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不滅的造物

希格塔斯人，伊森特洛人，還有埃多利爾人在同一張桌上用餐，雖然並不是什麼未曾見過的光景，但即使是常年混跡沼澤地酒館的兩位年輕的獵人，也仍有些不自在——酒館裏出現埃多利爾人，往往意味着一場毫無由頭的騷亂。

凱芙一聲不吭地端着那隻豁了口的木碗，將一團米糠、碎蘑菇和肉沫混雜而成的粥緩緩送入口中。她只和哈米爾對視過一次，從那之後再沒有嘗試抬頭。

萊特和哈米爾則喫着同樣的食物，各自面前一盤稍發黑的麪食，淋着發黃的醬汁，盤邊綴着幾隻烤到發焦的魚肉塊。憑良心講，雖然看着就沒有半點胃口，但這是好心相助，心懷感激地喫完纔是正確的選擇。已經到這種地步，自然也不擔心對方會下毒了。只是對剛恢復清醒不久的凱芙來講，當下的狀況着實有些難以形容。

「如果我記得沒錯，我們在上城區的廣場見過。」哈米爾忽然說道，「你還向我問路，對吧？」

萊特只是看着她，保持微笑。她記得一清二楚，無論是否親眼所見。剛纔的一切也不過是拿他消遣。

「算了。既然知道你們不是特意來找事，我也就放心了。」哈米爾說道，「不過，你們不能繼續在這裏待著了。這裏不過是衆多已遭暗影侵襲的福地之一。我選擇留在這裏，只是爲了履行約定。」

雨。一瞬亮如白晝，而後雷霆轟鳴。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但我一個人根本做不到。」她無奈地笑道，「只能去找它了。」

找人幫忙？如果是其他埃多利爾人，那對萊特和凱芙來說，這又是一件頭痛的事。

「萊特，你我都聽過不少人自稱先知，但這一位是真正的智者，即使布魯也比不上。」她拿出一隻銅鈴，又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如果你想留在這裏度過餘生，我倒是不介意。」

他看向凱芙，她只是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無可奈何。看來沒得選了。

哈米爾走向門邊，輕搖銅鈴。他不禁懷疑，這麼丁點聲響，能在雨幕中傳達給誰。

這時，哈米爾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什麼都阻止不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能勉強將我自己從懸崖邊上拖回來幾寸而已。對你們來說也是一樣，只要不倒在這裏，就是我唯一的貢獻了。」

困惑。他隱約意識到，這位埃多利爾人似乎比曾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接近某個祕密，而她對此緘口不言。追問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只是徒增煩惱。

「千萬不要再回來。」她說。

與此同時，天空中傳來陣陣撲扇翅膀的異響。那與雷聲類似，卻綿綿不絕，以強勁的聲勢，將沉重的雨幕衝散，直奔木屋而來。

陰影中，一隻巨鳥緩緩落下，而後捲起一陣狂風，逼得幾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伴隨着低吼，來者從雨幕中探出頭來。 那並非巨鳥，而是一隻足有三米高的魔物——有着似人的外形，面容遮蓋在濃厚茂密的青色觸鬚和毛髮之下。寬大的青灰色雙翼舒展開來，輕垂落地。

萊特強忍住拔出匕首的衝動。他看到那傢伙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對方絕對不是善茬。凱芙也沒說什麼，只是向萊特靠近了一些，並肩站立。

「哈米爾閣下，這裏爲何有那忤逆者的後代……還有太陽的殘次品？」那魔物竟吐出一番流利的卡塔瓦恩語，只是聽上去不是很友善。

迎着陰冷的暴雨，在被混沌遮掩的森林上空高速穿梭。幾人身上都溼透了，凱芙更是凍得直哆嗦。萊特脫下外衣披在凱芙背上。雖然那外衣早已被怪物的利爪和林間的荊棘劃得破爛不堪，還是能勉強禦寒。

它沒再繼續下去，而是轉向萊特與凱芙兩人。

一對猩紅的雙翼無力地癱着，淹沒進高及腰際的花海之下——這雙翼早已綿延至視線之外，或許有數十米長。毫無疑問，它是這裏的主人，雖然它已無法再次振翅高飛。

「我承認我是自私且獨斷的傢伙。這數千年來，我無數次更換了我的軀體，將這份偏執而懦弱的靈魂不斷地保留下去，不計任何代價，只爲了壓制住族人再次掀起紛爭的那顆好戰的心。然而，這是最後一副軀殼了。」

「抓穩了，小東西們，掉到什麼縫裏我可不會救的！」

「你考慮清楚了嗎，這些話堪蘇拉可都能聽到。」哈米爾說道。

「承蒙愛憐的後裔，我們又相見了。」它的聲音竟同小孩一般，完全不似行將就木。

「這裏留存着你們那位先知的記憶，想必你已經聽過他那些故作高深的廢話了。」它說道，「今天，我的族人們也都在場，你們的到來也算是預料之中的事。我會回應那迷途者的訴求，把誤入此地的你們送回人世，但在那之前，我要給予你們最後的指引。」

「因爲，如同夢見的預言那般，暗影要到來了。那是毀滅一切的，即使是擁有全部生靈智慧的賢者，也無法清晰刻畫的可怖之物。看來你們已經見過那被同化的『雙子』了，它便是那暗影所創造的，最低劣和孱弱的兵器。

在那看似狹窄的地穴中，竟別有洞天。

「我真心希望你們也能度過這場災難，將那雪山下浴血奮戰保留的火種延續下去。在新的世界裏，你們是不可或缺的對手。」

「那是這片土地上，你們所有人類的祖先，不論是希格塔斯、卡塔瓦恩，還是特拉茂斯、埃多利爾，都曾流着同樣的血，只不過現在，你們不願意承認彼此。」它說，「正如此刻，我從你們的眼中看不到一絲仇恨。數千年前的犧牲者，甚至不能喚醒你們一絲的怒火，即使是片刻，也不能感同身受地體會被斷骨吸髓的痛苦。」

「真是的，既然都療傷了，順便把衣服也縫補一下嘛。」萊特自言自語道。

「走吧。」哈米爾飛身而上，拍了拍那魔物的腦袋，「麻煩趁它斷氣前趕到。」

「不關你的事，你這老狐狸。」她面露慍色。

「族長不會願意見他們。」那魔物說道，「他已經走不動路了。」

兩「人」相視一笑。萊特當然聽懂了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可笑不出來。

「難得啊，按理說這個時候，你絕對不會放過開玩笑的機會。」萊特揶揄道，「這麼文靜，不像你啊。」

「在這樣的威脅面前，我第一次下定了決心，讓我的族人選擇自己的道路。我很清楚，只有我真正的死去，他們才能不受我那數千年的執念所限，憑藉原始的本能去開闢道路。至少從現在來看，暗影是衝着你們這些有神眷顧和戀愛的生靈而去，對我們這些生活在陰暗中的可悲者關愛有加。

花田中赫然立着一塊巨石，如蜂巢般千瘡百孔，密密麻麻的孔洞中閃着紫光，不斷湧出白色的霧氣。

寒光一閃。見到那詭異刀刃的瞬間，它的氣息明顯亂了方寸。

萊特無奈地笑了笑，問道：「你說的這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遍佈黑色斑塊的紫色球體高懸於天空，投下一片陰冷的光輝。俯視下方，可見數十座漆黑的高塔，其間竟可見一片片三角形的田地，穿插於竹林之間。形如牛的某種未曾見過的巨物，伏在樹下休息，鼾聲震天。

「哈米爾，決定站在哪一方並不重要。你絕不能將羣島的祕密帶進墳墓。」它說。

它停頓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游蕩，先落在哈米爾身上。

萊特不知該做何表情。他看向哈米爾，對方也面不改色。

「無妨。」它說道，「我定會完成數千年前未竟的事業。」

「請注意舉止，女士。這行爲很危險，會傷害到我的聰明才智。」它抱怨着，而後揮起雙翼，騰空而起。

它沒有理會，看向凱芙。

魔物將三人放下，向那位族長跪拜。

「不說廢話了。」哈米爾說道，「萊特，給它看匕首。」

花田之中，數十隻生有雙翼的魔物，各持着骨矛，侍立於前。

「真是個孝順的好兒子。」他想。

「我們確實是第一次相見，也確實於此刻再度相逢。」它說道，「這一次，你們抽到的牌，居然是終末的魔女。真是喜歡作弊的種族啊。」

「我說了，要給你們指引。你們已經背棄了那位先知所說的一切，對暗影一無所知——哦不，除了那邊那位埃多利爾的女學者，她已經觸碰過暗影，併爲此陷入了苦難糾纏的漩渦。

「當你們的先知和樸米爾一同出現時，我率先提出了休戰。並非因爲所謂的神力，而是那一向懦弱而無能的人類，竟團結一心舉起了武器反抗。從那一刻起，我們這活在恩賜的光芒之外的族裔，便不再有一絲獲勝的希望。於是，在最終的戰鬥中，我選擇了背叛同盟，遠離愈發壯大的人類，來到此地。你們的先知將愛人埋葬於此，我便統領着我的孩子們世代守護着這個地方。

她仍舊一言不發，照着他的胳膊揮出一拳——力道果然綿軟了許多。

那軀體微微顫動，而後從那陰沉的漆黑麪容間，赫然出現兩顆猩紅的眼珠。

「原來如此。我同意了。」它似乎想了想，道，「不對，是族長同意了。」

順着垂在地上的長尾，萊特沒有費太多力氣便爬上了上去。站穩腳跟，萊特和哈米爾一同將凱芙扶上了「駕駛座」。看得出，凱芙還未從傷勢中完全恢復。

「抓緊時間。」哈米爾催促道。她指向遠處，那裏是一片花田，其間閃着綠色的幽光，「你的族人已經到了。」

「上來。」它說。

「夠了，日子也差不多了，你想造反還是宣戰是你的事，但你說這種不過腦子的話之前，別忘了能擰斷你脖子的人還沒斷氣呢。」她笑道，「他們是被人引進陷阱的，我要送他們回去。帶我去見堪蘇拉。」

它坐在斜面上，與它的族人一樣有着青色的觸鬚和毛髮，不同的是，它的軀體已經腐朽不堪，如干旱的大地那般佈滿不可復原的裂痕。

沉默。哈米爾似乎有些站不住，想要轉身離開。

「對魔女大人真不敬啊，年輕的宿主。」那魔物忽然開口。「如果我族的對手都是這種愚蠢的後裔，那復甦指日可待了。」

「我們沒見過吧？」萊特忍不住問道。

「或許，他們可以追求陽光下的地盤。」

在親眼見到之前，萊特想象了無數種可能，卻全無當下這般震撼。

一處洞穴出現在衆人面前。它毫無減速的意思，一頭紮了進去。

「我做不到。」哈米爾冷冷地回道。

……

「你要逃避嗎？就像在那巨樹倒塌時一樣，拋下你的同門師兄？」它阻攔道。

「輪不到你說。」它猛地一竄，如利箭般脫弦而出。

一聲怪響。

「爲什麼？」凱芙問道。

「凱特蒂芙伊娜·海多拉斯妮特·伊森特洛維爾。好長的名字啊……」它忍不住吐槽，又繼續道，「直面你的痛苦，不將那視爲恥辱，而是勇敢地站在臺前。迷茫的不止你一人，你要帶領全族邁出第一步。」

片刻的漆黑，而後一瞬燈火通明，暴雨也阻隔在外。

那魔物接着背過身伏地，將寬大的背脊朝向三人。

又一個謎語人，萊特頓時感覺頭痛欲裂。

「我名爲堪蘇拉。數千年前，正是我和其他兩族聯手，圍攻你們的祖先，只留下七十二人，圍困在堪特修羅神山腳下。」

她雖然沒說什麼，卻明顯慌亂地移開了視線，正巧撞上萊特投來的目光，便背過身去，似乎在偷偷揉眼。

「最後是你，萊特。」

它注視着萊特，似有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對堪蘇拉來說，一個世紀倒也不算長了。

「你的死將鋪就道路。」

死寂。

他盯着堪蘇拉，雖然一字不差地聽到了那忠告，卻無法理解。

「捨棄預言，以血捍衛真理之奇蹟。從半獸人手中奪回水之城時，犧牲了無數人，才成就了所謂的英雄賽特·派爾羅爾。那些率先死去的人，他們清楚自己的宿命，卻還是選擇了爲族人英勇獻身。

「你要面對的，不是愚蠢的半獸人，而是即將籠罩世界的暗影。在那之前，還有無數和我一樣只顧保全族人的混帳傢伙——恕我冒昧，布魯就是其中之一。你並非要成爲救世主，卻也能成爲英雄——而你現在還遠遠不夠格。幸運的是，你還有足夠的時間，與終末魔女的力量一同創造奇蹟。」

諸多思緒紛湧，亂作一團。他召出匕首，望着那無比熟悉的光澤，心中安定了幾分。

「傾盡全力，在流乾最後一滴血前，走到力所能及的盡頭。」

話雖如此，還是沒有頭緒。一旦死去，魔女將帶來巨大的災難。究竟如何，才能以自己的死去開闢道路？

「你說教完事了吧？」哈米爾沒好氣地說道，「快把這兩個人送走，我看着心煩。」

「是啊，該是時候了。」它笑道，「即使這樣，我也不能真正地死去啊……」

它仰頭哀鳴，那送三人前來的魔物便再次上前，俯身靜候。

「這是我的孩子，諾卡。」它介紹道，旋即開了個不怎麼笑得出來的玩笑，「如果日後在戰場上相見，麻煩記得把他燒成灰，別把遺體留給人類。」

「上來。」諾卡說道。

萊特和凱芙落座，哈米爾卻立在原地。

「加油吧，孩子們。在這條河流的此處，該是分別的時候了。」它說着，閉上了眼睛。

巨石的孔洞中忽然湧出大量白霧，將周遭的一切捲入其中。無力感遍佈全身，凱芙扶着額，綿軟無力地倒在萊特身上。他茫然地四下看去，很快也感覺胸口一緊，而後失去了意識。

……

「對了，那法陣大概半小時就能解除，在那之前，請好好地記住我的鐵鏈有多冷吧～」

「我們，今後再也沒有退路了。」它壓制住哭腔，似乎是意識到被發覺了，恢復了那般裝腔作勢的姿態，「從來都是這樣，留下幾句漂亮話，一死了之，活着的要承載着過往的重壓，面對更加不可預測的命運。」

耳邊響起馬蹄聲。藉着魔女的力量，他聽到羅納德在遠處叫喊着，大批人馬正朝這邊趕來。

她壞笑着，轉身離去，走之前將一顆白色球體丟在法陣邊緣，穩穩地停下。

在刺耳的呼嘯聲中，諾卡竟在啜泣着，像無助的孩子，如失去至寶般茫然無措。

「萊特……」

……

它兩手輕輕一提，將兩人從背上卸下，丟在地上。

「堪蘇拉已經死了。」諾卡的聲音，「我再也聽不見他的心跳聲了。」

「扎卡奈，我應該警告過你，離我的屋子遠點。」哈米爾轉過身來，毫不客氣地舉起錘子，「我和他無怨無仇，是你自己算計失敗了，想拿我撒氣，門都沒有！」

她低聲念着，一滴滾燙的熱淚無聲落下。

哦，看來苦等了許久，終於坐上族長之位了，可喜可賀呢。

風聲，鳥鳴。他試圖睜眼，仍舊痠痛無比，只能勉強撐開一條模糊的縫，見到並不刺眼的日光。身下起伏着，高空的寒冷氣息如刀片般劃過臉頰，陣陣生疼。

終於睜開眼的萊特，只見到一個豆粒般大小的影子，消失在朝陽下。凱芙仍舊沉睡着，披着那件破爛的外衣。

她舉着木板，一手拿着錘子，思考着如何把被撞壞的門補上。耳邊傳來一陣異動。

哈米爾還沒來回過神，只見眼前寒光一閃，便突然失去平衡，瞬間跪倒在地，兩膝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終於回來了。」萊特心想，「竟然爲了九枚希克利金幣，哈哈……」

畫面上，桌前站着一個穿着黑衣的高大男子，旁邊坐着一個藍髮的小女孩，正在紙上奮筆疾書。

「哈米爾，我看你的頭腦不清醒了。記住了，那孩子還在先知大人的手裏，你最好弄清自己該向誰低頭。」扎卡奈說道，「我們纔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你只要做你該做的事，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虧待你。」

「再見了，人類。」

笑聲愈發遙遠。哈米爾徒勞地扭動着，鐵鏈叮噹作響，閃着幽藍的光芒，似無聲地嘲弄。

落地。

「我聽說，那個希格塔斯人來過這裏。」來者從樹後探出身來，略顯沙啞的女聲。「那可是布魯大人看上的棋子，你爲什麼要放跑？」

霧氣漫到腳邊。他心領神會，便愜意地躺了下去，任憑水汽打溼面龐——反正淋過暴雨了，感冒是逃不掉了。

眠雲谷深處，哈米爾的木屋。

「扎卡奈，你……」她說着，面前赫然浮現一面鏡子。

「真是個軟心腸的傢伙。」扎卡奈無視對方的警告，慢慢上前，「結果到頭來，我還是白費心血了。也罷，和巨蛇的戰鬥我也看到了，沒什麼值得誇獎的，不過是個庸人，但是……」

「看來是真累壞了。」萊特自言自語道，「那傢伙的飛行技術真夠野蠻啊……」

這樣想着，他卻聽到一絲異響——

說着，她憤怒地砸了下門框。確實門都沒有了。

而後，地面上赫然出現一隻方形的藍紫色法陣，數十根鐵鏈破土而出，沿着脖頸、手肘一路向下直到腳腕，全部捆縛結實，任憑她怎樣拼盡全力，也無法掙脫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