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開啓門扉

“心、眼、手、口，這是四步法的要訣。而在講解具體內容之前，還需要作些鋪墊。”馬修說着，竟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幾乎完美的圓。

“這是之後要學習的內容。最初，我們的祖先採用的是想象始源法。很快，人們發現這種施法的方式效率相當低，很多能夠想象到的效果根本無法達成，例如創造火焰的法術，至今也只有克加迪人可以徒手釋放，更不用說那個對魔法幾乎一無所知的時代了。究其原因，僅憑想象構築起魔力與術式的聯繫太不穩定，出現在腦海中的場景總會因各種各樣的干擾而變得模糊不清，而在極端情況下更是會大腦一片空白。

“後來，人們很快發現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施法方式——法陣。畫出簡單的幾何圖形，將咒語以及象徵想象內容的畫面填充其中，竟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於是，在某個遙遠的寒夜，我們的祖先第二次點燃了火焰——在更遠的時代，人們得真理之神指引，學會從自然界得到並保存火種，那是最初的火焰。而這一次，火焰與不可視的魔力聯繫起來，爲我們開闢了新的道路。

“以這種方式，諸多法術被創造了出來，在此之前早已掌握的技能，大多找到了以魔法爲載體的替代品。在這個時代，創造魔法或許只需隨筆勾勒，也由此誕生了不少傳奇的魔法師。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新的法術不再出現。也正是這時，人們才漸漸意識到魔法並未只需憑空想象，而是要建立在發現自然規律的基礎上。相應地，那些法陣並不是魔法本身，而是一種載體——它仍有優化的空間。

“隨後，由卡塔瓦恩人確立了最重要的原則：魔法應是規範化的工具。之後，人們不再盲目追求發明不切實際的新法術，而是結合現實需要，去製作依託法術而運作的工具，讓對魔力一無所知的普通人也能享受到魔法的便利，同時輔助那些擁有資質的人們，更爲快捷和準確地運用自己的力量。

“這一準則貫徹到了今天，而各位也親眼見到了成果。順便一提，各位習以爲常的月石燈，當前是第四代改良版本。最早的時候，月石燈可是會爆炸傷人的。

“說了這麼多，我們回到正題。什麼是四步法？這對投身戰鬥的戰士而言，是非常一種重要的思維方式。依託想象來施法當然來不及。遭遇敵人偷襲，也總不能在地上悠閒地畫法陣。

“當然，有那麼多魔法衍生的工具，自然少不了戰鬥用的裝備，自然會有人認爲，會熟練運用不就行了？最早我們的戰士也是這樣想的，即使現在也有不少人踐行着這一理念。平心而論，能做到熟練運用各類工具，已經是合格的人才了，但我們並不能止步於此。我們要學會掌控魔力，才能更好地利用外物，也能在失去一切支撐的情況下不至於一敗塗地。

“這便需要掌握四步法，而我將以聖盾爲例講解。”

馬修抬手指向身側，輕吐一口氣，淡淡一個“起”字，手中便瞬間張開金黃色的圓形法陣，緩緩旋轉，停頓片刻，輕轉手腕收起，那盾便化霧而散。

“四步法，心、眼、手、口，並非順次執行，而是同時完成。

“心，即心中想象。在這一部分，最初是想象魔法的應用場景，而現在我們的做法更爲直接：在心中構築起法陣的視覺圖像。越是簡單的法術，對應的法陣越發簡單，我們沒有再需要直接想象場景的理由。在腦海中，只要我們摒棄雜念，法陣便會異常清晰，不會如刻在外物上的筆畫那般脆弱不堪。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我們使用的一些魔法道具，如輔助控制符石，自動化形治療裝置，都是將已有的法陣設置在了器物內部，這實際上可以認爲是以外物爲載體，事先構造了‘心’的部分。

“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樣，僅有想象是遠遠不夠的。直觀地講，僅憑‘心’這一步，法陣也只是有了骨架。”馬修在黑板上的圓內，畫出寥寥幾筆。

“然而這是最爲關鍵的一步。有了骨架，整個術式的指向才得以明確，不至於誤入錯誤的流向，輕則失敗，重則引發不可預知的事故，這也是現在不允許民間擅自進行新法術研究的原因。

“眼，即專注現實。用你的眼睛去觀察外界，讀取情報，既分析當前的局勢，又需要思考法術的生效對象。以聖盾爲例，你需要看清是從哪裏來的襲擊，大致判斷何時接觸，心中清楚地知道張開盾是爲了擋下什麼，眼中要有襲來的劍刃與箭矢，而不是因害怕而閉眼，那樣你的盾支撐不了多久，甚至根本就無法生效。

“完成這一步，法陣中表示‘指向’和‘環境適應’的部分就被補齊了。”說罷又畫上幾筆，如蜘蛛網的經緯線一般將原有線條連接起來。

“手，即定位。與‘眼’分析法術生效對象的指向不同，手的指向功能，是確定釋放魔力的窗口位置，直觀地說，就是法術的發射位置。以聖盾爲例，以手指或手心即可確定朝向，將盾從指定位置召喚出來。

“這便是掌握聖盾的另一個難關。譬如冷箭來襲，你既要從‘眼’的層面去定位箭矢，又要從‘手’的層面準確地擋住要害，將攻擊攔截。當然，只要跨過這道坎，你就已經超過一半的見習騎士了。”

“口，即誦開門之密語……”

“你的文化課不該補一補嗎？”馬修回嗆，又說回正事，“剛好某人給我來了一記‘衝擊’，那下午就直接練衝擊的近身格鬥技巧吧，反正理論沒什麼可講的。”

一定是天冷凍的。萊特心想。

萊特想說些什麼，見羅納德示意他噤聲，又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面前，擋在他和那兩人中間。

只能無奈地笑笑了。

萊特一言不發。他很清楚，自己那番不受控制的行爲，根本不是什麼魔力迴流。是魔女的作祟。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失控放出了自己根本不會的法術，而後輕鬆入門。他甚至不能判斷，這到底是魔女搞的鬼，還是馬修的四步法行之有效。總之，這次是混過去了。

看來，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啊。

“這是法術的核心。你可以把法術想象成待點燃的火把、緊鎖的大門或是沉睡的巨獸，而這中心的圖案則是喚醒全部力量的關鍵。它的紋路過於複雜，也正是想象始源法所缺乏的關鍵一步，因而無法實現複雜的法術。好在，這部分啓動核心與咒語是等同的。只需口誦咒語，便可成功引發魔力的流動，法術水到渠成。

“魔力迴流造成的失衡，進而影響理智。這很常見，不是他的本意。”馬修說道，又安撫着米婭坐回座位。看她蒼白的臉色，萊特臉上有些掛不住。

這一番折騰下來，那股力量便忽然消失了。萊特回過神來，只覺一陣反胃，身體癱軟無力。

“以腐朽之軀……亦能歌唱……”

“馬修同學，這些進階內容可是見習騎士團的專業課程內容，我都沒學完，你能別折磨他們嗎？”羅納德說道，“能把那八個講完就不錯了，這些等下學期吧。”

“萊特，別看人家了，你怎麼回事啊？”羅納德突然說道。

說到“獵人”這個詞的時候，萊特倒沒什麼感覺。虛假的自尊心並不重要。

看着臺下逐漸迷茫的眼神，馬修想了想，似乎不能這樣一直講下去了。

眼前的景象爲之扭曲，未見有形之物，卻聽得一陣刺耳的尖鳴，似乎有一團透明的物體直奔馬修而去。

“恭喜兩位都成功入門了。接下來，我仍然會從考試的項目入手，給大家依次講解測試項目對應的必備技能。”馬修回到黑板前，寫下幾行字，邊寫邊說道，“事實上，這些測試項目就是爲了篩選有條件成爲銀白騎士的學生，當然不會像我這樣給大家傳授‘捷徑’。之後，我會一一介紹。”

“聖盾作爲較爲簡單的法術，對應的法陣在前三步完成度極高，‘口’對應的部分反而佔比很小，所以只需簡單的詞彙。一般來說，啓動核心的咒語不是唯一的，通常都有多個版本，長短句均可，甚至並不分效率高低，只取決於‘心’和‘眼’的部分構造完成度如何。理論上講，只要‘心’這一步達到完美，其他步驟都可以忽略，但這並不是我們人類能做到的。”

“好了，我知道了，進騎士團再學也不遲嘛。”馬修說道，“總之，理論聽懂就行，重要的是堅持訓練，掌握技巧。”

“你怎麼樣？我看第一次失敗了，再試一次。”馬修輕輕推開羅納德，問道。

萊特看了看兩人。他忽然意識到，或許現在的狀況並不樂觀——

滿目卡塔瓦恩語，幾乎沒一個念得出來。馬修似乎察覺了他的尷尬，便依次讀了出來。

“下午練什麼？”羅納德說道，“你把我拉來不就是當陪練嗎，講的理論也太多了。”

他試着想象那個空的法陣，完美的圓形。指尖傳來一陣陣刺痛，像是迸出火花那般閃着白光，滋滋作響，把羅納德着實驚得一顫。那邊的兩人還在說着悄悄話，倒沒注意這邊的異樣。

米婭長舒一口氣，只是擺了擺手。

“你沒事吧？不舒服嗎？”米婭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看到萊特滿頭大汗，關切道。羅納德什麼也沒說，他的臉色鐵青，看上去比萊特還要難受。

“請說。”

“既然還沒到午飯點，我就先簡單講一下衝擊。”馬修說道，“午飯後一定要好好休息，畢竟下午可沒工夫偷懶，做好心理準備吧。”

他平舉手臂，只覺精神恍惚，而後指尖自然地顯出那半透明的白色法陣。成功了。

而後，羅納德走上前，重重地拍向萊特的肩膀，又恢復了往日大大咧咧的感覺，道：“小夥子，你是不是故意放‘衝擊’嚇唬我們啊？真是一肚子壞水。”

“說不定米婭同學也能和我一樣，早早掌握全部內容，成爲銀白騎士。”馬修說道，聽不出幾分玩笑。

萊特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她滿心歡喜，將法陣收起，又試了一遍，仍舊輕鬆地召出。而後反覆試了十多次，無一失敗。

冷笑，而後念動咒語。

如重拳砸在石牆上的悶響。馬修及時地展開了光盾，將這一記毫無預兆的突襲完美招架。雖然如此，還是向後退出兩步，將身後的桌子撞翻。

他極力地想要喊出聲，卻如同夢魘般無法動彈，禁錮於這身軀之中，如提線木偶般受制於那背後的陰影。

“你幹什麼？！”羅納德被驚出一身冷汗，幾乎要衝上來揍人，被馬修一把拉住。

萊特照做。一片黑暗中，隱約浮現一個純白的光環。這般好光景持續不了多久，那光環中竟不由自主地跳出馬修和米婭親密互動的畫面，方纔的光環竟如融化的冰雕一般崩塌。

要想辦法矇混過關。

“剛纔你無意中發動了‘衝擊’，真的很少見。”馬修心平氣和地說道，“感覺不舒服就趕緊停手，不要硬抗着做練習，施法時最忌諱精神不穩，容易像剛纔這樣出問題。”

伸手，輕念一字：“起。”

“糟糕……”

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萊特一眼。

“你們在吵什麼？”馬修忽然說道。

“再試一次，不要胡思亂想，你的心中只有一個圓。”馬修說着，示意米婭和羅納德躲到身後，在身前召喚出聖盾，笑着說道，“我先架個盾，你放心試。”

“衝擊。”

她捻着髮梢，聲音弱了幾分，下意識躲開馬修的視線：“別這樣說，太誇張了。”

“成功了！”

“伸手，念什麼詞都可以。”他繼續指導道。

萊特嘆了口氣。總不能說氛圍不對，影響自己發揮了吧？

這樣想着，馬修走到米婭面前，執起右手。她似乎沒有防備，只是肩頭輕輕顫了一下，並未抽離，偷偷瞄了一眼，而後微微偏過頭去，臉頰泛紅。

萊特不免有些懷疑。他當然不是質疑馬修這番理論的可靠性，而是沒有自信。魔力是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他完全無法體會到馬修言語中的那般輕鬆愉悅。他看向米婭，她似乎沒有迷茫，一個勁地點頭應和着馬修。

“不錯，教官果然沒看錯你。”馬修收起聖盾，報以掌聲。身後的兩人猶豫片刻，也應和馬修。

“兩位睜眼吧。”

“沒有啊？我畫那玩意幹什麼？”萊特一臉迷茫。

萊特強擠出笑容。他根本無法理解這一切。

“聽了這麼多理論，我們就來實踐一下。當然，聖盾雖然簡單，對你們兩位來說還是有點超前，就拿考試的項目‘空’來試手吧，一會兒就能學會了。”他笑道。

“我就不必了，你得給米婭同學道個歉。”他說。

“這都是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訓練的，你不能忽略客觀……”羅納德不依不饒。

他終於是有些口乾舌燥，停下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稍緩幾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執起筆，在已幾近完成的法陣中心，於空白處補上一隻齒輪般的圖案。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熱流湧動，而後全身熱氣一瞬聚集於指尖。霧氣憑空而起，凝結成一道淡藍色的方型法陣。

萊特的眼前什麼都沒有，同時聽到米婭一陣歡呼：

“對不起。”萊特立刻低頭道。

“容我冒昧，你……身上有紋身嗎？”羅納德壓低聲音問道。

“你要慘咯，萊特。”羅納德壞笑道，“要報一箭之仇了。”

馬修鼓掌，笑道：“米婭同學果然資質不錯，悟性也高。這樣你這門測試就是滿分了。”

久未響起的魔女聲音。他的手不聽使喚，擅自抬起，指向馬修的胸口。

她的指尖浮着那半透明的白色法陣。馬修滿意地點頭，道：“不用閉眼了，再多試幾次。”

“那你……你有沒有自學過魔法，比如沙漠精靈或者克加迪人的……”羅納德有些語無倫次。他直勾勾地看着萊特，似乎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沒有……我就是看看他怎麼樣……”羅納德回過頭來，裝作無事發生。

一陣難以名狀的噁心感，而後是輕微的眩暈。從坐上戴亞克斯的馬車開始，他便一直僞裝成真理之神忠實的信者，如此持續了許久，恐怕已經欺騙了自己。現在的他，明明是被魔女那不祥力量附身的異端。

羅納德舉起手。

“請閉眼，在心中想象一個圓。”馬修說道。

“聖盾，化形治療；衝擊，念力；急速，活化；閃爍，照明。這是八個最基礎的法術，經過訓練後都能徒手釋放。成爲銀白騎士，達標的體能和戰鬥技巧是不夠的，如果不能熟練運用這些技能，就和那些沒經過系統訓練的僱傭兵、獵人沒什麼區別了。”

這是最基礎的法術。他方纔施法失敗的場景，絕對不合常理。如果說，他並非沒能掌握訣竅，而是從根本上就被真理之神所拒絕的話，就等同於他的信仰根本不被承認。

“我會保證在考試前把上面這些教完，之後如果還有時間，就講一下進階內容：聖盾的反擊技巧；化形治療普通轉換材料的製作；衝擊和急速的組合戰技‘協奏’；基於輔助控制符石的武器念力操控；急速和活化在長距離奔跑中的應用；貼身戰鬥中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