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泡影

07 奧哈亞圖拉之夜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064 字

我真切地聽聞祂的預言:平原上崛起真理的城,全地的衆民居其中,那裏有祂的信者。而不受恩惠的,拜祭金、銀、石的像的,也居其中,同享這城的榮光。因祂永遠睜着眼,不以強欲逆轉人意。那城永遠不破,因它稱真理的名號。

——《平原之書》

大門內是一條明亮的隧道。

路的兩側並排支着火盆,噼啪作響,火苗放肆地搖曳着。

牆上刻着連續不斷的壁畫,但礙於馬車前行,只能看清模糊的輪廓。

身後風聲乍起。只聽鐵鏈吱呀作響,穹頂上傳來陣陣轟鳴。

萊特回頭看去,兩扇大門帶起漫天塵土,正在緩緩合上。

「還好趕上了。」戴亞克斯說,「如果再晚一點,還得麻煩守城士兵。」

萊特沒有說什麼。在面對北亞蘭城的守衛時,他可沒有如此顧慮。此時的這番話讓他有些在意:戴亞克斯在這異國的土地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地位,在以什麼樣的想法去做決定。

這樣想着,他看到隧道口走過兩個士兵。他們全身裹着銀白色的盔甲,手提長矛,卻依然健步如飛。

「那就是銀白騎士團。」戴亞克斯注意到萊特的視線,隨口道,「是小孩子們所憧憬的。」

「這座城市的守衛啊。」萊特漫不經心地問道,「也要保護國王?」

「那不是他們的任務,」戴亞克斯說道,「守衛王宮的另有其人。」

談話間,車已駛入奧哈亞圖拉城——廣闊無垠的夜空,如畫卷般緩緩展開。銀白塔閃爍着光芒,指引萊特一行人向高處進發。

面前是主幹道之一,雪已被掃到角落,寬闊的路面鋪滿規整的青石,似乎用某種彩色的細沙,仔細地填平了石板間的空隙。

道路兩側是二層或三層的房屋,外牆是紅色或藍灰色的石磚,上方則是木質屋頂。門口大多掛着月石燈,魚、鳥、短劍、酒杯等造型各異,大概是爲了區分建築物的用途。這熟悉的淡藍色幽光,讓萊特莫名安心了下來。

道路沿着山勢向高處延伸,在懸着紅色焰石油燈的路口,分出無數岔路,通向那些密集的區域——成片的二層小樓,傳來些許飯菜的香味。在這之中,萊特嗅出了某種奇異香料的味道,像是花香,卻有着稍微刺鼻的辛辣——這是來自沙漠的特產。

「奧哈亞圖拉的下城區,這是最有煙火氣息的地方。普通居民、商人、僱傭兵、騎士團,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在這裏。」戴亞克斯說着,萊特也順着四下觀望,「白天和晚上都有市集,到處是各種人開的旅店和酒館。當然,小巷子裏也會有些不上臺面的東西,我不建議你對此過於好奇。」

萊特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禮貌地以笑回應。

馬車爬上土坡,在一處磚砌的半圓平臺上停下,西側的角樓倚靠着南北向的高牆,在通紅的火光下,劃分出兩條寬闊的道路。沿坡北上即通往上城區,道路兩側散落着營房,應當是騎士團的駐地;向右則順坡而下,徑直通往下城區的另一側。

在同一時刻,萊特在左手心喚出匕首——

「是你打的我表弟?」他說着,一臉輕蔑地看着萊特,拳頭捏得作響。「怎麼着,惹你了?」

「尊敬的加文·格蘭特先生,養子萊特·菲拉德爾將於聖西斯特學院進修,現意向暫時租用單間,商議折扣……」

「廢物……你個毛頭小子,跟老子什麼態度?!」那酒鬼青筋暴起,憤怒地舉起酒瓶,指着萊特的鼻尖,放肆地開口臭罵,「老子給你臉,你……」

「看啊……這祭品……多麼美味……」

人羣嘈雜,混雜着各種奇怪的口音,似乎夾雜着某種本地人的俚語——雖然大致聽到說了什麼,但完全像意義不明的胡話。舞臺上遲遲沒有動靜,這讓他有些困惑。

他忽然沉默,死死地盯着萊特。

「打起來,打起來!」

是魔女的低語。因而那一聲呵斥,既是說給酒鬼,也是針對魔女。他知道魔女不會放過他,但沒想到來的這麼快——任何精神不穩定的時刻,她都會趁虛而入。

片刻後,他發了瘋一般地怪叫着,抄着酒瓶掄圓了胳膊,筆直地砸向萊特的面門!

目前來說,萊特看到特拉茂斯人的感受,僅僅比撞上埃多利爾人好一點。他的臉上寫滿嫌惡,卻不能讓對方閉上嘴。他喫力地推開,對方還是一個勁地貼上來。

看着對方因劇痛而彎腰,他立刻踏步上前,抬起膝蓋精準地頂向鼻樑。

他忽然想起那個白髮少女,她的身影和臺上的舞者是何其相似。他知道這是錯覺,但不知爲何,他越看越覺得,那少女就在臺上盡情舞蹈,展現着獨屬於自己的活力。

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好在沒有引起大的騷動。人們只是小聲議論着,而臺上的表演仍在進行。

背後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

萊特看着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什麼,心裏卻有點想法。他非常擔心,對方在騙他進酒館,然後誘導他花上一大筆錢。

「不用了!走着瞧!呸!」那人惱羞成怒,卻還是退卻了。他一把拽起躺在地上的表弟,灰溜溜地逃走了。

耳邊響起笛聲,又有銀鈴沙沙作響。臺上的五名女子,翩翩起舞,白衣隨風舞動——

「您是?」萊特疑惑道。

他感覺到身體裏彷彿缺了一塊,似有野貓藏在心裏揮抓亂撓。他的臉有些發燙,一種奇妙的矛盾情緒湧上心頭——不知因何愉悅,也不知同時爲何感到悲傷。

鬨堂大笑。萊特心裏清楚,圍觀的人中不乏好事之徒。人羣炸開了鍋:

「啊,我是本地人,開酒館的。」他說,接着就伸出手來。萊特愣了一下,和他握手。

石碑下被掃出一大片區域,燃起數堆篝火,而外圍的地方自然下沉,天然構成了一處完美的舞臺。人們圍在臺下,隔着草蓆或布墊坐在融雪的地上——當然,也有很多人不在意這些。

萊特看了看圍觀羣衆,又審視一番眼前的男子,頗有些無奈。

萊特回頭看去,面前是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穿着寬鬆的純色布袍。他一頭稀疏的黑髮,發跡線堪憂。

「過節呢,請你喝一杯吧。你兄弟請我去快活,我卻揍了他,怪不好意思的。」萊特平淡地說道。其中的嘲諷意味,即使是小孩也能聽出來——雖然萊特也可以算是小孩。

「喂,你最多幾秒啊,還帶別人去?」

「你兄弟說要帶我去逛店,還要給我介紹個妹妹。」他故意模仿那人的語氣,讓周圍人聽的一清二楚,「他說,『臺上的只給看不給摸』。」

這些人在等什麼?

車再次動了起來,他向戴亞克斯揮手致意,目送遠去。

只聽一聲慘叫,對方躺在地上,捂着滿是鼻血的臉,強忍着痛沒有作聲。

如果是在偏僻無人的小巷,大不了用拳頭解決問題。但現在初來乍到,總得想個更體面的法子。

圍觀人羣頗感掃興,叫罵、譏笑,很快便各自離去。

最壞的情況,也大不了再打一場。

「這是?」萊特接過,不知道是否該立刻打開。

「小夥子年輕氣盛啊,不過確實是好事。」

「誒,別~見~外,別看那上邊的妞咱們高攀不起,這巷子裏可到處都有我認識的妹妹,只要錢給夠,啥體驗不到啊~」那人眼神飄忽猙獰地笑着,握住萊特的手,像是在商量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咱倆掏錢的時候對半。你好哪一口,儘管提,我都……」

萊特靠向擁擠的觀衆們,猶豫着向裏擠了擠,在一處還算寬闊的地方停了下來。憑藉自己還算不錯的視力,在這裏也能清楚地看到舞臺。

先是渾厚的鐘聲,接着是漸強的顫音,清脆悅耳,像刀劍碰撞,又似滴雨入池。

「殺了他!」魔女在耳邊冷笑。

「你喝多了,能別纏着我嗎?」他厭惡地打斷道。來到奧哈亞圖拉的第一天就遇到酒鬼,可真是夠邪門的。

人們肆意地煽風點火。萊特直視着對方的眼睛,等待着回應。

一位高挑的白衣女子,自後方輕快利落地登上舞臺——肩頭與腰際掛着金色的流蘇,手腕和腳踝纏着絲狀的銀飾。伴隨着歡呼聲,又有四位舞女依次登臺,分立那領舞的兩側。

路上似乎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幾人擦肩而過。店面大多關着門,有些門前還有着大片積雪,已有時日沒有打掃。

大約有二十個好事的人圍了過來。很快,一個高個的紅髮男子聞聲而來,罵罵咧咧地推搡開圍觀的衆人,來到倒地的兄弟身邊。

看上去,這四位都是十四五歲的同齡人。而領舞的那位,也盡顯年輕姿態,用精巧而不過分的妝容,完美地詮釋着青春一詞的意味。

獵人生涯消磨了他的耐心,面對魔女的蠱惑,萊特的理性終歸佔據上風,阻止了慘劇。如果再讓他大放厥詞,恐怕就難以收場了。

直到一隻大手拍在萊特肩膀上。

「喝點酒就耍開了?說夢話呢?」

懂了。戴亞克斯可真是個到處留人情的老油條。

萊特點頭,麻利地跳下車。

「能少花錢是好事,可我什麼時候變成養子了?」萊特唸叨着,默默將信收起,向廣場走去。「算了,反正沒什麼不好的。」

慢慢地,能聽到人羣的喧鬧聲,直至來到中心廣場——看上去聚集了上千人。巨大的尖頂石碑矗立在正中央,在火紅的光芒下,彷彿燃燒着的通天利刃。

「滾。」萊特面無表情地罵道。就在剛纔,他的內心升起極端憤怒的情緒。同時,那沉沒於內心深處的聲音,毫無徵兆地浮出水面。

「老哥,剛搬過來吧……誒呀,臉生啊,怪不得你不懂這些,瞧你,看得入迷的,喲嗬……你不知道啊,那臺上的都是些只給看不給摸的,有啥意思。要不哥帶你去個店……」

萊特無法將視線挪走,眼中只有生來第一次見到的,何其曼妙的舞步——那怡然的神態,輕快卻不失穩健的步伐,還有沁心的悠揚笛聲,深深地刻在了萊特的腦海裏。

正這樣想着,人羣爆發出一陣歡呼。好戲要登場了。

「萊特,拿着這個。」戴亞克斯將一張折起的牛皮紙遞了過來。

「好吧,讓我看看……」

「哎,我可都看到了啊,他兩下就被揍趴下了,哼都不敢哼一聲!」

那人的眼裏似在冒火,攥緊了拳頭,卻什麼也不說,只是站在那裏發抖。

骨頭斷裂的脆響。

「順路下去,到中心廣場向南走,那裏有一家旅店,門口立着石像。」戴亞克斯說,「報上我的名字,把這張紙交給他。我現在要去銀白塔,先靠你自己了。去過個節吧。」

狠狠地搗出右拳,砸在酒鬼的肚子上。

「敢不敢給你兄弟報仇啊,傻大個!」

「喂,老弟,這……這玩意,有啥好看的!」輕佻的話語從耳邊傳來,伴隨着酸臭的酒氣。萊特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年輕的紅髮男子,晃晃悠悠地拿着酒瓶,懶泱泱地癱在自己身上,嘴裏含糊不清,「嘁,穿那麼多,一點都沒露出來。」

萊特說着,將牛皮紙展開,看上去是介紹信。

「感謝你爲她們說話。她們都是善良的巫女,爲真理之神獻上虔誠的舞蹈,不容這樣的褻瀆。」他說,「我請你去免費喝一杯吧?」

「您也信奉真理天使嗎?我們真是有緣人。」他岔開話題。一個剛知道真理天使叫什麼名字的人,已經開始假裝信徒了,真是有夠好笑。他心想。

「啊不,這……看來您是希格塔斯人,我們對真理之神的認識可能……」他面露難色,似乎不太方便解釋,「總之,請不要在意那些。我想請您喝一杯。」

「好吧。」見對方這樣堅持,也不好繼續拒絕。他接着問道,「請問該如何稱呼?」

「加文·格蘭特。叫我格蘭特就好。」他笑着報上名字。

巧了。

萊特拿出牛皮紙,交到格蘭特的手中。

「格蘭特先生,看來我們是真的有緣。」萊特說。

……

兩人離開廣場,並排走在路上。沿途的月石燈灑下清冷的光,劃出數道明暗交錯的線條。

「萊特先生,原本我在考慮這樣會不會讓您不快,但看您不像戴亞克斯大人那麼在意……」格蘭特糾結着,仍然沒有說出口。

「直說吧。您說過,這裏是包容的城市。」萊特說道。

「其實,有關神子樸米爾,一直流傳着另一種說法:她應該是一位女性,曾與真理之神的使者一同和魔物作戰。而迎來和平之後,她作爲始源巫女,創立了向神表示感謝和忠誠的舞蹈。」他猶豫着,終於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萊特看着他,面露微笑。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這些,看來嘴上把關不牢。

「是嗎,這個故事也不錯。」萊特說道。他確實更喜歡這個故事,雖然都是編造的。

「但是萊特先生,看在您是戴亞克斯的養子,我纔會說這些,您就不要再和別人講了。」他似乎還是放不下心,又壓低了聲音,「這個版本的故事是埃多利爾人說的,他們堅稱自己是始源巫女樸米爾的後代。所以,不論把神叫做『真理天使』還是『真理之神』,這故事都是絕對的異端,千萬不能亂說。」

這遠比萊特想象的要嚴重。他嘆了口氣,恨不得把格蘭特揍一頓。如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漏嘴,麻煩就大了。

「格蘭特先生,這故事您也別再亂傳了。我信任戴亞克斯大人,咱們不能讓他失望。」萊特嚴肅地說道。

格蘭特見狀,知趣地點了點頭。

焰石油燈的紅光晃着眼睛,照亮着店門前的街道。

一棟三層的小樓,燈下的石板上,直白地刻着「旅店」一詞。門前的空地上,靜立着一尊女性的石像——半跪在地上,雙手握於胸前,閉眼祈禱。

「這是我妻子。這旅店,還有對面的酒館,是我們一起經營的。她已經去世了很多年了。」格蘭特先開口了。

「不說這些了,我來給你安排房間。」格蘭特輕輕地推開門,一邊囑咐道,「上樓動作輕些,有客人已經睡下了。」

萊特沒有再說什麼,他相信格蘭特至少是個重情義的人。

他的語氣很平靜,看上去沒有一絲波瀾。只不過在說這些的時候,他一直注視着那石像,仍帶着樸素的愛意。

還是不要問這是誰了,誰知道會出什麼岔子。

他看向格蘭特,那神情似乎有些閃躲,像是在懼怕自己問起什麼。

萊特默默點頭,跟着格蘭特走進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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