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祭品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981 字
夜晚本應如此,沒有一絲喧鬧。
萊特遲遲沒有等到對方的回答。他的視野裏,無論如何也看不到代表着生命氣息的綠色火焰。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想。
他知道,那些雜魚們就算逃過此劫,也絕對無法在沙漠王國存活下去。而沙瓦克不一樣——能夠在毒沼澤地蟄伏三年,必然是殘忍而狡黠的生靈,與擁有智慧的魔物無異。如果錯失良機,這可恨的毒蟲將就此消失在沙漠之中。
必須要賭一把——對財富的貪念,究竟能否讓沙瓦克邁出錯誤的一步。他也想見識一下,那扎卡奈所說的「屬於先知大人的祭品」究竟是什麼。
萊特一把扯下黑布,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錯愕。
黑布之下是一個巨大的鐵籠,正中間跪着一個身穿布衣的白髮女孩,髮梢垂落在地。她渾身纏着厚重的鐵鏈,手腳縛着繩索,牢牢固定在四周的鐵欄杆上。她雙眼緊閉,似乎已沉睡了許久。像是被捕獲的獵物那般,她那破爛的布衣下,隱約可見泛紅潰爛的傷痕。
萊特聽說過有關埃多利爾人的傳聞,他們會將糧食、牲畜獻祭給信奉的神明。但眼前分明是一個人類女孩——雖然他從未見過任何人有這雪一般的長髮,無法確定她從何而來。
將其稱作祭品,分明是打算活祭!
震驚之餘,萊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出現了鬆懈。而在生死攸關的戰場上,這足以致命。
他聽到一陣刺耳的風聲,接着感到自己的整張左臉一沉,血肉像被石磨碾過一樣擠在了骨頭上。還未來得及感到疼痛,便如被砍斷腿的野狗一般,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地。
萊特眼前一片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只感覺溫熱的液體從頭頂不住湧出。劇痛姍姍來遲,他感覺左半邊的身體已經麻了,因恐懼而生的涼意再次襲來。好在,他勉強用右手喚出了匕首。
沙瓦克從天而降,轉動樹幹般粗壯的右臂,一拳砸在萊特原本躺着的地方,剎那間碎石飛濺,揚起漫天塵土——而那裏早已空無一物。
萊特及時躲進了陰影,在幽暗的墨綠世界中,注視着眼前如小山一般的巨人。他的手臂和背上刻滿異域文字,此時正閃着微弱的白光。如果方纔躲閃不及,正面喫下這兇狠的一拳,恐怕脖子上的玩意會像慶典上的半熟西瓜一樣被砸爛。
他略微放下心來,感覺身體在逐漸恢復正常機能——一如方纔那樣,在這個世界裏從容接受魔女的恩賜,從瀕臨死亡的重傷中恢復如初。只不過,那魔女的歌聲又變得清楚了許多,似乎能聽到一些意義不明的詞語,而這讓本就極度緊張的他更加煩躁。這或許意味着不可預測的後果,但現在並不是考慮代價的時候。
萊特在陰影中游走着,看着沙瓦克的肩頭亮起綠焰——終於捕捉到了他的氣息。沙瓦克,終究還是沒有選擇逃走。
「不愧是那老瘋子手下的刺客,有點意思了。」沙瓦克說着,緩緩起身,背上太陽與墓碑的紋路清晰可見。
他瞥了一眼鐵籠裏的女孩,彷彿在自言自語:「這可是我重要的籌碼。你的主子壓榨了我們那麼久,就當把這祭品送給我們當禮物,我們就此分別互不虧欠,如何?」
萊特並不理會。他只知道下一次出手,必須一擊致命。
沙瓦克見沒有回應,繼續說道:「那老瘋子只會給你們點小恩小惠,就算你拿了他的賞錢,也遲早會回到他的腰包裏。不如和我一起去伊森特洛王國定居,享受人上人的生活,總比給那個吝嗇鬼賣命要划算。至於你殺掉的這些人,我並不打算和你計較。」
「見鬼。」他注視着眼前的怪物,慢慢後退,口中默唸,右臂上的符文亮起金光。
那怪物晃動兩下,不緊不慢地朝着沙瓦克走來。眼見距離越來越近,沙瓦克後退數步——
眨眼間,那怪物降臨在沙瓦克面前,伸出佈滿苔蘚和樹藤的右臂,果斷地刺向他的胸口!
萊特猶豫着,不知不覺中,刀尖已經對準了女孩的心臟。他的聲音顫抖着:
他的身後傳來呼喚,當他回過頭時——
「萊特,復仇的感覺如何?」耳邊響起魔女的低語。
「沙……瓦……克。」
他的手顫抖着。
那一拳本應砸爛了它的半張臉,而現在他卻看到,那上面湧動着樹藤和綠色的汁液,頃刻間又復原如初。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樹人的話,應該就是這般模樣。
那怪物的笑聲戛然而止。它的頭詭異地轉過半周,一對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着沙瓦克,映照出他那滿是恐慌和迷惑的神情。
劇痛之下,萊特天旋地轉,不自覺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剛纔的突襲爲什麼沒有奏效。
他不作回答,揮起匕首將繩索割斷。鐵鏈叮噹作響,他將熟睡的女孩抱起,無言地端詳着。那些血淋淋的傷口,衝擊着本就精神脆弱無比的萊特。他意識到,她似乎並非沉睡,而是因重傷而昏迷不醒。
沒有了痛苦的哀嚎,林間又重歸寂靜。
沙瓦克顧不上這些。他熟練地用肢體鎖住眼前的人形怪物,兩隻粗壯的手臂卡住它的腋下和肩頭,死死地扼住喉嚨。他不確定對方是否需要呼吸,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像是小孩的哭聲,又夾雜着一陣悠遠而清脆的歌聲,是用某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所吟唱的,音節簡單重複,卻又能輕易地深入腦髓。
冷不地地揮出一拳,砸在萊特滿是鮮血的臉上。
突然向前加速衝刺,用盡全身力氣撞向對方!
魔女。
那怪物搖晃着,步履蹣跚,朝着鐵籠的方向走去。它身上的藤蔓和苔蘚逐漸剝落,留下如新生嬰兒般光滑的皮膚。
一聲悶響,刀刃結實地刺進了體內。萊特用力地扭動着匕首,卻遲遲不見燃起綠色火焰。
「地震?」他想着,聽到一陣突兀的尖銳怪響——像是巨大的蟒蛇一邊在樹冠間穿梭,一邊咀嚼着獵物的碎骨。天空在一瞬間變得異常陰沉——這纔是夜晚本來的模樣。
沙瓦克舉起右手,壓在萊特的胸前,冰冷的眼神直視着可憐的敗者。他念念有詞,手心亮起白光。
沙瓦克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雙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潔白的肌膚,嘴裏唸唸有詞:「那個老瘋子給我撮合的醜女人……我已經受夠了!再那樣下去,我的兒子會和她一樣又蠢又弱!所以我動手了……而你可以滿足我這些年的空虛……哦不,我還需要忍耐。」
沙瓦克的懷中,只剩下一堆枯葉。接着,他感到背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痛楚——一把怪異的匕首從背後洞穿,連同整隻綠色的手臂穿胸而過,明晃晃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松樹林中傳來雜亂的異響,沙瓦克漸漸從幾近癲狂的自言自語中回過神。他注意到了,無數蛇鼠在樹叢中拼命逃竄,遠離沙瓦克所在的地方。成羣只有輪廓的黑影,在他的頭頂盤旋滯留,又很快怪叫着四散逃離。
「萊特,我已經履行了我的諾言。現在,我需要這份純粹而強大的魔力。快趁她還活着,把她殺掉。」魔女的聲音充滿了渴望,「只要得到這力量,我會變得更……你會成爲強者!你甚至能和那先知抗衡。所以,不要猶豫了!動手!」
沙瓦克一個側身,輕鬆地躲過突襲。咫尺之間,他借勢向前一步,揮起強化過的右拳,猛然砸向它的下巴!
「對不起,請原諒我。」
像這樣狼狽地倒地,已經不知有多少次了。三年的獵人生涯教會他唯一一件事:永遠不要躺在地上等死。他強撐着劇痛,偷摸地抓起一抔土。
他知曉實力的差距,即使是魔女的力量也不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然而只要能成功復仇,死亡也不值得畏懼。
魔女。
萊特繞到背後,騰空躍起,接着從陰影中現身,舉起匕首刺向沙瓦克的後頸!
「你是……上等的……祭品……」魔女怪笑着,字句如活物般鑽進他的耳朵,一路蠶食入腦。
「獻給至高無上的愚者……瑚希……」
「真可愛,簡直是稀世珍品。」沙瓦克唸叨着,雙手抓住兩根鐵欄杆,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其掰斷。他頗顯冒犯地摩挲着女孩的臉頰,又順勢托起一縷白髮,旁若無人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蟻神的眷族們會喜歡你的,也會給我開出更高的價格……等機會成熟,或許我還可以把你搶回來,然後……」
萊特看準時機,正要拋土偷襲,卻見沙瓦克猛然壓下身來,以膝蓋着力,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一時間動彈不得。同時又閃電般地打出一記直拳,徑直砸在鼻樑上!
如狂風呼嘯。
他的眼神飄忽,手中仍舊持着匕首。很快,他來到那女孩的面前。
看到沙瓦克那憤怒的神情,萊特確信,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這兩個字出現在沙瓦克的腦海裏之時,他的身後亮起綠色的火光,映照着整片天空。那片天空上倒映着廣袤的綠色之海,迷霧如海浪般翻滾,清晰可見交錯而湧動着的樹藤。原本的圓月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綠色的巨眼,俯視着下方的世界。它的眼廓佈滿紅色的裂痕,有規律地上下起伏,伴隨着詭異的轟鳴——彷彿隱匿於叢林中的億萬生靈,不約而同地合奏這可怖的樂章。
沙瓦克站起身,拿起石柱又使勁地捅了幾下。確認萊特不會再爬起身,便轉身走向鐵籠。
這一招立竿見影。那怪物拼盡全力掙扎,卻始終被牢牢鉗制。然而過了足足兩分鐘,它仍然還在奮力抵抗,那毛骨悚然的笑聲仍然不斷,一遍又一遍地衝擊着沙瓦克的耳膜。
沙瓦克來到鐵籠面前,束縛在籠中的白髮少女仍然沉睡。
「我都看見了。總共四次,每一次你都從手裏變出個什麼玩意兒,然後就不見了。」沙瓦克微笑地注視着萊特,接着——
眼見得手,他立刻撲上前去,精準而迅猛地擒住怪物,在地上翻滾數圈。它狂暴地憑空亂抓,在沙瓦克的身上抓出數道深及骨肉的血痕。
萊特不禁讚歎,沙瓦克對於拉攏人心的執着程度。如果來的只是一個收錢辦事的刺客,恐怕真有可能放他一條生路。然而,萊特是懷抱着復仇的決心而來,這是真正能令人滿意的報酬——而他也很清楚,那所謂的先知大人,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沉重的衝擊之下,萊特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使不上什麼力氣。鼻腔、嘴裏滿是血腥味,混合着嗆人的塵土——剛纔差點咬掉了自己的舌頭。
「只要逃入陰影,就能……再戰……」這樣想着,萊特努力地想要召喚出匕首。那股氣息若有若無,聚集的速度比以往慢了許多。
沙瓦克摸着後頸,作勢要俯下身來。
驚詫之間,只聽一聲冷笑,沙瓦克高舉雙手,牢牢鉗住萊特的雙臂,接着箭步向前,順勢將其仰面摔在地上!
一聲悶響,強力的衝擊將它砸得向後倒去——它並未摔倒,而是半身紋絲不動地站立在原地,上身詭異地彎曲成弓,頭頂幾乎接觸到地面。它發出嗤嗤的怪笑,很快恢復直立狀態。
「我也曾是獵人,對於近身搏鬥還是有點經驗的。」沙瓦克頗感驕傲地說道。
「只要我打不死你,你就有機會躲起來,然後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面前,連一絲血跡都看不到。」他說,「我向來擅長對付各種怪人。你們自以爲有了無可匹敵的能力,卻都會敗在我手下。」
轉瞬之間,沙瓦克全身包裹着墨綠色的火焰。他還未來得及爲劇痛而哀嚎,便化爲扭曲的人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軀體乾癟如柴,千瘡百孔,彷彿已被無數蟲蟻噬咬分食。
沙瓦克身材魁梧,體重帶來的力道勢不可擋,將怪物直接撞翻在地!
他冷汗直流,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感覺來自怪物的力量越來越大,很快要突破極限。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鼻孔,都在不住地流出黑色的血。軀幹上被劃出的傷痕,正冒着藍綠色的氣體,源源不斷地帶走體內的熱量——他感覺越來越冷。
沙瓦克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威脅道:「看來你不願意妥協,那就等我把你揪出來,然後把你的小腦瓜拍扁砸爛!」
萊特早就注意到了遍佈沙瓦克全身的文字,那絕對不是普通的紋身。如果他猜得沒錯,那可能是某種強化力量的咒文——剛纔那岩石般堅硬的一記重拳,可能正是來源於此。而他恰好看到,沙瓦克的後頸處並沒有刻字。
「蟻神在上,洞穿凡人之軀!」
他苦笑着,感到似乎有某種力量驅使着自己,顫抖着舉起阿米那斯之刃。那女孩緊閉着雙眼,面容因痛苦而扭作一團,似乎還在輕聲啜泣。
萊特的胸口傳來一陣劇痛,遠比這個夜晚所遭受的任何痛苦更加猛烈。他低頭看去,一根足有碗口粗的、猩紅滾燙的石柱,徑直刺入胸口又從背後穿出,與大地熔鑄在一起。高溫蒸煮着洞穿的傷口,似有無數螞蟻在其中穿梭啃食。他的皮膚通紅髮燙,在滋滋的響聲中詭異地散發着某種香氣。在恐怖的痛苦之下,他極力地抽動着已因痛苦而扭曲的雙手,不顧一切地想要喚出匕首,帶自己回到魔女的陰影之中——如預料的那樣,兩手的手心同時傳來鑽心的疼痛,艱難聚集起來的氣息瞬間消散。很快,萊特停止了掙扎。
沙瓦克只是聽過這個詞,便將面前的景象與之聯繫起來——不過只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無數人類無法理解的事物之一,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一個扭曲的人形,通體覆蓋着藤蔓。他勉強認出,這的確是萊特的身體,因它的胸前赫然可見碩大的黑洞。不同的是,它的身上長出無數銀白的髮絲,還在不斷地生長,同時源源不斷地掉落。它的呼喚中隱約包含萊特的聲音,佔據主導地位的則是那極力模仿而來的聲線,與人類女孩的笑聲別無二致。
「給她一個解脫,動手!」魔女催促道。
「她的傷已經沒救了。」蠱惑的聲音揮之不去,「她是稀有的祭品。我能感受到,她體內有源源不斷湧出的魔力。但是隻要她死了,這魔力的源頭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