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屬於現在的名字

真理塔。

升降平臺一路衝向塔頂。偌大的平臺上，只有萊特和莉奧妮兩人。

“到底是什麼事，連凱芙也不能在場？”萊特問道。看莉奧妮那滄桑的臉，已全無初見時半點風韻，想必最近實在是煩惱到了極點。

看樣子她應該懶得解釋，要開口的話，第一句必是“先知大人”。

“先知大人……”

噗。

“你笑什麼？”莉奧妮沒好氣地說道，“這可是最高機密，看來先知大人很信任你，可別到處亂傳。”

“知道太多，是不是會被滅口啊。”

她報以白眼：“你到底想不想聽？”

“您別生氣，請說。”

莉奧妮扶額嘆息。要在一點都不嚴肅的氣氛下講重要的事，真是彆扭極了。

“你，一定很好奇，爲什麼她們被稱作‘聖女侍從’吧？”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是啊，爲什麼呢？”

戴亞克斯說過，聖女是人類與神溝通的橋樑。聽着就像某種工具一樣，很讓人不爽。

“很久很久以前，在這片土地上會誕生一位聖女，她擁有稀世罕見的魔法資質，以及足以融化冰雪的溫暖的心。她會接受神的恩賜，並把祝福的光芒傳遍整個國度。無論經歷怎樣的艱險，她都能帶領卡塔瓦恩人走向光明的未來。”

莉奧妮沉默了，眼神有些飄忽。明顯不是忘詞，是情緒波動有點大，臉色晴一陣陰一陣的——一般來說，忙得昏天暗地，睡眠嚴重不足，就算平日情緒管理做的再好，這個時候也脆弱到了極點，一點小事都會心態爆炸。可作爲銀白塔的神官，她還得保持克制，絕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態。

“抱歉，萊特，我實在是太累了。”她回過神來，嘆了口氣，隨手一劃，竟帶出一縷白髮，倒也沒遮掩，“看到了嗎？白頭髮都有了。”

他大概明白怎麼個事了。

“聖女也是人，不會長命百歲。”他說道。

“卡塔瓦恩的最後一位聖女，早已經死在克加迪人的炮火中了，就在瑟庫爾島。”莉奧妮苦笑道，“我們失去了聖女的指引，憑藉着自己的智慧來面對一切。就像這次一樣，即使再慘痛的代價，也只能由我們來揹負。是我們沒能保護好民衆，一切都是我們的錯……”

“人類可是很複雜的，你們這些精靈不會懂。”

佩拉默默注視着，直到他的身影徹底離去，頓時渾身失去力氣，癱倒在牀上，望着玻璃穹頂發呆。

還沒等反應過來，莉奧妮把門從外面關上了。

“我會。”

萊特直視着那雙眼睛，疲憊、哀傷，卻隨着出口的話語，逐漸燃起希望的火光。

……

一聲輕嘆。

“該走了，萊特。”莉奧妮說道。

“怎麼，你的小精靈朋友在睡覺？”萊特壓低聲音，調侃道。

聖女大人？佩拉是聖女？雖然直覺已經猜到了，可還是太突兀了吧！已經腦子一片空白了！

佩拉搖了搖頭。

“怎麼，有心事？不像你啊。”萊特察覺。

“一旦主流被毀，所有支流都會湮滅……”

“佩拉，不，聖女大人。我會全力支持您的。如果有什麼煩惱，請隨時找我。”他點了點頭，鄭重道。

深夜，僱傭兵公會。

“聖女……”

對她而言，銀白塔的衆人有救命之恩。這份長久的差事，還算可以忍受的孤獨，比起既能爲自己尋得棲身之所，又能造福無數人的道路，根本不值一提。

按住萊特的肩頭，冷不丁地親在右臉頰上。

不管它們了。現在稍微冷靜下來，得跟她問清楚。

“還是再洗個澡吧。”

“我以此身爲祭，恭迎偉大之暗影……”

“這意味着你可能永遠都要……”

沒想到此言一出，佩拉竟認真地點了點頭，並豎起大拇指點了個贊。

“喜歡安靜。能和我說話。”

她就這樣默默注視着，目光在萊特身上游離，不知在搜尋什麼，在思考什麼。

魔力，一股強大的魔力，在她身邊上下翻飛，如絲縷纏流般充斥着整個空間，沿着魔法迴路匯聚天頂，破空而上直衝雲霄。

“在九十萬六千五百二十四次試驗中，僅有一次獲勝……”

“無論走到哪裏，不要忘了我。”

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隨後向佩拉揮手，就此分別。

佩拉戳了戳自己的腦袋。

平臺停留在最頂端。在通向那扇大門的階梯前，守衛着一整隊全副武裝的銀白騎士。

那一剎那，眼前浮現整個宇宙。耳邊響起荒誕的言語——

兩人相視一笑。

登上階梯，如世紀般漫長。門扉洞開，一步踏入高塔之上的花園。

“聖女大人要見您，我就在門外等着了。”

就這樣走到佩拉麪前，不由得打量一番，竟有幾分陌生。

“我……其實不太敢回去伊森特洛。”凱芙猶豫着，說道，“如果沒有你一起，我是絕對不可能再踏入沙漠半步的。”

“我就知道……”

“所以……你說的祕密，是什麼？”總之趕緊拉回正題。

“佩拉……你，答應他們了？”

可總不能就這樣等着。

“跑一趟銀白塔太遠了，不是和你說了別等了嘛？”萊特說道。

這樣想着，那些魔力團竟然都湊了過來，還非常激動地上下亂竄。她的小夥伴這是怎麼了？突然發癲了？

小精靈們已經散場。莉奧妮恰到好處地打開房門，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徹底把幻象燒了個粉碎。

……

“魔法是不存在的……”

佩拉卻是一愣，頓時笑了起來，其中夾雜的落寞卻沒能完全藏好。

佩拉就在面前。無所適從的他，能做的只有回應她的目光。即使只是看着，竟如飲甘露，心中最後一絲煩悶也煙消雲散。

她摸了摸嘴脣，仍舊在回味着方纔的一切。

“是自願的嗎？”

汗水浸溼了衣裳。她聞了聞，嫌棄地皺眉。

“我一定不會死的，你放心吧！”

這魔力太熟悉了，完全沒有使用阿米那斯之刃的必要。

一頭白髮比以前更柔順了，明顯聞得到花香。一襲露肩的寬鬆白衣，遮掩着妙齡少女的身姿。仍是那令人安心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成爲聖女的條件是相當苛刻的。幸運的是，我們找到了她——”

沉默。

“這麼慢？”凱芙的聲音，也是哈欠連天。

不會有錯，這討厭的直覺——自從融入校園生活，無論眠雲谷也好，捲入暗影入侵的災難也罷，經歷的一切都和那位女孩無關。那身影，隨着名字已經走的有點遠了。

“要分鍋的話，難道先知大人事先什麼都沒發現？我覺得她也得……”他準備打岔緩解氣氛，又被莉奧妮瞪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佩拉爲什麼會被選爲聖女。在復仇之夜，魔女曾說過，佩拉的身上湧動着無窮無盡的魔力。單憑這一點，她就足以擔當溝通神明與凡人的橋樑。

“太好了，你不是孤單一人。”他小聲說道。聽聞此言，佩拉竟低下頭，侷促地撥弄着手指。

“不許你侮辱先知大人。又不是神，怎麼會什麼都知道？”嗓子還啞着，沒從哭腔裏緩過勁。

最後一句聽得尤爲真切。萊特從混沌中回過神來，卻見佩拉漲紅了臉，正在揮手告別。

“我絕對不會輸。”

“此乃萬界之終焉……”

“先說好，你……不會嘲笑我吧？”她支支吾吾地。

她平復心情，繼續說道：“雖然聖女侍從的力量不依賴聖女而存在，但沒了‘橋樑’，神明的賜福終究會斷絕，真等到那一天，我們就成了空有魔法技術，卻背棄了真理之神的庸俗罪人了。就算是功利也好，醜陋也罷……卡塔瓦恩，需要重新找到聖女。”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佩拉靜靜地站立在穹頂下。月華於周身輪轉，似星辰般閃耀。

一個人呆在這裏，時間久了恐怕受不了。能有這些小精靈陪着，至少不會那麼寂寞。

“過去即是未來……”

頭皮發麻。再仔細一看，那些魔力流節點附近，確實有飄來飄去的團狀魔力。還真有看不見的朋友？！

“救世主，就該扼殺在搖籃裏……”

點頭。

佩拉只是笑了笑，向萊特輕輕招手，示意他上前。

“這批貨物掉到六千年前……”

這倒是很對。所謂先知，也只是通過各自的能力看到可能的未來罷了。一點一滴小小的變數累加起來，足以改變命運的流向。

這是她的選擇。

隨後，探身上前——

萊特指着第二句，表示不解。

點頭。

想不了那麼多了。

剛開口，卻見佩拉示意他噤聲，笑顏多了幾分俏皮。

一轉眼，佩拉拿出熟悉的石板和粉筆。

“我的一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原來如此，直接心靈感應，這也太酷了。

“說嘛。”

想見她一面，這確實是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也許是這心意傳達到了克妮緹爾大人那裏？

原來如此，佩拉說不了話，這幫喜歡安靜的小傢伙自然願意靠近她。那這個“能和我說話”又是什麼情況？

說着，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卻硬是一聲沒吭，憑藉着意志，或許還有魔法的幫助，愣是把淚水憋了回去。

小精靈們比剛纔還要躁動了。這是瘋掉了？小東西們集體喝酒了？

萊特打着哈欠推開大門，卻見漆黑的大廳中，赫然坐着一個黑影。

話沒說完，她猛地抬起頭來，那是從沒見過的眼神，不含一絲迷茫和猶豫，是狩獵中的老鷹纔會有的那種銳利的目光。雖無隻言片語，答案已經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