度,到了期末考試,那掛一科可不是九希克利能擺平的。”
確實,天下能靠錢擺平的事可不多。
“覺得累或者有別的不舒服,就先睡會兒吧。”羅納德說道,“回去可是有一堆麻煩事要做。”
“真睡不着,我現在有點怕做夢。”萊特笑道。
……
夜幕降臨。
回程的路況仍舊糟糕,好在這次羅納德有了充足的經驗,總算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到了下城區。
“這裏不止我們兩個……”萊特說着,見戴亞克斯搖了搖頭。
“戴亞克斯大人,這個戒律……”萊特試探道。
……
他有很多話想說,看來她也是如此,只不過現在並不是談心的好時候。
話說到這個份上,萊特也不好推辭了。只不過,他並不想和盤托出。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在那夢境中所見的過往幻象,以及那從未聽過的戒律,決不能讓過多人知曉。
萊特哭笑不得,他說道:“您沒必要把我當孩子,只是真相……”
兩位外人沒有回話。他們都戴着面具,從那扭曲的面容之下傳來陣陣冷笑。
“對了,關於見到埃多利爾人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說。我也會去叮囑凱芙。”戴亞克斯說道,“如果沒有這個預言,或許該考慮埃多利爾人的事情了,可惜條件不允許。”
“那些大部分都是人類,麻煩你有點常識。”矮個嘲笑道,“滿腦子都是魔法的傢伙,偶爾也該讀讀書。”
週末特訓?他想起來這茬了。沒想到盧哈恩當時飯桌上隨口一句,竟然真的履行了承諾。
兩位外人見此,對視一眼,便默默退後,卻見身後早已聚集一羣流浪漢,或赤手空拳,或持着酒瓶和木棍,將退路堵了個水泄不通。在隊伍遠端竟有人吹起了口哨。他們胡亂地狂吠,不用聽懂也知道是惡毒的咒罵。
回首過往,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改變。
“回去寫一個書面報告交給我,我要向代理校長報告此事。”戴亞克斯囑咐道,“再有其他人問起,你就把剛纔那些重複一遍,再多說就囉嗦了,沒人願意聽。”
“真麻煩。”
“動手啊小矮子,你想和帕爾的守軍打仗?”高個子說道。
與此同時,身後的小巷中不斷閃着綠光。肝腸寸斷的慘叫聲在黑夜中此起彼伏,最終歸於沉寂。一股奇妙的香味飄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正在蠕動的藤蔓,在斷裂處貪婪地吮吸着,於皮膚上留下成片的綠色瘢痕。
“那請您講一講吧,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暗影’的事情。”萊特說道。戴亞克斯始終瞞着他,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祕密,能問到多少都可以接受。
“值錢的留下,然後滾。”
如他所說那般,帶頭堵路的三人還未來得及挪動一步,自那轉角的另一側,猝不及防地飛來三隻冷箭,曳着墨綠色的寒光。
先是一陣聒噪的亂響,流浪者們的竊竊私語很快轉變爲憤怒的叫喊。而後,從那唯一的狹小路口的轉角後,猛地竄出三人,他們健壯魁梧,不似流浪者那般孱弱。爲首那人毫不遮掩地拔出彎刀,攔在兩位外人的面前。旁邊兩人個頭稍矮, 一人拔出匕首,一人架起短弩,一齊投來怨毒的眼神。
……
剛一進城,萊特看向窗外,一眼便看到那兩輛掛着綠色燈籠的馬車。羅納德停下車,便見有幾名銀白騎士自那兩車跳下,隨後走下幾位白衣的聖女侍從。
戴亞克斯心領神會地笑了。他聽得出哪些部分是造假的,爲萊特這鎮定自若隨口亂編的能力而讚歎。
於是,萊特呈上了一段掐頭去尾的、半真半假的故事。它始於墜落昏迷,以與埃多利爾人相遇,乘上“飛龍”離開爲終。關於那先知與初次的樸米爾節,以及堪蘇拉的族裔的故事,則盡數省去。
正疑惑着,羅納德早已打開車門,輕聲將凱芙喚醒。
“我知道眠雲谷裏有異樣,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戴亞克斯說道,“看來比預想的時間要早……”
“更爲可怕的是,一旦夢的內容被告知給他人,這份詛咒便會傳染給那些未曾做這噩夢的人,進而將恐慌散佈開來。相應地,一個深受詛咒戕害的人,卻要花費多年來穩定心神,從那低語中解脫,彷彿從未做過那個噩夢,像往常那樣過上平靜的生活。
“幾天不見,幫我花了九希克利啊,該說點什麼好呢……”戴亞克斯示意羅納德動身,而後說道,“總之,跟我講講發生了什麼。”
暗巷中隨處可見破舊的巨大石板,偶有被砸毀的半身石像,上面的獸首早已模糊不清。衣衫襤褸的醉鬼們,藏在破舊木棚和坍塌半邊的石壁所成的陰影之下,暗中窺視着眼前匆匆而過的不速之客。他們非常在意這些外來者,這也許意味着僅有的食物和酒會被無情地奪走。
爲首那人見狀,怒吼一聲揮刀相向,卻只覺手中一滑, 彎刀竟徑直墜地。與此同時,身旁那人的短弩也掉在地上。
看上去,羅納德對戴亞克斯的到來完全不意外,只有萊特有些猝不及防。
“凱芙同學,接下來請你和她們走,去做一下身體檢查。”羅納德說,“請務必配合,這是爲了健康考慮。”
條件不允許啊。
萊特與戴亞克斯對坐。聽完萊特的講述,戴亞克斯無言地端起茶杯,卻遲遲無法入口,只得長嘆一聲放回。
“然而,我相信那是真實的預言。因此,你必須擁有足夠堅韌的意志來對抗那詛咒,進而接受這個被恐懼包圍的真相,用自己的力量去對抗‘暗影’。所以,在你達到要求之前,我不能把夢的內容告訴你,希望你理解。”
“但是啊,那不是撮合馬修和米婭……我這去了豈不是礙事……”萊特解釋道。他稍微有些不想去。
“沙漠精靈的味道怎麼這麼臭。”高個抱怨道。
兩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小巷裏一片死寂,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絲怪味散盡,連一具骸骨也未留下。
持着彎刀那人說道:
“事實上,你確實很抗揍。”戴亞克斯說着,一把抓住握杆,穩穩地翻進車內。這樣看來,他還一點都不老。
“羅納德,我改主意了。把車開到銀白塔去,我請你們喫頓飯。”戴亞克斯忽然轉作輕鬆的語氣,隨口道,“看在你們大半夜捱了揍的份上,總得喫點好的補一補身子。”
“說吧。”
凱芙睡眼朦朧,迷糊着下了車。她跟着走了數步,忽然想起來什麼,轉身向萊特揮了揮手。
“它時刻在你耳邊低語,告訴你一切終將滅亡,而你越是恐懼和逃避,就越受它控制,最終深陷恐懼的漩渦而失去理智,甚至因此死去。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
“快點找到他,我已經忍不住要試驗我的作品了。”高個說道。
“這個我知道……”
羅納德沒有說話,只是使了個眼色。他回頭看去,戴亞克斯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明白了,我會努力。”
慘死的同類,會一瞬激起原始的恐懼。離得最近的幾人歇斯底里地叫着,不顧一切地推開仍矇在鼓裏的圍觀者,拼命逃離眼前的可怖生靈。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這真相的內容本身就是一個詛咒,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力量。”戴亞克斯臉色大變,“許多人,包括我和我的弟弟,都做了那個噩夢。當你回到現實,那個夢卻不會消散,而是持續地將恐懼根植進你的腦海。”
於是,他向戴亞克斯使了眼色,說道:“我儘量長話短說,有些不重要的就算了。”
萊特會心一笑。
“戴亞克斯大人,我可以走了嗎?”他這樣說道。他察覺到對方已經疲憊不堪,是時候抽身離開了。
“那我呢?”萊特隨後吐槽道,“我看起來比較抗揍是嗎?”
看來,在戴亞克斯所說的危機面前,一切問題都是次要的。想必這也是銀白塔的共識。
他大手一揮,隨即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高個緊跟其後,此時另一個身影擦肩而過,兩人卻視而不見。
“我讀的書比你多……”
“還有一件事。”戴亞克斯說道,“你是半途入學,還有兩個月就期末考試了,你最好提前做準備。”
此言一出,萊特也不再繼續抗拒了。
“我確實沒有把真相全部告訴你,因爲以你現在的意志力根本無法承受。”戴亞克斯說道。
“真是可憐,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傢伙就是這樣的下場。”個頭較高那人極盡嘲諷之能,“一旦深陷恐懼,便坐等死亡到來。”
深夜,銀白塔“救贖”中層會客廳。
全部正中心臟。那矮個的面具人打了個響指,面前三人便跪倒在地,四肢反關節扭曲,臉上成片地浮起綠色的斑塊,而後突兀地燃起綠色的火焰,逐漸包裹全身。不出數秒,地上只剩三張樹皮,無力地冒着火花。
“我和盧哈恩打過招呼了。從這周開始,你也去參加週末特訓。”戴亞克斯說,“我們要的是兼具智慧和力量的優秀戰士,可不是隻會紙上談兵的傢伙。”
萊特點頭回應。在他看來,這理由已經足夠了。這樣想着,他倒有些在意,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埃多利爾人的影響,已經在下意識地尋求建立信任了。
“無妨,正好讓他也聽聽。”戴亞克斯竟板起了臉,道,“如果可以的話,讓王室和學院的某些老傢伙們也聽清楚,眠雲谷到底是什麼地方。那可不是自家花園,想進就進,想走就走。”
“一輛馬車只需要四個車輪,那天又不止你一個,”戴亞克斯這才理解萊特爲何猶豫,不由得發笑,“別找理由了。下次再遇到‘雙子’,你得變得更強。”
戴亞克斯嘴角微微上揚,看來他領會了萊特的意思。
“非常久遠的東西了,甚至都不一定真實存在。幾千年了,沒人見過你說的那個石板。”戴亞克斯打斷道,“和眼下的危機相比,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值一提。”
伊森特洛王國,邊境城市帕爾。
“麻煩你有點分寸,我們不是來打獵的。”矮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