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向黯淡無光的彼岸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3449 字
該如何解釋呢。
和之前的情況一樣,有巴諾斯這個外人在,就得糾結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凱芙這傢伙,倒是看看氣氛再說話嘛。
正想着,巴諾斯卻先開口了。
“萊特小兄弟,不用顧慮太多。我並不打算對你那些祕密追根究底——但你也清楚,先知大人能看到一切,我遲早也會都知道。”他似乎嘴角上揚,“以你昨天的表現,可一點都不像普通人啊,怪不得先知大人這麼器重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哈米爾那傢伙,你們都認識吧?”萊特問道。凱芙心領神會,假裝不知情,搖了搖頭。
“哦,我聽先知大人說過,是個神出鬼沒的傢伙。”巴諾斯嘆氣道,“埃多利爾人真是麻煩。然後呢?”
“簡單來說,我被‘調虎離山’了。”
“你算‘虎’嗎?”凱芙立刻吐槽。
“我真謝謝你,吐槽的那麼不留情面。”
凱芙會心一笑,可下一句就樂不起來了。
“酒館被襲擊,我只來得及救出格蘭特父女。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一字一句,心在滴血。
還沒來得及變強,就遭遇如此災難。眼睜睜看着生命逝去卻無能爲力,這般折磨足以令人崩潰。如果沒有馬修的指導,他甚至不能用聖盾救下格蘭特父女。這是前所未有的、絕望的窒息感,彷彿拼命地游出水面,災厄卻又上漲一寸,再次沉入血淚的深淵。
沒有力量,便什麼也無法守護。一刻也不能停歇。
背上傳來輕柔的觸感。是凱芙的小手,像太陽一樣溫暖。只一抬眼,從那清澈的眼神中,看到的是感同身受的、淡淡的淒涼。
“我這邊也是。”
她講述了宴會上發生的一切。
面對強敵埃洛希露,在生死的邊緣,是近乎傲慢的勇氣和正義感,讓她腦袋一熱站了出來,然而這一場架打得實在是有些野蠻醜陋。如果沒有最後同學們配合打出的華麗一擊,恐怕就只剩一地屍體了。
“別黑着臉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還是見識的太少了。”巴諾斯默默聽完,看到兩人垂頭喪氣的樣子,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說道,“就算強如神明,也救不了所有人。何況,你們的朋友都還……”
“別提那傢伙啦,還不如萊特同學百分之一呢!”
“不同意怎麼辦?”
“和預測的結果一樣。巨蟻之靈已經醒來,半獸人已經染上了‘終焉’的祝福,所有的次神都動了起來……”
“你還記得那件事呢?嘛,那小子確實輕浮,見到女孩子就想摸手……”巴諾斯說着,只見凱芙兩頰幾乎鼓成了氣球。
“真是……抱歉……幫不上忙……”
說罷,卻見巴諾斯搖了搖頭:
店員忽然出現,提來一桶酒放在桌邊。“找到一桶酒,送你們了。”
一聲嘆息。
“巴諾斯會長,她平時也這麼可愛嗎?”萊特直接發問。她知道是在揶揄自己,故意歪過頭,裝作無辜地眨眼睛。
“別說啦!會長是壞蛋!”凱芙確實是臉紅了,“我現在很瘦的,不信就……”
“關於‘人工暗影生命體’……那個什麼骨法師,是這樣說的吧?”萊特看向巴諾斯。
包裹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在雲端之上破空飛行,朝着遠方而去。
房間內外充滿快活的氣息。
看着嬉鬧的兩人,巴諾斯輕嘆一聲,笑容爬上臉頰——雖然十字傷疤還是有點礙眼。
凱芙就是這樣的孩子,不論說話多麼不正經,需要她的時候,一定會主動肩負起自己的責任。
“我原本以爲它們都是暗之先知的打手,但看來並不完全是這樣。我在學院的地下遭遇了‘二號’,它背叛了埃多利爾人。至少以現有的信息來看,它們作爲主戰力已經接近全滅,暫時不會再有所行動了。”萊特說道。
“你不要盯着我看啊,好像我很愛錢一樣。雖然確實挺喜歡。”萊特倒是不避諱,“能幫上大家的忙,我當然樂意。”
“哦……快完蛋了……這樣嘛……”她似乎並不驚訝。
“您就收下吧。要是沒有公會的各位,我們就算能撿回一條命,也保不住什麼家業了。”說罷,他轉頭便一溜煙跑沒影了。
“你們的餐上齊了。”店員撂下最後一個餐盤,那蒼白的臉色,努力擠出的營業笑容,頓時又把好不容易盤活的氣氛衝了個粉碎。
凱芙哧地一笑,然後……竟然有些臉紅?是錯覺嗎?
“還有……?”她追問,“赫格大人,您瞞不住我的……”
“宴會上那傢伙也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凱芙皺眉,“所以這到底是個什麼陰間玩意啊?”
“總之,還是多提高警惕吧。”萊特看向凱芙,“還有你,要多保重身體,珍惜生命啊。別總是遇事第一個衝上去……”
“喂,我怎麼成計量單位了?”
……
巴諾斯微笑着,頗有老父親的感覺,輕描淡寫道:“所以,你的回答呢?”
“要我說真話?我怕你受不了。”赫格說道。
“喝吧。”萊特說道。
“巴諾斯大人。”
“喂喂,這可真是天大的冒犯啊,還好這裏是奧哈亞圖拉。”萊特憋不住笑了。就像來到奧哈亞圖拉的第一個晚上那樣。
這就是活着。爲了活下去,身體和情緒都會自己動起來,盼望着明天的太陽。
“真的嗎?我不信。”凱芙不由得撇嘴,“有人可是被我一拳打進了聖療所,想揍我還來不及呢。”
“呃……”巴諾斯陷入了沉思。
“等那一天到來,全世界都會團結起來的……但願如此……不,一定會……”
“你這什麼詞啊?”萊特率先拿起餐叉,搶佔先機順走一塊燻肉。溫熱的食物下肚,心裏安穩了幾分。
“並沒有。小兄弟,你要知道,能在僱傭兵公會混下去的,特別是女冒險家,多少都會冷漠一些。這是一種自我保護。”巴諾斯笑着說道,“只有在一個團隊內部混熟了,纔會展現出更富有女子魅力的那一面吧。”
“那就毆打她,直到同意爲止。”凱芙一手叉着肉塊,一邊舉起攥緊的拳頭,“說到底,區區一隻神諭者,竟然不親自把禮物送給萊特大人,還要勞煩我們跑一趟,實在是大不敬。”
“對了,反正這兩天也挺亂的,學也上不成,你們要不要來公會幫忙?重建工作還是很缺人手的。”巴諾斯停頓一下,着重強調,“當然不是讓你們打白工,會給不少工錢的。”
沉默。
“你怎麼學我說話……”凱芙嫌棄道。
“那麼,簡單地幹個杯吧。”萊特舉杯,“慶祝我們還活着。”
認識的人還活着就該知足了,聽着完全就是這個意思。就像所有的冒險故事一樣,無名無姓、無親無故的人,只不過是慘劇舞臺上不值一提的路人罷了。白布一蓋,他們的死只能帶來一時悲慟,卻泛不起波瀾。
“事已至此,先喫飯吧。”凱芙說道。
“收到!”兩人異口同聲,最後相視一笑。
“我觀測到了,安蒙的傳送門已經開啓,就在南方防線……不對,這個時間點哪有什麼南方防線。”赫格忽然捂住腦袋,頭痛欲裂。
“居然會擔心我……不像你的風格啊……‘權能’大人……”
“當然可以。一直都受大家照顧了,這個時候我也不能缺席。”她答應着,晃了晃手裏的柺杖,“當然,別讓我做重體力活啊,人家可是傷員呢。”
“事已至此,先喝酒吧。”巴諾斯無奈,只能領受這份好意。
“就過個秤。”萊特插嘴。
可是,在死亡的災厄面前,脆弱不堪的生命是平等的。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的親友能每一次都全身而退。
“赫格大人……情況如何……”哈米爾的聲音虛弱無力,彷彿下一秒就會斷氣。
“情況就是,這個世界要完蛋了。”
這裏是奧哈亞圖拉,氣壓有點低。店員也耷拉着腦袋,機械地把餐點送上桌。這個時候該有人站出來。
各自斟滿。該發言的時候,三個人卻想不出半句話來。
“話雖然是這麼說,接下來要做的事可不會少。從這次事件可以看出,埃多利爾人喜歡作長期準備,然後來個大的。今後城防要加強了,甚至可能會發展成宵禁……真頭痛啊。”
“那就好。大家一起加油,一直到後天出發爲止,就拜託兩位了。”巴諾斯感謝道,“順帶一提,公會的伙食很好哦,可是能把凱芙喫胖……”
在都是“俗人”的場合,凱芙得以隨心所欲地享受美食,一邊哼着小曲,一邊給麪包片塗上厚厚的藍莓醬,隨後咬下一大口。顧不得擦拭滿嘴的果醬,心滿意足地發出小貓一般溫順的咕嚕聲。
“兩位,祝你們好運。”他忽然開口,“既然兩位都是獵人,不是什麼孱弱無力的學生,我就不瞎操心了。都給我活着回來,帶滿滿一包土特產,聽到沒有?”
“可以啊。我們不是正好要去聖都?讓神諭者大人給你冊封唄。”
“行行行,你要不給我賜把寶劍,我給你當守護騎士好了,沙漠王國的公主大人?”萊特嘴角上揚。
“對呀對呀,我們可是億萬年的交情了,宇宙誕生之前就認識了。”凱芙接過話茬,蹦出多少有點狂野的玩笑話來,“能看到本姑娘可愛活潑的一面,你要感到榮幸纔對哦~”
“我看過報告,它們有好幾個,都叫埃洛希魯。”他點頭說道。
“喝唄,你不是喜歡喝?”凱芙附和。
巴諾斯回過味來,這下徹底僵住了,話懸在半空說不下去了。
“是稱重啦!”
“凱芙呢?好久沒見你,公會的大家都很想你哦?”巴諾斯掉轉話頭。
“這怎麼可以,昨天才遭災,我不能……”巴諾斯急忙推脫。
“我要爲應對第一波衝擊做準備。西大陸這邊,這些該死的亂七八糟的事,就只能麻煩你了。”赫格說道,“別擔心,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