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3萬 字
我和綾瀨同學在上午抵達澀谷車站。
雖然今天這段時間應該是和綾瀨同學共度的寶貴時光,但我也不想讓父母覺得我們在摸魚。所以被老爸問到要去哪裏,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回答:「去唸書。」
這種說法,在剛起牀、還在打呵欠的老爸聽來應該會覺得是圖書館之類的。我們要去博物館,倒也不完全是說謊。有助於複習歷史……應該吧。
「走路去?」
聽到綾瀨同學的問題,我點開地圖APP回答:
「要不要搭公車?反正到站後應該還要走一段。」
綾瀨同學點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她想去的「鄉土博物館」位於澀谷車站東邊。地圖上顯示走路約需二十分鐘。這段距離並不是無法步行,但我們要在裏面轉來轉去,還是別逞強比較好。
不久後,公車來了。我和綾瀨同學並肩坐到後面。
公車順着與首都高速公路三號澀谷線平行的六本木大道往東行駛。脫離車站周邊的高樓羣,窗外天空隨即變得開闊。不過是從澀谷搭了幾分鐘的公車,給人的印象就從都會區轉變爲城鎮了呢。
「好久沒去博物館了。扣掉修學旅行和校外教學,上次造訪不曉得是多久以前。」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也默默點頭。
「我還以爲綾瀨同學常去呢,畢竟妳喜歡歷史。」
「淺村同學呢?」
「想不起來耶。說起來,在我年紀還小,印象還很朦朧的時候,父母或許帶我去過上野博物館之類的地方吧。」
「我也差不多。我好像看過恐龍展品,雖然忘得差不多了。」
那時候父母的感情似乎還很好──綾瀨同學小聲補充。
意外地挖出綾瀨同學的過往,令我有些動搖。接下來她更是沒等我詢問便將爲何想去博物館的理由一併講出來。她說,起因是讀賣前輩昨天說的那句「澀谷的景觀和文化恐怕會有愈來愈多的變化」。
「聽到那句話,我不知爲何感覺胸口一緊。」
多半是因爲感傷──綾瀨同學這麼說道。
「不。換句話說就是辦公大樓林立的地區吧。」
「──此時的澀谷給人的印象是『年輕人的時尚街』。淺村同學知道『澀休』這個詞嗎?」
坐下來休息時,我回頭看向那些展品說道:
「嗯,我懂。不過那隻限於站前吧。」
參觀博物館或美術館這種地方意外費神,所以我認爲愈來愈累的後半最好避免爬樓梯。只不過,畢竟是兩人同行,不該由我一人決定。一來綾瀨同學或許有自己的考量,二來搭電扶梯一層層往上也不成問題。順帶一提,電扶梯就在樓梯旁邊。
而且六十歲以上似乎免費。不愧是公共設施。
公車在這時右轉。
這裏的每一樣展品,綾瀨同學都看得很認真。
「你看,左邊的通道有貼年表吧?」
「抱歉,腦袋裏突然浮現之前查過的辭典解釋,不禁脫口而出。」
最後一塊展示板說明澀谷流行時尚的歷史,街道景觀變化等等也包含在內。這部分屬於綾瀨同學擅長的領域。
「印象啊……大概是很多上班族走來走去?」
進入歷史時代,那些我們透過課堂學習到的東西總算變多了。奈良、平安、鎌倉、室町,經由戰國時代,這才終於來到江戶時代。接着歷經明治、大正、漫長的昭和、平成,抵達令和。
「這份年表也有提到──」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妳或許忘了,不過──」
「──澀谷的歷史,我們小時候應該學過了。」
這間博物館就如外觀所見,規模並不大,所以參觀下來沒有想像中疲倦。百貨公司的特別展覽會說不定還比這裏要大上一些。不過,最大的特色應該就是它聚焦於澀谷這個地方,還像綾瀨同學說的那樣兼具俯瞰性和網羅性。
順帶一提,所謂「俯瞰性」是指類似從空中往下看那樣縱觀全局,「網羅性」從字面上來看是用網子去撈,代表什麼都有。「網」是捕魚的網子,「羅」是捕鳥的網子。也就是說──
一上到據說能學習澀谷歷史的二樓,面前就出現左右分岔的T字路口。
「沒錯。『澀休』是八○年代後半開始出現的詞,指這裏的時尚風格。」
這也表示,綾瀨同學小時候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單純地相信美好事物會永遠留存。初次見面前老爸給我看過綾瀨同學幼時的照片,她確實露出和年齡相符的自然笑容。那應該是她生父與亞季子小姐感情尚未破裂時的紀錄。
「居然是從日本列島的起源開始說明──」
「這個……該從哪邊開始參觀?」
左顧右盼,沒發現行人穿越道。
看到「澀谷的歷史」這幾個字,我初步推測會以「關東地區開始有多人定居時」的史料起頭。
由於體力還很充沛,我們選擇走樓梯上去。
看見櫃檯公告的入館費,我大喫一驚。
由「地形和現在不一樣」這種年代久遠到會讓人昏倒的說明開始,時代逐漸推進。採集漁獵時代的石器碎片、土器碎片等物件雖然沒有大型博物館那麼多,但也展示出一些。還有能讓人將土器圖案刻在黏土上的體驗區。
若以世代來算,日本列島大概是在一千世代以前變成如今的模樣。
「有趣嗎?」
上面寫着:日本列島於更新世晚期才形成現在的樣貌。更新世晚期是多久以前啊……大約三萬年前……咦,單位是「萬」?
「那裏?」
我們所在的博物館周邊沒有站前那麼熱鬧,也沒什麼高樓。可是一提起澀谷就會產生「人口密度高、大家來去匆匆」的印象。
「三萬年前是幾年前啊?」
「有道理。」
「想了解原因?」
綾瀨同學指着九○年代那段說道:
「所以繞完一圈應該會從這裏出來。那麼,我們就應該從右邊開始參觀吧?」
開門入內。
「雖然知道它以前和大陸連在一起,但這種陌生的形狀實在不像日本呢。」
「淺村同學,你偶爾會講出莫名其妙的話耶。」
「要從哪裏開始參觀?如果是我,大概會從高樓層順着看下來。」
「澀休?澀谷……什麼什麼嗎?」
「是這樣嗎?」
說得也是。
我這麼問。
「右邊吧。」
櫃檯在右手邊,左邊是放了四張桌子的休息區。旁邊還有書櫃,說不定是圖書閱覽區。
一樓是企畫展,其他樓層是常設展。樓上能學習澀谷歷史,地下則介紹與澀谷有因緣的文學作品。
「啊,很奇怪嗎?」
櫃檯玻璃窗後方坐着一位面容和藹的老爺爺。我們上前搭話並繳交入館費,他便爲我們簡單進行館內說明。展場好像不只一樓,樓上或地下也有。
「應該吧,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來。啊,你看。」
澀谷的歷史啊。
「商辦……」
「咦,一百圓?」
「好便宜喔。」
沒想到──
接着下到一樓參觀企畫展,順便在休息區稍作休息。
「休閒時尚……的意思?」
正門口展示着一張很大的照片,上面是一間看似木造的舊車站。大概是澀谷車站。照片前方擺了一個坐姿的大狗模型,是日本最有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牠的左耳下垂。
綾瀨同學也嚇了一跳。
呃,我的事不重要。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
綾瀨同學看着展示板的說明這麼說。
「確實。」
明明沒在顯眼的地方看見指示箭頭,綾瀨同學卻瞬間回答。我納悶地問:「妳怎麼知道?」
「是這樣嗎?」
順帶一提,澀谷區發現了三十來處史前時代(還沒出現文字史料的時代)的遺蹟。代表這一帶從那個時候就有人類居住。
所謂的「這裏」,就是我們生活的澀谷。
綾瀨同學點頭。
「猜對了。那是『澀谷休閒』的簡稱。」
「相當有趣。我很少接觸這種兼具俯瞰性和網羅性的展示。」
在樓層後半,過往各時代的房間重現了當時的景象,很有意思。打從記事以來,我家的地板就是磁磚,沒住過榻榻米房間。昭和初期的公寓更是隻在電影裏見過。
「……啊,我沒注意到。」
廣播響起,告知乘客已抵達目的地,我們便下了車。穿過小巷,抵達下一條街。
「我覺得我對其他人也不夠關注。丸經常對我說:『你太不關心別人了。』」
「前面這塊是現在,愈往裏面走就愈古老。」
牆上的展示板似乎按照年代列出了澀谷的歷史性事件。
「我沒什麼特別想看的展覽,所以照你說的就好。」
就是這麼回事。這裏是屬於社會人士的區域。很多穿着西裝或套裝的大人在街上行走,不分男女。如果澀谷以前給人的印象是「年輕人的城市」,現在的車站周邊應該是「社會人士的城市」吧。
「網子加網子……怎麼突然說這個?」
「那就從樓上開始嘍。」
雖然它們好像已經從綾瀨同學的記憶中消失了,但每個地區的小學應該都有教鄉土史。所以展示內容我大概都還記得。喜歡歷史的綾瀨同學不記得這些,起先令我感到不可思議,但回頭一想,她對歷史感興趣是在父母感情破裂以後的事。她說過自己是因爲父母變了而感到難過,因此喜歡上能夠維持原樣保存下來的東西。
綾瀨同學顯得很疑惑,但我覺得自己關注的點大概是「周圍的人是否產生情緒波動」。
馬路對面也有個公車站牌,站牌另一端能看見一棟與地圖APP上圖示完全相符的建築。
「數年後,等再開發結束,澀谷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吧。話雖如此,現在的澀谷照理說也和更早之前有很大的差異。比如媽媽那個年代。我很好奇澀谷以前是什麼模樣,又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樣。」
綾瀨同學指着建築牆壁上的「鄉土博物館」標示。看來沒搞錯。
我們一邊討論感想,一邊逛完整個樓層,回到一開始的岔路。
我脫口說出蠢話,被綾瀨同學投以「這人在講什麼啊?」的眼神。我知道。我知道啦。假設人類的壽命是一百年,三萬年差不多就是三百倍。
「在淺村同學的印象中,澀谷是個怎樣的地方?」
「所以對我來說,『商辦地區』的印象比較強烈。」
「哦……」
「淺村同學你看人看得很仔細,對於周圍風景就不怎麼在意呢。」
使綾瀨同學產生這種想法的契機有些突兀。我想讀賣前輩那番話恐怕只是契機之一,讓她針對「變化」這件事去思考的契機……
「我本來就沒怪你。」
我跟着綾瀨同學邁開步伐。
「這是考生的怪癖,原諒我吧。」
至少我們記憶裏的澀谷是這種感覺。
「不過現在……或許和淺村同學說的一樣。我們這個世代能想到的澀谷風景大概就是路上有很多上班族吧。特別是站前。」
「嗯,對。」
「網羅……網子加網子嗎?」
我們看準沒車的時機過馬路。這棟小巧的建築與其說是博物館,反而更像小型的鎮立圖書館。
我點點頭。
「啊,嗯。」
綾瀨同學走路時也會時時留意周遭,像這種東西她總是比較快發現。
生父從綾瀨同學面前消失,導致她開始「武裝」。這麼一想,那張孩提時代的照片或許有精準掌握她內心深處最原始的人格。
「所以,淺村同學,地下有什麼展品?」
休息時間結束,綾瀨同學起身問道。
「似乎是和澀谷有因緣的文學喔。」
「這是淺村同學擅長的領域呢。」
「不好說喔。我喜歡小說而且什麼都看,但對文學應該算不上熟悉。」
我們走下階梯前往地下的展區。
一看見展示板,我瞬間產生「原來和澀谷有關聯的文豪這麼多?」的念頭。雖然有志賀直哉、國木田獨步、與謝野晶子等熟悉的名字,不過真要說起來,我的感想應該是「原來這人和澀谷還有這段因緣啊」。
綾瀨同學也發出感嘆:
「好多在國語教科書上見過的名字呢。」
「志賀直哉曾經有過好幾個家,其中就包含澀谷──這應該挺有名的。妳看,這裏也有寫。」
「咦……很多個?」
我點點頭。
「畢竟,他是個一生搬過二十三次家的搬家狂嘛。」
綾瀨同學明顯變得無精打采。
「搬一次就很辛苦了耶……」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是去年六月才和亞季子小姐一起搬來的。雖說行李都交給搬家業者運送,但必須自己裝箱。而且因爲是搬到遠比舊居寬敞的地方,需要添購牀、桌子等必要的傢俱,拆箱時我多少也有幫忙,所以知道很累。
總而言之,如果被說要重來一次絕對會大受打擊吧。
「淺村同學如果考上一之瀨大學會租屋嗎?」
「我暫時不打算考慮那些,還沒考上就想那麼細也沒用。」
即使已經學會依賴家人,爲家人着想的心意仍沒有改變。
我當下大喫一驚,但很快就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順着斜坡走到明治路,再沿着車站方向前進,我們應該能順利回家不至於迷路。根據地圖上的標示,沿途左右兩側都有公園,好歹有張能讓兩個人並排而坐的長椅吧。
確實,最近連家庭餐廳都漲價了。雖說我們有打工,但考慮到可能要在不靠父母資助的情況下讀私立大學,就會覺得存款愈多愈好。既然不是生日之類的紀念日,想省點錢也能理解。更何況,嘈雜的店家好像也不適合談論嚴肅的話題。
「來。」
「妳說考上之後的事?不……應該有想過。」
「公園?」
看見白米與咖啡這種組合,綾瀨同學露出「這樣真的好喫嗎?」的表情。可是我們享用附上白飯的洋食時一樣會配咖啡。把它們純粹當成鮭魚和鮭魚卵會覺得奇怪,如果想成虹鱒和魚子醬就不奇怪了。
「不夠就回家後再喫點東西。」
從太陽的位置來看,現在差不多剛過中午吧。我眯起眼睛應付刺眼的陽光,思考着接下來要做什麼。
「嗯,之前有聽妳說過呢。」
她的臉變得有點紅。
「我不想去。」
「有話要告訴我?」
「這部分還是會考慮一下啦……話說綾瀨同學呢?」
這也表示我們若順利考上大學,都有可能搬出去住。
「工作?你已經決定要去哪裏工作了嗎?」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
趁着讀大學的機會離開東京也是個選擇。
不過,可以做出「志賀直哉這個人或許善於適應環境」的推測。
「比方說,如果每天從家裏出發去一之瀨大學,就算搭電車單程也要一小時,往返需要兩小時以上。雖然不是非搬出去不可的距離,但如果忙到需要節省時間,我就得考慮搬家的可能性。」
月之宮女子大學從澀谷站搭電車只需三十分鐘,不用轉車。通勤上沒什麼負擔。
「呃,我隨便取的名字,我也不曉得正式名稱。妳有聽過知善惡樹的果實吧?」
一時之間,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進食。
「所以我覺得自己不需要急着尋找住處。就算是私立大學也要先確定是否在通勤範圍內……不過,我還是想要獨立。如果找到薪資不錯的打工而且拿到獎學金,我可能會搬出去。」
「換句話說,有人傾向『思考本身就是罪惡』?」
「也有人說:『知道即罪孽。』以前的漫畫會一再出現提及這種思想的臺詞,比如『我們會說像惡魔一樣精明,卻不會說像神一樣聰明』。」
綾瀨同學的這句話讓我深有同感。不過我也想戲弄她一下。
綾瀨同學有話要說,大概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想到這裏我開口詢問。綾瀨同學思考了一下後回答:「總覺得這樣太花錢了。」
大學畢業出社會後不見得能一直待在東京,甚至不曉得能不能留在日本。這個事實也再次逼我去思考「環境必然會改變」一事。
不過,我倒是知道怎麼樣的心境會讓人產生這種感覺。
綾瀨同學點點頭。
我們造訪的公園有溜滑梯、鞦韆、沙坑、涼亭。正如綾瀨同學所說,這裏很寬敞,而且多是親子同遊。
一想到搬家有多累,就讓人對搬了二十三次的志賀直哉感到好奇。我們一邊看着面前志賀直哉的黑白照片,一邊閒聊。冷靜想想就會發現,這些根本和澀谷無關。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覺得提前考慮那些會讓目標無法實現。」
「是因爲這個公園比較大嗎?人比想像中還少耶。」
「是啊。」
我笑着回答:「知道了。」綾瀨同學難得露出害羞的表情,這一幕非常珍貴。
「嗯,有聽說。」
「沒錯。不愧是綾瀨同學,連名字都記得。」
「聽說是要調到海外所以趕緊登記。」
綾瀨同學稍作思考後同意了。
「距離比想像中更近,回程或許可以用走的。妳看,途中有公園。」
「認爲壞事有可能發生,所以覺得去想那些會導致壞事發生──的確有這樣的現象呢。」
參觀時間意外地短。
剛認識時,綾瀨同學說過想盡快獨立。當時她想早點結束依靠亞季子小姐與老爸的生活,所以要找高薪打工。她現在書店工作做得得心應手,讓人完全忘了這回事。
「嗯。」
「想了不少呢。」
抬頭一看,樹葉開始由綠轉黃,在清風吹拂下「沙沙」搖擺。其中還混雜幾片紅葉,我這纔想到再過一週就是十一月。
回想起來,我其實針對搬家一事考慮了不少。
「……知識果實情結。」
「堂哥……呃,幸助哥?」
當然,思考不會對物理現象造成影響。雖然有可能影響當事人的肉體,卻不可能直接影響外界事物。想像最糟糕的意外,於是意外發生了──如果真有這樣的法則,世界上恐怕每分每秒都在發生世紀級的重大意外。
「是啊。我自己不喜歡這種想法,但可能在不知不覺間隱約覺得思考未來會造成不祥的後果……或許只是害怕失望。」
走在文學長廊,我們的思緒飄向文豪們的生活與人生。
我們冬天回老爸的老家時有見到堂哥幸助。比我們年長八歲的他,當時剛結婚。這個消息令我大喫一驚,不過他們其實還沒舉辦婚禮,只有先登記。
「這樣夠嗎?」
「在途中的便利商店買點東西,然後到公園休息。妳覺得怎麼樣?」
「沒錯。就是聖經故事裏亞當夏娃被蛇慫恿喫了它,之後得到分辨善惡的知識,因此被逐出伊甸園的那個。」
「害怕失望……嗯,這樣啊。那你完全沒想過嗎?」
到頭來還是要看個人習慣。
「那時候我就在想,即使在家鄉工作也有可能被派駐海外呢。」
我拿出手機點開地圖APP。
想讓亞季子小姐和老爸幸福,爲他們保留只屬於夫妻倆的時間。希望他們不要把時間都花在養育兒女,而是用在自己身上──綾瀨同學的這份心意,我覺得自己多少也能體會。
我轉頭看向綾瀨同學。
「好歹也說『住』在一起的時間吧。」
「或許是因爲碰上出遊時節的週六。」
走出博物館,綾瀨同學伸了個懶腰說着:「真有意思。」
我們繞了點路去便利商店,買些可以果腹的東西。我挑了熱咖啡和飯糰,綾瀨同學則是選奶茶和三明治。
我也在她旁邊舉起雙臂活動身體。
「當成修辭啦。我……我又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
然後往回走一小段路。
「昨天……我有向你提過。」
「反正等大學畢業開始工作後,我也不見得能一直待在東京。」
「所以搬家二十三次這種事,我根本辦不到。」
「我懂我懂。我也是光想就覺得心情沉重。」
「我的第一志願是月之宮嘛。」
我從便利商店的袋子裏拿出溫熱的奶茶與三明治,遞給綾瀨同學。三明治有兩個,一個夾草莓一個夾沙拉。奶茶是罐裝的那種。
「穿幫啦?」
「對喔。如果考上第一志願就可以像現在這樣通勤……」
「啊,抱歉。突然冒出這種話會讓你一頭霧水吧。」
「不,完全沒有。可是堂哥──」
我好像能理解綾瀨同學提到的「現象」。
「要是真的考上,不就麻煩了嗎……」
「那是什麼?」
我的午餐則是包了鮭魚和鮭魚卵這種傳統內餡的飯糰,以及咖啡。
「對耶。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說不定只剩半年了呢。」
「找個地方喫飯再回去?」
我環顧四周,尋找適合的地方。
「啊,對喔。大家可能都去旅行了。」
那麼,我自己又是如何?
她脫口而出的這番話,反倒讓我再三思索。
涼亭有能擋住陽光的屋頂,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有幾位陪孩子們玩得精疲力竭的父親坐在那裏,實在不好過去打擾。而且那裏也不適合談些不便讓人聽到的話題。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雖然入秋已久,但白天還不至於讓人覺得冷,更別說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一片已經完全轉黃的葉子被風吹得飄離枝頭飛上半空,劃出不規則的軌跡落向公園外頭。我的目光隨樹葉而去,一句輕喃在此時傳入耳中。
因此,我們遠離孩子們遊玩的廣場,找張兩人座的長椅坐下。附近沒有人影,也能遠離攜家帶眷的嘈雜。這裏不但安靜,後方還有好幾棵能幫忙遮陽的大樹。
咦?
我講出這些話時沒有多想,綾瀨同學聽了卻陷入沉思。
「我覺得這是歪理。」
「伊甸園裏的那個?」
「好啦,要在哪裏休息呢?」
「所以啊,想到那種辛苦還得再來一次就……想獨立是真的,但搬家好麻煩。」
或是他對「不變」的恐懼格外強烈。
亞季子小姐說過,綾瀨同學即將和生父見面。所以她說的「不想去」是指什麼,其實很明顯。
「我不得不和那個人見面。」
「……那個人。」
「對。呃,抱歉,我從頭開始說喔。淺村同學的爸爸也是再婚,我想你應該明白,即使父母離婚,那個人和我依舊是親子關係……」
說到這裏,綾瀨同學咬住嘴脣。
「所以如果對方提出想和我見面,媽媽不能拒絕。如果離婚理由是虐待之類還另當別論,但我們家的情況不是那樣。監護人方……啊,監護人就是負責照顧孩子的那一方。以我們的案例來說,我的監護人就是媽媽。」
「啊,嗯,這些我知道。也對,如果對方提出要求就必須讓他和孩子見面。如果毫無理由地一再拒絕,遇上法律方面的爭執時會給家事法庭留下不好的印象,對吧?」
這方面的事,我在老爸確定離婚時曾經查過,而且沒忘掉。
反正我的生母是因爲外遇離家,想必日子過得很快活。到目前爲止,她從來沒說過想要見我。
「我不想破壞媽媽的信用。所以如果那個人說要和我見面,我不得不去。」
綾瀨同學說,離婚之後她的生父平均每兩個月會要求和她見面。
在我看來,那算是相當頻繁。
不過,見面歸見面,綾瀨同學這段時間似乎過得不怎麼愉快。
「那個人──這樣講有點拗口。我爸爸的名字叫做伊東文也,所以接下來就用『伊東先生』稱呼他喔。之前應該也提過,伊東先生事業失敗欠了很多錢。」
我點點頭。
欠錢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綾瀨同學父母離婚的經過,她差不多在一年半前就告訴我了。記得當時她們才搬進來一週左右。就是彼此都不太願意回想的「衣着單薄的綾瀨同學深夜來到我房間事件」,她是在那時告訴我的。
綾瀨同學的爸爸遭夥伴背叛,導致公司被搶走,因此不再信任他人。之後更因爲自卑而遠離妻女。
沒錯,自卑……
不再是家中的經濟支柱讓他的自尊心大受打擊,又不願意承認妻子優秀,因此開始貶低亞季子小姐,懷疑她在外面有人。
「伊東先生在這方面一點也沒變──」
「……呃,『很像』是指妳和令……伊東先生很像?」
「所以,不如干脆趁這次機會,強迫自己換個能專心念書的環境準備考試,怎麼樣?」
「對啊。如果我們明年搬出去住,八十年的人生裏就有六十年不會直接受到父母影響。」
「因爲我喜歡它的口感。」
不過──綾瀨同學說道。
「嗯。『考試將近,現在這個諸事煩心的時期不太適合』……她幫我用這個理由反對,可是……對方似乎一再懇求,還加上不少『時間不長也沒關係』之類的條件……」
「與父母分開的時間比較長……」
涼風吹拂,落葉在我們眼前飛舞。狀似黃色手掌的葉子轉了一圈,落在長椅上。我撿起這片看起來很適合當書籤的葉子,以指腹捏住葉柄轉來轉去。
不知不覺間,綾瀨同學用來稱呼伊東文也的代名詞又變回「那個人」了。
「是、是啊。」
綾瀨同學開口了,我於是把注意力轉回她身上。
「關於這點,我其實沒什麼自信。畢竟我也覺得自己和那個人……呃,和我的生母有相似的地方。」
「妳最近悶悶不樂,抱怨念書沒什麼進展。」
「沒有就自己生一個。剛剛聽妳坦白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妳準備和親生父親見面吧?」
一時之間,我們兩個就坐在長椅上任風吹拂。
「是這樣嗎?」
是丸讓我明白這點。
這就麻煩了。畢竟自信這東西全看當事人。
「一樣啊。我不認爲綾瀨同學和伊東先生的內在有妳認爲的那麼像。即使只聽妳單方面描述,我也不曾懷疑。妳不是那種輸了就遷怒別人的人吧?」
「這倒是沒錯。」
「但是,就妳自己的意願來說,其實妳不想見他?」
最重要的應該還是綾瀨同學的心情。
「伊東先生比媽媽早一步再婚,對方似乎是個不錯的人。一年半前,他會爽快答應媽媽的提議也是因爲把心思都放在新生活上。」
……不,慢着。或許真的有辦法。
「每次見面都會讓我體認到一件事。」
突然聯絡要求見面,還因爲自己的行程安排所以期限只到十月底。
「美國。據說他在那邊創業很順利。然後不久前回國,說是很久沒見面了想見個面。他會待到十月底,希望儘可能約在這段時間。」
這種沒自信的回答讓我終於找到問題的癥結點。
「我不太喜歡所以會留下來。淺村同學喫炸竹筴魚時也會連尾巴一起喫嘛。」
「我講的不是外表,是內在。」
「也就是說,妳們搬來之後就沒再見過他?」
綾瀨同學露出「這人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接着緩緩放鬆自然挺起的雙肩,低下頭。
「一旦知道就無法倒回不知道的時候了,對吧?」
我也一樣。對於生母,我向來都用「那個人」稱呼。
「綾瀨同學,妳討厭自己的性格嗎?」
綾瀨同學說,她寧可讓老爸知道伊東文也的存在也不想讓我知道。這麼做會暴露自己討人厭的部分。
她看起來很意外。我點點頭。
「不像不像。」
「就算妳繼承了他一半的基因,我也不會把綾瀨沙季這個人和伊東文也混爲一談喔。我想我應該不會認錯。」
綾瀨同學微微抬起視線,似乎想像了生父穿女裝的模樣。接着她回過神來,連連搖頭。
這句話是說人長大後,幼年習慣依舊會在那人身上留下鮮明的影響。
「不管怎麼說,小孩子的參考對象往往是眼前的父母。相像很正常,畢竟小孩想盡快長大。不過,大概也會受到父母以外的人影響。而且人的一生中,與父母分開的時間會比與父母待在一起的時間長。」
綾瀨同學嘆了口氣,說出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我從沒注意過耶。」
「我們真的很像。」
「海外……」
她點點頭。
「正因爲如此,我追求着能讓人誇獎的亮麗外表,同時也想取得讓人啞口無言的成績……關於這些,我從不後悔……」
原來如此。一旦對方要求見面就不能輕易拒絕。綾瀨同學不願意拉低亞季子小姐的信用,所以不得不見他。
「嗯,沒錯。因爲他也沒抱怨這件事。」
「這……是沒錯啦。」
「嗯。因爲這樣,我說暫時不想見到伊東先生。媽媽爲此找他商量,說換了環境又要準備考試,希望讓我的心理狀態保持穩定,暫時不要見面。」
真是自我中心啊──我忍不住嘀咕。
「當然啊。孩子參考的對象總是周圍的大人嘛。從一些小動作就能看出自己和父母有相同之處吧?」
「要是他扮女裝搞不好會一模一樣喔。」
「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但我對現在的自己沒信心。而且,我不想以這種精神狀態去見那個人。」
「可是也有句話是『三歲定終身』。」
「其實,伊東先生目前在海外工作。」
「繼母……亞季子小姐怎麼說?」
我一邊思考,一邊把玩缺了點紅意的黃色葉子。既然這麼不想見面,找出不需要見面的方法,對綾瀨同學的精神狀態應該會比較好……該怎麼做呢?
「所以說,伊東文也不是綾瀨沙季。」
呃,魚的喫法先放一邊。
「嗯。好強,還有認爲『不贏就沒意義』等等價值觀。嫉妒心也很重。」
「是這樣沒錯……可是沒有這種理由。」
綾瀨同學不願意和生父見面是因爲每次見面都會在父親身上發現自己討人厭的部分。換句話說,她對「自己和父親不一樣」這點沒有自信。
儘管覺得有點太直接,我還是故意提問。
「比如拿筷子或碗的姿勢等等。我偶爾看到自己的手就會想到:『啊,和老爸一樣呢。』」
「如果在乎這點,小孩三歲前只能託付給不帶任何特定氣質的機器人吧。」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喫秋刀魚是連頭一起喫呢……太一繼父也是。」
「是嗎?」
確實有這樣的科幻作品。有是有,但那終究是創作,目前應該還做不到。
綾瀨同學抬起頭。
這句話只有局外人才能說,但也正因爲是局外人,我不能不說出來。
她點點頭。
「所以纔不想告訴我?」
儘管亞季子小姐多少透露了一部分前因後果,不過像這樣聽當事人自己說出口,我感覺茅塞頓開,她會悶悶不樂也不奇怪。
「最近,我漸漸失去自信。舉例來說……真的只是舉例喔。如果我落榜,而淺村同學順利考上。我是否能接受這個事實,不像那個人一樣方寸大亂呢?」
「嗯。我們各自有學業和工作,平日恐怕不好約,若要見面就會是下週末。」
連我這個第三者也覺得伊東先生強人所難。會給家事法庭帶來不良印象的人應該是他吧……雖然這麼想,但有些事並非只靠邏輯就能夠解決。
我知道妳會否認,可是先繼續聽下去。
──意外的是,當事人有時反而不會注意到喔。所以需要來自外界的眼睛。
「這也就是說……大約一年半前?」
綾瀨同學只用「那個人」或「伊東先生」稱呼對方。這或許是因爲她不願承認伊東文也是自己的父親。
「真意外。先前明明那麼常約妳見面。」
「我剛剛也說過,我認爲綾瀨同學不是那種輸了就遷怒別人的人。」
「不是……的話就好了。」
妳注意到的是這個啊?
「嗯。」
聽到我的問題,綾瀨同學的反應很複雜。她當下看來很想反駁,張開嘴巴似乎要說些什麼,卻瞬間回過神來閉上嘴。她緊抿嘴脣,把話吞回肚裏。
「然而,伊東文也並不是綾瀨沙季。」
「上次見面是媽媽決定和太一繼父結婚那時。那一次,我們也吵得很兇。」
「我很自豪有個漂亮的媽媽,覺得不該因爲學歷不高就貶低她。然而,實際上就是有人會這麼想。爲了和那些人對抗,我必須取得旁人不容置喙的學歷。」
「我和他長得沒有那麼像……」
「反過來說,只要躲過下週末就可以暫時不見面吧?然後呢,只要找個伊東先生也不得不接受的理由就好。」
「嗯。」
「我沒說過這種話呀?」
「──不是自怨自艾就是說媽媽的壞話。然後一旦得意起來就開始自賣自誇。每次見面,我們都會吵架。」
「如果妳和伊東先生見面會選在十月吧?」
「然後現在想要見面了?」
「我不知道。」
「是。我明明否定了這樣的他,卻又在他身上找到共通點。非常像。每次見面都讓我體認到這件事,感受到自己體內有他的血脈,我討厭這樣。」
知道以後就無法維持天真無邪。她或許想要避開這件事──我不久前才提過。
「咦?咦?咦?」
「聽到妳的抱怨,我想到自己夏天時參加的考前衝刺集訓效果很好,因此建議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念書。」
「那個,呃,咦?」
「既然如此,下個週末試着去遠一點的地方唸書怎麼樣──我這麼提議,連旅館都訂好了。」
「這、這太亂來了吧。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呀?更何況,就算能找到這麼方便的地點,難道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陌生的地方?」
「所以我也會去。」
「什……」
「高中生一個人旅行實在不太可能,但兄妹一起考前衝刺應該可以吧?啊,旅費和住宿費由我來出。畢竟我打工時間比妳長,這點錢還出得起。」
「……我有點聽不懂,可以確認一下嗎?」
「請。」
我把想說的話全盤托出,接下來就看綾瀨同學。
「換句話說,呃,因爲妹妹說唸書沒什麼進展,所以哥哥硬是安排了考前衝刺集訓……就當成這樣?」
「基於動人的兄妹情誼。」
「明明沒有血緣關係……」
「代表我們的感情已經好到這種地步啦。因此,我爲了心愛的妹妹稍顯強硬地提議換個環境唸書。」
「這個藉口能說服人嗎?雖然我們確實是兄妹,但沒有血緣關係。而且是兩個高中生出門旅行。」
「不是旅行,是考前衝刺,目的在於唸書準備考試。重點在於要怎樣讓別人相信這種別腳的藉口。」
「你都說了是藉口……啊,這不重要。你或許沒說錯……不過,這種話要怎麼告訴媽媽他們……」
最後讓她煩惱的果然是這點啊。
不過,由我這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提出邀約,我能肯定亞季子小姐會准許。畢竟真要說起來,告訴我綾瀨同學不願意和父親見面的人就是亞季子小姐自己。如果亞季子小姐放行,老爸鐵定不會反對。雖然亞季子小姐應該沒猜到,我同時以哥哥和男友的身分愛護着綾瀨同學──沙季。
儘管心臟狂跳。
「那根本不算什麼……」
我坦白自己在考前衝刺集訓時情緒不穩的事,並老實告訴綾瀨同學,我從現在的她身上看見當時的自己,所以很擔心。
在這樣無比正常的時間點發表離家出走宣言,應該非常罕見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說道:
「……這樣好嗎?」
「夏天舉辦考前衝刺集訓時,我就找了幾個候補地點,其中有幾個不錯的──其實這些資訊是夏天時丸交給我的。」
「即使如此,對當時焦慮到看不清周圍的我來說,那則訊息依舊幫了很大的忙。所以,我希望這次能幫助妳。」
「我最初也考慮過在預定見面那天硬是把妳帶走,弄成類似小規模的離家出走。」
「就是多虧這個奇怪的念頭,我才能想到解決辦法。換句話說,我們只需要找個不會被父母反對的理由出遠門。綾瀨同學──」
「父母認可的離家出走……這樣沒有前後矛盾嗎?」
「……淺村同學。」
我彈開手中的落葉,儘可能擺出從容的表情。
「順從父母不等於孝順喔。伊東先生的要求,就算在我這個局外人看來也稍嫌霸道。我只能這麼想,他根本不曉得在這個考試將近的時期增加妳的困擾會導致什麼結果。何況妳也沒說一生都不和他見面。這一次,還是讓對方放棄比較好。」
太陽剛剛經過頭頂,藍天之下,秋風吹動樹葉。這個午後,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闔家同遊的愉快聲音自遠處傳來。
「有湊齊所有條件的地點嗎?」
從綾瀨同學確定要向我坦白到今天早上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然而,實際提議的時候畢竟還是無法保持冷靜。但我心中那股不希望綾瀨同學繼續消沉下去的心情,依舊更強烈。
「有時候,逃避也很重要喔。所以下週末我們就離家出走吧,躲到伊東先生找不到的地方!」
「我說啊,適逢準備考試的關鍵時期,應該讓心情保持穩定。」
「我們就去一個從東京前往很容易、風光明媚、有溫泉又能集中精神的地方──熱海吧。」
「當時,妳傳來的簡訊救了我。是那則訊息讓我明白──啊,有人瞭解我的努力。我才能夠恢復冷靜。」
我參加集訓的同時,丸似乎待在能泡溫泉的地方唸書。
不過,重視亞季子小姐的綾瀨同學多半無法接受。默默離家出走雖然可以避免和生父見面,卻會讓亞季子小姐擔心。當然,老爸應該也會擔心。我們家還有可能被認定爲逼迫小孩離家出走的家庭,萬一之後需要訴諸法律會居於下風。
所以就算要離家出走,那也必須是得到父母認可的離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