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傲慢(其一)
《永生者的終末冒險筆記》 · 菜花不放鹽 · 5976 字
坦白地講,萊特確實對歷史不甚瞭解。在希格塔斯的教會學校裏,只有英雄們的史詩令人印象深刻。
這節課上,他第一次瞭解到了冰原人的故鄉——那位於雪山深谷之間的,失落毀滅的帝國。而今,絕大部分冰原人的後代早已逃離那災難之地,化身爲特拉茂斯人的一份子。
「……這場關鍵戰役,戰場就在地圖上標註的『朝覲之門』,當時帝國底層的住民,要花費數月的時間,跨越茫茫冰原,艱難穿越這兩座冰山所成的天然裂谷,前往聖殿的所在地,故因此得名。
「現在,大門的東側,還有一部分冰原人的後代堅持在那裏定居,很少與我們往來。至於大門的另一側,那裏已經很久沒有人造訪過了——也不完全是,至少我們曾調查過山下的不凍湖。
「如果你們中有人在升二年級選擇了考古學,那麼也許能有幸去觀光旅遊一次,當然這是名正言順的遊學。那裏晚上可以看到極光,『永冬河』裏隨時能抓到新鮮的魚,煮一鍋熱氣騰騰的、鮮嫩的魚湯。」
拉蒙特繪聲繪色地講着,興致正高,直接抄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條極爲……抽象的魚。
笑聲迴盪。相比上節課壓抑的課堂氣氛,此時同學們正回報以熱情——也許是對美食的追求。
「這種魚很肥,鱗片薄薄一層,也沒有亂刺,就是……
「肚子上有眼球一樣的東西,紅色的一大塊嵌在上面,所以我們會用刀把它剜掉,這樣就和普通的魚沒什麼區別了。」
一陣嫌惡的唏噓。萊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像是中毒了一般渾身發麻。
「真是什麼都敢喫,」拉爾瓦小聲道,「那是古代烏達斯人信仰的『神湖』,據說那些靈魂……」
「不好意思跑題了,接下來繼續講。」拉蒙特敲了敲黑板,「報考古學的同學,面試時可千萬不要說是爲了去爬雪山啊。」
一堂頗有些奇妙的歷史課,很快在鐘聲中落幕。拉蒙特從容地抄起板擦。數秒後,他腳下生風快速離場,留下光潔如新的黑板。
一陣響動,所有人都站起身,陸續向門外走去。
「嗯?怎麼都起來了?」萊特緩過神來,問道。
「換教室,你看課表,」拉爾瓦說道,「下節課……你需要親自體會,我不好說。」
一番輾轉,來到一間小了許多的教室。剛推開門,一股刺鼻的、勉強能稱之爲香氣的味道撲鼻而來。
鋪滿砂礫的地板,數個沉重的石桌,擺着奇形怪狀的玻璃器皿,還有一大堆像盛酒用的碗和杯。講臺兩側的木櫃擺滿了藥瓶,悉數貼着標籤。
「來的有點晚。」拉爾瓦嘆了口氣。
第一排被空了出來,後面都坐滿了。凱芙和她的精靈室友坐在最前。
「不上去試一下?」凱芙問道,「看着挺有趣的,應該也不難。」
這樣說着,他回頭掃視一番。班上女生大約一半是金髮,一半是黑髮。能讓貴族小姐感嘆長得帥,那得是什麼樣的「絕世美顏」?
「所以,接下來是本節課的重頭戲,」達斯拿出成對的石塊,「這就是輔助控制符石,首先分清紅色和藍色……」
「接下來是小組討論時間。順便,有哪位同學想上來親自試一下……」
萊特一如既往地支着頭看着。
「它就和路邊隨便能撿到的石塊一樣重,一隻手就能輕鬆托起。那麼首先——」
萊特心底本能地懷疑——在酒館或是街頭,曾見過不少打着「魔法」幌子的騙子,而他們展示的不過是一些魔術把戲。通常來說,他都能一眼看出漏洞所在。
這樣堅持了四十多秒,達斯控制着石球落回原處,掏出手帕擦去滿臉汗珠。
「看到了嗎,同學們。同樣外形的物體,僅僅重了一些,就已經很難用念力去操控了。」達斯掃視一圈,感受到無數熱情的目光,「對於老師這樣的普通人,這已經接近極限了。當然,如果你們鍛鍊得足夠強,說不定可以像傳說中的英雄一樣,能掀翻敵人的戰車。我相信各位的潛力。」
「我的全名是達斯庫佐·戴德里安,叫我達斯就好。」他面帶微笑,道,「曾有人說我的名字很奇怪、很難聽,勸我改個討人喜歡的名字。但這是我從敬愛的父母那裏繼承的名字,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因此每次遇見新一屆的學生,我都會自豪地說出來。」
與前兩位教師不同,他的字跡略顯張揚,於字母周圍自然嫺熟地勾勒出花邊。初見此技藝,幾位新生不由得讚歎——更多來自同鄉的女生。
爆發一陣驚呼,萊特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
接着,他抽離左手。石球在空中漂浮,紋絲不動。
他先將小的那隻石球拿起。
「呃……」凱芙看了看拉爾瓦,又帶着像是喫了發黴餡餅一樣的神情看了看萊特,一時無語。
「這是無咒語法術的一種。」達斯說着,右手指尖在空中隨意划動,而那石球也如影子般四處遊蕩,「有一句俗語叫做『唯靜默才稱奇』,雖然不是本意,但用在這裏很合適。」
「通過這種簡易的道具,就能極大地強化念力法術。我仍要強調這個觀念:我們的魔法不是迂腐的、唯精神論的,也不強調個人的偶然性。」達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度,似乎有意無意地看向萊特,「道具是我們作爲常人,不需要過人天賦也能運用魔法這一神之恩賜的關鍵所在。學會使用道具,懂得尊重卡塔瓦恩的工匠,遠比幻想憑空施展奇蹟要重要的多。」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今後請多指教。」教師說着,轉身寫下名字。
達斯並沒有唸咒語或是擺出什麼奇怪的姿勢,而是左手緊握石球,右手只輕輕一點,指尖憑空出現淡淡的白色法陣,只有掌心大小。
「來吧,這裏還能坐下兩個。」凱芙招了招手。
笑聲。
在此之前——不,即使是現在,他對魔法也是知之甚少。毫無規律,毫無預兆,如深水下的恐怖之物,魔法離奇而令人生畏。如果作爲常人生活,那平靜的一生都不會和魔法有任何的交集,儘管身邊隨處可見的物件可能都和它有關;而一旦陷入與人、與魔物的戰鬥,就難免要見識這玄妙之物。
一頭鮮豔的亮麗紅髮——發自內心地講,這是萊特見過最柔順、最閃耀奪目的紅髮,同爲特拉茂斯人,是那些沼澤地酒館的鄉野村夫永遠不會用心打理而享有的絕世珍品。他看清那面孔,雖然不知道如何從女生的視角去判斷美醜,但他知道一點:那臉面足夠乾淨,比諸多貴族女性還白皙,活脫從書裏跑出來的白馬王子——當然,萊特是真沒見過那樣活生生的例子,而那些卡塔瓦恩的貴族千金總該見過。
石球泛起白光,接着兀自晃動,終於飛離桌面——僅僅數寸。
他操控着石球緩緩落回桌面,收起法陣,接着雙手捧起大號石球,舉於面前。
三隻大號石球高懸在空中,旋轉交織。達斯單手撐着法陣,輕鬆愜意。
達斯伸出雙手對着球體,升起一對白色法陣——比剛纔要大的多。
「聽說老師特別帥,而且還單身!」她壓低聲音,臉上滿是笑意,「可惜你是男的,體會不到咯~班上的女生都……」
「在演示輔助控制符石,」拉爾瓦回道,「我倒是學過……這確實很神奇。」
「這隻石球,同學們猜一下,我能不能讓它飄起來。」
「我在等你邀請我,」她一拍手,道,「難道說,你想和我室友一起?」
一陣驚歎。
「而且?」
「早上好。」他說,聲音如流水般柔和,「請新同學舉一下手。」
那位教師走上講臺——嚴格地說,沒有高低差,只是一塊圓形石臺,預先刻着法陣。
「沒事,萊特不是壞人。」她輕握住對方的手,安慰道。
只聽一陣驚歎——本是女生們頗爲矜持、壓抑了由衷的讚美之心的、剋制地表達歡喜的聲音,此刻在魔女力量的影響下,像節日的鼓點一樣張揚而歡快地迴響在萊特耳邊。
「不好意思,但是我糾正一下,這個課是必修課,叫通用魔法學。你說的魔藥學是他開的選修課。」拉爾瓦說。
莫名的感染力。教室裏開始零星地鼓掌,接着響起熱烈的掌聲。
「發生什麼了,拉爾瓦?」他拽了拽對方的衣角。
「那確實帥。」萊特想。
達斯庫佐擺出一大一小兩隻石球,還有數個像磁石一樣緊貼在一起的成對物體,悉數擺在桌面上。
坐在凱芙和拉爾瓦中間,萊特莫名有些安心感。他的餘光注意到,那位梅加利斯來的精靈,在他入座的一瞬間,本能地向靠窗一側挪動幾寸,似乎頗爲警戒。
「可能在生活中,你們還沒有見過物體憑空漂浮,更沒見過有人在天上飛。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至少前一點是能做到的。
萊特大致看了一眼,除自己這桌以外,共四男四女,都是黑髮,應該就是戴亞克斯所說的,從教會學校招收的希格塔斯人。其中兩人和萊特只是目光稍有交匯,便隨意地轉過頭去。
萊特有些出神。
他回想起那晚的戰鬥。蘊含力量的卷軸、感知敵人的水晶球,還有能輕鬆吹散黑霧的狂風。他確信,如果自己對法術一無所知,這將會是最大的弱點,足以致命。
「這麼快和同學混熟了?不愧是你啊公主殿下。」萊特打岔道,「那你得加油,競爭對手可能不止這班上的女生哦。」
拉爾瓦正要解釋,卻見凱芙搶先一步:「是魔藥學哦!我們好不容易來了這裏,結果又是古代語言又是歷史的,終於有跟魔法有關的了!而且……」
但眼前不同。在通用魔法學的課堂上,他一時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破綻,因而立刻轉而否定自己的判斷。
「接下來我做一個簡單的展示,來開始今天的課題。」
話音未落,瞬間舉手一片。一時間,原本還算安靜的教室再度喧鬧起來,活像菜市場。
「凱芙……」靠窗的梅加利斯精靈,忽然拉着凱芙的袖口,以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嘀咕着什麼。
前排全部舉手,除了拉爾瓦。
「那你爲什麼不上去?」他反問,「我懶得動。」
「節前的課程很重要,新同學請及時補上,我會安排我的助教來聯繫各位。如果有不會的,課下可以向同學請教。有問題也可以找我,我盡力騰出時間給大家解決。接下來上課。」
教室裏吵嚷不已。趁着混亂,他問道:「這什麼課?」
沒必要認識那麼多人。萊特忽然這麼想。他本能地有所警覺——大概是因爲曾經和希格塔斯人一同捕獵,出了不少力,最後分賬的時候喫了啞巴虧。
「我爲什麼要思考這種蠢問題。」他想。
臺下稀稀落落地應聲,能或不能都有,而絕大部分人並沒有發表意見。怕說錯,人之常情。
萊特也不例外。他知道這個名字非常普通:打個比方,如果站在銀白塔上丟出幾塊磚頭,都能砸到一羣叫萊特的人。但是他不會改名,也不會忘記——這是他的至親留下的最後的思念。
萊特也只是苦笑。如果這就是普通人的極限,那這樣的法術,有任何意義嗎?
上課時間到。
「今天的內容是『念力』,不過現在似乎都喜歡叫作『念動力』。
「呃,你的室友好像……」他猶豫着,最終也沒有說出口。他感覺有些不被待見。
「她叫薇莉雅。」凱芙笑着,身子稍稍後傾,以便兩人看清對方,「是一位優雅的精靈哦~」
「請……多關照。」薇莉雅猶豫着脫下兜帽,伸出右手,期間偷瞄着凱芙。有些生澀的卡塔瓦恩語,但無傷大雅。
他注意到,那點綴着銀色的深金色長髮。
「來了奧哈亞圖拉之後,每天就盯着別人頭髮顏色看了,真是怪事。」萊特心想。
不同於那些故事書裏的精靈。當他親眼所見,竟有些恍惚。
「我是萊特·菲拉德爾,凱芙的朋友。」他說。
「纔是朋友?」凱芙報以一絲壞笑,「這是你真實的內心嗎,萊特?」
「你要是和我出去打獵一次,就也能叫隊友。」
兩人繼續拌嘴,直到鐘聲響起。
「各位同學,回頭見。」達斯微笑地注視着同學們離場,絲毫沒有先行離開的意思。
「所以,都快十一點了,還有一節課?」他拿着課表,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我看看,這是……」
「數學。」拉爾瓦看了他一眼,腳下並未停留,「要回原來的教室,時間很緊。」
「什麼?等等,數學!?」萊特感覺腦袋嗡嗡響,急忙追向拉爾瓦。
……
回到原教室。
萊特懶散地趴着,昏昏欲睡。不知爲何,剛纔起就提不起精神。
「數學啊……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想。
鐘聲響起,走進教室的卻是熟悉的身影,埃文主教。在他身邊,是一個留着黑色長髮的女孩。
萊特注意到對方,頓時有些在意:相比身材高大的埃文,那女孩個頭不算高。然而,相比同班的女孩,儘管看上去都有着良好的身材,卻擁有獨一無二的「力量感」——並非刻意節食,抑或是因身體疾病而生的瘦弱,而是滿溢着陽光的自然健美。
所謂自習課,在埃文不在場的情況下,總歸很難保持安靜。托比亞斯回到原座,無視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繼續看書。至少,比達斯課上的「菜市場」要好多了。
拉爾瓦茫然地點頭,只嘴上應和,還沒反應過來。
「請多關照。」
「熱心腸的班長,是嗎……」他想着,將戒指裝回盒中收好,「現在戴上可能不太合適,總覺得怪怪的。」
「那我就先去忙了。」她說罷,向教室後面走去。
很快,米婭來到萊特面前,將三張紙遞給他。他注意到,拉爾瓦刻意地偏過頭去,偶爾偷瞄着這邊。
「……今天起兩週可以試聽選修課。這會兒每人發一份所有選修課的統計表,還有兩張報名表。下週週六之前填好報名表,當天午休時統一交給我就行了。」米婭說着,掃視一圈道,「托比亞斯,別裝樣子看書了,過來幫我發一下吧。」
兩人配合着分發。
他瞥見拉爾瓦正拿着戒指出神,臉上漾着笑容。
萊特只是看着,忽然有些感慨。他原以爲校園裏會盡是書呆子,但今日所見之人,都總有優秀之處,如同星辰般閃耀。
正愁不知道做什麼的萊特,忽然見米婭出現在身邊,將一隻小木盒放在他面前。拉爾瓦瞥了一眼,繼續埋頭做題——古希格塔斯語的作業。
他清楚其中的用意,於是報以熱情的笑容。
萊特點頭,將木盒打開。
「聽說有新同學要來,我馬上拜託認識的師傅打造的,希望你們能喜歡。」不待萊特發問,她解釋道,「聽師傅講,這些戒指用天空石作原料,可以拉近佩戴者和大自然的距離。」
一枚淺藍色的戒指,熠熠生輝。
「卡諾拉老師請假了,這節課自習。」埃文說道,看向身旁的女生,「米婭同學,這裏交給你,我就先回去了。」
「剛開學的時候你不在,忘了給你做了,現在補上。」她攏了攏頭髮,道,「今後要加油,有事也儘管問。」
「班長?」萊特試探道,「你……比較瞭解嗎?」
「這是?」他疑惑地看向米婭。
「是的。雖然現在還不用學高深的魔法理論,但能更多地體會自身、體會周圍的環境,對於理解魔法肯定是有益的。希望它能幫到你。」她說,「在學校裏有什麼事,可以先來找我,我會盡力你的。」
米婭拿着厚厚一沓材料,走上講臺。
米婭想了想,又掏出另一個盒子,放在拉爾瓦面前。他疑惑地抬頭,欲言又止,似乎沒有心理準備。
注意到萊特的視線,他裝作咳了兩聲,也將戒指收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提袋,接着繼續學習。
「謝謝。」
「哼。」
「喂,拉爾瓦?」他戳了戳胳膊。
「不,班長總該認識吧,都是投票選的。」他笑了笑。
教室裏連帶起一片笑聲,還有人吹起了口哨。她稍微有些臉紅,好在起鬨的人不多,便裝作沒有聽見,走到托比亞斯身邊,將一半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萊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拿起戒指,暗自思忖:這戒指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是貨真價實的寶物。
說罷,埃文轉身離去。
托比亞斯忽然冷笑一聲。拉爾瓦愣了一下,倒什麼也沒說。
「拉爾瓦,她是……」他習慣性地問道,卻見拉爾瓦注視着米婭——如果說和聽課有什麼不同,也許是眼睛裏在放光。
「給你們新生的禮物,每人一份,」米婭說道,「打開看看吧。」
「好,好,米婭同學。」托比亞斯頗有些無語地接過,「我發還不成麼。」
「拉近距離?」他問道。
「哦,你問她啊,是班長。」拉爾瓦回過神來,說道。
「您是萊特先生對吧,」她笑着和萊特握手,並不算大的聲音似乎恰到好處地能讓所有人聽見,「我是米婭·卡塔基爾,請代我向戴亞克斯·瓦爾薩利菲斯·菲拉德爾大人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