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蟻神信徒奧薩爾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3622 字
糟透了。
奧薩爾從牀上爬起。窗外已經全黑了。
嘴邊一股酒味,胃裏像有爪子在撓,攪得他心神不寧,止不住地噁心。他衝向窗邊,猛地推開窗子,朝着下方的草叢嘔吐不止,直到把最後一點消化物吐得一乾二淨。
“狗雜種,你在搞什麼鬼?!”
窗外剛好路過一人,莫名見到穢物噴濺,差點弄髒衣服,立刻破口大罵。
奧薩爾定睛一看,來者是人類,一身緊實的肌肉,明晃晃的大刀掛在腰間。他倒一點沒有退讓,擦去掛在嘴角的糊狀物,隔空回罵:
“你是不是剛從糞坑裏爬出來,嘴這麼臭?給老子滾遠一點,小心我剁了你餵狗。”
對方火氣上湧,手已經按到刀柄上了,死盯着奧薩爾,忽然神色大變,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真倒了血黴,該死的……”
奧薩爾臉上一癢,左臉下鼓起一個小包,沿着臉頰飛速向下,一路滑到肩頭,隨後如潛入水中一般消失。
“眼神不錯,再不走可就沒命了。”他笑道,將窗戶砰地關上,披上那身棕黃色斗篷,推門而出。
飯香四溢,焰石油燈將飯廳照得一片火紅。巨石與砂土建成的房屋,根本不用擔心失火的問題。
並不寬敞的室內,雜亂地擺着六張桌子。紅褐色的石頭被切得異常平整,當作座椅堆在周圍。一個顧客也沒有。
奧薩爾靠近前臺,裏面傳來一陣連天的哈欠。
“今天還是一個人都沒有,這樣下去遲早要倒閉,卡尼婭。”奧薩爾說着走進前臺,從櫃子上取下一小瓶酒,輕輕一拔,酒香飄然而出。
“你預留的錢不多了,酒鬼。”女孩伸了個懶腰,翻身背對奧薩爾。她只穿着貼身的白色織物,褐色皮膚恰到好處地融進燈光的陰影之中,一對尖耳懶散地耷拉着。
“能不能稍微有點防備,傻孩子。”奧薩爾猛地灌上一口酒,盤腿坐到櫃檯上,“你已經到年齡了,小心被抓到洞裏去。”
“我們暮精靈的女孩,生來不就是幹這行的?”她不情願地睜開眼,嘲弄地看着奧薩爾,將胳膊枕在腦後,故意向對方展示着身姿,“既然逃不過這一天,不如把這寶貴的記憶留給你……”
“得了,我可不想惹事。你還年輕的很,有的是正道可以走。”奧薩爾不屑一笑,“我一個半死不活的傢伙,要是真想解決需求,帕爾城裏到處都是熟練工。”
“嘁,關鍵時刻就硬氣不起來了。”卡尼婭嘲笑道,“你大可放心,沒人能動我一根指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然來到身邊——那個方向,是剛纔醒來的房間。
“一點都沒感受到啊,這裏的地脈還不算稀薄,以你的感知能力,未免有些鬆懈了。”那高個子說着,停在奧薩爾面前。他寬大的斗篷下,隱約可見一張骷髏般消瘦的臉,“在你動手之前,我的法術就能扭斷她的脖子。建議你冷靜下來,我們只是來問點事情。”
奧薩爾開始冒冷汗了。他明明回答得如此乾脆利落。
矮個也若無其事地問道:“喂,尖耳朵的,過幾天要不要一起來奧哈亞圖拉?如果沒和銀白騎士交過手,這可是個不錯的機會。”
“誠實可是最重要的品質,灰精靈。”他笑道,“我們隨時都能找到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卡尼婭漸漸止住哭泣,忽然從他懷中掙脫,踉蹌着退到牆邊,眼角仍掛着淚痕。她嘴角抽動着,委屈地說道:
“看,他還是說謊了。”矮個子一拍手,笑着說道,“我賭對了,請我喝果汁,謝謝。”
卡尼婭應聲撲倒在地,一把彎刀隨即架在她的脖子上。
百感交集。奧薩爾失聲痛哭,兩人緊緊相擁。
他看清那掐住卡尼婭脖子的手,末端連着一團絲瓜瓤狀的詭異綠色物體,隨風飄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法術,更不知如何應對。
“怎麼可能,你自己覺得像嗎?”矮子笑着搖頭,“我們可忍受不了那個傻子。”
“說的好,往哪逃呢?”
外面的巷道里,原本隨處可見的流浪漢,此刻全都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地焦黑的影子,蓋着幾片破布的殘骸。
他回想起那個夜晚。
“那你呢?你就像這樣繼續下去?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你死了,我一個人怎麼活……”
“反正我是低賤的種族,在哪裏都是奴隸,沒人在乎的垃圾……”她顫抖着,掩面而泣,“我什麼都沒有,我不配奢求那些東西……如果你不在了,我到什麼地步也無所謂,活着和死了也沒有區別……”
“沒必要道歉。”卡尼婭破涕爲笑,偷偷抹去眼淚,“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看,我說了你還不聽,肯定來晚了。”高個子很是不滿,轉向奧薩爾,“你對那個‘祭品’瞭解多少?”
話語戛然而止。她震驚地看着奧薩爾,本想一把推開,轉念間又緊緊相擁。
卡尼婭抖了一下,本能地向後退開一截,縮在牆角,看向奧薩爾的眼神滿是恐懼。
溫暖的懷抱。
“答應我,把她放下來。”
面前那人身材矮小,戴着面具,黑衣下可見一截白尾。
餘光瞥見一團黑影掠過。在他反應過來時,一隻漆黑的手憑空出現,緊緊扼住卡尼婭的脖子。
“你們是布魯派來的?”奧薩爾陰沉着臉,先聲奪人。
“你沒事……就好。”她伸出手,摸向他的臉頰,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是欣慰的笑容,“別一時衝動去做傻事。明天還有開心的事,今天就這樣過去吧……”
到了帕爾城,他直接把巴雷送進西去的駱駝隊,一分錢沒要。算自己倒黴,這一趟掙不上錢就算了,這條命可不能交代在這裏。
僻靜的酒館。
奧薩爾不敢隱瞞,有關那“祭品”的一切,都和盤托出。
“主人所忽視的部分,就由我們來傳達吧。沒人能禁得住這力量的誘惑,即使是自詡正義的卡塔瓦恩人,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絕不能讓她阻礙我們。”高個子稍一揮手,兩人便憑空消失。
“我拒絕。”奧薩爾擺出一副臭臉。他懷抱着暈過去的卡尼婭,心如刀割。
“算了,已經知道得夠多了。我只是猜測和精靈有關係,沒想到竟然如此有趣。幸好沒有讓她落入埃多利爾人手裏,真是越來越期待了。”矮子說道。
“別哭了,對不起……”奧薩爾上前,將卡尼婭抱在懷裏,輕聲安撫,“沒事的,我們就在這裏,哪也不去,誰也不能把你帶走。”
卡尼婭緊閉着眼,仍未醒來,幸而沒有聽見。奧薩爾緊握着她的手,神情恍惚,喃喃自語。
她忽然睜開眼,奧薩爾終於恢復了理智。
“你說那個白髮女孩?我什麼都不知道。”奧薩爾立刻回答道。
“那女孩不一般,在我看來,和你們沙漠精靈應該有着不小的聯繫。”高個說着,那懸空的手高舉着卡尼婭,拖到自己身邊。她盡力地抗拒着那隻手,雙腿胡亂蹬着,卻只是徒勞無功。“可惜,畢竟是借用主人的力量,我還是無法看透對方的本質。”
看到追殺者的一瞬間,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懼。那孩子雖然沒什麼威脅,但寄生在他身上的惡意,卻真真切切地讓他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眼睜睜地看着沙瓦克回去送死,他死命拉着想要追隨父親而去的巴雷,不顧一切地逃向邊境。
“好……我答應你。”他努力地剋制着,擠出笑容。
“那你直接問你主人不就行了?問我幹什麼?”奧薩爾怒上心頭。他看不得卡尼婭受到如此對待,“把她放下,跟她沒有關係!”
枯葉飛舞,只留下一句刺耳的迴響:
奧薩爾瞪紅了眼。沒有太多的猶豫,他還是鬆了口。
若不是卡尼婭被挾持,他馬上就動手。
高個滿意地笑了。
“別,我錯了,不該嚇你。我說着玩的,別害怕,不做違法勾當是不會被遣返的……”奧薩爾慌忙擺手,卻見卡尼婭眼裏閃着淚光,很快哭出了聲,無助地擦着眼淚。
“把一切都告訴我們。”矮個子伸手,從一團憑空散落的枯葉中,取出一把墨綠色彎弓。“沒有別的選擇了。”
“走吧,我知道的,你該去幹活了。”卡尼婭將他推開,“不用擔心我,快走吧。”
“已經送往西邊了。現在要麼在地下挖礦,要麼掉進谷裏被啃食乾淨,反正不在我這裏。”他說道。
“不行,你的命是自己的。我說過無數遍,不管到什麼地步,我都絕不會拖你下水。”奧薩爾異常嚴肅,“這只是一份工作,我一個人來處理兩邊的麻煩事就好了。真到了危急關頭,你一定要逃走……”
“不像說謊。這下難辦了。”矮個子若有所思,“應該是個不錯的幫手,還想拉他入夥呢……”
奧薩爾的手心浮起方陣,狂風乍起。
兩人從悲傷的情緒中被強行拉回,驚恐地轉過身。
作別。奧薩爾在門口停留許久,雖有萬般不捨,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消失在夜色中。
沉默。
“哦,我明白了,看來你不太瞭解。作爲次神,我主人所看見的,在心中描繪出文字,都難以完整地傳達給我們。更何況,他所在意的一切,都與我們尋求的真相有所區別。”高個子說道,“爲了達成目標,有些事情只能我們親自來辦。”
果然還是那件事。
雖心有不甘,卻只能作罷。
這是事實。
“奧薩爾!”卡尼婭驚恐地喊道,卻啞然失聲。
夜色已深。他保持着這般模樣,許久的沉默過後,卻見道道乾涸的淚痕。
“但願如此。你得精進一下廚藝了,至少表面上做做樣子吧。”奧薩爾望着空蕩蕩的酒館,不由得搖頭嘆息,“這樣下去,小心被當作無業遊民遣返回去啊。”
“不許這樣說自己。我把你從那裏救出來,不是讓你自暴自棄的。”奧薩爾說道,“剛纔是我的錯,雖然是喝了太多酒一時糊塗,但我承認,我不該說那樣的話。是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
“現在就挺危急的,你倒是跑一個給我看看。”矮子笑着說道。
“說吧。”矮個子笑道,“我們倆都餓了,別講廢話。”
“暮精靈,卑微的生靈,死亡纔是你唯一的歸宿。”
高個子接過話茬:“不用廢話了。告訴我,巴雷在哪裏?”
奧薩爾無言以對,兩手無處安放。
一個陌生的聲音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