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寒風呼嘯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3779 字
彷彿一覺醒來,無意踏入了另一個世界。沉眠前的一切過往,都與從此以後的人生割裂開來,以記憶承載這副脆弱身軀存在至今的證明斷作兩截,於暴風雨中飄搖,流向超越生命長度的時間盡頭。
簡單來說,大概是有點失憶。睜開眼前便已嗅到淡淡的、類似檸檬的酸味。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蚊帳,半圓穹頂的吊燈。
萊特慢悠悠地起身,推開絨被,順勢伸個懶腰。
刺骨寒風撲面而來,凍得他一陣哆嗦,立刻躺回被窩。
好冷。
他轉頭看去,那扇窗就這樣敞開着,任由狂風趕着雪花跳到窗前的寫字桌上。
巨大的掛毯,繪着日出之時的海岸。馬背上的銀白騎士,靜靜地眺望遠方。他望着畫面出神,努力地回想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天色微明。
敲門聲。一個溫和的女聲穿過厚重的木門,問道:“請問方便嗎?”
“請進。”他說。
“打擾了。”
開門,而後一個小小的身影閃進稍顯陰暗的室內,個頭幾乎與門把手平齊。她手中提着月石燈,映照出黑髮與白圍裙,看上去相當年輕。
他倒是想起來了。這是馬修家二樓的一間臥室。眼前的這個女孩是馬修家的兩位女僕之一,而她並非小孩,只是生來矮小,和圖書館的那位名爲菲奇的引導員有着相似的境遇。
她抱着一摞衣服,道:“需要幫您更衣嗎?”
萊特連忙擺手。
“不用了,放那裏吧。”
她點頭,將衣服放在牀尾。
“主人在樓下。等您換好衣服,房間交給我來打掃。我在門外,有事請叫我。”她說罷,又退回門外。
“咋了?緊急集合?”羅納德問道。
昨天晚上,除了米婭和羅納德,一同造訪馬修家的還有幾位“不速之客”——盧哈恩·薩瓦爾和另兩個不認識的教官。飯前搬來的一桶酒,此時應當是只剩一個空桶了。被迫和這羣把酒當水喝的傢伙交手,他只能慶幸,自己很快就睡了過去,在這之前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他還記得有個人抗着他跌跌撞撞地上樓,在這羣人當中也只有羅納德符合了。
這番熱鬧持續了許久,直到馬修突然不說話了,屋內瞬間安靜。
羅納德無奈地笑了。室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身後房門輕閉。他向前走着,路過一扇虛掩的木門。
“真辛苦啊。”萊特感嘆道。
“這……那你們去忙吧……”米婭很是迷茫,失落不已。
“塞巴斯先生,來幫一下忙!”米婭的聲音響起。管家應聲而動,健步如飛。
“馬修先生,雖然還在清晨,還是請您謹言慎行。”塞巴斯忽然打斷道,“再怎麼說,也是最古老的家族,就算把爛攤子丟給了教會,影響力也仍然不可小覷。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是真理之神的眷屬。”
“洛蒂小姐去趕早市了,準備今天的食材。”管家答道。
“那個……大一點的女僕呢?”萊特問道。
寒風愈發猛烈,銀白塔已近在眼前。
萊特在沙發上坐下。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異常安靜。
“誰?”萊特問道。
“這麼着急,到底發生什麼了?”萊特問道。說實話,自己還喫撐着呢,這樣劇烈運動對身體可不好。
萊特關上窗,換好衣服出門。他向莉莉報以微笑,向樓梯口走去。
“沒事,我先去那邊辦事,一會兒你要去圖書館的話,一定讓洛蒂送你去,不要怕麻煩她。”馬修安撫道。米婭點了點頭,揮手作別。
米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瞟向旁邊沉默的兩人——當然都似木頭般毫無反應。看上去她臉稍有些紅,也許是凍的。
“嗯?”馬修看着她,想了想,又道,“我可以第一個嚐到嗎?”
萊特默默思索,而後說道:“我覺得還不至於。他們是衝着佩拉來的,在下城區搞破壞沒有任何意義,只會暴露行蹤。”
米婭倒沒有謙讓,道:“我經常向姐姐討教,還有更多的菜譜沒試過呢。”
“抱歉各位,我必須得去一趟銀白塔。”馬修站起身,又看向萊特,“這是戴亞克斯寫的信,要你也一起去。”
“蜘蛛團嗎?”馬修搖了搖頭,“他們人手太少了,而且……經常不願意和我們合作。再說,這些舊王室的人,對真理之神的忠誠實在是……”
“不行,他們就算進入不了上城區,也可以製造混亂,被迫前去鎮壓的話一定會分散兵力,如果守衛銀白塔的兵力不足就麻煩了。”馬修駁道,“而且,現在甚至不能確定,他們是否已經找到了潛入上城區的辦法。既然蜂巢洞穴這一處會漏水,那麼其他地方難保不會出岔子。”
管家從門外進來,將一封信交到了馬修手裏。他拆開閱讀,立刻皺起眉頭。
“他們人呢?”萊特問道。
柔軟而散發香氣的玉米餅、切成片的燻肉腸,還有滿是雞肉丁的蘑菇湯。第一口下肚,便再也停不下來。
沉默半晌。
仔細想一想,自己和羅納德一人一間,算下來只剩馬修自己的房間可供就寢了。萊特不禁一陣頭痛。
萊特走下樓梯,在客廳見到了那人——穿着白襯衫和黑色禮服的男管家,正在用白布細心地擦拭桌上的月石燈。雖是黑髮,卻是卡塔瓦恩人。理所當然地,他的名字是塞巴斯。
管家一臉無奈:“是的,她說今天要親自做早餐,不讓我插手。”
萊特只是靜靜地看着。羅納德繼續狼吞虎嚥。
“早上好,萊特先生。請稍作休息,早餐很快就好。”塞巴斯說道。同樣是上了年紀,他這身材和精氣神可遠在格蘭特之上。
“別太擔心了,守備力量應該是足夠應付緊急情況了。上城區城牆沿線內外都有據點,就算出了問題也能及時補救。更何況除了銀白騎士,還有蜘蛛們呢……”萊特寬心道。
馬修則滿意地笑了,直誇道:“這比穹頂餐廳做的好多了,你的手藝真不錯。”
裏面是馬修的母親,常年臥病在牀。馬修的父親駐守在伊維爾港,那裏是與克加迪人對峙的前線。雖然兩國訂下了友好條約,但被佔據瑟庫爾島的心結還在,不得不提防,也因此長年無法回家。也正是如此,考慮到學業在身,家中必須有人來照顧母親。
兩人衝出房門。
不考慮其他因素,僅憑爲兩位女僕開出的報酬,就足以滿足心意了——不用像獵人那樣冒着生命危險,每個月至少能拿到三十銀諾比,還包喫包住。至於塞巴斯的薪酬,馬修並沒有透露,只說是父親的熟人,錢不是關鍵。
“你們加油,我就不送了啊。”羅納德仍不忘來一句。
不一會兒,塞巴斯端着餐盤重新出現,有條不紊地擺好。與此同時,馬修也從另一側走廊盡頭推門而入,匆匆擦去汗珠。米婭脫下圍裙,仍是一襲睡袍。兩人相視一笑,順勢入座。
馬修把信塞進萊特手裏。
“這是日常工作。”塞巴斯說道,“我們是一家人,付出是應當的。”
“這……所以呢?”萊特不解。
這裏離房間很遠,可他還是能聞到檸檬的香氣。
“加油吧。”馬修輕輕一句,而後不再抱怨了。
她很快恢復平靜,笑着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只要你不嫌難喫。”
“就是啊,再差也不會比騎士團週四的早飯難喫了嘛!要對自己有自信!”羅納德突然冒出一句,話音還未落,只見馬修疾速伸出右手,在羅納德腦袋上猛地拍出一掌,打得他嗷嗷亂叫。
她的名字是莉莉——在遇到馬修一家人之前,她沒有名字。她是希格塔斯人,也曾和唯一的弟弟相依爲命。直到半獸人襲擊了她的家鄉,一個在地圖上,畫在希格塔斯王國邊境之外的村子。失去了家園,被匆匆趕來的士兵丟在了陌生的城鎮,而那土地上的人們抱持着獨有的偏見,以聞到半獸人的惡臭爲由,將試圖紮根的二人連根拔起。輾轉流離,在來到奧哈亞圖拉之前,她的弟弟也長眠在了森林的深處。
“今天兩位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了。”塞巴斯又開口道,“既然是審訊犯人,恐怕是那個麻煩傢伙親自下場。”
明明是昨晚的事,卻像從海底挖出的石板一樣,佈滿了淤泥和海藻。
管家奉命行事。不出三分鐘,羅納德便慌忙衝下了樓。
“三位教官昨晚用餐過後便離開了。馬修先生在後院練武。羅納德先生還在休息。”管家回道,“米婭女士……在廚房。”
幾人隨意地聊着天。在羅納德的胡說八道下,話題逐漸不着邊際——扯到能不能用聖盾法術來實現浮空飛行,這萊特是真插不上話。
他走到窗前。寒風呼嘯,整個人也逐漸清醒了。
管家早已備好馬車,待兩人先後飛身上車,便立刻揚鞭啓程,向銀白塔飛奔而去。
米婭噗哧一笑,幸災樂禍地看着。
“蜘蛛團在上城區抓到兩個潛入的埃多利爾人,是從蜂巢洞穴進來的。現在蜘蛛團的人在‘責罰’塔審訊犯人。”他解釋道。
這裏是她的新家。
“伊古拉·卡塔瓦恩,蜘蛛騎士首領。”馬修說完,閉眼望天。“真麻煩。”
一時語塞。
“麻煩叫羅納德那個懶蟲下來,塞巴斯先生。”馬修說道,“如果他再不下來,就只能喫前天的麪包了,那可比冰原上的石頭還硬。”
馬修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上城區,獨立的院落,一棟又一棟精緻的二層小樓。在寒冷的清晨,這個街區還未醒來,因那些“成功者”們大多不會同馬修一樣早早起牀。他們不需要像那女僕一樣起早貪黑地工作。
“廚房?”
“名副其實的劊子手。”管家說道,“他的手上,可不止沾了埃多利爾人的血。沒人願意和他打交道。”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馬修說道,“這說明下城區已經被滲透了,不知道潛伏進了多少人。他們隨時可以發動襲擊,簡直不堪設想。”
說起來,昨天也討論到了髮色的問題,算是解開了萊特心中的一大疑惑。比較認可的說法是:最早的原住民是金髮,自然是正統的卡塔瓦恩人。而後,自希格塔斯境內有一批移民,還有另一批居住在卡塔瓦恩以南地區的希格塔斯人,因半獸人的壯大而被迫逃亡,兩支匯聚於此,也很快融入了當地。這些黑髮族羣也得以被稱之爲卡塔瓦恩人,與如今的希格塔斯人也已有了諸多差別。當然,和特拉茂斯人——住在聖地的外鄉人相比,現代的希格塔斯人倒顯得關係更近一點。至於那些紅髮是怎麼來的,就說不清了。
“真羨慕啊。”萊特說道。
“是銀白塔嗎?我看那信封上面的圖案……”米婭花說到一半,也有點不知所措。
“怎麼會呢?只要是你做的都好。”馬修笑道。
“抱歉。”馬修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