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魔N的陰影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4608 字
這是一個不能再簡單的刺殺計劃,而代價不過只是在痛苦與悲傷中苦等了三年。萊特知道,這世界上多得是沒有機會報仇雪恨的可憐人。能手刃仇人,是何等的幸運。
黑霧瀰漫。這霧氣能阻斷敵人的視覺和聽覺,卻不會分清敵我,自然也會將萊特置身黑暗。它源自一種神奇的果實,在那毒沼澤的深處隨處可見,埃多利爾人稱之爲「地獄之果」。它狀如榴蓮,包裹着厚重而堅實的黑色外殼。而將它裝上火藥引爆,就會產生駭人的黑色濃霧。
商人、傭兵、獵人,甚至是強盜,都不過是把它當作逃跑的手段。畢竟在這樣的一片漆黑之中,絕無可能發起突襲。
除了萊特。
他舉起右手,銀白色的刀刃再次浮現。刀刃如須般糾纏,末端那墨綠色的寶石仍舊奪人心魄。從那魔女的口中,他得知這恩賜之物的名字:
阿米那斯之刃。
而今天,萊特將毫無保留地展示它真正的力量。
黑霧中,赫然出現五個漂浮的綠點,距離萊特大約五十步。其中三個在左前方,兩個在右前方的稍遠處,一前一後。
他清晰地聽到那些活物心跳的聲音。就像是深夜的捕食者,悄無聲息地徑直摸向獵物,而那些可憐的晚餐還沉溺在黑暗中不知所措。
「少了兩個。」萊特思索着,向那抱團的三人靠近。
他斷定,是那忠實的特拉茂斯三兄弟第一時間把沙瓦克保護起來。多了三個人氣息的干擾,就很可能掩蓋住首領的氣息。至於那帶路的沙漠精靈,並不是優先目標。
三人近在咫尺。隔着一層薄霧,他看到那裏只有三團綠色的火焰。他們有兩人背靠在一起,而另一人似乎心有靈犀,勉強快要摸到兩人身邊。
萊特在陰影中徘徊,埋伏在他前往同伴的方向上。那人拎着雙刀,左手用刀尖戳地確定方向,另一手舉刀,隨着上身轉動環顧四周,警惕着暗處的偷襲。
而萊特,不過是個靜候在漆黑田野道旁的稻草人,或者說是一尊落滿灰塵的黑色石像。並沒有過多久,他便等來了那人經過面前,正是三兄弟中的刀疤臉。
在他看到萊特的一瞬間,戰斧尖嘯着從空中砸下!
那刀疤臉來不及躲開,只是側身一閃,被一記豎劈結實地砸在左肩,頓時血肉飛濺。他一聲慘叫,接着左手的長刀應聲落地——雖然這些都聽不見。
從剛纔手上的力道來看,這一斧幾乎砍下了他的左臂。萊特踏步上前想要追擊,卻見刀疤就地翻身,滾到視線之外。萊特看不見他的身形,只留下一團忽明忽暗的火焰。
「好身手,恐怕已經大致判斷出我的位置了。」萊特深呼吸一口氣,斜向走出幾步。「可惜,我能看到。」
火焰停留片刻,接着突然躍起,朝着萊特原來的位置衝去!
那刀疤臉拖着鮮血淋漓的左臂,暴喝一聲,舉刀憑空砍去,用上了全部的力氣。他那得意的神情很快僵住,恐懼之意暴露無遺。
禿頭一把扯開車上的袋子,慌亂間隨手抓起幾隻卷軸,一邊說道:「我們仨已經死了一個,不能再給這狗東西賣命了,趕緊拿點值錢的跑路!」
「是沙瓦克那不知好歹的狗下的命令,跟我們倆沒關係!
「一旦開始,就再沒有退路了。」萊特撫摸着傷口,那裏的皮膚已經光滑如新。「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慘白的月光灑在舊河道旁的小路上,如同白晝。視線範圍內,看不到一絲人的蹤影。
「我發誓,我現在就砍了你的頭。」獨眼忽然瞪紅了眼,怒罵道,「那是我兄弟,你要償命!」
他失去支撐跪倒在地,冷汗從頭頂不斷冒出。他熟悉這種討人厭的感覺,疼痛還未達到頂峯,卻已經意識渙散——這便是生命流逝的痛苦體驗。
「沙瓦克大人呢?」禿頭終於回過味來。他看向獨眼,似乎明白了什麼,旋即一個箭步衝向那輛板車。
嗖!
她站在一塊巨大的石盤上,語無倫次地吼着,指揮那兩人在車上翻找,嘴裏唸唸有詞:「隱身術……是隱身術!我記得這裏有製造沙塵暴的卷軸,只要能……」
突發情況!
「這就是那老瘋子派來的刺客?真邪門!」禿頭咒罵着,從樹後冒出頭來,手上握着一把弩。
「什麼狗屁蟻神,您纔是神!
他毫無保留地撲倒在地,胸口撞在一塊巨石的棱角上,頓時眼冒金星,鮮血浸潤了嘴角和眼眶。
他猙獰地笑着,死盯着萊特,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沙瓦克大人會給我報……」
他支撐着爬起身,喘着沉重的粗氣,含糊不清地咒罵着:
「聰明人,可惜是個土匪。」
「只有身在暗處的,纔有資格爭奪狩獵的主角。」
「見過這刀的凡人,都會成爲魔女的食糧。」他的笑意扭曲,嘴角幾乎咧開到足以令人顫抖的地步。「這麼喜歡魔法,去向魔女表演吧。」
「喂,禿子,這小子不太妙啊,我們是不是……」獨眼渾身打顫,全然沒有剛纔的囂張氣焰。他驚恐地看着四周,卻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射了十三箭!就是不死,還咬了我一口!去剁碎啊!」
「行,看你個慫樣。去就去!」獨眼不屑地罵着,滿臉得意,拖着大刀走向萊特。
刀咣噹落地,萊特在一瞬間憑空消失。
阿米那斯之刃,魔女的恩賜。它帶來了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的世界,一個冷眼旁觀的,徘徊於暗影中的庭院。只要來得及躲入其中,就能隔絕即將到來的危險,愉悅地看着敵人陷入驚慌失措的境地。治療傷痛,隱匿蹤跡,這是萊特實施復仇的重要底牌。
一陣劇痛,尖利的箭簇從背後刺穿萊特的身體。他捂着胸口,鮮血從指縫流出。緊接着是左腳跟和右膝蓋,分別中了一箭,力道貫穿了血肉,緊密貼在撕開的空洞上,製造着金屬異物特有的劇痛。
萊特忽然想起某個老獵人的教導。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夾雜着枯葉和沙石,一股腦地砸在萊特的臉上,頓時蒙了雙眼。他能感受到,身邊的黑霧已經散去了。
按計劃,就算這些果實的工藝再劣質,它們所製造的煙霧也能持續至少三十分鐘。
「哪隻?」獨眼更懵了。
「你忘了那隻大蠍子了!?」禿頭繼續叫着。
「感謝我吧。」那穿着綠衣罩着漁網的女子,站在兩人身邊,手邊一尺長的青綠色法陣逐漸消散。「『地獄之果』而已,用風吹散就行。可惜了你們那兄弟了。」
他聽到了聲音,似乎是有人要大聲喊叫,被捂住了嘴,勉強被萊特敏銳地捕捉到了聲響。
「只要能沾上沙塵,就能看到我的軌跡。」
「喂,你幹什麼!」獨眼吼道,不知所措地後退着,也靠向板車。
「不可能!我應該砍到這個雜……」
「見鬼,人呢!?」獨眼慌忙亂砍幾刀,卻只是抽斷了幾根雜草。
「真是愚蠢啊,如果一起上的話,說不定……還更難辦呢?」
「能被小屁孩殺兩個,你們也是實打實的廢物。」萊特回應道。他的面色蒼白,汗珠不住地滾下,卻難掩笑意。
萊特從陰影中現身,幫她補完要說的話。同時揮斧砍在腰間,一腳踹翻在地。
她的哀嚎剛到嘴邊,就被萊特續上一斧,正中地砍在後頸。接着,他一把抓起頭髮將她拎起,將阿米那斯之刃狠狠地刺入她的心臟。
萊特自言自語。
痛擊如暴雨般落下,那刀疤跪倒在萊特面前,如同上岸的魚一般無法動彈,一口氣即將斷絕。
「先送你上路。」萊特微笑着,一把揪起刀疤臉的頭髮,揮斧剁了下去。
獨眼愣住片刻,仍然舉刀向前。
萊特健步如飛,貼到她的背後。他感受到一股力量纏上了自己,伴隨着模糊不清的低語。
墨綠色的世界。
「沙漠精靈不在,沙瓦克和他兒子也不在現場。」
「你不會再給他頭上射兩箭?」獨眼的並不打算上前,「我過去才危險!」
獨眼也從旁邊的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讓毛頭小子給算計了,真晦氣!這是什麼倒黴玩意!」他啐了一口痰,扛起藏在草叢裏的寬刃大刀。
「求求你放過我們!我們真的錯了!饒恕我們吧!」
「趕緊跑路!我就該早點看出來!那狗養的沙瓦克,非要說搶個祭品,得罪了那個老瘋子!」禿頭近乎癲狂地吼叫着,似乎意識到說錯了話,又對着空氣狂扇自己幾個耳光,大吼大叫,「呸!我真是賤!我是狗!應該是先知大人才對!
連續輕鬆解決兩人。萊特感覺到體內湧起一股火,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因此沸騰。他的心底升起某種不祥的預感,恍惚之間,這個復仇之夜顯得異常虛幻。草草確認一眼慘烈的現場,萊特從莫名的懷疑中回過神來。
黑霧散去的一瞬間,萊特聽到弦拉滿的聲音,而他來不及躲閃。
他能聽到魔女的歌聲,空靈悠遠。儘管從未溝通,他也能明白她的心意。她對靈魂的渴望,與他復仇的心一樣熾熱。他很清楚,這樣的能力能使他立於不敗之地,也必定有着相應的代價,而那魔女並未告訴他——從訂下契約之時,萊特便再未聽過她的話語。
刀落下之前,萊特堆起詭異的笑容,抬頭看向獨眼。
黑霧變薄了。
萊特跨步追上,毫不猶豫地揮斧,一擊砸翻在地!
直到擺脫詛咒的那一日,萊特永遠不會忘記此時的一切。他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節,鮮血淋漓地刻在腦海。
萊特左手持斧,右手緊握着那把匕首。它那寶珠上延伸出一紅一綠兩條線,牽連到那女匪徒的心臟上。他能清楚地聽到她那發狂的心跳。
「結束了。晚安。」
萊特潛伏在其中,中箭的傷口布滿綠芽,在湧動的綠色熱氣中漸漸癒合。那三人在寂靜的河道旁發了瘋地搜索,卻見不到萊特的蹤跡。儘管,萊特就坐在他們身旁,愜意地等待着肢體恢復健全——那熱氣騰騰、令人渾身發癢的暖流,就像溫泉一樣舒適。
「大哥,快把他宰了,小心他再玩什麼花樣!」禿頭怒罵着。
「兩個。」
萊特癱坐在原地,發瘋般地笑着,聲音壓抑而沉悶。某個陰森的聲音響起,像是躲在陰影和噩夢中的女孩,在低聲頌唱着可怕的讚歌。
萊特忽然想起了滷鴨脖,是沼澤地酒館裏很受歡迎的小喫,那些冰原人幾乎每餐必備。
匕首發出詭異的綠光。轉瞬間,墨綠色的火焰將她包裹在其中,哀嚎聲也被淹沒,因痛苦而扭曲的身形也隨即消失不見。萊特清晰地聽到了那魔女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請你這麼個垃圾來,真是看不起我們沙瓦克大人啊~」他冷笑着靠近,「小屁孩,想好遺言沒?喊爸爸還是媽媽啊?」
「你以魔物爲獵物,而在它們眼裏,你也是不錯的晚餐。
「怎麼着,小雜種嚇瘋啦?哈哈哈!」他舉起刀,瞄準萊特的脖頸,「來,你爺爺我送你上路!」
聽聞異響而回頭的禿頭和獨眼,只看到一具乾癟的軀體飄落在地,睜着滿是血絲的眼,空洞而冰冷。
沒有回應。
他抬起頭,罵道:「你是不是蠢,他衝着沙瓦克來的,我們只要……」
戛然而止。
他的面前,獨眼被萊特鎖住了脖子,屈膝跪在地上。
「你說錯了,我衝着你們來的。」萊特的匕首橫在那獨眼的頸下,滿是嘲弄地看着禿頭。「你們劫殺商隊的時候,從沒想過會有人來報仇吧。」
禿頭茫然地看着萊特。下一秒,他丟下手裏的卷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對不起,求你饒了我們!」
他偷瞄一眼萊特,卻只看到冰冷的眼神。
「有點難辦吧。」萊特笑道。
禿頭見狀,毫不猶豫地伏下去,不住地用力磕頭,震得地面直響:「求你別殺他……都是沙瓦克乾的壞事,跟我們沒關係!你要是願意,這些財寶都是……」
話音未落,便聽到利刃劃過血肉的聲音。
萊特毫不猶豫地揮刀,獨眼痛苦地捂着喉嚨,痙攣倒地。詭異的綠焰憑空升起。
「都晚了。」萊特憑空消失,地面上留下一堆枯葉。
度日如年。
三秒後,一個高大的陰影出現在禿頭的背後。
一陣鑽心的刺痛。他無法叫喊出聲,刺痛的火焰爬滿了全身——像是深陷寒冷的冰窟,或是被上萬只螞蟻吞噬。恍惚間,他感覺肢體如入水的泥塑那般消融了,眼前陷入一片死寂。
那廣袤的黑暗中,隱藏着墨綠色的巨眼,點綴以猩紅和金黃的斑點。無數觸手和尖刺伸展着,在空中肆意舞動,而那些觸手也舒展開肢體,綻放出無數綠色的細眼,隨巨物的呼吸而開合。那是億萬級的合奏,融合成一曲未知的迴響。他看清那可怖之物面目的瞬間,便陷入了永恆的瘋狂。
「瑚……撒爾……」
禿頭髮出含糊不清的悲鳴,便就此斷了氣。萊特將他丟在車旁,不再看一眼。
「究竟看到了什麼東西……以前好像就有人在死前喊什麼奇怪的名字……」
此時這些都不重要。
萊特手扶着板車邊沿,看向那片漆黑的松樹林,大聲喊道:
「出來吧。不然我可就帶着祭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