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1年10月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6萬 字
眼前呈現出的風景,正是堪稱「這纔是新大久保嘛!」這樣的代表性景緻。
……要是突然身邊有人這麼說,大概會讓人感覺很突兀吧。畢竟我沒來過,要是有人對我說我是會這麼想啦。
然而,鏡花還偏偏就這麼說了:
「不愧是…….新大久保嘛!每次在這裏下車我都會這麼覺得」
「嘛,你都輕車熟路了纔會這麼說,我可是第一次在這裏下車……」
我是被上大學後交到的朋友——水上鏡花帶過來的,同行的還有另一位大學好友金子麻友。
我站在車站出口前有些不知所措地環望着四周。
與新宿、澀谷或東京的其他地區截然不同,這裏的車站前並沒有各種高聳入雲、遮天蔽日的高層建築,我感覺這裏彷彿就是各種小小的店鋪鱗次櫛比地挨在一起排成行。
雖然有一條主街貫穿而過,但除此之外的街道都不怎麼寬敞,路邊並排着的店面風格也缺乏統一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欸,沙季是第一次來新大久保嗎?」
「算是吧」
「我也是第一次來。雖然知道這裏很有名」
「麻友也是啊。那你們兩個都是,『就到久保』了!」
『就到久保』是什麼鬼?……是指「初次拜訪新大久保」的意思嗎?按這種略稱的話,無論是去新大久保還是大久保不都變成一樣了嗎?不過,在真綾身上我已經吸取了教訓,知道跟她們吐槽這些也沒用,所以就閉口不言了。
「我們仨能一起來真是太好了,今天好開心啊——」
「我們這纔剛開始逛吧……」
我不禁吐槽道。
「光是來到這裏就很開心了!」
「啊,嗯。好吧」
「我也高興能久違地和你們兩個一起出來玩呢」
「——像這樣拍的話,臉部輪廓會很分明,我看書上說,如果想拍出漂亮的照片就推薦這個姿勢」
鏡花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麻友卻像是有些困擾似地垂下了眼眸,
在店內一角剛好找到一張四人座的桌子,我們就佔領了那裏。
我可以感同身受。畢竟在我剛遇到悠太的時候,我也曾考慮過那種以悠太爲對象的、類似的互惠形式的援助交際活動。用現在的視角來看,那真是在走鋼絲,令我不禁冷汗涔涔。雖然在那時提出來是因爲覺得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悠太會對我發火也是理所當然的。
減少了什麼?還沒等我問出口,鏡花就說了句「哦——」,接着又說了句「沒想到啊」於是我明白了,僅憑剛纔那句話,鏡花就已經心領神會了。我則是完全一頭霧水。
正叼着吸管的麻友只抬起了視線。這種挑起眼看人的角度,總覺得強調了她的成熟感。那對略顯豐滿的嘴脣叼着吸管的樣子讓人格外印象深刻。當她鬆開嘴脣時,吸管上留下了淡淡的脣膏紅印。
「嗯……唔……」
「看鏡頭的位置」
就這樣決定了。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新大久保站。
「麻友親,說出來讓我取取經好不好,快告訴我嘛!」
顯示器上映出的我們的影像,也是那種從斜上方俯拍的角度。
「書上說?哪裏寫的?」
確實都是些鏡花會喜歡的、非常適合發SNS的甜點。比如顏色和夏威夷藍色刨冰(譯註:藍色夏威夷,一種起源於夏威夷地區的熱帶雞尾酒,由庫拉索酒賦予的獨特藍色讓飲品外觀鮮亮經久不衰,逐漸衍生出了同色的刨冰等)一模一樣的飲料,或者用奧利奧夾着烤棉花糖和巧克力的點心。色澤和外觀都和日常喫的完全不同,令人感覺很新奇。
走進店內,女性顧客佔據了壓倒性的多數。年齡層也很廣泛,大概是因爲正值放學時間,也能看到貌似女高中生的身影。看着她們穿着統一的制服,明明幾個月前自己也還穿着一樣的衣服,卻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懷念。她們嘰嘰喳喳地用略高音調的聲音聊着天。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韓式大頭貼、甜點……啊,總覺得隱約聽說過這些正在流行呢。
就這樣,我們三個人一起拍了大頭貼,然後——在那之後又逛了幾家鏡花推薦的店,接着我們進了一家時髦的品點店。
契機是鏡花的一句話:「快到萬聖節了吶!」
「那,沙季也一起拍可以嗎?」
「我倒是明白你們那種樂在其中的心情啦」
麻友似乎也有同感,說道:「看起來很有趣呢。好想拍拍看呀」
鏡花說完,麻友又歪起了頭。「什麼鬼?那是什麼意思?」
鏡花一副「交給我吧」的樣子點了點頭。
鏡花拿出手機邊顯擺着備忘錄裏的攻略筆記邊說道。
在與悠太真正結合後的現在,我更加有了切身的體會。即便在做好了充分準備、使用了避孕措施之後,內心深處也還是會擔心萬一出事怎麼辦。即使理性上認爲已經做好了風險管控和心理準備,依然會有些許的恐懼感殘留。更何況是跟那種通過交友app認識的陌生人交往,簡直想想就不寒而慄。
大家一邊互相展示拍好的大頭貼一邊聊天,不一會兒,點的東西就送上來了。
雖然她說的時候一副心紅眼熱的樣子,但實際上澀谷的萬聖節早就沒有以前那麼有吸引力了。當然現在那裏也依然會非常擁擠,或者說正因爲變得太擁擠了,會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拍照的時候,仰拍會讓腿看起來更長。相反,像那樣從上方俯拍的話,下巴周圍會顯得緊緻,臉看起來就更小了。收起下巴——」
我驚了一下,不知不覺縮了縮身子。然後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萬幸的是桌子之間的距離還挺遠的,而那些興致勃勃的女高中生們吵鬧的聲音蓋過了一切,沒人聽見我們的對話。
「嗷嗷!那個『很多事』,願聞其詳!」
鏡花直球地提問道。
「就是那個『爸爸』的事啦。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最近麻友變得很好約了呢——」
而現在,鏡花正拽着我和麻友的胳膊,試圖帶我們鑽進一家招牌上寫着韓文的韓國化妝品店。正如麻友剛纔所言,韓國是以韓妝——Cosmetic,也就是化妝品而聞名的國家。
機器的種類也五花八門。比如有那種四張照片豎着排開,看起來就像四格漫畫一樣的。看到這些我不禁感嘆連連。讓我不禁歪着頭詢問「這是什麼?」的是一種叫『電梯大頭貼』的機器。麻友也在一旁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樣子。
我的行動範圍從澀谷出發,頂多到原宿、代代木、新宿一帶,因爲到那裏大部分想買的東西都能買到了。
不,現在不是關心這些事情的時候啦。
原來如此,看來今天下午得做好被鏡花拽着到處跑個遍的心理準備了。至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太好了!」
我在鏡頭前親身收了收下巴試試看。通過稍微側過臉改變陰影覆蓋的位置,臉部線條會顯得更加緊緻(至於到底是左側臉還是右側臉更可愛,平時對着鏡子多自我觀察是很重要的。)
「欸——沙季你對這方面這麼瞭解啊」
麻友說道。
我原本還擔心麻友是不是生活拮据到必須接受援助的地步,但她本人卻很淡然地說『就只是因爲想要錢纔去做這種短時間高報酬的兼職』。
因爲有時候會使用模特的照片作爲素材,所以日積月累也涉獵了一些這方面的知識。
「沙季太認真了啦——不用考慮得那麼沉重也可以嘛」
而且,味道也確實很好。
「那,就去新大久保吧!」
比起那個,我對這個大頭貼能拍成什麼樣更感興趣。
這種時候就要轉換話題。我一邊銜接着對話,一邊在腦海中全力檢索關鍵詞『新大久保 名勝』。呃,稻荷鬼王神社之類的地方?不對,能成爲鏡花和麻友關注的話題,大概不是那一類的。
儘管如此,我心中卻並沒有產生類似不可思議或者疼痛的感覺,只是確實地感覺到一種無法動搖的事實存在於那裏。
「是爲了小臉效果啊」
但是,我從來沒在新大久保站下過車。
「要買韓國化妝品的話到這裏準沒錯」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但是,我並不是想成爲別的什麼人,我只是想成爲「最強的綾瀬沙季」而已。
我已經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沿街店鋪的招牌上有好幾處都寫着韓文。
同行的麻友稍微聳了聳肩,用一種放棄掙扎的語氣對鏡花說道。麻友比起鏡花來,給人更沉穩的感覺,是個很有成熟氣質的女生。就我所知她並沒有復讀過,所以應該跟我同歲,但感覺上她的精神年齡莫不是要比我大上一兩歲。這裏的成熟包含各種意義:體態、妝容、香水、服裝,全身散發出的氣質全都非常成熟。
「啊,嗯」
「打工的地方放着的書裏」
怎麼辦。我應該打破砂鍋問到底嗎?鏡花最開始提起這個話題時,麻友那困擾的眼眸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有些印象。
「我稍微減少了一些那方面的」
「那,大家一起拍吧!」
看來是換個話題的時候了。
麻友也說如果是今天的話就有空。
我本以爲她會笑着糊弄過去。畢竟剛纔她也是閉口不談。然而麻友卻開口說道:「其實呢」
對了。我確實聽過麻友正在做所謂的『爸爸活』——也就是鏡花口中的『基於想要獲得經濟援助的年輕女性與想要支持年輕女性的男性之間的同意而進行的援助交際活動』。
這是山手線上位於池袋站和新宿站之間的車站。離新宿只有一站路。從澀谷出發的話,搭乘山手線外環大約10分鐘就能到達。
雖然被鏡花這麼說了,但我的攝影知識在全國的設計師眼裏,恐怕也就是嬰兒水平吧。
我雖然有些狐疑,但考慮到今天沒有瑠佳小姐那邊的活,難得人家邀請我,我覺得和他們一起去也不錯。
我再次環顧四周。
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這一帶近年來聚集了來自亞洲各個地區的店鋪。我記得確實有被稱作『Ethnic Town(民族風情街)」的地方。所謂Ethnic,就是『異國文化風』之類的意思吧。看着過往的行人,感覺有很多像是遊客的團體。
順着鏡花指的方向看去,在那個金屬質感的電梯風箱子裏,鏡頭位於斜上方。感覺就像電梯裏的監控攝像頭一樣,這麼形容應該比較好懂。
當我這樣回答後——
「誒?太好了?」
啊……明白了。
對於原本討厭拍照的我來說,大頭貼簡直是我的剋星,所以我並不瞭解。因此,那裏擺放着的各種機器跟我那陳舊的知識大相徑庭,讓我感受到了輕微的文化衝擊。在我的記憶中,大頭貼給人的印象就是那種到處盛行的過度p圖的照片,結果被鏡花吐槽:「沙季你的情報也太落後了!」讓我有點受打擊。據說,現在的韓國大頭貼流行不過度修飾面部。
所以,這真的是「就到久保」
被鏡花這麼一說,我稍微有些如坐鍼氈。確實,我直到高中時代都一直不喜歡被拍照。我很不擅長上鏡。直到現在,一旦有鏡頭對着我,我偶爾還是會緊張。沒想到竟然被鏡花看穿了。
我們在舌尖縱享着甜美味道的同時聊着些瑣碎的話題,鏡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開口說道:
「唔,不是啦。沙季你在喫午飯的時候,一說要一起拍照,表情偶爾會變得很僵硬嘛——」
「那」字是什麼鬼。剛纔說得話哪裏和這句在邏輯上聯繫起來了?
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也說過,從事設計行業的人,就要儘可能不錯過接觸新事物的機會。
原本我就對變裝沒多大興趣。如果是栞小姐或者真綾的話,大概會興致勃勃地穿上魔女服或者吸血鬼服在街上參加變裝遊行吧。對時尚感興趣和對Cosplay感興趣是兩碼事,雖然同時擁有這兩個愛好的人才是主流。
「那個,鏡花,麻友。剛纔你們說這裏很有名,這裏到底是有什麼出名的地方?」
「啊……這樣啊,化妝品嗎?」
根據鏡花的解釋,那是能拍出彷彿是在真實的電梯內部拍攝一樣的效果。爲什麼非要設定在那種奇怪的場景下拍攝呢?
暑假之前的麻友,邀請她時經常會以「今天不行啦」爲理由拒絕。但是,感覺暑假過後,再約她時她就很少拒絕了。說起來剛纔也聊到過這個話題——
麻友喃喃地說道。
在店裏逛了一圈後,我們接着進了一家有大頭貼機的店。
問題在於這種兼職的工作內容。在和鏡花、麻友聊過那件事之後,我也在自己能及的範圍內調查了一番。週末見個面,和對方隨便聊聊,喫頓飯,然後就各回各家。這種單純的形式……似乎也是有的。但是,也有不止於此的情況。
「嗯!最近的話,像是韓式大頭貼(譯註:機器自拍照,韓式大頭貼特點爲四張一套照片組成漫畫風,儘量保持不修圖或者微修的自然風格)啦、甜點啦也很有名哦!我提前把好地方全部用手機備忘錄記錄好了,我們要全部逛一遍哦!」
「你還是悠着點吧……」
或許是讀懂了我的表情,鏡花壓低聲音說道。
「答對了!」
面對麻友的提問,我回答道。
「三個人能一起來真的太好了!麻友最近也是,之前完全對不上時間呢——」
麻友說道。
經過了這樣一番對話,或許是因爲我對萬聖節表現得意興闌珊,鏡花便提議道:「不過,我想跟大家一起到處逛逛呢。想逛逛櫥窗買買東西,一起拍拍大頭貼什麼的」
「暑假期間發生了很多事呢……」
染着鮮亮橘灰色頭髮的鏡花,是水星高中裏沒有的那種類型的女生。跟我的風格也是截然不同。她非常喜歡這些流行事物,不僅是時尚,怎麼說呢,感覺只要有那種面向年輕人的活動,她不全部親自體驗一下就不會善罷甘休。
鏡花來了興致。
麻友正要開口,卻被好奇心爆棚的鏡花的聲音壓得氣勢漸弱。看着麻友那爲難的神情,我的喉嚨在思考之前就已經發出了聲音。
「鏡!— 花!」
被我一字一頓喊出的名字嚇了一跳,鏡花原本探向桌子中間的身子縮了回去。
「這可不是能出於好奇心打聽的事哦?」
「唔……」
由於我聲音中透出的冷意,鏡花一瞬間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看到那個表情,我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頹然地趴在了桌子上。
搞砸了。我腦海裏住着的那個『腦內瑠佳小姐』正帶着一副『你看你』的表情在聳肩。明明不久前才宣佈要改掉這種,只要感覺觸及個人倫理觀念就不假思索插嘴的毛病……
「啊,啊咧?爲什麼鬱悶起來的是沙季而不是我啊?」
鏡花的話傳入耳中。但對我來說,我此時的心思全轉移到自己的發言內容那邊去了。
「感覺被腦內法庭判處有罪了呢」
「哈?那是什麼鬼?」

原本快要哭出來的鏡花發出了茫然的聲音。
啊啊,羞愧得抬不起頭來。就算要說,也應該有別的說法纔對。
明明已經不是高中生了,應該學會平和地看待世間的清濁。我原本打算就此不再用自己的價值觀去輕易否定與自己不同的他人的行爲。我想盡可能去接納。我對自己的行爲方式負責就好,沒有權利強加給別人。
再這麼下去,我不就和高一時那個只和真綾交往、其他所有來靠近我的人都敬而遠之的自己一樣了嗎……
趴着的我耳邊傳來了麻友的聲音。
「沙季真的很溫柔呢……不對,該怎麼說呢。大概是個覺得一視同仁很重要的人吧」
麻友那溫和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剛纔猶豫着說「暑假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時那種戰戰兢兢坦白時的緊張。平時的那個麻友又回來了。
「一視同仁,這是什麼意思?」
鏡花姑且還是發出了一些反思的聲音。
「但是啊。一旦看到了對方背後的家人,原本不在意的事就開始變得在意了……對我來說那是戲劇的舞臺,對那個男人來說或許也是如此,但對他身邊的家人來說,那或許是真實的、不希望被破壞的、重要的生活……意識到這點之後……」
「那個,讓我緩緩……我這邊也發生了很多事,嗯。對不起」
接着,爲了不讓周圍聽到,我們稍微湊近了一些,我和鏡花傾聽了麻友的故事。
「哈啊」
真實存在的、不希望被破壞的重要生活,嗎。
「就不能……做別的兼職嗎?」
「是啊」
「雖然我不會去做,但別人要做的話我倒是不怎麼在意啦——」
「是嗎。嘛,對我來說,如果是跟鏡花的話,我本來打算當成笑話講出來的。只是,我不確定沙季會怎麼看待這種事」
麻友緩緩地閉上眼,彷彿在回憶着什麼似地述說起來。啊,原來如此,其實這纔是麻友真正想傾訴給我們的話吧。
「結果他在部裏追求球隊經理,在學生會室和副會長亂搞,甚至還跟補習班的女老師去開房呢——」
「唔……,對不起啦。我就是好奇得不得了嘛……」
鏡花說道。
「這、這樣啊」
所以,不用把工作內容當成自己的事去深入思考——
聽了這話,我覺得在某種意義上,鏡花比我更成熟。鏡花並沒有試圖用自己的倫理觀去束縛麻友。在某種程度上,她有點隨她去吧的感覺。但是,她也明確表達了「不希望朋友受傷」的個人情感。
我正想說「沒有」,轉念一想才察覺到。說起來,我和悠太的第一次,雖然說是在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時候,但也是在家裏有家人的情況下發生的。難不成……我也在無意識中追求過那種刺激嗎。不,不對。那純粹是時機問題。我只是不想大費周章花重金去治安惡劣的旅館街,只想在能安心、平靜的家裏溫存而已。
她再次漏出一聲嘆息。
「是那種追求刺激的類型呢——」
「話說回來,爲了家族旅行甚至特意安排去了夏威夷,卻還非要在當地搞外遇,男人這種生物還真是呢——」
那種苦澀感彷彿蔓延到了我的口中。我感覺自己彷彿也身臨其境了。
「那,我是不是不該老是約你?你是不是還要跟男朋友約會什麼的」
就這樣,我們喫完甜點後解散了。
就這樣聽到的麻友的故事,是我無法想象的爸爸活的來龍去脈。
麻友斷斷續續講述的內容,簡單概括起來如下:
呼~麻友長舒了一口氣。
結果到了酒店一看,不知道爲什麼『爸爸』不在說好的房間。明明之前說好是分別安排兩人住在同一家酒店的不同房間裏。她正覺得奇怪,後來發現那個『爸爸』的房間裏住的竟然是他的孩子和太太。
——只是在扮演工作時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嘛,不管找什麼理由,那傢伙絕對是個渣男。人既然是動物,有性慾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家裏得不到發泄而去外面尋找發泄口,這點我也能理解。但是,爲了讓自己興奮而特意選在可能被家人撞見的地方搞那種事——簡直是渣!頂級人渣!有罪!」
「意思就是,連那種試圖僅憑好奇心打聽友人隱私的行爲,都要努力不去全盤否定呢——」
麻友注視着身邊的友人。在那眼神中,我覺得似乎蘊含着一股柔和的光芒。
既然鏡花總結了,麻友也點頭了,那件事在那一刻就算翻篇了。嘛,雖然後來回想起來,意識到麻友只說了「稍微減少了一些」呢。
說的太對了。
「那天我提早一天退房的時候,在酒店大堂看到了他的太太和孩子的身影,那感覺實在有點,那個」
「……沒關係」
「就是說嘛—」
「話說,這裏用這詞根本不對吧——」
「不不不。我早就明白了,男人啊就是這樣,一旦一個人待著,指不定會幹出什麼匪夷所思的事呢」
鏡花的聲音也恢復如常。你這傢伙倒是給我稍微反省一下啊。
但是,沒辦法。那是他決定的事,而我決定支持他。
「我前前任男友,雖然是棒球部的還是學生會長,又是補習班的特優生」
和『爸爸』去海外,還是直接當地見?這是搞什麼鬼。而且,機票和當地酒店全都是『爸爸』預訂好的。換言之這就是一次旅行邀請。正巧麻友在高中修學旅行時辦過護照,她雖然有些納悶,還是聽從吩咐飛往了夏威夷。
鏡花前所未有地滔滔不絕起來。
他嘴上說着讓妻子和孩子去玩了,然後造訪了麻友的房間,一起喫了飯,還做了之後的事……
「總之既然斷絕關係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嘛,那是當然的啦」
「是因爲能賺到的金額太扎眼了呢。但是呀……」
我和路線不同的麻友告別,和鏡花一起搭乘同樣的電車回到了新宿。
「在現代日本,雖然存在事實婚姻(譯註:指雙方沒領結婚證,但一直一起生活,實際上已經是婚姻關係)或者契約婚姻(譯註:雙方爲了應付父母、獲得居留權或達成某種特定目的,通過書面或口頭契約組建家庭,但可能缺乏情感基礎或實質性夫妻生活),但並不存在什麼義理上的妻子(譯註:指並非基於愛情或自由意願,而是出於道義、恩情、責任或家族利益而結成婚姻關係的妻子)這種東西。義妻生活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存在嘛——」
我低頭道歉後,麻友的視線變得更加溫柔了。
鏡花評價道,但我完全無法理解那種精神狀態。
她久違地被『爸爸』叫了出來——結果竟然是讓她直接去夏威夷當地見。
聽着麻友和鏡花這種插科打諢像相聲一樣的對話,我在思考人真的那麼追求戀愛中的刺激嗎。確實,在我患上淺村悠太缺乏症的時候,我也曾在有父母在的家裏央求悠太抱抱我。但那並不是因爲想要追求背德感啊。
悠太搬到大學附近的公寓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啊——那,男人就不需要了……啊嘞,沙季你說過你有男朋友的吧」
「嘛,所以分手了」
我拼命搖了搖頭。
「太不甘心了,所以我這邊之後一定要釣個更好的男人!等進了演藝圈相關行業,要把醫生啊、社長啊、運動員啊,那些頂級優績股統統拿下!」
「……唔」
「師父呢?」
「幹物女!這詞是不是有點老了?」
「沒事啦。我知道鏡花沒有惡意。比起那個,沙季,快抬起頭來。沒必要消沉到那種地步吧?你只是阻止了一個毫無防備地衝進地雷區的夥伴而已嘛」
「那很寂寞吧」
我啞口無言。
「就說別叫師父了。我們同歲……我啊,只想普通地利用自己的力量,找一份能讓自己獨立的工作,大概就這樣吧」
「是嗎?你們兩個真的從來沒有過那種心情嗎?」
那樣,不是很可怕嗎?
「哇,真差勁。追求風險帶來的快感,這點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但這也太渣了吧,簡直是頂級人渣」
「麻友啊,嫵媚光鮮地看起來是個溫潤如水的女性,其實性格卻噎人得要命呢——」
「別把我形容得像個幹物女(譯註:日本社會詞彙,幹物妹小埋同理,用來形容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回到家後生活極度散漫、放棄社交、對戀愛也提不起興趣的女性。簡單來說,她們就像脫水的「乾貝」、「香菇」一樣,生活處於一種收斂且乾癟的狀態)一樣啊」
鏡花斬釘截鐵地說道。
到這一步就已經超出我的理解範疇了。
鏡花開始說起奇怪的話題。從術語上來說,那應該是指沒有血緣關係、通過婚姻關係結成的妻子,但妻子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記得有人說過,家族成員中只有夫婦是沒有血緣聯繫的。這並不是說堂表親能不能結婚這類的問題。與遺傳基因上足夠疏遠的他人結爲夫妻,是現代婚姻的基本條件。
我深有同感,在鏡花身邊點了點頭。
鏡花瞥了我一眼。
「嘛,那種心理對我來說無所謂啦。對『爸爸』來說如果那樣更能興奮的話,反正承擔風險的是他,我也覺得無所謂。對我來說就算穿幫了,也只是少了一個客戶而已」
大概是因爲場面氣氛變沉重了,我覺得鏡花是故意說些奇怪的話來緩和氣氛。
讓我附和這種話題真是強人所難了。
不,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雖然是麻友的房間,但畢竟在同一家酒店裏,出入房間是有被目擊的可能的,萬一撞個正着,完全可以預見到阿鼻地獄般的修羅場場面,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對方還是個有地位有年紀的大叔。
「唔……嗯。無法理解」
那是暑假裏的事。
被麻友說到這份上,我總算撐起了身子。
「是嗎?」
「危險的工作還是別做了比較好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是嗎」
「他現在因爲大學和打工的事很忙。要到後周才能見面」
「別人幹什麼我雖然管不着,但如果是這種噁心的傢伙,我不希望麻友再見他了呢——」
「嘛……」
「我就猜鏡花會這麼說。但是,在世俗眼光看來,『那種事』會被嫌棄的吧」
「嗯。所以,如果你討厭這種話題一定要說哦。真是這樣的話我絕不會再對沙季提起的」
平時的新聞看多了,總覺得那種類型才更容易鬧出緋聞。但也不能一概而論,我也沒想去給興頭上的鏡花潑冷水,所以選擇了沉默。
「我之前真的只是抱着打工的心情呢。做自己能做的工作,用自己提供的勞務獲得相應的報酬」
「在這之前,我從沒考慮過對方背後有家庭這種事,就覺得自己是在扮演一個和私人生活不同的、正在工作中的自己,或者說是正在做爸爸活的自己,像個演員一樣的感覺,我認爲那是和現實兩不相干的割裂開的行爲」
「男人……這主語是不是太大了?」
「要說起來,我覺得這件事最該道歉的人是我呢……」
也就是說,那個『爸爸』是帶着家人來夏威夷家族旅行的。
遺憾的是,這周和下週都沒有那方面的預定。
「我嗎?」
很寂寞。
「那麼,今天我們要舉行慶功宴」
下午剛過,不知去哪兒忙活的瑠佳小姐回到了事務所。
這是距離和朋友們一起去初詣新大久保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好幾天的一個午後。
面對瑠佳小姐的宣言,狹小的辦公室內響起了歡呼聲。
要說慶祝什麼,自然是『六本木藝術節』圓滿落幕了。
活動全程平安結束,搬入的藝術作品的拆解和撤離工作也已完成,向各相關方的致謝、對藝術家們的慰勞、報酬的支付(這次不是安排支付給別人,而是我們收取自己的報酬)等等瑣事也全都搞定了。
回到事務所的瑠佳小姐集合了所有人宣佈了這些,最後提議大家舉辦慶功宴。
「我很感謝大家。這次『Lucca Design Studio』承接的這項工作非常成功。最後連事務所的所有人都親身深度參與其中。成功歸功於大家的努力」
雖然負責整個活動理念設計監修的是瑠佳小姐,但因爲是大工程,最後大家在完成各自本職工作的同時,全都騰出手來幫忙了。瑠佳小姐對此表示感謝並鞠了一躬。
「多虧了大家,活動大獲成功。雖然不知道是幾年後,但主辦方說如果還有下次,務必希望能和原班人馬再次合作」
「班底」,是指執行某項工作的整個團隊。瑠佳小姐和和田先生常說,我們這種還處於初創階段的小型設計事務所,不僅要圓滿完成每一項工作,更要留心讓這項工作能連接到下一項工作。
成功的工作會引來新的工作——這就是所謂的「做出成果」
單純完成任務只能拿到報酬。做出成果——才能連接未來,通往更重大的工作。
在某種意義上,這或許比單純的漲工資更令人開心。
「當然不強求,不來也可以」、
她之所以加上這一句,大概是顧慮到有不喜歡喝酒或者已經有預約的人吧。在現代社會,強行要別人參加屬於騷擾行爲。來不來都行,我也不會因此差別對待,瑠佳小姐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看剛纔那陣歡呼聲,估計全員都會參加吧。
「好的好的!我絕對參加!」
有一名成員一邊拼命揮手一邊激烈贊成。那是把頭髮染成誇張粉色、被公認爲事務所第一好事者(我也這麼認定)的辰巳先生。他比我大四歲,我記得應該是22歲。
正當辰巳先生滿臉笑容舉手時,坐在他對面的女性用充滿壓迫感的低音吐槽道:
由於滿臉通紅、喝得爛醉的辰巳先生說要去廁所站起身來,那一幕發生了。
暖氣十足的居酒屋裏很暖和,瑠佳小姐脫掉了外套,所以身體往前傾的瞬間,不僅後頸,連發際線都露了出來。那白皙的頸部線條讓坐在旁邊的我都不禁心跳加速。路過身後的辰巳先生露出了一個『啊嘞?』的表情,視線盯在了她的脖子後面。
慌忙讀下去,原來是指通過將嘴脣緊貼肌膚用力吸吮,導致對方皮膚髮生皮下出血的戀愛行爲。……爲什麼要幹那種事?不,等等,這畢竟是網絡知識。全信了也不好。我剛纔甚至掃到了死亡事故之類的字眼?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她正散發着不悅的氣場。全身都在訴說着:你給我閉嘴,別再說了。
負責主持活動的是裏崎小姐。
從廁所回來的辰巳先生再次經過瑠佳小姐身後,坐下後突然對着瑠佳小姐開口道:
「嘛,加油吧。對我來說還是希望大家都能參加呢」
瞬間,全場鴉雀無聲。
辰巳先生回了一句活像任俠道(譯註:黑道,比較文明的說法)小弟一樣的臺詞。
「啊—昂?」
於是,我一邊觀察着圍坐在桌邊的事務所成員們,一邊思索着該先找誰搭話。首先從觀察開始——火鍋端了上來,大家都動起了筷子,而聚會初期的我責一門心思都在觀察周圍的人。
坐在我鄰座的這位營業部姐姐,在我剛來這家事務所實習時給過我很多照顧。應該說是很有大姐頭風範吧,是個很會照顧人的人,所以我大概也是因此被安排坐在她旁邊的。
坐在鄰座的營業部裏崎小姐、坐在斜對面的辰巳先生,還有年齡相近的東出優芽小姐,我覺得跟他們已經挺親近了。還有負責行政的和田先生吧。加上社長瑠佳小姐,這5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總算是摸清了。
在搜索框裏輸入後顯示結果。嗯嗯?怎麼跳出來一些醫療詞彙,還有什麼吸引性皮下出血。哈?皮下出血……誒,出血!?
聽到辰巳先生的話,坐在靠近入口位置的瑠佳小姐往前傾了傾身子。瑠佳小姐的頭髮雖然比我這種長髮要短,但還沒短到能稱作短髮的程度。所以,除非像那樣把身體往前傾,否則是看不見後頸的。
站在大家面前的瑠佳小姐回頭說道。靠窗坐在瑠佳小姐辦公桌旁邊的和田先生雖然地位等同於副社長,但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幹些文員般的工作。
雖然瑠佳小姐似乎想把公司發展壯大,但我慶幸自己是在只有這9個人的時候加入的。
不過,這邊的涼子小姐可不是那種可以叫「小涼」的感覺。
嘛,不過,梅麗莎那場音樂會已經是大約一年前的事了。
「你醉得太厲害了。這可不是你能出於好奇心打聽的事哦」
爲什麼我會坐在這個位子上呢。因爲是瑠佳小姐的祕書嗎。嘛,只能忍到當前的氛圍發生改變了。
「生的先搞一份!」
「辰——巳」
「啊,和田先生,有勞啦」
在Lucca Design事務所的8名員工中,我最先記住名字的就是和田先生、裏崎小姐,還有辰巳先生。
裏崎小姐斬釘截鐵地說道,再次瞪了他一眼。辰巳先生嚇得縮了縮脖子。沒錯,就是那個。裏崎大姐頭比起「小涼」,叫她「涼子女士」要貼切得多。
「沙季醬不能喝酒,就喝軟飲料吧」
瑠佳小姐的公司現在開始接到了大單生意,她最近說不定正在努力把私生活和工作劃得更加涇渭分明。
書店兼職在這一點還是天助我也。進進出出的客人性別年齡各異,反而讓我覺得不用特意去記住他們。
一邊說着,一邊瞪向辰巳先生的是營業部的裏崎涼子小姐。
……突然想起了工藤副教授的臉。最快從大二,現實點說從大三開始,我就要參加那個人的研討班了。到時候我的生活節奏又會發生變化吧。
「瑠佳小姐肯定有男朋友的吧。而且看這樣子還會一起過夜吧,如果是昨晚留下的,那還真是乾柴烈火啊——」
爲此,學習設計是必要的,所以我想緊跟着眼前這些已經是設計師的事務所前輩們,儘可能吸取一切知識。
至於我,則是被右邊的瑠佳小姐和左邊的裏崎小姐夾在中間,聽她們沒完沒了地聊藝術節的感想和反省會。因爲主要是瑠佳小姐和裏崎小姐在聊,我雖然覺得自己很礙事,但由於兩人時不時就會把話題拋給我,我也只能變成一臺點頭機器,不停回答:「啊,是的,沒錯」「那時候確實很辛苦呢」
「店已經定好了。剛纔已經把店鋪信息發到大家郵箱裏了」
也就是總共9個人。雖然說人數很少,但要說我是不是已經對每個人都瞭如指掌,那倒也不是。
說起來,媽媽以前好像說過。只要進店坐在她面前過一次的客人,她能記住所有人的臉。那是種什麼樣的特殊技能啊。我的話絕對做不到。
剩下的3人對我來說還是謎一般的人物。
「你這傢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能去不了吧。你馬上要交付的工作怎麼樣了?」
嘛,若是那樣,辰巳先生的發言就顯得更加不識大體、失禮至極了。
結果,誰聊得很歡,誰話比較少,這些特徵就顯現出來了。
在長方形的、能容納大約10人面對面而坐的店內深處的一角,我們『Lucca Design Studio』的成員們佔據了這個位置。
而在這家『Lucca Design Studio』。
「好嘞。剩下的——」
其他人之間也隱約有聊得來的對象,而且男性往往和男性聊,女性和女性聊。嘛,這也是可以預見的自然傾向。
「瑠佳小姐,你脖子後面有塊地方變得那麼紅了,難不成是吻痕嗎?」
側耳傾聽,即便是在慶功宴上,聊的內容也盡是關於現在手頭的工作,或者最近流行的包裝設計什麼的,跟工作時沒什麼兩樣。偶爾聊到激動處,聲音還會變大。
短促有力地用彷彿地獄底層的閻魔大王降臨般的低沉聲音,一字一頓地喊出名字的,是裏崎小姐。
「誒?」衆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了瑠佳小姐。
「不行。你現在做的那個如果不弄完,我是不會讓你參加的!」
元氣滿滿喊出這句話的自然是粉頭髮的辰巳先生。當我得知這句像咒語一樣的謎之短語「生的先搞一份」是指「開頭請先給我來杯生啤酒」的意思時,我簡直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異世界。不,我不是說異世界的居酒屋裏會有生啤酒。大概是沒有的。
辰巳先生哪裏敢違抗裏崎小姐,垂頭喪氣地跟着挪了位子。期間,周圍所有人都噤若寒蟬。裏崎小姐坐在離大家較遠的角落席位,讓辰巳先生在旁邊正坐,開始了冗長的訓誡。
調酒師這種職業還真是令人敬畏,或者說我僅僅覺得自己不適合。
所以,這次聚會是個好機會。我想盡可能和他們交談,瞭解他們的爲人。
要說完全不在意那是騙人的。如果那真的是吻痕,就意味着瑠佳小姐有戀人。而且是那種擁有成人關係的戀人。
「下班時我會檢查進度的。看進度決定」
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
「欸欸欸欸」
「你,給我過來!」
不,我當然知道口紅印是什麼。如果是指漫畫裏經常看到的那種嘴脣形狀的紅色記號,我是明白的。但是,辰巳先生的發言和現場的氣氛,總覺得光憑那個解釋不通。
「那、那個,真的,非常抱歉……那個,求您千萬別開除我。真的對不起」
說起來,裏崎小姐的名字和我那個叫佐藤的朋友一樣,都叫「涼子」
我覺得瑠佳小姐的戀人也不太可能做那種會給瑠佳小姐添麻煩的事。如果對方是在顯眼處留下吻痕的人,以瑠佳小姐的性格,第二天大概就把對方給一腳踢了。
直到那兩人拉開距離開始談話,座間的氣氛才總算恢復。我趁機悄悄掏出手機,搜索起關於「吻痕」的信息。
關於戀人之間私密的戀愛行爲,旁人是不該說三道四得狎暱的。即便是熟悉的人也不行。這完全屬於明目張膽的性騷擾。
我從5月份開始在這家事務所實習,所以對我來說還不到半年。而且其中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作爲瑠佳小姐的祕書參與「六本木藝術節」的活動,所以和事務所其他人的交流其實相當有限。大部分時間都是出外進行交涉。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少廢話」
即便假設這是我的手記,一口氣羅列出來讀者也記不住吧。我也一樣。
如果是規模更大的公司,我大概就不會這麼想了。例如,如果同一層樓坐着100人,那就超過了我至今爲止記憶過的熟人總數了。
我曾經看到過瑠佳小姐創作宣傳冊和海報,那是我第一次產生積極興趣的工作。雖然還沒看清畢業後的出路,也不覺得這樣下去就能輕易勝任設計工作,但我還是想挑戰一下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
和田先生安排的是帶飲品自助的火鍋套餐。
成爲大家目光焦點的瑠佳小姐繃勁了臉,吐出一句:「是蟲子咬的」
如果是8個人的話,長相和性格還是能記住的。
第一次見到瑠佳小姐時,明明我這個外人在場,她卻和朋友梅麗莎聊着非常露骨的話題。我本以爲她對那方面是很開放的性格,但開始工作後才發現,她其實是個私生活上相對保守的人。
我只記得名字。下柳秀隆先生、阿部奈津子小姐、野村一花小姐。下柳先生是男性,剩下的兩位是女性。年齡方面,據說只有下柳先生是三十多歲,女性陣營好像都是二十多歲。
嗚哇。很少見地看到瑠佳小姐怒目圓睜,眉眼倒豎成了三角形。不,並不是圓形的眼睛真的變成了三角形,這只是一種慣用表達方式。如果是悠太的話肯定會給我解釋一番吧,但我只記到「生氣時的眼神」這種程度。
明明不是當事人,我卻對那聲音的冷酷感到瑟瑟發抖。好可怕。跟這比起來,我當初阻止鏡花時的聲音簡直像盛夏的自來水一樣溫吞。
「欸——?看起來不像是那樣啊」
就這樣,慶功宴開始了。
如我所料,事務所的全員都到齊了。
總之,等到下班時間(辰巳先生在得到裏崎小姐許可前一直在埋頭苦幹),『Lucca Design Studio』一行人便湧向了車站附近的居酒屋。
「涼子小姐,別這樣嘛。我絕對要參加啊!」
這樣我也理解了涼子小姐生氣的原因。
先不談這些事了。
裏崎小姐說着,移動到了房間最裏面的角落座位。

雖說通宵加班時瑠佳小姐會換上破舊的運動衫鑽進睡袋,但在商務洽談時她從未露出過破綻。
我是設計的菜鳥。也沒有去專門的學校上過課。雖然大學應該還算有點名氣,但那裏的課程經驗並不能直接聯繫到業務上。畢竟我的興趣分成了倫理學和設計兩個支線。
我走馬觀花地讀了一些相關的文章,但畢竟是網絡文章,其中虛實難辨。
「我會拼命乾的!涼子大姐!」
大家正鬧騰着,叮咚一聲,通知音響起。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收到了郵件提醒。移動鼠標點擊查看,發來的是事務所最近車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的信息。
即便如此,在悄悄調查的範圍內,我認定這似乎是作爲愛情表現的一種方式。總之明白這點就行了吧。
處於副社長職位的和田先生和員工中的資深設計師下柳先生似乎聊得很投機。
就在我窺視着時機,打算找誰聊聊的時候。
「唔……」
「馬、馬上就弄完了!聚會結束後我會回公司通宵乾的!」
「好的。請給我烏龍茶」
如果是這樣,我總覺得瑠佳小姐不太可能粗枝大葉地留下身體上的私密痕跡。畢竟今天瑠佳小姐是在跑了好幾家客戶後纔回到公司的。
瑠佳小姐露出苦笑說道。
這樣想來,或許真的如瑠佳小姐所言,只是蟲子咬的也說不定。
訓誡似乎結束了,辰巳先生正在瑠佳小姐面前正坐懇求着原諒。
「行了。下不爲例哦」
瑠佳小姐露出苦笑叮囑道。
辰巳先生臉上的紅暈已經褪去,酒勁似乎也全嚇醒了。嘛,經過這次教訓,他應該也會注意不要喝太高了。
解散後,人羣分成了要去第二場的人和直接回家的人。反正我也不能喝酒,就決定不湊熱鬧了。還是回澀谷吧。
雖然早點回去悠太也不在……
好想見他啊……
回去之後,想給他打個電話。不過,他或許已經累得睡着了。
「我回來了」我輕聲說道。
打開玄關門,對面是狹窄的過道。燈已經關了,又暗又冷。這句「我回來了」沒有得到回應。太一繼父和媽媽都已經睡了。另一個直到以前都還能聽到的、那沉穩的聲音,從一個月前起就消失了。
脫下鞋收好,我走在走廊上。
經過悠太房間門口時,我突然心血來潮打開了門。因爲只有內鎖,所以現在沒有被鎖住,依舊能打開。之前說好了偶爾要幫他打掃一下防止積灰。但他走的時候收拾得很乾淨,我還沒動手收拾過。
我打開了燈。在吸頂燈的照耀下,悠太的房間顯得空蕩蕩的,彷彿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總覺得這裏不像是有主人的住處……
「倒也不全是呢……畢竟還有你們在」
我撫摸着緊貼牆壁,佔據整面牆的書架上的書脊。對着書就像和有生命的友人一樣搭話這種事,放在以前的我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但現在,看着這些層層疊疊的書籍,卻真切地感受到了悠太曾在此處棲身的痕跡……
在整齊排列的書籍中,有一處空缺,像是被抽走了一本書。
啊,是這裏。
那是放我和悠太的航海日誌,也就是相冊的地方。悠太幫我保管着相冊。那本相冊現在在他的新居公寓裏。
他每天都能看到那個,但我卻不行。在去他那裏讓他給我看之前,回憶就像這書架的空隙一樣,是空空如也的。
我嘆了口氣,關了燈走出房間。
那時候大約是下午7點。
和以前那種回到家就在那裏、能掌握他在幹什麼的情況不同,因爲不知道悠太現在的行動,我感到很不安。如果就這樣變得連一個電話都打不了,該怎麼辦。
「糟糕」我心裏想着,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雖然沒參加二次會直接回來了,但時間已經過了11點。我之前提前聯繫過說慶功宴會晚歸。但早餐本來是該輪班的我來做的。
悠太以前似乎完全不做飯,但自從太一繼父再婚、和我還有媽媽同住後,他便開始積極幫忙。他只是有點怕麻煩,並不是那種會把家務推給別人的人。
「果然他已經睡了吧。打電話說不定也是種打擾……」
不由得回想起來。
我們也曾融洽地並排站着一起下廚呢。
翻開冰箱看了看,大概是爲了明天早上準備的吧,肉已經收拾完醃製好了,甚至連炒金平牛蒡都做好了。
第二天,大學課程結束,在瑠佳小姐那裏的工作也結束了。
我往餐廳瞅了瞅,桌上放着一張便籤。
「好」,我在內心給自己打着氣。
11點了嗎……
來自悠太的,OK的答覆。
40分鐘後。
回家前檢查了一下手機。再次看了一遍那條昨晚痛下決心發出的信息的回覆。
每當我講述烹飪的小祕訣時,他都會認真傾聽,所以我教得也很開心。
盯着一體式櫥櫃思考着這些——不行。明天第一節就有課。必須趕緊洗澡、預習,然後睡覺……
果然——差不多該去看看他了。
是媽媽留下的。
「說起來,悠太以前是不是不知道肉要預處理過才更好喫呢?」
從事務所所在的中野坂上站到悠太居住的日野站,換乘丸之內線和中央線大約需要40分鐘。考慮到要往返,已經沒時間猶豫了。我走出事務所,快步走向地鐵站。
『明天的早餐已經做好了,你可以多睡一會兒哦』。
我按響了玄關的門鈴,裏面傳來了回應的聲音。緊接着是跑近的腳步聲,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