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我在更衣室換上管家服。

男服務生用的管家服是類似燕尾服那種，裏面的襯衫可以沿用學生制服，因此換衣服用不了多久。女生是女僕裝，大概會比我們多花點時間。

換好衣服後返回教室。雖然在走廊上感覺不太好意思，可是仔細一看，周圍學生的裝扮也多少有些奇特，區區管家服不至於引人注目。途中我甚至和拿着粉紅手杖穿荷葉裙的橄欖球社社長擦身而過。那究竟是什麼店啊？看來我們學校也相當自由呢。

回到教室後，就要對接待守則進行最終確認。

今天上午常駐的，只有接待組十五人之中的七人。不過分開說明很麻煩，所以大家都在此集合。

換上女僕裝的綾瀨同學，此時也和我一起聽班長的教學。女僕打扮的綾瀨同學就在我身旁仔細聆聽。好可愛。話雖如此，現在卻不是享受綾瀨同學女僕裝的時候，所以我儘可能不讓視線偏過去，而是將注意力放在班長說的話上頭。

「──以上。我們的文化祭雖然每年都和麻煩無緣，不過爲了以防萬一，一旦遇上問題隨時都可以大喊。安全第一，保護自己，老師們也會巡邏，需要幫忙可以找他們！畢竟這是高中的活動，不是打工。」

默默聽着的我們也點頭。

如果這是現實的服務業，即使面對麻煩的客人也得保持相應的禮貌。不過就像班長說的，這間咖啡廳不過是學校活動的一環，不需要把那些找麻煩的客人當成客人看待。

吉田儘管點了點頭，卻還是向班長提問：

「那些都是來參觀水星高中文化祭的人吧，應該也不至於那麼怪……」

「天真！」

班長雙手叉腰，大聲駁斥。

「天真嗎？」

「就和蜂蜜淋在真紅美鈴上面差不多！」

「那什麼啊？」

「換成甘王草莓也行喔！」

「聽不懂啦。」

兩者都是高糖度的草莓品種名稱。

「我們班有很多可愛的男生和女生，說不定會有人一時鬼迷心竅亂來呀！」

我們班推出的「女僕＆管家咖啡廳賭場」正如其名，除了咖啡廳還有賭場。

看準他們坐下後，我遞上菜單。說是這麼說，不過高中文化祭能端出來的餐點畢竟有限，都是些不用火就能搞定的。即使如此，對小孩來說依舊像是廟會的攤販一樣，應該會很興奮吧。

「嗯～？」

綾瀨同學替一對看似高中生的情侶帶位，我負責他們後面的親子──小學生年紀的男孩，另一個應該是他媽媽。

「嗯！」

「班長，那兩個是我的熟人，由我負責行嗎？」

「唔嗯嗯，真希望來幾個爽快一點的客人啊。」

在側邊等待的只有我們兩個，沒別人。

「謝謝。」

「非常抱歉。本店謝絕任何對於員工的攝影行爲。」

排班的七人裏，五人去爲剛進門的顧客點餐，等到新客人進來就輪到我們。

端着托盤走出後場，前往三號桌。兩名看似他校學生的女生相對而坐。

對我們來說是高中最後一次的文化祭開始了。

我只回了這一句。

「要開店嘍～」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種經典的服裝誰穿起來都人模人樣。雖然這麼想，但如果我直接如此回答，她恐怕會說女僕裝也一樣，所以我沒講出口。畢竟這麼一來就失去了讚美的意義，何況真的很適合她。

綾瀨同學出聲叫我，嚇得我心臟差點從嘴巴里跳出來。

「！」

賭場也只是用兌換券遊玩的小遊戲，理所當然不會支付現金給顧客。照理說可以輕鬆玩，但考慮到周圍有觀衆，願意挑戰的人實在不多。這也在意料之內。如果遊戲桌擠了太多人，會讓顧客在店裏停留過久。

「歡迎──」

我偷偷瞄向身旁的綾瀨同學，她正好也轉頭看我。

「會嗎……」

「吉田啊，所以說，你就不能應付得乾淨俐落一點嗎？」

跑過來的班長這麼說道。

內心叫苦的我，站在中央桌旁將切好的牌發給參加者。

「可是……」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回過頭。

「夫人、少爺。歡迎您們回來。」

扮成女僕長的班長推高半框眼鏡說出這種話，實在太過適合，吉田會嚇到也是難免的。能夠感受到超出年齡的威嚴與風範。

話又說回來……被氣氛衝昏頭而亂來啊。

話說回來，實際開店之後狀況卻出乎意料。儘管已經做好準備，來賭場玩的客人卻比想像中來得少。只有中央擺一桌果然會導致大家讓來讓去，另一方面是不願成爲衆人的焦點所以敬而遠之。擔心太多人所以只擺一張遊戲桌，造成了反效果。

「那種因爲長得可愛就隨便伸手的人，會來我們的文化祭嗎？」

「淺村同學也很帥。」

「怎麼了？」

唉呀不對。

簡單說明後，我便爲他們點餐。將點餐內容輸入手邊的平板（上課也會使用的學校備品。這麼一來就能透過雲端告知調理班）後，我對顧客一鞠躬，隨即退回後場。綾瀨同學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回來。

「啊，嗯。抱歉。」

母親不爲所動。難道有經驗？

教室以布幕區隔前後，後面一半是後場。當然，桌椅堆在更後方。

唉呀，好像有人在叫我們。

「咦？」

說着，她偷偷指向店內。

我擦掉頭上的冷汗，在側邊等待下次出場。

「雖然說接待組是以有打工經驗的優先，不過你們在接待組裏面也算得上特別厲害喔，看。」

「謝謝。雖然我不怎麼喜歡荷葉邊。」

唉，班長是想要保護同學纔會這麼說吧。雖然我覺得吉田也明白就是了。

呃……對了，這種時候就該參考接待守則的第六條吧。

「真是的，拿他沒辦法。」

她反過來稱讚我穿上管家服的模樣。

遊戲主持人由接待組有空的學生擔任。

所以我壓低聲音說道：

……因此，我提議將動線分開，避免顧客進出頻繁導致場面混亂。出主意的當然是讀賣前輩。

「那、那個……你那身裝扮可以讓我拍張照片嗎？呃，我不會上傳到網路之類的地方！」

順帶一提，店裏的女僕裝沒有統一。一間店的制服不統一，在現實的咖啡廳來說實在不太可能，但我們這些女僕裝和管家服畢竟只是借來再修改一下而已，能湊到款式類似的已經很不容易了。唉，高中的文化祭也就這樣吧。

「嗯。」

「啊，來了。」

「哪裏。請兩位慢用。」

男孩一臉疑惑地看着我。糟糕，管家與主人這種玩法對小學生來說太早了嗎？

我連忙和綾瀨同學往後場側邊移動。

「久等了，大小姐。這是妳們的香蕉可麗餅與可樂。」

「那麼，現在發牌。」

這麼一來，學生們會將花費壓在限度之內，收益也不至於過高。

綾瀨同學也回來了，我們兩個又是看着入口待命。

「你看，客人要進來了，我們得待命纔行。」

「會有人被慶典的氣氛衝昏頭！」

「淺村同學。」

從側邊往入口看，正好見到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進來。

開店所需的經費由學生負擔，學生負擔的份則是拿收據從校方收的票券費用那邊領取一定程度的回饋。

介入兩人之間的我，指着掛在教室裏的時鐘催促他們。

「他叫我們大小姐耶！」

「哇，有夠恐怖。」

我鞠躬後離開這一桌，但心裏還是喫了一驚。管家裝扮有這麼稀奇嗎？大概很稀奇吧。也就是說，我們看起來像稀有動物？

狠狠把接待守則壓在吉田腦袋上的班長轉過頭來，兇惡的眼神轉爲柔和，臉上露出笑容。

於是班長出面拯救吉田。她不知爲何也穿着女僕裝，手臂上還掛着「女僕長」的臂章。只見那副半框眼鏡閃了一下，班長便揪着摸魚男服務生（大概是這種設定）的耳朵把他給帶回來了。

「沙季、淺村同學，拜託了。」

「喲～你們兩個都很會接待客人耶。」

一位看似OL的套裝美女大姐好像要搭訕吉田。

不，不對。前些日子那次不一樣。嗚，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兩週前的那個晚上啊？可是那晚以後，我們之間再也沒醞釀出足以做出那種事的氣氛。呃，以考生的立場來說這樣能專心念書，所以也算不上什麼壞──

「之前說過了吧，我會向小牧告狀。居然被大姐姐迷得暈頭轉向，一臉色眯眯的表情。啊？」

「謝謝。」

我將盤子分別擺到兩人面前，然後恭敬地低下頭。

「很適合妳。」

只不過雖說是賭場，能玩的遊戲種類卻不多，幾乎都是撲克，因爲撲克的牌型應該比較多人認得出來。當然，也爲不知道的人準備了寫有牌型的說明書。

「好的，謝謝你。好啦，大哥哥說他要爲我們帶路。你肚子餓了吧？」

順帶一提，文化祭的店鋪不收現金，要用在學校入口買的票券支付。把票券當成只能在文化祭用的鈔票就行了。

她略微提起裙襬，同時這麼說道：

離開側邊的綾瀨同學，前去迎接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

「唉呀，你們兩個冷靜一點。入場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瞭解。」

如果每一桌都有得玩，翻桌率會很差，所以我們將遊戲桌安排得像表演一樣，讓顧客能夠邊喫邊看。

「當然。去吧～」

「兩位，剛回來就要麻煩你們實在很抱歉，幫忙把這個端出去！淺村同學的是三號桌，綾瀨同學那一份要送到二號桌喔！」

「怎、怎麼了？」

小涼──佐藤同學的聲音，也傳到了後場的我們這邊。

「這樣啊……可惜。那個……謝謝你。」

「這裏是菜單。另外，如果使用兌換券，還可以到那邊的桌子玩遊戲喔。」

我們站在側邊打量咖啡廳區域。顧客數量目前還不怎麼多。佔據半個教室的咖啡廳區，中央擺了遊戲桌，周圍則是飲食區。

我和綾瀨同學站在布幕邊緣，看着走進教室的顧客。

等確定不會被店內顧客看見後，班長立刻向吉田抱怨：

好啦，開始營業。

我接過的托盤上，擺着香蕉可麗餅與紙杯裝可樂共兩份。至於三號桌，則是靠近門的桌子。

「啊，沒有啦……」

「哇～」

班長這麼說完後，我便提議：「找熟人當暗樁怎樣？」

讓顧客實際看見別人玩得開心，想要參加的人應該也會變多。我是這麼想的。

班長彈響手指說：「這個主意，我收下了。」

「好。淺村，拜託嘍。」

「咦？」

禍從口出。

我還沒搞清楚這話什麼意思，班長已經進了咖啡廳區，還偏偏走向綾瀨同學接待的那一桌。換句話說，就是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坐的那一桌。

然後以花言巧語哄騙她們下場玩。

於是我被叫過去主持，就連綾瀨同學也接到命令要幫忙湊人數。

「話又說回來，這身裝扮很適合你耶，後輩。」

「不能拍照……對吧？啊，晚點去後場偷偷拍幾張可以嗎？悠太前輩！」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我一邊偷瞄反應截然不同的三人，一邊從讀賣前輩開始發牌。

玩的是「德州撲克」。

這似乎是賭場採用的規則，在習慣前會有些不知所措。簡單地說明一下，大致是這種感覺：

首先，每一位玩家發兩張牌。

發給玩家的那兩張牌，只有該玩家能看（不能讓其他人看見）。

「德州撲克」的玩法，就是以手裏兩張牌搭配擺在中央的五張公共牌，組成牌型。

如果認爲自己這一局會贏，那就支付賭金（籌碼）參加。覺得應該會輸，那就退出賭局（退出前下注的籌碼會被沒收）。

基本規則只有這樣，不過桌子中央公開的牌起初只有三張，之後會一張一張增加，直到五張。而每次開牌都會逼迫玩家判斷要跟還是要棄，這段期間的勾心鬥角便是有趣之處。

兩人的牌依序翻開。看見讀賣前輩那邊開出來的牌，小園同學當場愣住，嘴巴張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多謝誇獎。」

讀賣前輩將小園同學拉向自己。

坐在靠走廊那一側的瑠佳小姐，看着匆匆來去的學生們。

「最後一局。前輩一開始的兩張牌都是A吧？」

「喔～妳記得啊。了不起了不起。」

「呼……有點不好意思。」

兩人簡單地點了咖啡，由我上餐。

「歡迎光臨。」

「由我爲您服務。來，兩位客人請靠近一點。」

「繪里奈，稍後請妳喫東西，原諒我吧～」

「熱情就是激情。那麼，現在也還有吧？」

「妳啊……」

「──然而，也是會徹底錯過最重要機會的那種人。」

「瑠佳阿姨，妳乾枯得太嚴重啦。」

綾瀨同學早早棄牌，剩下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單打獨鬥。場上的籌碼共兩千，可以說拿下這一局的人就是贏家。

「確實，來了紅心A組成更好的牌型也不是不可能……但機會實在太小了。難以想像運氣會那麼好……」

聽起來有些難過，不像在開玩笑，然而這種感覺僅有一瞬間，很快就消失了。

若是Call（跟注）就要補到同額，若是Raise至少要翻倍。

「來，牌給你。我玩得很開心喔，後輩。」

觀衆席再次響起掌聲。

就在差不多要輪班休息時，梅莉莎露面了。秋廣瑠佳小姐也在她旁邊。這兩人感情真的很好呢。綾瀨同學過去爲她們點餐，我則是待在側面看。

正好中央的遊戲桌空了出來。

周圍顧客發出歡呼。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感覺瑠佳小姐並沒有活得像梅莉莎那麼自由奔放。瑠佳小姐的職場、活躍地點在日本，恐怕不得不適應日本社會的習慣吧。

「因爲妳之前都只會一點一點往上加不是嗎？這就代表之前都不是什麼大牌吧～」

兩人一邊聊一邊喝着黑咖啡。嗯，不過就我看來，她們兩個人都很成熟。

「什麼問題呀～？」

班長歸還手機後，朝着讀賣前輩拍手，然後對店內客人喊道：

如果棄牌，當然就是確定讀賣前輩獲勝。

場上的第五張是紅心A。A以數字來說是最大的牌，牌型一樣時有A的那一邊比較大。如果自己組成的牌型裏有A，勝率應該會比較高。好啦──她們要怎麼辦呢？

我重新搬出剛剛拋到腦後的些許管家演技，讓賭局繼續下去。

「首先，請各位只看手裏的兩張牌決定是否參加賭局。如果手牌太差，放棄這次的賭局也OK。不過，持有莊家按鈕的人左邊那兩位強制下注，這些強制下注的籌碼就算退出一樣會被沒收，還請注意。」

唉呀，難怪表現得那麼強硬，牌型相當不錯。然而兩對實在贏不了三條。

上完餐確認沒有加點之後，我姑且一問。

接過手機的班長，爲舉起勝利牌組的讀賣前輩和一臉不高興的小園同學拍照。

「這……也是。」

「唔唔唔……」

讀賣前輩如果要讓賭局繼續下去，至少也得補到同額……

「這是那個吧，虛張聲勢。不會錯。」

就在她拿起三張A擺姿勢準備用手機自拍時，班長來了。

「那麼，遊戲開始。」

讀賣前輩微微一笑，將包含紅心A在內的三張牌還給我。

「很可愛喔，沙季！」

「咦，真的嗎？悠太前輩！」

「啊哈哈。不過假如最後來的不是A，我就輸了，畢竟原本只有一對。我這個人啊，有掌握住微小機會的天賦喔。」

莊家按鈕輪完一圈，到了最後一局。

「如果想要贏，就必須讓繪里奈跟我一決勝負。」

兩人吵吵鬧鬧地沿着走廊離去，我則是苦笑着目送她們的背影。

「贏家，讀賣前輩！」

「欸？啊……所以，讀賣前輩是爲了不讓我棄牌才示弱嗎……」

「Call！」

「唉呀，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嘍。」

然後她瞄向小園同學。

「兩張A……那麼，再加場上的A就……」

「兩位對於遊戲桌有沒有興趣？」

點完餐先回後場一趟的綾瀨同學，鬆了口氣說道：

讀賣前輩合掌擺出膜拜的姿勢。

「來，還有沒有挑戰者？現在桌子空出來嘍！」

「妳要怎麼做？」

「對，沒錯。」

讀賣前輩在小園同學耳邊悄聲這麼說。

結果，由撈光場上籌碼的讀賣前輩得勝。第二名是冷靜棄牌保住自己籌碼的綾瀨同學。輸掉最後一局的小園同學淪爲第三。

攬客競爭愈演愈烈，每個班級都拚了命地要表現給訪客看。

讀賣前輩笑着說道。

儘管三人都知道規則，我依舊在主持遊戲同時進行簡單的說明。至於爲什麼不省略說明？當然是因爲這一局還要用來對周圍的客人們宣傳。

小園同學加碼，表現得相當強硬。當然或許是虛張聲勢，但也有可能最後那一張A讓她組成了好牌型。

「嗚嗚，不甘心……」

「沒有啦，別信她。」

綾瀨同學看起來不怎麼喜歡賭博，可是對於要跟要棄的判斷很明確，沒有大賺卻也沒大虧。小園同學喜歡虛張聲勢，總是顯得勝券在握。讀賣前輩則是運氣意外地好──看起來像這樣。雖然那或許不是運氣而是計算後的結果。她似乎喜歡被別人當成「運氣好」而非「很強」。

「啊～嗯，沒錯，因爲那是最後一局了嘛。照那樣下去，我的籌碼沒辦法超過沙季。但是她很謹慎，比較大的注都不會跟。」

「是三條呢。小園同學呢？」

「上、上當了……」

讀賣前輩淡淡地加註。

嗯，那個人果然不是隻靠運氣呢……

讀賣前輩說完，哈哈大笑。

但是……她最後又輕聲補了一句。

「唉，輸了就是輸了。這次我就乾脆地認輸。不過還是要讓讀賣前輩請客。」

「Raise（加註）。」

身穿女僕裝的綾瀨同學笑着向她們打招呼，梅莉莎張大嘴巴「哇～」了一聲。

「嗚～讀賣前輩牌運太好了啦～」

「雖說只有一對，但那是最強的對子吧？儘管如此，途中卻都沒有大幅加註，是故意的嗎？」

「那麼，開牌。」

「喂，妳說誰是阿姨啊，說誰？我自認表現得符合年紀喔。爲什麼妳這人到了這個年紀還熱情如火啊……」

方纔興致勃勃在旁觀看的其他客人，小心翼翼地舉手。班長迅速走過去發放賭場桌的號碼牌，只要拿着號碼牌在上面寫的時間來就能玩。這是爲了避免顧客長時間留在店裏等待的措施。不愧是班長，處理得真漂亮。

嗯，畢竟以「讓對方看見自己扮裝的模樣」這點來說，雙方處於一個不近不遠的尷尬距離。

「KQ兩對……」

「謝謝。真不愧是讀賣前輩。」

看完牌的三人全都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隱藏得很漂亮。開始後沒多久，我就發現她們都相當厲害。

「關於這點，我倒是不懷疑。」

小園同學的視線頓時轉向我。

「青春與熱情，不錯耶。這裏充滿了我們早就忘掉的東西。」

「嗯？有什麼問題嗎？事先聲明，我可沒作弊喔～」

「Raise。」

「那麼，要開第五張嘍。」

「嗯，對。抱歉嘍～」

「我啊，是運氣好。」

「唉呀，因爲後輩站在我這邊嘛。」

讀賣前輩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之後我繼續擔任服務生，偶爾主持遊戲桌，不知不覺已經快到中午。

「喔，怎麼說？」

將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送往出口的途中，我問了個有點在意的問題。

「那麼，大小姐，您意下如何？」

聽到我這麼問，讀賣前輩有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可以玩嗎？」

「現在不用等。」

「我想玩！瑠佳也來！」

「啊？要玩什麼？」

「『德州撲克』。兩位知道嗎？」

梅莉莎點點頭回答：「當然。」這麼說來，記得新加坡有賭場嘛。

瑠佳小姐似乎不清楚，但她還記得撲克的牌型。

主持人是吉田，另外還有四個結伴來玩的他校高中生，總共六個人上桌較量。

一般來說，「德州撲克」的遊玩人數好像是兩人到十人，但是遊戲桌沒那麼大，六人就坐滿了。我和綾瀨同學在徵求班長的許可後，獲准一邊接待店內的客人一邊在旁爲兩人服務。

最後的順位是瑠佳小姐第一，梅莉莎第六。

梅莉莎宣稱有在新加坡的賭場實戰過，但她總是在下重注後自爆虧輸，因此用光了籌碼提前投降，讓瑠佳小姐很無奈。唉，畢竟梅莉莎只要有人在自己面前加註就一定跟着加，也不管自己的牌好不好，這種玩法原本能贏的也贏不了。雖然她或許是出於娛樂精神想要炒熱氣氛也說不定。

瑠佳小姐則是透過觀察局勢及冷靜地管理籌碼贏得勝利。

儘管如此，梅莉莎好像還是充分享受到了樂趣，離開時一再對綾瀨同學表示自己很開心。

就在我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時，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住我。

不用回頭也知道。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來了。

「方便進去打擾嗎？」

亞季子小姐這麼說，於是我詢問入口的接待人員──個子嬌小的男生，兒玉。兒玉掛着和善的笑容，幫忙確認手邊的管理用平板，然後回答：「嗯，現在有空桌喔。」

「好像有空位，請進。呃……歡迎光臨。」

背後聽到我這句話的兒玉吐槽：「不能因爲是自家人就害羞啦～」嗚。呃，可是面對老爸玩笑帶過，亞季子小姐可是專業的……唉，不得已。

「歡、歡迎回來，老爺、夫人。」

「不過我覺得一定很像。當年她應該很漂亮。」

班長真的每次都要換個方式喊綾瀨同學的名字耶。

旁邊的綾瀨同學則是鬆了口氣。

他們兩個都來了。這兩人一起出現還真──也不算稀奇，這麼說來他們同班。

「綾瀨家血統裏的普通對吧？既然如此，表示阿姨高中時也像阿季這樣？」

我隨口這麼說之後，她們三個都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幸好，賭場那邊似乎氣氛正熱烈，沒人理會後場角落聊得興起的我們這邊。

「沙季媽媽的JK時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

我將擺到走廊上的招牌收進教室。學校的擴音器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後，宣告第一天結束。走廊上已經沒有校外人士。路過的別班學生探頭打量我們店裏，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說不定，其中有些人明天會來光顧。

「咦，那是怎麼回事？說清楚！」

呃，那個人的確也是我啦。

「沒關係，只是來打聲招呼。」

她站到桌邊，遞出手裏的菜單（只是用塑膠資料夾固定印表紙做出來的東西）並若無其事地說道：

「最近胃不太舒服……」

「做得很不錯嘛。真希望能來我們的店工作～」

班長講了些出乎綾瀨同學意料的話，令她疑惑地「欸？」了一聲。

亞季子小姐從上到下來回打量綾瀨同學的女僕扮相。然後她看向我，以同樣的方式觀察──被這樣盯着看，令我背後冒出了冷汗。

「這、這就不清楚了。啊、啊哈哈哈……」

「是丸啊……還有奈良坂同學。」

佐藤同學一邊跟着「喔～」一邊輕輕舉手附和班長的號召。

你看着我也沒用啊，我現在是管家。不得已，我搖了搖頭。畢竟有學生制服，婚喪喜慶穿那個就行了。

「真好～有個那麼漂亮的媽媽～」

「這麼說來，太一，悠太有西裝嗎？」

「說得也是。」

「停！」

「真是的，爲什麼要在當事人面前無視當事人聊得這麼開心啊？」

「噗哈～幹什麼啦，沙季，好戲接下來纔要上演耶。」

班長嘆口氣，推了推眼鏡。

「所以說，高中時代的阿姨是不是很像小季？」

「喔，原來是這種設定啊？」

「唔咕咕咕～」

「好像……沒有耶。」

「像我一樣是指？」

「算了，現在就專注在文化祭上面吧。反正剩下不到一小時了，加油～」

老爸他們也點了咖啡。

綾瀨同學皺起眉頭努力想像，不過就算是她，似乎也很難描繪出母親高中時代的模樣。唉，自家人的過去就是這麼回事嘍。這麼說來，綾瀨同學說過她在音樂方面的喜好是受到母親影響。記得是九○年代的J-POP？那個時代的高中女生啊……

辛苦了。

「所以，在那之後說不定分、分手了……可是真綾同學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真有意思呢。」

「所以嘍──」

班長所設想的發展，多半和現實完全不一樣。真要說起來，我們變成兄妹也不是今年春天的事……對喔，直到去年我和綾瀨同學在學校都還幾乎碰不到面，難怪她們會這麼想。

聽到班長這麼說，綾瀨同學疑惑地問：「瞎猜？」

啊～對喔。總不能穿高中制服參加。雖然那些都是考上以後的事，所以我先前都刻意不去考慮什麼入學典禮。

「嗚！才、纔不──」

「啊～抱歉。我們剛結束。」

送兩人離開後，我回到布幕隔開的後場。一如所料地，班長和佐藤同學正圍住綾瀨同學。

亞季子小姐也點點頭，兩人甜甜蜜蜜地一起回去了。

「就是青春期常見的那些狀況啊。我們還在猜，會不會發生了『告白被拒絕所以變得很尷尬』這種和戀愛有關的事～」

「咦，爲什麼？」

佐藤同學一臉羨慕。

文化祭的第一天即將結束。

「大學的入學典禮要穿吧？」

「嘖，這種時候就成了可惡的正論魔女。」

「一點也不好。改天、改天再好好地對妳們解釋，現在不要談這個！妳們看，店裏正忙。」

「沒錯沒錯～欸欸，沙季在嗎？」

「……我沒問過。」

不過老爸加了很多奶精。

不過嘛，看來綾瀨同學事前已經告訴那兩人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而且看起來沒產生任何芥蒂，真是太好了。雖然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卻感到很開心。

就在我準備關門隔絕走廊上的目光時，傳來一聲：「淺村。」

「哇！」

雖然早已決定不要再過度隱瞞，但如果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會產生什麼波瀾，大概要等到文化祭結束之後吧。

「那、那個……我也猜妳約在巴拉灣海灘見面的人就是淺村同學。」

你適應得還真快，老爸。

難道應對出了什麼差錯嗎？

這是佐藤同學。

「嗯……對。」

我將兩人領到空着的窗邊席。可能是從側邊看見了吧，綾瀨同學很快地就抱着菜單過來。

「原來如此，所以沙季碰纔會和淺村那麼要好啊。該怎麼講，你們初春時還有點生硬的感覺，連視線都不肯對上，害得我們瞎猜。」

「改天去買吧，還是說你要和沙季一起去？」

這麼說確實沒錯啦。

綾瀨同學忍不住吐槽。亞季子小姐是職業調酒師，這點讓綾瀨同學十分自豪。她深信餐飲業的接待工作不是什麼人都做得來，想來不認爲自己能做到母親那種程度吧。

綾瀨同學用手捂住兩人的嘴，然後左右張望。

「我覺得很普通就是了。」

佐藤同學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這麼說，呃，爲什麼扯到那裏？

「嗯嗯。」

「你們兩個……」

班長和佐藤同學驚慌失措。

「欸欸欸，剛剛那兩位就是季季之前講過的媽媽和新爸爸？」

順帶一提，我也告訴吉田了，但是他只回我一句：「是喔？」只有這點回應，反而讓我有點掃興。說不定，我們的朋友都是些好人。但班上的其他同學可就不見得了。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的甜蜜模樣，一如所料受到許多關注。也是因爲如此，班長和佐藤同學纔會這麼興奮。

我不禁開口問道。

「這邊總算也告一段落啦。」

「嗯……」

「就因爲是這種時候呀。」

「這件事就等回去之後再說吧，待太久也會給他們添麻煩嘛。」

扭頭看我也沒用，平成初期的風俗民情並不在我的涉獵範圍內。若要說我所知道的部分……

拜託你們忘掉。

「沙季同學，你們家有相簿嗎？」

在逼問下顯得很困擾的綾瀨同學，發現我回來而抬起了頭。我點頭回應。她看起來鬆了口氣。

面無表情，真厲害。我找不到機會離開，默默站在旁邊聽他們的互動。

「泡泡襪、迷你裙，再加上那副外貌……嗯。有種天然美少女的氣息……」

「說得太誇張了。」

「歡迎兩位回來，老爺、夫人。這些是主廚本日能提供的餐點。」

「唉，這個年紀的男女突然變成兄妹，相處起來當然會很生硬嘛～」

「我好像有在書上看過，泡泡襪差不多就是在那時候流行。」

「她是個超級大美女耶。」

「喔，正式的服裝嗎？嗯～有沒有啊？」

「嗚～嗚～」

亞季子小姐看着我這麼說。大概是從燕尾服聯想到的吧。

難得看見綾瀨同學焦慮到冒冷汗的模樣。要是不小心回答有，班長她們大概會說要看吧。

「是不是幫他買一套比較好啊？」

班長對綾瀨同學說道：

我回頭掃了一下店內，正好和從後場探頭的綾瀨同學對上眼。我向她招招手，然後側身讓她能看見走廊，於是綾瀨同學也看到奈良坂同學他們了，很快就小跑步過來。

「真綾！抱歉，已經打烊了。」

「無妨無妨，反正我只是來看沙季這身裝扮的。」

奈良坂同學說話的同時，目光也在一身管家裝扮的我和穿着女僕裝的綾瀨同學身上來回。她手抵着下巴，似乎很滿意。

「爲什麼要站在這種地方講話啊～喔，這不是奈良坂美少女嗎？」

「啊，班長。久不見～」

爲什麼連別班的學生也叫班長「班長」啊？

而且奈良坂同學被人家喊美少女也不爲所動。真強。

班長表示，站在入口講話會讓收拾的人爲難，可以進教室裏面聊。

我和綾瀨同學將丸和奈良坂同學領進後場。

我把「本日結束」的牌子貼在門外。我和綾瀨同學是接待組，今天負責的工作到此爲止。班長說我們是接待MVP，不用收拾善後，所以我也到布幕另一邊和丸打招呼。

「喲，淺村。辛苦啦。」

「丸你今天怎樣？」

「嗯，我整天都待在班上。身爲企畫，會在意遊戲有沒有順利進行嘛。」

記得丸他們班是由丸企畫的逃脫遊戲。也就是說，他一整天都在那邊盯着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卻看見奈良坂同學拿出手機，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對着綾瀨同學。

「呃，那個……我知道妳討厭照相，可是能不能讓我拍張照？」

綾瀨同學有那麼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但是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回答：「可以喔。」

「這樣啊，果然不行嗎……咦，可以？」

她低頭道謝，讓我一時慌了手腳。

明天，我和綾瀨同學將以情侶身分度過高中最後的文化祭。

「看見她在學校開心地和大家打成一片，讓我放下了心頭大石。謝謝你。」

「不過……綾瀨同學，可以嗎？」

聽着手機響起的快門聲，我在想──能以這樣的四人陣容迎接高中最後的文化祭，這件事我恐怕到死都不會忘記吧。

「拍照已經沒問題了。現在我反而想留張照片當紀念。」

回到家，和等我們回來的老爸與亞季子小姐喫晚飯時，他們再次稱讚我們今天的表現很棒。

亞季子小姐輕輕搖頭。

我們不想後悔。所以決定要在文化祭約會。

「太棒了！欸，淺村同學，你站到沙季旁邊！站一起！」

回到房間，我一邊翻單字集一邊思索。

「那要拍──」

我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拿走了。

奈良坂同學的抬眼，破壞力實在有夠強。她在右手勾着綾瀨同學、左手勾住丸的狀態下說：「幫我拍～」

即使如此，「曾經存在過」這個事實依舊不會消失。

或許有類似的東西，但即使如此，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意外，這就是名爲現實的開放世界遊戲。

「一定是多虧了悠太。」

快門聲響起……不，剛剛是用手機拍的，所以只是手機響起模仿按快門的聲音。

「換成奈良坂同學站到綾瀨同學旁邊，讓我來拍吧。」

我停下動作，看向桌上，班長謹制的「接待守則」映入眼簾。

雖然我是個喜歡接觸新觀點的人，然而要走向自己所未知的領域時，卻又是這麼地無助。

「嗯，是啊。」

我不想這樣。正因如此，不得不思考。

喫完飯後，綾瀨同學先一步去洗澡。我正準備回房時，被亞季子小姐叫住。

或者──

她接着又開心地告訴我「沙季說今後要拍照也可以」、「沙季說以後想用照片多保留些回憶」。

是吉田。他揮揮手，把我趕到綾瀨同學那邊。咦，我也要？原本以爲一定會被嫌礙事，但是綾瀨同學什麼也沒說，不得已我只好站在她旁邊。一身管家服。

接待有守則，情侶交往卻沒有。

喜歡老舊建築的綾瀨同學。

變得和哈雷彗星一樣稀奇了。

突然，綾瀨同學以前說的話閃過腦海。

「啊，不。我什麼也沒做。」

雖然永遠並不存在。

綾瀨同學亮出奈良坂同學透過LINE傳過來的照片。

「沙季答應拍照就像中元節和新年一起來那樣稀奇呀，要是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下次搞不好要等到七十六年後。」

「好啦，阿友也來！」

「好好好。那麼，站過去吧。」

我隱約感覺得到，綾瀨同學已經克服心裏的難關了。

我試着這麼提議。

既然如此，那我也來幫忙吧，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奈良坂同學也笑嘻嘻的，看起來很開心。唉，要是連一張留下高中時代回憶的照片都沒有，或許會令人感到寂寞嘛。她之前大概是因爲綾瀨同學不願意，才一直忍耐吧。

「搞什麼啊，你也該站那邊吧。」

「我、我就免了。妳和綾瀨──」

她把手機交給我。

『過去確實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覺得，這就像停止時間將它保存起來一樣。』

奈良坂同學舉起手機歡呼。

『照片應該也是一樣吧？』

「別害羞啦。還是說，阿友不想和我一起拍照～？」

然而──我也有種「還沒克服難關」的感覺。更大的問題是，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難關。

如果，那天老爸沒回來，我們會更進一步嗎？

綾瀨同學點點頭。

「咦，我也要？」

對於新手戀愛冒險者來說，只要不前進，就解不了這個任務？

嗯，是啊。

「倒也不是這樣……」

感覺自己像個被迫拿檜木棒與惡龍戰鬥的勇者。

雖然說，我對亞季子小姐開心的表情和那句「今後也請多指教嘍」點了點頭，但在放下心頭重擔的同時，我不禁又想，說不定我和綾瀨同學所做的事，會毀掉這張笑臉。

──對了。

當天晚上──

「可以嗎？我想拍！幫我拍！拜託！」

於是又引起了熱烈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