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星期二)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8萬 字
放學回家途中。我從大樓之間的縫隙仰望天空。
上課時明明那麼蔚藍,現在卻多出了白雲。
天氣轉陰,一陣風吹過就會讓人起雞皮疙瘩。我不禁摩擦了一下自己伸出衣袖之外的手臂。
感覺有點涼,會不會下雨啊?
我低下頭,在人行道上看見一根裂開的路樁,覺得礙眼。
於是我踢了它一腳。
……好痛。
相當痛。
「我在幹什麼啊……」
在人家聽到之前,風已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帶走。
站前鬧區。走在路上的我,還沒從考試成績帶來的打擊中恢復。
今天所有打完分數的答案卷都發回來了。除此之外,包含全學年平均分數和偏差值等各種數據的成績單也發下來了。
退步了。
名次和平均分數都是。
比二年級時還要差,讓我眼前一片黑暗。我害怕到連淺村同學都不敢看,逃跑似的離開了教室。
「爲什麼……」
嘴巴上這麼嘀咕,但原因我自己一清二楚。
我本來不想把它當成原因,然而事情變成這樣,已經不能不面對了。
原因是淺村同學,名叫淺村悠太的人科人屬哺乳動物。
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我太軟弱,以致於注意力都被他吸走。
爲什麼明明是自己的心情,卻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控制呢?
──被告發現自己愛上淺村悠太是在……
我希望媽媽得到幸福,不希望她爲了我而延期或放棄。我是考慮過風險之後纔跟着媽媽來到淺村家的。
說到這裏,檢察官瞪了被告方一眼。
──我建議該從綾瀨沙季手裏拿走「奈勒斯的毛毯」。
辯護律師則瞪了回去。
啊。
冷靜下來,不要慌。
……不過,如果是真的該怎麼辦?
──然後在巴拉灣海灘吊橋上擁抱、接吻,甚至在同一張牀上相擁而眠。這裏有個問題要問被告。
辯護律師回答。
法官推了推眼鏡。
正因爲這樣,我纔對淺村同學強調自己對他沒有任何期待,希望他也別對我有任何期待,想要和他保持距離。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幾下,要求全場肅靜,並且催促檢察官說明詳情。
檢察官不屑地指着被告席的我。
──結論一清二楚。
──我承認。
──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何在,顯而易見。情況是從報告升上高中三年級開始變得嚴重,換句話說是被告周圍的環境變化所致。
──被告綾瀨沙季在二年級後半和淺村悠太確認兩情相悅,可以視爲從這時起締結了情侶契約。
但是檢察官接下來的發言出乎意料。
檢察官和辯護律師同時開口。腦內法庭左右兩側傳來完全一樣的話語。
──不小心睡着的隔天,妳的狀況如何?
……真綾這人真是的。
啊……
我不想抱着這種心情回家,於是難得地走進一間在路邊看見的速食店。一個人穿着制服走進這種店,說不定還是人生頭一回。我捧着自己點的熱咖啡坐下,手肘撐在桌上,一邊小口小口地吸着茶色液體一邊思考。
只要淺村同學不在──我剛剛是這麼想的嗎……?
原告:我。被告:我。旁聽人:我。法官當然也是我。
啊。
啊啊。
現在的狀況──身爲應屆考生,成績卻退步了。
──你承認檢察官的指控嗎?
法官轉向辯護方。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嗯?所以說,得到了怎樣的結論?

我倒抽一口氣。
明明是這樣的……
──和淺村悠太訣別!
「怎麼辦……」
──大意了對吧~鬆懈了對吧~於是累積的疲勞一口氣湧上來了。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狀況不佳。
──因爲升上三年級之後沒辦法集中精神,唸書進度落後,因此花在課業上的時間逐漸增加。即使坐在書桌前用功到深夜,還是念不完。
我回溯記憶。和淺村同學一起睡着的隔天……沒錯,可以說是人生第一次在上課時睡着。真是不小心。果然學力低落是──
咦!我在內心發出慘叫。承認了?這……呃,嗯,的確是在乎。畢竟是……喜歡的對象嘛。
順帶一提,這回也沒人提出異議。到目前爲止,似乎每個綾瀨沙季都同意。
愛、愛愛愛、愛上?我又一次在心裏發出慘叫。居然用這麼令人難爲情的詞。在思緒法庭裏旁聽的我,羞得手足無措。
我不禁用雙手捂住嘴巴。咦?我剛剛沒有在現實世界大聲喊出來吧?我睜開眼睛,戰戰兢兢地環顧店內。還好,沒人往我這邊看。看來我只有在腦中大喊。心臟狂跳的我,把手中剩下的咖啡喝乾。
來訊通知聲讓我回過神來。
──被告似乎刻意想要遺忘,但是綾瀨沙季當時處於嚴重的睡眠不足狀態。
──我沒說原因是愛慕之情。
首先由原告方檢察官說明起訴事實。
──嗯,說穿了,就是得到機會喘息,整個人鬆懈下來了對吧!
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檢討究竟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淺、淺村悠太不足?
──綾瀨沙季對於學業的集中力明顯有所下滑。
義兄的存在影響到了我念書的集中力。沒錯,也可以說和淺村悠太共度的義妹生活就是一切的原因……冷靜點,沙季。
──因爲被告在前一天和淺村悠太擁抱,得到了內心的安寧!
同意什麼啊!
【沙季,久不見~♪近來可好?偶爾可以來找我諮詢一下喔~♪汪汪♪】
我倒抽一口氣。
罪名是學力低落。
──如上所述,被告在學業方面集中力低落的情形十分明顯,原因一清二楚。和學業相比,被告更在乎淺村悠太。
聽到檢察官和辯護律師的發言,旁聽席傳出「喔~」「真沒辦法。」「原來如此啊!」的聲音,七歲綾瀨沙季、十三歲綾瀨沙季、十七歲但還不認識他的綾瀨沙季都深深點頭。
──原因是淺村悠太。他在腦內揮之不去,導致眼前教科書的文字開始跳舞、手裏的筆停下動作,海馬體怠工!
這兩個都有孩子明年要考大學的單身父母,並不是在完全不顧慮孩子的情況下走到同居這一步。媽媽就告訴過我,如果我沒辦法接受,他們也可以分居到我們畢業,甚至等到我大學畢業再結婚也行。真要說起來,還是我自己再三強調畢業後就要獨立生活,告訴媽媽也只需要堅持一年半,才降低了兩人對於結婚的心理障礙。
簡單來說,就是偷懶沒去記。檢察官只是把它講得很難懂而已。大人物都愛用些艱深的詞語。
──當時被告處於什麼時候在上課中睡着都不足爲奇的狀態。儘管如此,卻依舊撐到那一天。那麼,爲什麼會在那天睡着呢?
情情情、情侶──在我說完之前,法官已經拿起小槌敲了一下。
辯護律師開始反駁。不錯喔。
啊,嗯,確實。
我在腦袋裏進行審判。
──淺村悠太對於被告來說,相當於奈勒斯的毛毯!要裹着才能安眠,不在身邊就會不安得難以入睡。被告和淺村悠太升上三年級以後分到同一班,可以說距離更爲接近了。在這種情況下,交流卻比二年級的時候來得少。長期處於缺乏安眠枕──淺村悠太的狀況,導致她睡眠不足,引發在課業方面集中力低落的異常狀態。被告有嚴重的淺村悠太不足問題!
等一下,爲什麼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都在指責我啊?
於是我自己也發現事有蹊蹺。
──繼續。綾瀨沙季意識到自己愛……更正,產生愛慕之情的時間,遠比升上三年級要早。如果原因在於她對男生抱持那種感情,那麼成績早就該退步了纔對!
然後連辯護律師都聳聳肩說道。
被告方的辯護律師喊道。
──不對。我問的不是學業,而是妳的狀況。
辯護律師邏輯清晰、滔滔不絕。這位辯護律師腦袋真好!雖然是我。
沒人提出異議。事實如此。
爲什麼我會被自己罵啊……
是,我閉嘴。
不能毀掉媽媽他們現在的生活。
檢察官大喊:「我有異議!」
欸?喔,沒錯,記得那天一整天狀況都不太好,打工也一直出錯,回到家以後還戴着耳機睡着了。因爲睡意實在太強烈,不得已只好早早上牀睡覺。
──但是,法官!
──我有異議!
檢察官發言。
叮咚!
不要用手指人,小心我咬下去喔。被逼到絕境的我瞪着檢察官,腦袋裏都是這種念頭。雖然兩邊都是我。
流彈飛過來了。
手機收到訊息。一看之下,發現是真綾用LINE傳了訊息過來。
──啊,對,同意。
場內頓時喧鬧起來。海馬體是什麼──旁聽席那個七歲的──生父還很溫柔時的我一臉疑惑,因爲生父沒善待母親而早熟那個十三歲的我則是「誰知道?」地聳聳肩,十七歲的我在旁邊解釋:「海馬體就是大腦的一部分,用來判斷記住的東西需不需要一直記下去。」
全場包含旁聽席在內都安靜下來,所有人一臉認真。雖然全都是我。
自己腦袋裏得出的恐怖結論讓我嚇了一跳。
成績退步是升上三年級之後……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的集中力低落是因爲嚴重的淺村悠太不足嗎?講得更直接一點,就是擁抱、接吻、陪睡之類的不夠?如果充分攝取就能恢復二年級時那樣嗎?
──原因是淺村悠太!應該抹消他的存在!
啊,不行,推論逐漸走向我不想知道的結論。不行,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
沒人提出異議。全都接受了這個結論。
法官拿起小槌敲了一下,生氣地說:「肅靜,綾瀨沙季。」
怎麼會,騙人的吧?
儘管是自己的思緒,我依舊屏息等待檢察官說下去。
看見和微笑小狗貼圖一起傳的訊息,我不禁笑了出來。她究竟感覺到什麼啦?時機未免抓得太準了。
我好想找她商量。能夠讓我安心談話的同性朋友,只有真綾。
可是,她和我一樣是考生,我不想給她帶來負擔。
該怎麼辦纔好呢?
如果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根本不可能考進月之宮女子大學。有沒有願意提供諮詢,又不會讓我心痛的適合對象呢?
……不可能,哪來這麼方便的人?現實世界根本不存在故事裏那種遇到困難時會來幫忙的救星。
這時候,我腦中突然閃過某個人。
說不定……我翻找書包。折起來的筆記用紙塞在底下,上面寫着一個簡短的電子信箱。沒弄丟。
是月之宮女子大學讓我想起來的。之前校園開放日參觀那一次,工藤副教授對我說過:『有什麼煩惱就聯絡我。』
我下定決心,試着傳訊息過去。接着,打算先回家的我站起身,手機卻響了。
是收到訊息的聲音。
心想「該不會……」的我看向手機,居然是工藤副教授傳來的。
「連五分鐘都不到……」
於是我坐回椅子上看訊息。
『我在之前的房間等妳。』
……啊?
咦?這是怎樣,該不會是叫我過去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來訊聲再度響起。
『要不然,妳和那個叫淺村的一起來也行。』
「不會吧……」
工藤老師是殺手之類的嗎?
果然在睡覺嘛。
「因爲很熱啊。」
爲什麼會知道啊?
「所以,妳來我們學校有什麼事啊?今年的校園開放日應該還沒到耶?」
說着,她打開一個看似掃除用具櫃的櫃子。那是個放了許多文件的櫥櫃。其中一格不是文件,擺的是茶具和茶葉。
「啊,那個……不是啦。呃,那個……我是被……那個……工藤老師叫來的。」
導盲磚從紅磚色的門朝校內延伸。守衛就站在門後不遠處,睜大眼睛盯着踏入校內的人。
「不是啦不是啦。小靜,別耍笨了,我沒有在講什麼油性水性啦。還記得嗎?水星高中。在東京另一邊,學生頭腦很好的高中。」
梅雨季還沒到,但是陰暗的雲層看起來隨時都會灑下銀色水滴。希望在抵達之前不要下雨。
帶有溼氣的風糾纏不清。
高個子女生聽到之後,「原來如此」地點點頭。
「咦?」
我下定決心往裏面走,卻停下了腳步。
那羣走出校門的大學生在道別後各自散去。我鬆了口氣。
那個……妳們剛剛是不是說「實驗動物」啊?
「嗯~」
「小靜妳啊,妳的用詞!」
這人真是我行我素。
「從『嗜好品要連同氣氛一起享受』的觀點來看或許很可惜,不過成分沒什麼差別。這東西很方便,所以我常用。」
我連忙開門進去,快步繞過桌子。還沒看到長相我就認出來了,這人正是工藤副教授。
「那個……有人在嗎?」
然後抵達曾進過一次的大學校門。
「喝過是喝過。不過難得的高級茶,弄成茶包總覺得很可惜……」
「沒事吧!」
還是沒回應,從門縫沒看見任何人的身影。不,慢着。沙發另一邊,在桌子和椅腳之間是誰的腳?光腳,躺在接近窗戶的地板上,能看見白袍的下襬。
「嗯……?」
和校園開放日時不同,並未處於歡迎校外人士參訪的模式。沒有看板,也沒有任何像我這樣穿着高中制服的學生。
眼前的嬌小女生看起來輕輕柔柔,很需要人家保護,和她旁邊那個身高看上去有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生形成完美的搭配。
她在說「那邊」的同時指着車站方向,不過很遺憾,車站雖然在那邊,但是水星高中在反方向。
「以茶包來說算貴吧。喝過玉露嗎?」
「玉露很貴吧?」
門沒鎖。
仰望灰色天空的我,就像敗給了厚重雲層的壓力似的低下頭。
高個子女生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對於我此刻浮動的心思來說,只剩下堅硬的柏油路面能夠依靠。我看着馬路,加快了腳步。
咦?咦?咦?
……只是暫時離開?我將門稍微打開一點,觀察裏面的樣子。
口袋裏的手機再度傳出來訊通知音。我拿出來一看,隨即見到工藤副教授傳來已不知是第幾封的訊息,上面寫着,要是碰上守衛盤問,就亮出這封訊息請他放行。
我戰戰兢兢地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眼前兩人的表情有了戲劇性的變化。
旁邊的嬌小女生回答。
「原來是這麼回事瞭解,我們帶妳過去。」
睜開眼睛後,先打了個呵欠──呵欠?
「……啊,好,謝謝。」
「嗯。總之,坐吧。」
「喔,早安。」
敲三下門。
她面朝右側臥於地。
不過,今天是沒有特別活動的平日。
「啊~」
回頭一看,兩個有點眼熟的……方纔那羣大姐姐裏的其中兩個,一個長得特別高的女生和一個像小動物的嬌小女生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連忙檢查自己傳的訊息。但是,不管檢查幾次,都只看到「有事想要商量」,完全沒提到淺村同學的名字。
她們一左一右牢牢抓住我,就這樣把我帶進校內。
沒有回應。
「爲什麼是涼鞋?」
「嗯嗯。」
我不禁左顧右盼。該不會有人在監視我?儘管明知不可能有,但是對方的預測準到讓我只能這麼想,背後不禁有股寒意。
「嗯?我沒在說筆喔。」
她將兩杯茶放到沙發中間的玻璃茶几上,接者又從櫃子裏翻出某樣東西,看起來是零食的包裝袋。她拆開包裝,直接攤在桌上。是洋芋片,鹽味的。
「這身制服,我有看過耶。」
我下了電車,通過剪票口。
「……便宜嗎?」
工藤副教授的房間也沒變。帶我過來的兩人,就在門前和我道別。根據途中所聽到的,她們好像都是由工藤副教授指導專題的學生。無論如何,能夠順利來到這裏都是多虧她們帶路。感激不盡。何況她們還是出了校門之後特地折返。
雖然她們都在講些令人不安的話。
她用眼神示意我坐到沙發上,校園開放日那次來訪時我好像也坐在那裏。
路線和上次一樣。
真的可以進去嗎?
「這是茶包。」
「老師剛剛在睡覺啊?」
「唉呀,別客氣。有我們陪同比較容易過關吧?」
「要我說早安嗎?早安。」
「沙季同學。妳電車坐過站了,對吧?」
「來杯咖啡吧,可以提神喔。」
咦?
兩人說着就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咦?先等一下。
「啊,呃……」

「怎麼會這樣?原來已經搞上了嗎!」
像是「如果出了什麼事要馬上逃喔」、「爲了確保逃跑路線,別讓工藤副教授擋在自己和門中間喔」之類的。
我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到托盤上,起身離席。
「碰上工藤老師的實驗動……客人怎麼能不帶路呢?」
我試着轉動門把。
「好可憐。」
我連忙讓到一旁,避免撞上。
我大喫一驚,以爲心臟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了。
「茶點。」
「那、那個……」
我在門前反覆深呼吸。都來到這裏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回頭。
工藤副教授在我面前蹺起那雙修長的腿,我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腳。
工藤副教授緩緩起身,拿出放在口袋裏的右手,手裏握着手機。她把手機放到桌上,拍了拍白袍的表面,然後伸個懶腰。
「水星啦。」
「妳來我們學校有事嗎?」
在說話的同時,工藤副教授的雙腳也沒停下。她拿快煮壺煮開水,把紅茶用的茶杯溫過之後,纔拿玉露茶包泡茶。
「沒錯沒錯。不用客氣,放輕鬆放輕鬆。」
……還真是自由啊。
一羣大學生從門內走出來。
有人倒在裏面?
「我就不用了。而且我剛剛纔喝過咖啡。」
「咦?啊,沒關係。那個……我知道怎麼走。」
「那麼,像上次一樣喝紅茶就行了吧?不,我這裏有好東西喔,是玉露。」
「等、等一下,拜託不要抓那麼緊。」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那麼,老師是因爲很熱纔會躺在那種地方嗎?」
「不,那又是出於別的理由。小小的好奇心。」
「好奇心?」
「沒錯。妳想想,情侶睡覺的時候,都會面對面不是嗎?」
「是這樣嗎?」
「否則連接吻都沒辦法喔?」
接、接吻……怎麼突然扯到這個啊?
「所以說呢,一人是左側朝下,另一人則是右側朝下。說不定,男女之間壽命與健康方面的差異也和這點有關──我突然有點在意。」
「這、這樣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大概是從表情看出我很困惑吧,工藤副教授露出一副「真拿妳沒辦法」的模樣開始解說。
工藤副教授是這麼說的。一般來說,睡覺時的姿勢會對人的身體狀況造成不小的影響,如果有心臟的左側朝下,自然而然會壓迫到心臟,對心臟造成負擔。假如反過來以右側朝下,則有可能壓迫到腸胃,導致消化不順。
真的嗎?我是不是被騙了?
「不過,據說人一個晚上會翻身好幾次對吧?」
「是啊,如果一個人躺在大牀上,就會這樣。不過,要是夫妻睡在同一張牀上,又會如何呢?」
「如何……應該會撞到。」
「對吧?」
「嗯。」
原來如此,翻身有可能受到限制。
「懂了嗎?在受到限制的環境下睡眠,和一個人可以隨意翻身的睡眠,兩者對身體造成的影響或許會有所不同。」
「那麼,如果換成『爲他準備好喝酒的錢』這種方式呢?」
「男性比較常睡在牀的左邊,應該吧。」
找這種人諮詢沒問題嗎?
工藤副教授以非常正經的語氣說道。
「因爲對方會繼續依賴自己……?」
「我願意退讓,承認這種說法有理。但是有必要在地板上睡覺嗎?」
工藤副教授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將雙腿換了個方向蹺,挺起胸膛擺出「來吧,別客氣」的模樣。
大致講到一個段落後,工藤副教授閉上眼睛,雙手在腿上交握,一動也不動地陷入了沉思。
「舉例來說,睡在同一張牀上的夫妻各自會睡在哪一邊,抽樣調查後,說不定得出的結論並非完全隨機,而是有特定傾向。」
──我當時是哪一側朝下?
「唉……算了。那麼,關於我傳的訊息──」
「有種狀態,叫做共依存。」
是這樣嗎……?
「根據呢?」
「支援若在適當的範圍內就不會是問題。弟弟找哥哥幫忙、後輩找前輩幫忙,什麼都行,照顧這樣的對象,一般來說不是什麼壞事。有人願意來拜託自己,也會讓人感到開心。」
這人在講什麼啊?
我聽了還是毫無頭緒。對關係依存是什麼意思啊?
明明知道將問題拿出來互相磨合纔是理想的解決方法,我卻做不到,只有焦慮帶來的無形壓力不斷累積,導致自己的表現變差……差不多是這樣。
「原來如此,沙季同學不太擅長國語啊。」
「共……依存,是嗎?」
「依存於維持關係……雖然依存對象不同,但兩邊都是依存,而且彼此都無法主動停止這種狀態,所以叫共依存,是這個意思嗎?」
沒錢買不了酒,但是有人給酒錢就能買酒,於是無法剋制自己喝酒的慾望。
和淺村同學的關係,以及集中力低落和成績退步的事。
「我覺得這很難說得上是爲他好。而且……我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要做出讓這種依存關係繼續下去的事呢?」
「我可以回去了嗎?」
「我將來的夢想,就是在當個RPG裏的村莊長老。」
「迴歸正題。但是支援超出限度時就會成爲問題。自己的生活已經陷入困境,卻還是爲了得到對方依靠自己的快感而持續貢獻酒錢,這種情況可以說支援者已經沉溺在『維持關係』這件事上頭了。」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就是了……一直以來,人們認爲某些身體不適的原因在於男女差異。但如果有這種傾向存在,便代表原因其實來自婚姻生活──我的研究不就能帶來這樣的發現嗎?」
「願意聽我訴說煩惱的老師也是嗎?」
有人來拜託自己會覺得心情好,這點我大概能瞭解。
哪、哪一側都無所謂吧。
我說了。
「告訴我吧。讓我聽聽綾瀨沙季的煩惱。」
共依存──
我試着在腦中模擬聽到的情境。
「呃,是啊……」
「面對面睡覺的情況下,睡在左邊能自由活動慣用的右手!妳不覺得這對男性來說很重要嗎?」
「有段落語叫『長屋賞花』,妳不妨聽聽看。我喜歡那個故事。啊,這個無關緊要。簡單來說呢,就是我喜歡年輕人來找我諮詢,但是不保證能提供有用建議的意思。」
稍微思索之後,我想到,那天和淺村同學一起睡着時、之後醒來時,都是在他懷裏。換句話說,當時我們都沒有翻身。
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麼。
「這種狀態,據說最早是從酒精依存症與家人的關係中發現的。假設飲酒者有一位願意爲他犧牲奉獻的親屬。爲了酗酒者好,正常來說應該想辦法讓他停止喝酒對吧?」
……一般來說會聯想到這裏嗎?
聽完之後,工藤副教授表示想聽聽我的成長曆程。
「於是傳了訊息過來。」
「啊,這種說法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
「是的。」
「似乎是,書上是這麼寫的。之前也說過,我的專業領域是倫理學,這是我把自己理解的部分吸收消化之後再轉述給妳聽。」
「是。」
「這樣好嗎?」
「要是隻因爲想知道有什麼好名字能祝自己的孩子長壽,就去找古文和歷史方面的專家,會給專家添麻煩吧?現在又不像以前那樣附近就有寺廟能問和尚。這種時候把壽限無壽限無告訴父母就是長老的職責嘍。諮詢者想要進一步瞭解專業知識的時候,才該去找專家。可以讓蘿蔔片看起來像魚板、醃黃蘿蔔看起來像煎蛋卷,這就叫長者的智慧。」
「這要怪妳遲到。不但電車坐過站,從校門走到這裏還花了五分鐘以上。」
──等等,我在想什麼啊?
「嗯,算是。」
「我差不多有五分鐘失去意識。」
「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
「這點我也無法斷言。所以,如果認爲無法解決,我建議妳乖乖找專家。接下來我是基於這樣的前提,把我所想到的告訴妳。」
「沒錯。」
「臨牀心理師……意思是我該去身心科嗎?」
工藤副教授直直盯着我看,視線簡直像是X光之類似的,有種整個人被剝光的感覺。
「道理我懂……但總覺得缺乏根據……」
然後在我走來這裏的五分鐘內睡着了。
「難懂的部分在後面。我們假設酒精依存症患者爲了攝取酒精,會對親屬過度索取酒錢。舉例來說,丈夫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妻子是支援者,或者妻子是酒精依存症患者而丈夫是支援者──哪種都行,我們先假定有這樣的案例。」
我基本上不喜歡人家來拜託我,不過思考淺村同學的穿搭時很開心,也感覺到淺村同學需要這種我,這點確實沒錯。
機率上是二分之一,雖然或許有能不能自由翻身造成的差異,不過男女應該沒什麼差別吧?
「只要根據水星高中的地點和訊息來的時間推測放學後妳人在哪裏,就能猜到會從哪條路線來。妳沒在應該抵達的時間到,所以我判斷,不是電車坐過站就是在校門被警衛攔住。」
「沒錯。畢竟就連是否真的處於依存狀態我也無法判斷。不過,理論我大致上算是瞭解。爲了讓對方繼續依賴自己──爲了持續這種狀態,不惜毀掉自己的生活。本質和酒精依存症患者沒兩樣吧?可以說是依存於『維持這種關係』。」
「落語裏的長屋老人。當阿八、熊哥、與太郎這些人來諮詢時,給些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場的建議,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模樣講些廢話的那個老人家。」
儘管我已經把覺得無關的部分省略,依舊花了不少時間。部分原因也在於我不太習慣像這樣坦白。
「啊?」
工藤副教授似乎沒注意到我內心的動搖,愉悅地繼續解說。
「讓我們照順序來看。酒精依存症患者是對酒精產生依存行爲,這妳懂吧?」
「應該是。」
「唉呀。嗯,我這麼說吧,天底下最大的快感是『只要展現肚子裏的墨水就能贏得尊敬』。」
「那、那個……」
「共依存這種狀態,就是指對於和特定對象的關係依存過度。」
真不知道這人是熱心研究還是喫飽太閒?
她在講什麼?
工藤副教授緩緩睜開眼睛。她就這樣抬頭望向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語。
這藉口也太隨便了。
「嗯……」
「原來不是隻提供派得上用場的建議啊……」
「但真要說起來,有類似『男性睡在牀的哪一側機率較高』的統計數據嗎?」
我在沙發上坐正。
呃,把蘿蔔切成薄片看起來會像魚板?嗯,或許吧。雖然喫起來完全不一樣。把醃黃蘿蔔當成煎蛋卷,這也太勉強了吧,共通點只有黃色不是嗎?醃黃蘿蔔完全沒有煎蛋卷的軟嫩口感。
我本來不太願意說,不過最後還是把生父與母親的關係,以及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一點一點地說出來。
「還要找論文啊。」
「於是不小心睡着了。」
「意思是,實際上真的有這種關係?」
在戀愛故事裏常常講得像是一種美學,不過實際上和藥物成癮、賭博成癮一樣是種麻煩的症狀。
「這是當然的吧?什麼長老啦、隱居老人啦,不過是活得久一點,知道一些陳年舊事而已。」
「詳情去問專家。」
「對關係依存過度的狀態嗎?」
「爲什麼會知道我坐過站?」
「躺下來思考後,覺得地板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這種有點像是把自己當壞人的說法,應該是故意的吧。
「這就是妳現在的煩惱嗎,綾瀨沙季?」
「也可以說,能讓支援者感受到有人需要自己。」
「嗯,畢竟是臨時想到的嘛。我打算改天找找有沒有相關的論文。」
「唉呀,別急。剛剛說過了吧?想知道專業知識就要找專家。而以妳的煩惱來說呢,要找的專家應該是臨牀心理師。」
「……好。」
她宛如雕像一般毫無動靜,如果不是偶爾能看見睫毛在晃動,會讓人以爲她是不是變成石頭了。
「支援者即使爲了掙酒錢而窮困到難以生活,依舊持續提供資金讓酒精依存症患者喝酒。這種事很可能發生。因爲,只要持續提供資金,對方就會繼續依賴自己。」
「沙季同學。」
「就是這樣,因爲兩邊都希望維持這種狀態。對於酗酒者來說,酒錢一直要對方就會一直給,所以無法停止要錢;另一方面來說,支援者給的錢愈多,酗酒者就愈離不開酒,對支援者的依存度也會持續增加──於是兩者的關係會持續下去,愈來愈穩固。」
我聽着聽着,不知不覺間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身軀。令人毛骨悚然。簡直像是彼此都陷進對方網中,糾纏不清,無法脫身。
「不過,這種情況的問題是對於維持關係做得太過頭。也就是依靠對方的程度不適當。丈夫依靠妻子、妻子依靠丈夫,這沒什麼好非難的。」
我想到媽媽先前說過,現在有太一繼父在,所以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可以休息。兩人互相依靠,但我不覺得他們的關係有什麼問題。
「過猶不及。這句話是說,做得過頭和做得不夠都不妥。所以問題在於過度。喝酒要適可而止。」
「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
「共依存這個詞爲人所知以後,偶爾能在戀愛故事裏看見。不過嘛,大多是假的共依存。」
「假的……嗎?」
「我被書腰吸引,試着看了幾本……」
「原來老師有看啊。」
真不知道這人是熱心研究還是喫飽太閒?呃,還是說她喜歡戀愛故事?
「──看是看了,但我看的不是靠旁人的建議解決,就是乾脆地破滅。」
「不合胃口嗎?」
「很有趣喔。特別是其中一本,女主角很符合我的喜好。她的個性壞得很不錯──不,這不是重點。沒有人去看身心科,也沒有人去心理諮商,不是一句建議簡單解決就是連診療都沒有就破滅,害得我看了頭很痛。」
「有依存問題就該去找專家,是嗎?」
「沒錯。我剛剛說了吧?這種事不該找村裏的長老。如果一句建議能解決就不會釀成社會問題啦。唉,畢竟只是給年輕人看的戀愛故事加點調味料而已。」
「這樣啊。」
「尚未成真的階段可以給點建議。如果繼續惡化,就要交給專家處理──以上是我的意見。然後,以你們的情況來看──」
我頓時回神。
對喔,本來是在講我和淺村同學的事。
話就說到這裏。最後沒多補一句「加油吧」,很符合這位老師的風格。
「什麼範圍叫一般標準,到什麼地步纔是過度?」
不過,沒想到追求獨立生活的自己,居然會陷入「共依存」這種狀態。我不覺得追求愛情有錯,也肯定和淺村同學之間的感情是種幸福。但是,沒想到渴望過度滿足也會造成問題……人際關係爲什麼這麼難呢?
眼睛下方有連淡妝都遮不住的眼袋。
太一繼父臨時有會議要開,希望我能準備晚飯。
超量攝取的結果,導致我產生淺村悠太依存症,如果無法攝取就會感到鬱悶、不安、失眠、集中力低落……?
雖然這人用茶包喝玉露。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細細品味工藤副教授這番話。
嚴重的淺村悠太不足──腦袋綾瀨沙季審判得出的結論閃過腦海。
她蹺起修長的腿,將白袍當成鬥蓬套在身上,慵懶地倚在沙發上──簡直像是西方的王公貴族之類的。鼻樑挺拔、五官端正,睫毛很長。我現在才發現,如果不管剛剛躺在地上而亂翹的頭髮,這位副教授其實是個美女。
這麼一看就一清二楚。這是那個……每天都爲了準備考試而唸書到很晚……
令人頭痛。
「外行人不會明白吧?何況這種事因人而異。喝多少酒才叫做適量,不也是要看人嗎?」
等到睜開眼睛,已經是淺村同學結束打工要回家的時間了。
「淺村悠太這個人,對於不想破壞彼此關係的對象無法積極採取行動,所以他不願改變這種『由妳主動』的關係,即使妳因此過度攝取淺村悠太也一樣。一旦由他主動,他就有責任。他應該會產生『必須自我剋制』的心理。因爲由妳主導,他只是隨波逐流。不過,這樣對於現在的你們來說正好。這不是很典型的共依存嗎?」
「起牀之後,和淺村悠太談一談,重新找出適合彼此關係的距離。如果有必要就找父母一起談。要是還不能解決──」
「想想看。爲什麼一個高中男生得到妳這種美女的青睞,卻能始終表現得這麼有分寸?」
那件倫理學用不到的白袍原來不是單純穿在身上,口袋裏還裝了手機、鏡子一類的東西啊?
「去睡覺。先好好睡一覺,剩下的全都等睡飽再說。」
聽完之後,我這麼表示。
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欸?」
「雨……會不會下啊?」
「看清楚。」
「想要接近心儀的對象,這是種很自然的發展。不過,『主動接近』這種行爲,對他來說會不會是種壓力呢?」
晚餐時,我用這句話當開場白。
「……是『以高中生來說』的意思嗎?」
我連忙衝進廚房。
抵達公寓時,太陽已經快要完全下山。我回到房間,隨便拿了件衣服換,然後躺到牀上。
明明已經足夠,卻因爲渴望更多而感到不足。也有這種可能性。
「這就是可疑之處。」
空杯子放到茶碟上的清脆聲音響起。
「好……」
我從沙發上起身。
這人果然是個怪胎。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面小鏡子上只映出我的眼睛。
以前工藤老師說過,我可能是因爲生父給予的愛不夠,所以向就在身邊的男性尋求缺少的愛情。或許是因爲內心深處感到不足,纔會有這種反應。
這點我倒是沒想過。
「就去找專家,對吧?」
「當然不是。總之先把『像個高中生』一類的概念忘掉,這不過是統計學上的一種預估。嚴格說來,藥物的適量也會隨體格差異有所改變。藥物的用量欄會寫小孩子服用幾顆、十五歲以上服用幾顆對吧?但是如果到了十五歲,體格和體質還是和兒童時沒兩樣呢?影響體內化學物質作用的,應該是物理與化學的法則,並非人的年齡。」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令我很困惑。美、美女是指我嗎?
「淺村同學也處於共依存狀態的可能性?可、可是,感覺他沒有我……呃……那麼渴望……因爲他是個有分寸的人。」
沒下雨。
「意思是,淺村同學屬於後者?」
我們懷念地聊起剛認識那時的事。
仔細一想,就算是那位漂亮的讀賣前輩,也沒見過他積極上前搭話,總是前輩調侃他。儘管對我來說正好,因此之前都沒特別去思考這點就是了。
「我也說過好幾次,真的不妙就去找專家。在這個前提下,我給的建議是……」
工藤教授從沙發上起身。
綾瀨沙季陷入混亂。
這樣啊。必須思考是否真的不夠嗎?
「不用啦,不好意思。看起來只要馬上回去就能避開,而且傘借了之後要還也不容易。」
這種現象是升上三年級以後纔有的。況且腦內審判也有提到,升上三年級以後親密接觸反而減少了。如果這是原因,代表有可能不是攝取過度,純粹是不足。
「缺乏家庭溫暖而渴望愛情的人,有了戀愛對象之後,就會過度索求對方的愛──妳不覺得這種事很有可能嗎?」
嗚……
我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眼前的女性。
「眼袋很重喔。」
「唔。」
「也就是說,有『對於我來說的適量』?」
工藤副教授拿起茶杯,優雅地喝了一口茶。
「交給讀賣同學就好。反正妳們在同一個地方打工嘛。妳想在這種時候感冒,讓事情變得更嚴重嗎?」
看着天花板回想今天的事,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所謂的過度,也就是超出一般標準。
我頓時驚覺。對喔,淺村同學也是。
「我也一樣。」
唔唔。
猴、猴子?
「主動接近我是種壓力……」
「妳認爲,綾瀨沙季有過度渴望和淺村悠太的親密接觸嗎?」
「保險起見,借妳一把傘吧。」
「就是這麼回事。嗯,一切都等睡一覺醒來之後再說。」
可能因爲睡了個好覺吧,感覺腦中的迷霧稍微散去了些。
「但是,他很擅長接待客人耶。」
「唔唔,和剛開封時相比果然軟了點。」
對我來說,和淺村悠太的親密接觸真的攝取過度了嗎?
她就這麼繞過桌子──像個殺手一樣來到我背後,手撐在椅背上。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就在背後。她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到我面前。手裏有樣東西。
「這算不上反駁。因爲對方終究只是客人,被討厭也沒差。」
「完全搞不懂……」
我試着回想淺村同學的言行舉止。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可以說完全出乎意料。
過度索求對方的愛……
「就我所聽到的來說像是後者。畢竟他朋友很少吧?」
鏡子。
「標準的高中男生啊,和發情期的猴子沒兩樣喔。」
我能夠明白工藤副教授想表達的意思。成年人的肝臟能夠分解酒精,但是酒精對於小孩子來說負擔太大──從這種方向去思考就行了。
也可能剛好相反?
淺村同學立刻明白,是從我和媽媽來到這個家以後算起。
工藤殺手再度繞過桌子變回工藤副教授。她看着已經空了的茶杯,露出有點哀傷的表情,然後拿起洋芋片。咬了一口。
「該怎麼辦纔好?」
然後他先一步坦白。升上三年級後,他的集中力也開始下滑,因此成績退步,而且後悔之前都沒有想到要找我商量。
講完這句無關緊要的話之後,她又像要補充對於洋芋片的感想般說道:
「所以才說,要是情況真的不妙就去找專家。不過我覺得,在那之前要先認清現狀。而且,如果是共依存,妳一個人苦思也沒用。」
不,慢着──
「馬上就要……滿一年了吧?」
「擅長接待客人的人分成兩種。第一種,能夠享受與他人的互動,包含失敗在內。另外一種,即使關係建立失敗也不會受傷害,所以能夠放膽去做。」
我回傳「瞭解」,然後把超市放進回家路線裏。
「就是這麼回事。在精神方面也一樣喔。就算大多數人的精神發育路子都差不多,也不能適用於每一個人──即便在建立社會規範時,這些案例只會當成統計學上的誤差。如果長大成人以後,精神的某部分依舊尚未發育,處理那個部分時就必須將此人當成小孩子看待。」
鏡中的綾瀨沙季盯着我看。
「嗚……請借我一把傘。」
「因爲妳主動,所以他不需要採取主動的意思。看樣子,這位淺村悠太同學並不是會積極與陌生人交流的那一類。」
走出大學校門時,媽媽用LINE傳了訊息過來。
說、說不定真是這樣。除了常提到的丸同學之外,他看起來沒有比較親密的朋友。而且,也看不出有特別想要結交朋友的樣子。雖然我自己也一樣,所以先前都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我也一樣害怕磨合。
然後我告訴他,今天放學後自己大膽地去了一趟月之宮女子大學,針對最近狀況不佳一事找工藤副教授諮詢。
「我希望你也聽聽我所聽到的那些,然後和我一起思考。」
接着,我談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對話。
儘管很長,淺村同學依舊很有耐心地聽完。
說完之後,我們兩個都默不作聲。
各自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淺村同學先開了口。
「真是刺耳啊……」
「咦?」
「『淺村悠太這個人對於不想破壞彼此關係的對象無法積極採取行動』那段。」
「啊,抱、抱歉。」
我把工藤教授講的話原封不動地照搬。不過仔細一想,這種話很失禮。
「不,不用道歉。畢竟她沒說錯。」
「是……這樣嗎?」
「我不認爲自己能讓對方一直喜歡我。」
淺村同學垂下頭,這麼說道。
「這……是因爲你媽媽那件事嗎?」
「應該吧。就算是那個人,在我很小的時候也是和老爸感情很好。然而不知不覺間,她卻變得對老爸做任何事都有意見了。」
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在我看來,老爸的態度並沒有改變。既然如此,那麼老爸究竟該怎麼做纔好?一想到這裏,就讓我不曉得該怎麼接近不願毀掉彼此關係的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別建立什麼密切關係還樂得輕鬆。」
「冷靜點,淺村同學。」
「而且,明知道媽媽和太一繼父在家,卻還是接吻、擁抱、抱在一起睡覺……這樣算是自然嗎?」
呃,不是互相討厭纔會這樣嗎?
他開始陳述他的理論。
我點頭。
至少在現代日本是這樣。結婚不是嫁給家庭。當然,這是指在理想情況下應該要這樣。
而我也同意淺村同學的看法。冬天拜訪淺村同學老家時,就有這種感覺。啊,在這裏的人全都是「淺村」呢。所以喊出「淺村」時,恐怕大家都會轉頭吧。
對,我想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也不和對方說話。
「應該是。雖然先前都沒注意到。」
「或許會。」
不自然過頭了。
淺村同學點點頭。
「我很害怕,害怕被人家討厭。與其毀掉彼此的關係,倒不如別交朋友也別交女友──我想這纔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我儘可能和別人保持距離,不願積極行動。可是,如果這樣對妳造成了不良影響……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過,淺村同學並不是要嚇我。
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手疊在他的手上面,然後輕拍他的手背。
「這……要看人吧?不過嘛,用名字稱呼的應該比較多。」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那是……」
淺村同學整個人趴在桌上。我懂他的心情。我也很想立刻把腦袋埋進枕頭裏。
「我太主動,你太被動。不過,我想這只是現象相反,恐怕我們兩個都疏於和對方磨合。」
我這麼一說,淺村同學便微微低下頭。看見他的表情,我的心就像被刺扎到似的閃過一陣痛楚。
他語帶苦澀。
「以我來說,大概就是『沙季同學』吧。」
「原來是這樣……那麼,得製造一個用名字稱呼彼此的機會纔行。要是明天立刻改變稱呼,也會顯得不自然。」
這回換成淺村同學說出這句話了。
「這……爲什麼?」
爲了封住對他的感情,我故意這麼稱呼,要讓自己意識到他是哥哥。
「欸,情侶之間會怎麼稱呼彼此啊?」
沒這回事。我希望沒有。
「我想,我也和你一樣。只是採取的行動相反而已。因爲對彼此之間的感情沒有信心,纔會想黏着你。」
淺村同學點點頭。
「適當的距離感啊……總覺得和去新加坡時沒什麼差別耶。」
「別說了。我剛剛纔發現這樣到底有多麼不自然。」
「這兩個月,我們就連早安和再見都沒道過喔。」
回顧這半年之後,我想到一件事。
「咦?」
「嗯。我的腦袋似乎把『哥哥』翻譯爲『絕對不能喜歡上的人』。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喜歡上你了,所以很痛苦。」
「必須道歉的人,其實是我。」
「代表那不是個好稱呼。」
「妳嗎?」
「有……是有啦。這樣啊,妳沒注意到。」
真要說起來,我和淺村同學都不曾對「同學之間的自然相處是什麼樣子」做過磨合。
「我想是這個意思。」
我輕咳一聲後纔開口。
「我回顧這次的狀況之後,有所反省。我明明做不到,卻一直想要自己解決。應該多找別人幫忙纔對,就像妳找上大學教授那樣。」
他輕聲嘀咕。
明明已經被人家喊過許多次,但是他一說出「沙季」這個名字,就讓我心裏輕飄飄的,感覺好溫暖。只不過讓他用名字稱呼,居然就這麼──
「說的也是。反正……在學校也有人用名字稱呼女生。」
「對……去泳池之後,所以是夏天。」
喜歡的人就在眼前,卻要刻意把他排除在戀愛對象之外,反而更容易想到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假如換成我,或許連那張紙都不會去找。但是,我覺得這樣不行。我有個這種時候或許能提供協助的人選,打算向他請教怎麼自然地用名字稱呼女生。」
「想要適當的距離,就需要選擇適當的稱呼。」
「原來是這樣。」
那似乎是個「手機距離愈近,就愈容易因爲手機分心」的實驗。爲了忽視眼前的東西,人腦需要耗費不少力氣。
我靜靜搖頭。
「這……可是,這樣很可惜耶。想想看,你和丸同學很要好對吧?還是說,你覺得這段關係遲早會毀掉?」
「我覺得,我們是否形成共依存關係,等到試着維持適當的距離感之後再判斷也不遲。」
結果,就是我們在學校的舉止變得很奇妙。
「兩者都很麻煩呢。」
「『哥哥』、『妹妹』,是針對立場的稱呼吧?我想,這麼做有助於把自己的處境客觀化。不過……」
「現在回想起來,二年級時我們的關係相當穩定。而且後來的互相告白我也不後悔。」
不看對方。
真高興聽到這句話。這讓我放下了心頭大石。
「這麼說……也對。嗯,或許不太自然。」
「這……」
這樣仔細檢討之後就會發現──
「那麼做到頭來成了反效果,反而更讓我意識到你的存在。」
「如果是這樣,那麼要自然地表現得像一對情侶,就不會喊『淺村同學』,而該喊『悠……』呃,『悠太同學』纔對。」
我不禁縮了一下。
結果──
我搖搖頭。
先前的心情不曉得上哪兒去了?此刻的我大概是在傻笑吧。
好多淺村。
淺村同學說着,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過,我想要以適當距離交往的對象是淺村悠太。
「在我看來,用名字稱呼,表示將對方當成一個有獨立自我的個體。姓氏代表所屬的血緣集團,名字則是個體的識別名稱。畢竟戀愛的對象不是家庭,而是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
「不過,這也就表示稱呼能夠對人的意識造成影響吧?」
「我想也是。雖然先前沒注意到。可是,我們的關係要怎麼修正纔好?」
「不,沒多想就答應的我也一樣。欸,不該只是同班同學的我們表現得像同班同學,這樣算是自然嗎?」
「我們這段時間的行爲,是不是很怪啊?」
「原來如此。我是妳的手機啊。」
聽到他擠出這句話,令我一陣心痛。
「還記得我喊過你『哥哥』嗎?」
我這麼說完,淺村同學立刻點頭。
他猛然抬起頭。
「還有,我們在二月底新加坡旅行時講好了吧?要保持自然。」
「提議的人是我。」
「瞭解。那麼,那部分就拜託你了。如此一來,就剩下在家裏的舉止……距離得稍微遠一點纔行對吧?要不然,我在家裏會想要和你有更多更多的親密接觸。所以──」
像這樣立刻就想要用邏輯解釋,也是他的風格吧。不過,開始理性分析之後,淺村同學先前那種帶有迷惘的感覺就消失了。
我起先不知道淺村同學在說什麼,然後他把某個用到手機的實驗告訴我。
「我想要再一次喊你『哥哥』。」
「這麼說……也有道理。」
但是,又該怎麼做纔算自然?這正是困難之處。
「但是,升上三年級的我們成了同班同學。雖然我很開心就是了。在始業式那一天,我說在學校的相處要維持在同班同學的範圍內。」
「我想我也一樣。要是寫着聯絡方式的那張紙沒留在書包裏,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特地去查出來再這麼做。」
「我有個主意。」
聽到淺村同學這麼說,再次讓我體會到自己對於別人的言行是多麼地不在意。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我能管好自己,周圍的人怎樣都無所謂。
「這點我也一樣。」
「現在的問題,大致上可以分成兩個。在學校時彼此的距離遠得不自然,以及在家裏時距離近得不自然。」
「在學校必須縮短距離,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先以這點爲目標。你覺得怎樣?」
「真糟啊……」
「咦,有這種人嗎?」
「嗯。呃,去年的……夏天?」
接下來纔是重點。
「如果只有這樣,感覺就像在否定我們的這一年。這種念頭本身就可能帶來另一種壓力。」
「我大概也一樣。一回想那時候自己的心情,就覺得很可能帶來壓力。不過,那該怎麼辦?」
「所以說,我想了個比名字疏遠一點,但是比哥哥親近一點的稱呼。」
希望淺村同學能接受這個提議。
「『悠太哥』怎樣?」
聽到我的提議,淺村同學想了一會兒之後,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可是,那我又該怎麼喊呢?按照工藤老師的說法,我的問題在於無法對不願破壞關係的對象積極行動,對吧?換句話說,我和妳相處時必須更主動……呃,不是不願意啦。」
「我知道。但既然我把距離拉遠,那麼淺村同學──悠太哥想必能自己找出適當的距離感後主動接近,所以不會有問題。」
「我沒什麼自信耶。」
「要靠練習,對吧?悠太哥。」
淺村同學嘆了口氣後抬起頭,無奈地聳肩。
「我知道了啦,綾──沙季。」
「唔。」
「欸?」
「沒、沒事。」
原本以爲後面會加個稱謂,突然直呼名字讓我嚇了一跳。
但我沒說出口,只是曖昧地笑了笑矇混過去。
心裏小鹿亂撞。
之後,我們繼續喫飯。
結論是,對於就業依舊只有個模糊的想像,總之先努力考上大學。
還談到彼此將來的展望。
從明天起,我在學校是女友,在家裏是妹妹。
請多指教嘍,悠太哥。
爲此,那種太令人愜意的過度親密接觸要停下來,以我們原本當成理想的關係爲目標。
新的義妹生活即將開始。
心情不再那麼沉重,原先的鬱悶似乎都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