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搖籃之中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476 字
佩拉。
埃多利爾的匪徒沙瓦克,以及那渴求魔力和靈魂的魔女,都覬覦着她的生命。在那復仇之夜,他親手救下了這位女孩。
莉奧妮微笑着,拉過一把鋪着坐墊的木椅,示意萊特坐下。戴亞克斯悄悄地給神官使了個眼色,獨自守在門外。
房門自動關閉。
「不好意思啊佩拉,房間都擠滿了,今晚得讓萊特先生在這裏住下,可以嗎?」莉奧妮輕聲問道。
佩拉輕輕點頭,轉頭注視着萊特。
房間內出奇地安靜。莉奧妮再一次掛上「我說完了」的表情,成功地冷場了。
萊特知道該自己開口了。
「請問,佩拉小姐……您現在身體還好嗎?」
佩拉嗤地笑出了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新奇而絕妙的笑話,樂不可支。
「莉奧妮大人,這是什麼情況……」早已被繞暈的萊特,此時更加迷茫。
莉奧妮看上去也想笑,但忍住了。她解釋道:
「佩拉的傷基本上治好了,現在只需要定期服藥調理。至於……我們做了檢測,她無法正常說話,但聽力和視力都遠超常人。」
說到這裏,佩拉滿是失落的神情,雖然嘴角仍然掛着微笑,其中頗有一絲無奈。
「佩拉,我需要向萊特先生解釋一下情況,你介意嗎?如果不舒服的話……」
她趕忙擺了擺手。
莉奧妮長舒一口氣,看向萊特。
「萊特,接下來要講的,你牢記在心裏,不要和學院裏的任何人講起。」她那嚴肅的神情,和戴亞克斯如出一轍,「我們現在利害一致。雖然你還是學生,但應該清楚自己的立場和身份。」
「我保證做到保密。」萊特說道。
雖然這麼說……昨天夜裏,和凱芙已經說了不少那天晚上的事,這就不免有些擔心她的口風。
萊特隨手拉開,只見一副黑白相間的棋盤,遍佈六邊形的網格,配以形態各異的紅黑兩色棋子,刻着動物的頭像。
「謹記於心。」萊特表面上鎮定自若,心裏已經不安到了極點。他知道戰勝沙瓦克的是附身的魔女,而非自己這個半吊子的獵人。
兩側都有兩排格子畫着金色邊框,正中一塊小小的花朵圖案。於是他翻過棋子,在底座下找到了相同的圖案。這樣想着,他依次挑選棋子,穩穩地擺開戰局。
「『蟻神』那邊,恐怕也想要『祭品』。既是向信徒投誠,又是報父親的仇。這也是個隱患。」他說。
「小心點,別燙着。」他說。
她搖了搖頭,猶豫着伸出手,指向旁邊的桌子。
萊特也搖頭。
與此同時,她指向牀下的櫃子。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古精靈語?」
他曾在酒館裏見過有人對弈,但和這副棋卻有不小的區別——那是方格,棋子數量也沒這麼誇張。
「當然,能獨自解決沙瓦克那羣狠人,我相信你有足夠的能力處理突發情況。只不過,千萬不要盲目自信哦,畢竟你我都是凡人。」
「陪我玩。」
他突然想起來,這些方塊字很像在圖書館的自助臺上見過的那些。
大功告成。她轉過石板,展示給萊特,只有幾個單詞:
片刻,她又補充道:
他看向佩拉。她保持着半臥的姿勢,就這樣微笑着,看着他和莉奧妮說了半天。剛纔所有的那些,無疑是令她痛苦的回憶——處於一切紛爭的中心,卻一副彷彿無事發生過的笑顏,令他有些心酸。儘管都遭遇了痛苦,他也不能確定,自己能否真正理解她的心境。
「佩拉小姐來自馬奧爾鎮,是被埃多利爾人綁架走的。」她壓低聲音,「埃多利爾人現在的首領名叫『布魯』,至於全名還在調查。他抓走佩拉的目的,是要進行一場獻祭儀式。而就在儀式前夕,沙瓦克一行人叛變投靠了沙漠精靈,據說是『蟻神』的信徒。他們就偷偷運走了佩拉,準備逃向伊森特洛王國。」
萊特慌忙接過茶杯放下,關切道:「怎麼了,嗆到了嗎?」
她不住地搖頭,拽着萊特,似乎在懇求他坐下。
她左手拿着石板,右手豎着大拇指,滿臉得意的微笑。
她輕嘬一口,臉色稍紅潤了一些,卻忽然乾咳兩聲,手不由自主地抖動,眼看拿不穩茶杯。
要擔心的事情太多,萊特已經有些無所適從了。要是課程太難,恐怕日子也不好過——雖然表面上什麼也沒說。
「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八點,伊蓮會在樓下大廳等你,帶你去辦手續。」她想了想,一把拉開旁邊的櫃子,抱出一張毛毯,拋給萊特接住。這猝不及防的「襲擊」差點把萊特砸翻——和沙瓦克那認真的一拳有得一拼。
「小夥子,打個地鋪吧,總不能讓你和佩拉睡一張牀。」她打開房門,臨走前又回頭道,「對了,佩拉她很想見你,多陪陪她哦。」
石桌上鋪着綢布,銀製托盤上放着白色的茶壺和幾隻瓷杯。
和萊特的認知一致。他第一次見到那傢伙,就知道絕非善茬。他環顧一週,房間裏確實沒有擺着鏡子。回想起來,自從踏入銀白塔,似乎再沒見過一面鏡子。
原來她一直都是這樣和別人交流。
遭受那些冷酷之人的虐待,又爲保住性命而經歷想必不會輕鬆的治療,而現在又困在病房內,卻仍然能開心地笑着,這究竟是何等的樂觀。
「象棋?也不對啊。」萊特握着一枚帶皇冠的棋子,仔細端詳着,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一定有很多想說的話,卻無法開口。
「好了,問題來了。」他看向佩拉,「你知道規則嗎?」
「那,要休息嗎?有點晚了。」他輕聲問道。
她搖頭,努力地深呼吸,喉嚨裏發出乾澀的異響,像開裂的樹枝折斷的聲音。
「這就是高級病房嗎。」他這樣想着,指着茶杯,問道,「喝水嗎?」
那裏擺着一整排淺綠色的玻璃瓶,貼着完全陌生的文字。
他只得茫然坐回牀邊。
她搖頭。
他沒有多想,倒上一杯熱茶,輕輕遞給佩拉。
萊特端起茶壺,視線卻被一旁的櫃子吸引過去。
「後遺症。沒事。喫飽。睡好。開心。」
萊特無奈地笑了,也學着她的樣子豎起大拇指。
「鏡之使者扎卡奈,那是布魯的得力干將。拜她所賜,我們對埃多利爾人的清算根本無法開展。」她的言語既憤懣又無奈,「只要調查有所起色,她就會像鬼一樣憑空鑽出來,讓我們損失慘重不得不撤退。要說不幸中的萬幸……她不會主動來找我們的麻煩。」
她搖頭,拿起石板,寫道:
她支着腦袋想了想,努力地挪動身子,從窗臺上拿下一塊黑色的石板,還有一截白色的粉筆。
也許是某種祕藥吧。
萊特點頭,目送這位「活寶」離開。房間裏只剩兩人。
「所以,現在的形勢非常混亂。」莉奧妮繼續說道,「布魯和扎卡奈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打算搶回佩拉,繼續未完成的儀式。而另一邊,沙瓦克的兒子巴雷已經逃進伊森特洛,曾有人目擊他和『蟻神』信徒奧薩爾一起出現。」
她開心地接過茶杯,小心地捧着,不住地吹開熱氣,試圖讓它涼下來。
低頭書寫,沙沙作響。
「沒錯。布魯知道你要復仇,纔派出使者,設計一出借刀殺人的好戲。」她嘆了口氣,順勢問道,「那使者是一個出現在鏡子裏的幽靈吧?」
「看來你很清楚狀況了。行事務必小心,任何可疑的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脅。」她囑咐道,「平時入城人員的身份覈驗還算到位,但難免有疏漏。出於安全考慮,最好只在學院、圖書館和銀白塔活動。」
「然後就被我解決了。」萊特輕描淡寫地補充道,心裏明朗了許多,「果然,我是被利用了。」
「其實我很困了。」萊特早已頭昏腦脹,但看到佩拉興致勃勃的樣子,並不好拒絕,便將棋盤壓在牀面上。
掛科啊。
「現在佩拉由我們銀白塔保護着,你不用擔心,也請你務必對此保守祕密。」她拍了拍萊特的肩膀,「也不要太緊張。好好享受學院生活,這可是世界一流的體驗。當然,可別掛科咯。」
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萊特把棋盤鋪在上面。
萊特點頭。
「感冒了?我去叫莉奧妮……」他站起身,卻被佩拉一把抓住胳膊。
萊特默默地看着。
「累了嗎?」他輕聲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她掩面而笑,在石板上寫道:
「隨便下吧。」
他想了想,執起一枚。
「那現編吧。這個只能走一格。這個……能走兩格,但不能後退。這個必須隔着一個棋子才能喫對面……」
他憑藉着記憶,勉強去拼出一個可能的玩法。這樣近乎胡鬧的時候,佩拉一直注視着他,微笑着頻頻點頭。
聽罷,她拿起正中的棋子,率先下出一步,接着攤開手,示意「該你了」。
萊特也鏡像走出一步。由此,你來我往,一場對弈便開始了。
雖然是現編的規則,佩拉卻異常認真。她總要先看一眼萊特,接着全身心投入棋局,思考之時,攥着棋子的右手微微顫抖。謹慎地挪動棋子,穩紮穩打地邁出下一步。她不時咳嗽兩聲,讓萊特還是有些擔心。
坦白地講,萊特對棋類遊戲也是一竅不通。他只是直觀地看到,自己的棋子越來越少,高級別的戰力損失慘重,而對方卻只是丟下幾隻小卒,牢牢地保持着穩固的陣型。
「天資聰穎,說的就是這樣的孩子吧。當然主要還是……我太菜了。」
他完全找不到門道,只能隨便下。之後,便靜靜地看着一臉認真的佩拉,心裏也莫名開心——和收到報酬、喫一頓美餐或是成功復仇的快樂不同。這是充滿着暖意的,卻有些懸於半空而不得歸處的,摸不到實體的愉悅情緒——就像咀嚼許久的酸梅掉進泥地裏,空留嘴邊酸澀的餘味。
局勢漸漸僵持住。一味防守的佩拉,陷入底邊棋子的艱難取捨,思考時間越來越長。萊特趁機轉移注意力,重新在另一側佈局。
又下了十幾手。她默默對着棋盤,拿着棋子的手輕落在腿邊。
「怎麼這麼長時間?」萊特努力地保持着清醒,在等了將近一分鐘後,忽然意識到——
佩拉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眼,斜靠着,安穩地沉睡了。隨着呼吸的律動,輕微的鼾聲融入窗外的風聲,包裹在寂靜的夜裏。
萊特默默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棋盤收好,盡力不發出一點響聲。一切收拾妥當,他輕聲挪到門邊,按下石鈕。
燈光熄滅。
他走到佩拉身邊,幫她蓋好被子。
「辛苦了,要好好活下去。」他自語道。
他勉強穿過人羣,來到「救贖」的門口。
「很好,我完全沒有記住她指的路。」他看向遠方,階下的廣袤地帶,學院與綠植融爲一體,幾乎是一座迷宮。他不禁有些發愁,「這是把學校蓋到森林裏來了嗎?」
「新生報到啊。」守門的是一名銀白騎士,倒不怎麼出乎意料——至少不會隨便找一位老大爺來看門。他拿過材料,隨意地翻看幾眼,便放萊特進去了。
「萊特?!」
身處高地,眼前偌大的學院,遍佈形態各異的高樓,以及數塊清晰可見的茂密的林海。從左側傳來鐘聲,一共九下。
不知過了多久,伊蓮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氣喘吁吁的萊特。
迴廊裏綠意盎然,不凍的溪流在橋下與林間愜意穿行,若不是偶爾襲來的刺骨寒風,根本意識不到這是樸米爾節的冬日。
對於銀白塔爲什麼會在養雞,萊特並不打算去思考。他是被鐘聲驚醒的,一共八下。
萊特突然想起這茬,趕緊邁開步子走向樓梯——剛被罵了一頓,也不敢跑起來。
「好的,麻煩您了。」他說。
女孩背後的景色很熟悉。那圍牆之內,正是宇宙之眼圖書館北面的庭院。
一名白衣的聖女侍從正推着輪椅,而佩拉正坐在那裏,頗爲疑惑地看着慌張的萊特。
「同學,跟你說個事情。」她忽然把萊特拉到身前,忽然變成商量的語氣,「你一會兒能不能自己去辦手續。」
抱着書本的學生們,三兩結伴,儼然深藍的海洋,或輕鬆,或急切地湧向圖書館。逆流而行的萊特,或多或少地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但更多的人完全無視這個奇怪的傢伙,自顧自地笑着,議論着離去。
踏入學院。
「這麼遠!?」這樣想着,他順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座高聳如雲的鐘樓——雖然沒有銀白塔那麼誇張,但也是頗爲宏偉的建築了。
一聲驚叫,似乎是被突然闖出的萊特嚇到了。他定睛看去,一顆懸着的心落了下來:
佩拉回以同樣的笑容,揮手告別。侍從各看了兩人一眼,回以萊特白眼,推着輪椅離去。
「遲到了啊,新生。」她不滿地回道,「莉奧妮老師讓我帶你辦手續,袋子裏是證明材料,拿好了。」
奧哈亞圖拉聖西斯特學院。
伊蓮向南走去,健步如飛,萊特只能跟在後面。
終於來到一樓大廳,眼前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地排起長龍,卻出奇地安靜。從來者的衣着判斷,應當是來看病的貴族們。
「凱芙?!」
「啊,謝謝您,請問……」他說着,被十分不耐煩地打斷。
看來對方認準了自己是個老好人。雖然有些彆扭,萊特還是點了點頭。
栗色短髮,一對短小的尖耳。
「您是……」他茫然地接過布袋。
「嗯……嗯!?」
不知過了多久,萊特來到圖書館南門前的空地,只見青磚鋪就的小路,一路通向正南方一道樸素的拱形石門,匾額上以雙語寫着:
「既然在稻草堆裏都能熟睡,何況是地鋪呢,起碼還有個毛毯。」
「謝謝了。」伊蓮四下張望,丟下一句便向圖書館內跑去,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循聲看去,仍是毫無識別度的深藍和銀白線條。下一刻,他也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伊蓮,二年級,實習聖女侍從。」她似乎很着急,「別問了,快點走吧。」
「糟了,約好的八點……」
雞鳴聲。
「這什麼體力啊,一點都不像貴族小姐。」快步走了足有兩公里,對方仍然沒有一點慢下來的跡象。如果不是常年捕獵練就的體力,萊特根本跟不上對方的速度,「這人什麼來頭啊……」
「我和別人在圖書館有約了,實在是不能幫忙,希望你不要告訴莉奧妮老師。」她說着,拍了拍裝着材料的布袋,「圖書館南邊直通學院的北門,進門一直往南走,下樓梯,穿過操場向西,找到『觀星樓』。到那裏找宿管老師,後續就能很快辦完。可以嗎萊特同學?」
該睡覺了。
他慌忙起身,不見佩拉的蹤影,慌忙衝出房門。
一陣寒冷。疲倦的身體又一次發出了抗議,他幾乎都能聽到魔女的低語了。
「找個人問路吧……」他這樣想着,看到那些行色匆匆的學生們,卻遲遲無法開口。
「對不起。」萊特只得賠笑。
「慢點,這裏不是運動場。」那侍從說道,聽得出有些怨氣,「每天早上都要對佩拉小姐日常檢查,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沒事我們先走了。」
直到一個意外的聲音響起。
……
萊特下巴都要驚掉了。雖然他昨天也有覺得莉奧妮在使喚別人,自己也能辦完,但由伊蓮自己說出來還是有些突兀。
「真見鬼了。」他長嘆一口氣,繞過圖書館的正門,一頭鑽進遍佈常青綠葉和芬芳花叢的林間小道。
一個穿着校服的,留着金色長髮的女孩守在門邊的石柱旁。她聽到動靜回頭,只看了萊特一眼,似乎是嘆了口氣,便邁步上前,拎起手中的布袋,不由分說地塞到萊特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