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分量

夜已深。萊特躺在牀上，無聊地翻着那本《希格塔斯戰記》。最近實在太忙，今天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只能試着轉換心情。喫完晚飯，拉爾瓦已經埋頭苦讀了六個小時，方纔停筆。

“萊特，我想問你個事情。”拉爾瓦突然說道。

“你說。”萊特頭也沒抬。臨近期末，兩人除了討論學習相關的話題，再沒別的機會講話。

“你覺得……米婭同學是什麼樣的人？”拉爾瓦一邊整理着書本，一邊偷瞄着萊特。

“怎麼突然問這個？”萊特反問道。

“沒什麼，就是想問。”拉爾瓦若無其事地回道，不由自主地撓了撓頭。萊特緩緩抬頭，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對方觸電般躲開了視線。

“很熱心、開朗，對任何事、任何人都認真對待，對未來充滿信心。”萊特似乎聞到了別樣的味道，特意強調，“無論是品格還是美貌，各方面都是接近完美。想必會有很多人追求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到拉爾瓦臉紅到了脖子根，下意識地背過身去了。

不該捉弄他。想起馬修和米婭的親密互動，萊特瞬間感覺有些不妙。雖然不太懂，但他知道這樣下去可能會有麻煩。必須防患於未然。

“你呢？你對米婭同學有什麼……”他問道。

“沒有，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普通的同學。”拉爾瓦急忙擺手，“因爲我真的覺得她很特別，不是那種虛假的……啊不是，我沒有說別的女生壞話的意思……總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萊特嘆了口氣。

“拉爾瓦同學，學業爲重。”他裝出語重心長的口氣，“有一分力，才能做一分事。先提升自己纔是正道。”

拉爾瓦尷尬地笑着，一時沒了詞。他的視線在那摞書上游走——彷彿那裏藏着能把這扯淡的對話進行下去的神奇咒語。

“如果，我是說如果。”萊特試探道，“有一天，你喜歡的那個人，有了仰慕的對象……”

“萊特同學，是我不對，我不該亂問的，你的思維太活躍了。”拉爾瓦哭笑不得，連忙制止，“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上課。今天就當我什麼都沒問。”

“好吧。”萊特笑道。

洗漱，熄燈。月光入戶，耳邊鼾聲漸響。還是睡不着。

“魔女。我睡覺的時候，你在做什麼？”萊特彷彿在自言自語，“能替我值班嗎？我可不想有人趁我睡覺偷偷把我宰了。”

沒有回答。只有當情緒起伏很大，或是身負重傷的生死關頭，她的聲音纔會響起。至今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也無從得知她那言語所指。

他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那熟悉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比剛纔還要清晰，分明就是貼着自己的頭頂，順着骨骼清晰地鑽進腦內。

“怎麼？”

“這就是那人說的‘精神領域脆弱無比’嗎，看來沒說錯。”萊特自嘲道。明明內心平靜如水，卻感覺眼淚止不住地湧出。這根本不是屬於自己的悲傷。

“呃，我……”萊特再次陷入尷尬。

“那附近不是菜市場嗎，不太好吧？”

“果然很奇怪。”薇莉雅說道。

遮陽篷下，於茂盛綠意間愜意醒來。

“別賣關子，快說。”

“你不會當真了吧，真躲着啊？”她說，“別這樣，一起喫飯吧。”

“你們的消息也太不靈了，沒聽家裏人說嗎？”

每到這個時候，萊特便習慣性地收集情報——適應了感官的異常放大，他已經勉強可以從混亂的信息中，分辨出那些值得注意的部分了。

“爲了……復仇……

“是啊，聽說昨天抓了好多。都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

“好了，不扯了。我有事要做，沒空陪你倆細嚼慢嚥。”他拉回話題，“你們就先繼續敘敘舊，我不打擾了。”

“別喫太飽了，一會兒運動量可不會少。”馬修說道，“既然要成爲銀白騎士，不努力可不行。”

“我要睡了，您請便。”他立刻把頭蒙進被子裏。只要大腦放空，很快就能入眠了。

“誰知道呢，也許是去菜市場抓洛蒂回來，畢竟她喜歡看熱鬧。”馬修無奈地搖頭，“你也跑出來了，可以，看來對學院的各種小道都很熟悉了。”

薇莉雅或許也習慣了獨自一人。萊特本來想至少幫點忙，可還是沒能端着餐盤坐到她面前。上次兩人同桌上了一天課，班裏已經傳了太多閒言，對於臉皮夠厚的萊特來說倒沒什麼，可那些熾熱而怪異的目光，對薇莉雅來說大概不是什麼好事。

“回頭和你說，免得打擾你雅興了。”萊特敷衍道，見時機正好，便立刻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現場。

“不知道，是不是克加迪人又來了，真是麻煩……”

“真羨慕啊。”

萊特有些喫不下了，莫名反胃。

“您哪位？”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而後認出那熟悉的身影。在這學校裏，不會有第二個人是慄發和尖耳。

又是嶄新的週一，又是獨自一人享用早餐——拉爾瓦現在並不在食堂用早餐，而是直接打包兩隻最便宜的三明治，衝向教學樓開始學習。按托比亞斯同學充滿惡意的評價，那種低劣的食品，即使是餓了幾天的流浪犬也要猶豫一番——雖然說完這番欠抽的話，他就被米婭同學狠狠地罵了一頓。

萊特揉了揉眼睛，一個模糊的人影。

……

“熄滅……所有的火焰……

“對了，悄悄告訴你，他有提到統考的事，據說今年是魔法師協會來統一命題，難度會比往年要高，還會有些新題型……”

“什麼事啊，我們可是戰友，這麼見外？”她撇了撇嘴。

十九個人。他的眼前浮現出瓦德·安格的那張臉，那生命最後一刻的笑容。看着碗裏濃稠的湯汁，他沒心思聽下去，再也咽不下一口，端着餐盤匆匆跑向收餐檯。

“可以……”

“本來大家不都是住校嗎？一般也不出去吧，這不是多此一舉？”

可是真的不餓啊！

“總共抓了十九個陰溝人，今天日落前行刑。據說在老街西北邊的廣場。”

“讓我看看。”萊特起身。

“這就叫懂得察言觀色，您作爲一位優雅卻又稍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沙漠精靈公主，還是要多學習纔是。”萊特笑道，“更何況，我必須洗清嫌疑。在您不幸落入神官手中的這些天裏，我絕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更無不合禮法之舉動。”

“我很贊同。”凱芙附和道，“我深思熟慮，得出結論——不能把小薇莉雅交給你。”

萊特擠出一絲笑。他可是走的大門——雖然很難解釋這個過程。

直到上鉤。

“我會盡量不揍你的。”她回道。

“聽說了嗎？昨天在下水道抓到了三個埃多利爾人。”

“蜘蛛團的？”

睏倦。

這次她倒沒有糾結，大方地走上前，將袖子捲起。沒有大塊的黑斑，只有零星的黑色斑點和細小的紅腫，延伸到魔力迴流閥的附近。

一整個下午，凱芙都和薇莉雅形影不離，而萊特很知趣地躲開了。待下午課程結束，凱芙徑直走了過來。

“可以，看來馬上就能揮出全力一拳了。”他笑道，伸出左手，“歡迎回來。”

上課鈴響。埃文走進教室，掃了一眼。

“復仇。”

走入教室。拉爾瓦正巧喫完最後一口早飯，手底沒閒着，翻弄着那本厚厚的筆記。萊特無精打采地坐下，仍然渾身難受。

“好的，那我不客氣了。”萊特笑道。

“聽說你和達斯老師一起喫過午餐？”一個女生問道。

“非常感謝。”她說道，“失禮了。”

儘可能地跑遠一些，他便從陰影現身，同時將外套脫下反穿，以免被認出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畢竟翻牆事小，真要向學院解釋怎麼出來的，麻煩可就大了。至於馬修那邊怎麼解釋，臨時再想辦法也不遲。

遠遠甩開兩人，萊特一口氣衝進食堂，買了兩個三明治——拉爾瓦同款“狗都嫌棄”的應急食品，而後馬不停蹄地奔向下個目標——他要趕在馬修用過晚餐後、開始訓練前，及時趕到他家中。至於爲什麼不在見習騎士團——馬修可是正式銀白騎士，總歸有些不同。

他一頭霧水地進了門，就見到馬修走下樓，招呼着他坐下。

一切彷彿都沒有變。埃文主教打開他的擴音器，繼續在惱人的聲響中開始那極度枯燥的語言課程。儘管乏味無趣，卻也是難得的時光——能夠暫時忘卻那些令人不安的記憶，全身心地投入思考，躲避不着邊際的憂慮與哀痛。

“不用客氣，你餓壞了吧？”馬修關切道，“以後每天都可以來蹭晚飯，就當是陪練的‘報酬’了。”

……

“想的也太多了，這樣纔有威懾力。你也不想見到那些陰溝裏的老鼠吧？”

“是啊，他竟然知道我不喜歡喫辣的……”

“一起喫晚飯吧，今天是莉莉小姐的匠心之作。”馬修說道，示意她過來，“塞巴斯不在，一起上桌喫飯吧。”

“你不要那孩子的魔力了，那你現在想要什麼？多給你獻祭幾個倒黴鬼？感覺你也不缺那點祭品吧。”萊特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他知道那魔女才懶得回答他。“可別關鍵時刻掉鏈子啊，我可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你。故意失靈了讓我死掉，你可別做這種事情。”

萊特立刻睏意全無。

……

就這樣，時間於指縫間悄然溜走。

“真是夠了，要哭自己出來哭啊，我不負責幫你煽情。”萊特趕緊抹乾眼淚。再放任自流，可就收不住了。

新題型啊。萊特倒是拜託了戴亞克斯，弄來了往年的考試題，那些繁雜又充滿陷阱的怪誕題目已經夠折磨人了，要是再來點新題型，可就真要明年再來一次了。

薇莉雅立刻躲到凱芙身後。

“果然在這裏睡午覺。這麼喜歡沙發，像小貓一樣。”

昨天，自從離開銀白塔，就再也沒聽過有關埃多利爾人和蜘蛛騎士的消息。他們都是從哪裏聽到的？

這樣想着，已經走到了馬修家的門前。還沒敲門，那大門便敞開了。莉莉出現在門口，笑臉相迎。

盡是一些無聊的日常瑣碎——不對，今天竟然有人討論起了考試的重點！這可是重要的信息，分享一下也未嘗不可。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達斯身上。萊特收回注意力，漫不經心地搜尋着。像在釣魚一樣，大部分時間都在無聊地等待。

“對了，我提醒一下，今年情況特殊，選修課會在必修考試周之後安排考試，自己要提前向任課老師確認考試時間和地點，可別考完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埃文說道，“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因爲選修學分不夠留級。”

“喲，這就出院了？”他說道。

跑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纔想起來今天臨時封校了。看着緊鎖的大門，還有守門的銀白騎士，他默默地咬下一口冰冷的麪包片和發酸的肉塊，咀嚼着陷入沉思。

“不會嚇到小孩？”

“有什麼麻煩的，還容不得批評了？對我們那麼嚴，自己倒是拿出點成績啊……”

她一把握住，左臂可是一點都沒受影響，捏得他清醒了幾分：“這麼多天，我可有太多事想做了。”

“別這麼說，讓人聽到了可就麻煩了……”

他四下打量，趁無人注意，召喚出匕首，降下墨綠色的帷幕，就此隱匿蹤跡。而後，他大搖大擺地走向大門，踩着石牆的凸起處，輕盈翻過牆頭，縱身一躍平穩落地。守門人當然無法發覺——那根本就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

“塞巴斯先生呢？”萊特問道。

“你好奇怪。”她嘀咕道。

……

“我無所謂，你們要去我就去……”

消散。精神恍惚之間，竟有一滴淚悄然落下。

“都打起精神，注意了。剛接到學校通知，今天中午起封閉校門，外出需打報告，非必要不允許離開校園，直到明早六點。”他清了清嗓子，說道。

“我沒意見，你們呢？”

旁邊一人一直沒作聲，突然異常興奮地說道：“要不我們下午早點走，去看看熱鬧？我還沒見過呢。”

“真到這個時候，銀白騎士還是差點意思……”

“怎麼樣，做好挨我一拳的準備了嗎？”她笑道。

議論紛紛。萊特倒是鬆了一口氣，可以不想這件事了。

“在寒冬中……埋葬……”

一陣失落的嘆息，更多人則是一臉迷茫。

“我會先帶你去見薇莉雅的。”他說，“希望你儘量剋制，不要當衆做出奇怪的事情。”

“方法總比困難多，這可是向戴亞克斯先生學習的結果。”萊特靈機一動，“特殊情況，就要有非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