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凱芙與外鄉人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6039 字
世界乃是愚者之夢。我等從無垠黑暗中醒來,行至遍佈死寂的終末盡頭。拋卻身而爲人的準則,不再執着於一世悲喜。
——厄多克拉特
殘垣斷壁。
大地破碎,黑霧瀰漫。
花朵凋零,樹木枯萎。
無數扭曲的紫色石柱,從深淵的幽暗裂隙中鑽出,直通向無垠的天際。
身邊擠滿模糊的人形,身軀如焦炭般漆黑龜裂,眼神空洞無物。
遠處的天空下,巨樹盤根交錯,不斷蔓延着枝葉。那蔓藤如腫脹的血管,環附着駭人的尖刺,盲目地搜尋遊蕩的靈魂,裹挾纏繞,吞噬殆盡。
陌生的蒼白麪孔從樹幹中浮現。
接着,銀白色的髮絲從空中滑落,如暴雨傾瀉。如嫩芽般柔弱的純白色肢體,支撐着人形艱難爬出樹幹。
魔女,熟悉的聲音。
「這並非虛幻,是命中註定的末日。」
她捧起髮絲,任由纏繞淹沒於慘白之中。
「你我永遠不死——一起見證最後的絕望。
「這裏就是最佳的觀賞席,萊特。
「見證造物們的徒勞無功——一邊卑微地哀求,一邊被拖向終末的深淵。」
腳下不斷湧來黑色的淤泥,混雜着破碎的塊狀物,散發着濃烈的血腥味。未知之物匯聚成粘稠的黑紅色浪潮,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大樹的根部。
黑泥爬上魔女的腳面——慘白的軀體,在一瞬間溶化消解,化作青煙散去,只留半身支撐在原處。
「我厭惡魔女的名號。
「而你終將見我所見。」
和預想一樣,萊特暗自鬆了口氣。
她笑着,端起木碗一飲而盡,接着看向萊特。
「凱特蒂芙伊娜·海多拉斯妮特·伊森特洛維爾。」她熟練地自報家門,似乎頗爲得意,「人們都嫌我名字太長,記不住,就叫我凱芙。」
「算了,去對面喝兩杯。」他嘆了口氣,摸了摸口袋,還有幾枚金諾比。「但願別遇上什麼麻煩事。」
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
「有人。」他又打了個哈欠,誇張到能塞下兩條麪包,「不過要買酒趁現在,我要收工了。」
疲乏。
「凱芙?」萊特倒沒有太過驚訝。有些人是自來熟,隨時充滿熱情。他笑着說,「我是萊特。方便說全名嗎?」
這樣一個詭異的世界,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萊特心裏可以說是毫無波瀾。
「沒有,只是聽一位去過的傭兵講過。」萊特說道,頗爲自然地加以試探,「他真是個嗜酒如命的大叔,爲此和蟻神 的教徒發生爭執,拼了命才跑出來呢,哈哈……」
「『沒怎麼見過』,那看來還是有過接觸。我想可能不是什麼很愉快的經歷吧,畢竟我那些同族討人嫌的可不少。」她仍舊笑着,不過看得出她很在意,視線短暫地飄向一邊,落在那瓶蘋果酒上。「你不怎麼了解我的故鄉吧?不如你答應我個條件,我就給你講一講。我保證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萊特支起腦袋,注視着凱芙:「洗耳恭聽。」
「打烊了?」萊特環顧一圈,再沒見到其他人影,「剛纔不還挺吵的?」
「礙事的走了,咱們聊會兒吧。」凱芙拉住萊特的肩膀,引着他在點着油燈的石桌前坐下,自己則隨意地拉開對面的長凳,麻利入座。「以前沒見過你,看你這裝束,多半也是獵人吧。深更半夜來買酒,看來有什麼故事呀?」
「什麼意思?」他不解。
「啊,嚇到你了?抱歉抱歉~」她愣了片刻,又大笑起來。流利的卡塔瓦恩語,幾乎聽不出模仿的痕跡。
「等一下啊,兩位。我要收攤了,你們要促進感情還是一步到位我不管,別吵到旁邊旅店休息的客人。」店員拍了拍桌子,壞笑着調侃道,「前門我鎖了,一會兒從二樓的後門樓梯出去就行,記得把燈滅了。當然你們要原地過夜的話就當我沒說。」
「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萊特有些哭笑不得。
「隨便拿瓶酒。」他說,「給我留幾枚銀幣。」
他可不想現在就睡着。
萊特相信,這人一定有非凡的表演才能,並不是只知道傻笑的小孩。她的熱情和爽朗也並非虛假,而是本性和人際發展的需求使然。
「奇怪,別人可是會當我在說瘋話。」凱芙說,「他們那些紅頭髮的榆木腦袋,可不會相信沙漠裏能喝上乾淨的水。」
店員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謝謝。這不是半夜,沒人嘛,哈哈……」萊特笑着敷衍過去。無論如何,對方是出於好心。
「哎呀,被看穿了!哈哈,怪不好意思的。」看得出,她異常興奮,又是一陣開懷大笑。這傢伙富有感染力的笑聲,想必給萊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行,那我就先講,等講完了你也要說哦~」
酒館內,前臺亮着一盞焰石油燈,忽明忽暗,看上去燃料不太足。一名年輕的小夥子坐在桌邊,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在賬本上勾劃。
紅頭髮的榆木腦袋。
「有意思,這麼晚還來酒館?家裏人不管?」萊特抽出手來,「關心」道,「不怕遇到壞人?」
店員沒再說什麼,鎖門離去,臨走還使了奇怪的眼色。
「不要笑這麼誇張,他們會氣急敗壞地來揍你的。」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比萊特笑得還要放肆。
萊特輕推開房門。狹窄的樓梯間裏,月石燈的幽光仍在。他躡手躡腳地下樓,走向對面的酒館。
他在身後的櫃子上搜尋一番,麻利地取下一瓶酒,擺在萊特面前。
萊特只感覺睏意上湧。他掏出一枚金諾比,拍在櫃檯上。
「嗯,我看你該醒酒。」萊特笑着回懟。
他想借此知道她對於蟻神的態度,這尤爲關鍵。
「沙漠裏不止有黃沙和岩石,還有水草豐茂的地方。」她微笑着,眼裏放光,「那裏有樹林、草地和湖泊,還有成片的棗樹和麥田……」
「蟻神?那不怪你朋友。他們都是些病入膏肓的渣滓罷了。」凱芙冷笑道,咬牙切齒,「見到他們還是躲着些比較好,免得被狗咬。」
「行啊,請你了。」萊特隨手抓來兩隻木碗,利索地給凱芙斟滿。「準備說吧。」
「我出生的地方,有森林和河流,西邊是稻田,東邊有四季盛開的花田。你可能以爲我在說胡話,但那沙漠裏就是有這樣的地方。」凱芙說着,思緒似乎回到那言語中的故土。
一個慄發女子斜靠在門邊,恰到好處的短髮勉強掩蓋住一對短小的尖耳,看上去年紀不大。那綢布製成的襯衫,配以護住要害的黑鐵胸甲、系在腰間束帶上的獵刀,以及整齊幹練的綁腿和鞣皮靴——無疑是真正的獵人。她的右臂上隱約可見一塊圓形的紋身——像是太陽,又或是圓睜的獨眼。
「真是頭痛。」萊特撓了撓頭,頗有些惱火,對着空氣罵道,「你不能有話直說嗎?託夢做什麼,有毛病嗎?」
「烏茲克洛港特產的蘋果酒,十一銀諾比,那些打雜的僱傭兵一般捨不得喝。」他說着,找回九枚銀幣。「好兄弟,看在我們是同鄉,算我多嘴……出門在外經商,還是小心點好,別這麼張揚。會惹麻煩的。」
熟悉的希格塔斯語,不過語調有些怪,或許是在這裏呆久了的緣故。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凱芙,今年十六歲,正式傭兵,就住在對面。」她撥開頭髮,現出一對尖耳,「如你所見,我是,嗯,你們怎麼稱呼來着……對,沙漠精靈。」
「眼見爲實嘛。不過,我願意相信你說的。」萊特笑道。
大約三四米遠處,靠近樓梯和雜物間的石桌旁,還掛着另一盞油燈。除此之外,大廳內一片漆黑。
「等一下,凱芙小姐,這個我還是知道的。」萊特打斷道,「你們的首都伊森特洛堡,還有像帕爾和歐多斯這樣的城市,都應該建立在你所說的『綠洲』之上。」
「你知道綠洲嗎?」凱芙想了想,問道。
「沒人?」身後傳來一位女子爽朗的笑聲。
簡直是沒心沒肺……
「等把你揪出來,我保證要揍你一頓。」他無可奈何,拉着半掀開的被子,猶豫不決。
正思索着,那女子大步上前,頗爲自然地握起萊特的手。
窗外灑下清冷的月光,對面的酒館裏仍在喧鬧。
「好傢伙,你平時買東西都用這個?」店員一臉迷惑地看着他,「好酒有的是,你差點就難住我了。」
已是深夜。從噩夢中醒來,睡意全無。
現在躺下去,恐怕又要做噩夢。
這是萊特第二次見到沙漠精靈。這讓他想起和沙瓦克兒子一同逃跑的奧薩爾,不免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他直視着對方,盤算着該說些什麼。
「你去過?」凱芙很驚訝,「你竟然知道最北邊的那座古城?」
萊特轉頭看去。
萊特直接笑噴了出來。
萊特坐起身,渾身痠痛。
「話題扯遠了。」凱芙一掃臉上的陰霾,代以花般綻放的燦爛笑容。
「我覺得你先講。」萊特笑道。在奧哈亞圖拉見到各種人都不奇怪,但眼前的這位確實少見——更何況還能無障礙交流。「說實話,我沒怎麼見過沙漠精靈。」
萊特只能嘆氣,看來對方沒有惡意——仔細想想,要是來找他尋仇,剛纔就該動手了。
……
「凱芙,請不要把我和那些人相提並論。」他勉強管住自己的表情,道,「所以,繼續講吧。」
「我想想……那裏的人都很長壽哦,森林東邊,小溪和矮丘之間的那棟房子裏的老爺爺,據說有兩百多歲了。」她說着,又自顧自地將酒斟滿,「也沒有人吵架,大家都很和氣,到了晚飯時,大家都會聚在一起邊喫邊聊,興致來了還會合唱呢……雖然我有些跑調。」
「邊喫邊聊,不會消化不良嗎。」萊特打岔道,「聽說你們精靈只喫素?」
「怎麼可能。」她連忙搖頭,「作爲一個優秀的獵人,不喫肉簡直不可理喻。」
獵人啊。
這裏是遠離伊森特洛王國的,人類的首都。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不在那世外桃源生活下去呢?
萊特還在思索着,忽然意識到周圍有些安靜。
抬起頭,凱芙正看着他,臉上似乎有些失落。
「你肯定想問,爲什麼我不在那裏老實待著,要跑出來呢。對吧?」她問道。
萊特點頭。其實他也略有耳聞,心裏大概有了答案,只等凱芙的確認。
「『蟻神』的信徒。」她的話語仍舊平靜,臉上的笑意卻蕩然無存,「它們是瘋子,據說是親眼目睹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據說是沙丘下的巨物,既像螞蟻又像蜘蛛的人面怪物。從那之後,它們都不再擁有自己的意志了。」
萊特只是聽着。這怪物的描述倒是第一次聽說。
「中間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多到我根本不願去提及。只有一點毫無疑問,它毀了沙漠中所有生靈的平和生活,而我必須和家人分別,逃離那片被『蟻神』信徒侵擾的王國。」
「後來呢?」他忍不住問。
「逃亡的時候,我白天躲着那些信徒,夜裏拼命趕路。不知過了多久,我趕到了關口,從提克伊斯城進入了卡塔瓦恩。
「雖說已經安全了不少,我還是有些後怕,決定能走多遠走多遠。最後,我在馬奧爾鎮停下來了——實在是沒錢了。所以我拜了個師傅,在沼澤地獵殺魔物,勉強維持生計。那沼澤裏真是不缺獵物呢,哈哈,簡直是無窮無盡。
「後來我漸漸有了點小錢,捕獵和剝皮的技巧也差不多夠火候了。我就想着,還有沒有必要留在那裏。
「我一直猶豫着,直到那天,有人渾身是血地跑進酒館,就死在大家面前,據說是遇上了巨蜥——並不算什麼難對付的貨色。
「我從來沒有那樣害怕過,意識到即使是這樣輕鬆的活,一着不慎也會送命。我就背上包裹,和師傅道別了。
「不行,自己走。」
「蟻神、埃多利爾人、半獸人、克加迪的神國……沒一個省油的燈,真是內憂外患啊……」她忽然看向萊特,笑裏滿是無奈。
她拍了拍萊特的肩膀,一如那些稱兄道弟的獵人夥伴。
萊特看得出她的糾結,滿心的悲傷。那是回不去的故鄉,縈繞着不堪回首的記憶。沙漠王國,此刻正籠罩在名爲「蟻神」的陰霾下。他不太懂所謂局勢——那王國對此災禍放任不管,究竟爲何?
「哪裏,我也是能把六銀諾比的皮剝成三銀諾比的『人才』。」她閉眼一飲而盡,笑意爬上嘴角,似乎看得很開,「雖說暫時回不去了,肯定心有不甘,就當是做了場噩夢吧。」
「慢點,什麼王國?」萊特追問。
「現在我在公會掛了個名,偶爾接一些簡單的活,打打雜,定期參與個護送商隊的聯合任務,差不多錢就夠用了。就是這樣。」
如果你遇到困難,大可以找我幫忙。我相信你能找到解決辦法的。」
他這樣想着,又回味起她最後說的話。
「我想想啊,應該是住你心……」
「萊特啊。你知道嗎?」她突然一臉嚴肅。
完蛋,看來是上頭了。
「哦?看來很有研究。」萊特來了興致,「我聽那店員說,這叫什麼烏茲克洛……記不住。這是地名還是人名?」
「不懂風情啊,少年。」她說,「巧了,我也不懂。」
「別把自己當冒險故事的主角啊,萊特。這樣我們才能活得久一些。」她說。
不知過了多久。
感覺眼眶有些溼潤?
「可以不把話題引向奇怪的方向嗎?」他說,「看你還活蹦亂跳,那不用扶了。」
「多讀點書哦,萊特。」她敲了敲桌子,語氣像極了教會學校的老學究。「不能光鍛鍊身體,腦子也要跟上。」
萊特沒見過大海。這是他第一次,聽聞更遙遠的世界。
萊特終於回到自己房間,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蟻神、克加迪的神國、半獸人、精靈王國、魔女的詛咒。
「應該是指烏茲克洛港吧,梅加利斯王國的對外港口。」她說。
萊特放下木碗,思索着從何講起。
「太像了。就像戰記上那樣,又到了這樣的時代了。」她站在雪中,自言自語着。
「深有同感。」萊特笑道,「不過這酒有點上頭,你沒事吧?」
大量從未聽過的名詞,太多的不解。
「謝謝。」他說。
「喲,有想法?」她打趣道,「我先說好了,我可是把你當兄弟。」
不過,現在該睡覺了。
「所以啊,我也是夜裏纔會來買酒。」凱芙說道,「我不喜歡那些醉醺醺的傢伙們。喝酒是愉悅身心,不該拿來放縱和逃避。」
「按照約定,該你講了,獵人後輩。」她提醒道。
「挺好。」萊特看上去像在傻笑,大概是酒精的影響吧。
「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他說道,「需要我扶你嗎?」
「好,我翻到鑰匙了。別耍酒瘋了,都睡覺着呢。」
「姐,再不進去避寒,我們真的活不久了。」他推着凱芙走向旅店,地上的薄雪留下淺淺的腳印。
「好的,揹我。」
「怎麼了?」萊特一頭霧水。
難以想象,自己竟然會和盤托出。
這便是和凱芙的第一次相遇。
「凱芙,我很敬佩你。要知道,我剝皮的手法可是會被師傅臭罵一頓的,可得向你討教一番,哈哈哈……」萊特舉起簡陋的「酒杯」,道,「敬你一杯。」
「好,說到做到。」
「一個很大的精靈王國啊,不過在很遠的地方,據說要在海上航行幾個月才能到呢。那裏很神祕的,聽說全境都是森林,只有烏茲克洛港對外開放。」凱芙如此解釋,又不禁感嘆,「等攢夠錢,我想去旅遊一趟,看看別人家的精靈長什麼樣。」
「我不在意。」她說,「你即使有這種力量,所做的事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真是奇遇。不過不能再讓她喝酒了。」
「我覺得沒事。」凱芙回道,「不過這酒確實很特別,味甜,又有氣泡,容易讓人失去防備。」
「你……你沒想法?」
萊特也很無奈。
深夜的酒館外,靜靜地飄起雪花。
講完的那一刻,神清氣爽。
沉默半晌。
「你不在意『詛咒』?」他說。
來到奧哈亞圖拉的第一天,還真是完美詮釋了緣分一詞。
第二次被人催着讀書,看來圖書館之行要排上日程了。萊特無奈地笑了笑。
「真巧,凱芙小姐,我也在馬奧爾鎮呆過三年。按輩分算,您在獵人這一行算是我前輩,哈哈。」他說着,心裏卻不是滋味,「你說的那天,我也在現場。確實也讓我想了很多。」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呀,哈哈……」她戲謔道,「玩夠了再回去吧,現在日子還不錯。」
連同魔女的存在,因此而生的煩惱與迷茫,一併藉此盡數傾訴。
「沒有。你在哪個房間,我給你送回去。」
萊特平靜地講述着至今爲止的故事,凱芙微笑着傾聽。
他隱約意識到,要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下去,理解自己的使命,這些事都必須弄個清楚。
萊特面帶微笑,一句不漏地聽完。
……
兩人站在街上,早已漫天飛雪。
「萊特,你也是勇敢之人。」她注視着,毫不吝惜讚美之詞,「我很高興能結識你這樣的朋友。」
「再之後的事很瑣碎,流轉了大概七八個月吧,最後我就來到了奧哈亞圖拉,在這裏定居。已經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