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2萬 字
露營當天早上──
上午五點剛過不久。就在我們正準備出門之際,亞季子小姐下班回家了。
「路上小心喔,悠太。沙季也是。」
她應該已經很累了,卻還是在門口送我們離開。
順帶一提,老爸在被窩裏。先前去新婚旅行(再婚旅行)之際,他明明還很擔心留下來看家的我們,這回倒是相當從容,也不知該不該看成他對我們的信賴值與時具增。
向亞季子小姐道別後,我們走出家門。
來到公寓外面時,天空是亮的,唯獨西方仍留有些許夜晚的顏色。
我們往澀谷站前移動。讀賣前輩的車會在打工書店旁邊的巷子等我們。
六點的澀谷站前還很空,沒有熟悉的人潮。
過了全向交叉路口,彎進其中一條巷道。
讀賣前輩的車在……啊。
「就是那輛吧?看,她在揮手。」
綾瀨同學指着某輛車,車頭朝向我們這一側,是一輛鮮紅色的廂型車,後面看起來能堆很多行李,擋風玻璃的另一側能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宛如和風娃娃的黑髮美女──讀賣栞前輩。
小園同學已經在後座了。
雖然也有找其他打工夥伴,不過到頭來有空的只有這四人。大學生暑假一堆活動、旅行,所以他們行程幾乎都排滿了,其他資歷比較深的兼職人員則因爲跟不上年輕人的體力而乾脆地回絕。很感興趣的人也是有,然而由於時間相沖,只能流着眼淚放棄。最後只剩一開始提出企畫的我們幾個。
讀賣前輩放下車窗,對我們道早安。
「後輩坐前面,沙季坐後面喔。」
聽到讀賣前輩這句話,綾瀨同學「咦」地稍微愣了一下。怪了,她看起來好像有點排斥?不過這樣的表情一閃而逝,讓我懷疑自己可能看錯了。她就這麼坐進了後座。
即使有些疑惑,我依舊按照前輩說的坐上副駕駛座。
後座的小園同學說出「欸~讀賣前輩,妳是不是想獨佔淺村前輩啊~?」之類的話,但是獨佔我明明沒有半點好處……呃,或許能當成提神的玩具就是了。
「耶~!」
「嗯?」
「沒錯沒錯,放輕鬆、放輕鬆。一直低着頭會讓幸福溜走的。」
女生們忙着準備食材,由我負責生火。
「女性不會變成大叔,會變成──」
「上次問的時候,綾瀨前輩也是說『家人幫我做的』喔,這說法感覺好特別。淺村前輩的說法也一樣……難道是種流行?」
混着樹葉摩擦聲的風在耳邊迴盪,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綾瀨同學語帶含糊。
「那麼,我去借烤肉用的工具喔。」
現實中,要在擠沙丁魚的狀態下長距離移動,應該只會覺得很難受纔對。
一張很大的茶色布攤在草地上。
確實,她說得有道理。
「嗯?怎麼啦怎麼啦,繪里奈?」
「嗯,沙季很會做飯這點,姐姐我現在一~清二楚啦。是說蔬菜這樣應該就夠了吧?好啦,繪里奈,妳來切這邊的肉!」
小園同學以佩服的口吻說道。拜託別學她。
我看着擋風玻璃另一邊的夏日藍天和白雲,再次深呼吸,讓身體放鬆。
我起身說道,讀賣前輩也表示同意。
能體會到自己真的身在山中,我不禁深深地吐了口氣。
何況「和女生緊密接觸」這種妄想情境,只有故事裏的男生享受得到,那是因爲有「主角置身於這種狀況下也不會遭到決定性的排斥」這種慣例,現實可沒那麼單純。
「唉呀,也有全家人輪流負責做飯的家庭嘛~」
我面對烤肉架,調理用的簡易桌在背後,看不見前輩她們的作業,她們卻能將我的行動一覽無遺。
「那樣值得羨慕嗎?」
「其他區域就算沒有人,移動時也不能闖進去喔,注意。」
「淺村同學你啊,還保有那種處男的青澀潔癖耶,贊喔!」
幸好這次的成員們看來不會因爲我動作太慢而生氣。
這句話沒明講是誰,但我說的是吉田。買來當土產的饅頭一盒有十個,他幾乎喫光整盒,卻堅持自己不過喫了幾個,因此被丸罵了一頓。
「華生?那是誰啊?」
喫驚的人不止我,綾瀨同學好像也是。她會怎麼回答呢?光是背對着聽就讓人心跳加速。
我沒想過會一大早就說起相聲,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四個人裏能開車的只有讀賣前輩,就算要負責逗人家笑也無妨,只要她能開開心心地駕駛,些許調侃還算是在接受範圍內。
「啊,出現了。」
噗!
讀賣前輩再次強調。我靠着椅背,嘆了口氣。
我照她說的戴上手套,開始生火,不過自認看懂影片和實踐是兩回事,把炭燒到適當的狀態,花費的時間恐怕會比預定多上一倍。
「啊,後輩,這個這個。」
相較於我的拖拖拉拉,負責調理的綾瀨同學只能說真是不簡單。不愧是每天進廚房的人,我只靠眼角餘光就看得出來她動作俐落,沒有一絲遲疑。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也發出「喔~」的讚歎聲。
立刻回應的只有剛考完的高一生小園同學。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嗯,妳指出的這點很有意思呢,華生。」
從停車地點走一段路,便來到預約的場地。
「你對駕駛不夠尊敬喔。」
「火種,還有點火器。關於生火的方法,我想你看過那個參考影片後應該做得到,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別客氣儘量問。嗯,我會在這裏看着就是了。」
──我也得多少享受一下才行。
地面用繩索圍出一塊區域,看來是在這個範圍內都可以使用的意思。
「喔。呃……說起來,我的便當是媽媽做的,所以我在想,綾瀨前輩是不是和我不一樣。」
「陽光很強,趕快搭起來吧。搭設的解說影片我應該貼過了,你們有看嗎?」
把車停到停車場後,我們先前往櫃檯辦理手續。
「過分!居然叫女生大嬸!」
「哼哼!後輩你啊,不需要因爲女生人數多就當個紳士喔。雖然耍帥算不上什麼壞事~畢竟是年輕人的特權嘛。不過每個人類都會隨着年齡增長,逐漸變成大叔的。」
不行,吐槽一句她就要回三句。
平常不太看書,因此不是福爾摩斯迷的小園同學疑惑地詢問,但是讀賣前輩沒有回答。讀賣福爾摩斯前輩知道我和綾瀨同學是沒有血緣的兄妹,所以應該猜得到「家人做的」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纔對。
後座的小園同學輕聲笑了出來。
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這麼說完後,代官大人……更正,讀賣前輩發動車子。
「算了,今天就把大考忘掉吧。」
「嗯,我會給具體的指示,咱們快點動手吧~」
讀賣前輩看着天空說道。
「因爲如果你們三個都坐後面,淺村同學就變成左擁右抱的後宮狀態了吧?姐姐我可不允許這麼令人羨慕的狀況發生。」
「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們也跟着抬起頭。
車裏幾乎都是女性,拜託別一大早就歪到那邊去。
差不多快中午了。
「嗯……只是因爲常用而已。」
「沙季,妳菜刀用得真好耶。」
「……那不是因爲前輩妳太隨興嗎?」
「這是防水布,得把它撐在頭上,當成屋頂和遮雨棚。先立起支架,然後拉繩子撐開它。」
當然啦,假如對象限定綾瀨同學,彼此又處於交往狀態,或許又另當別論──
邊長大概有四公尺左右吧。用榻榻米計算的話約有八張,也就是說面積和我的房間差不多。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這人明明只要別說話,就是個討人喜歡、善於接待顧客,而且深受常客喜愛的清純和風美女,然而一旦稍微混熟了些,她心中的大叔就會出來打招呼,實在拿她沒辦法。
「記得妳在家會做飯?所以平常帶的便當也是自己做的?」
讀賣前輩若無其事地辯解:
「啊……對不起,我道歉……」
「嗯,很好。」
「好大啊。」
「是是是,一切都如代官大人所言。」
「不止這樣~我還會說很多別的喔~」
「咦?」
所有人都點點頭。
「喔~!」
接着確認烤肉架、燃料、夾子、菜刀、砧板等他們能提供的東西在哪裏,我們隨即決定把車上的行李搬下來。
「妳、妳怎麼若無其事地玩起下流哏啊!現在不是打工時間耶!」
「不用說沒關係。」
「好,先從搭棚子開始吧~」
我們遵從讀賣前輩的指揮,好不容易把棚子給搭起來。我拿小槌子釘下營釘時差點敲到手,有點危險。
「謝謝。」
把「和關照自己的前輩留下回憶」這種消極的理由,當成這次一日露營的唯一目標,未免過於可惜。
「唉呀呀,小事情別放在心上。考生也需要放鬆吧?今天一整天就把討厭的事都忘光光,好好享受吧!」
「肉!各位,喫肉嘍!」
「請不要把『百分之七十五』說成『幾乎全部』,有四分之一是男生好嗎?前輩妳也是那種會說十個以內都叫做『幾個』的人嗎?」
「這個嘛,偶爾啦。家人也會幫我做便當。」
先鋪好地墊,然後把行李全部搬到上頭。
「還有這個,手套,是舊的,所以拿去用別在意。」
小園同學看起來很開心。
山中有一塊看似把樹砍掉開闢出來的空地,這就是我們申請一日露營的那須鹽原露營場。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讀賣前輩出聲叮嚀,我們點點頭。
車子漸漸遠離澀谷站。
雖然不是兩人世界,但也算是和女友的小小旅行嘛。
「真要說起來啊~車上男女比是一比三,幾乎全部都是女的耶,講一兩個下流哏有什麼關係嘛!」
大家各自將帶來的迷你摺疊椅搬到遮蔽藍天的棚子下,稍事休息。
頭上的天空很藍,當中飄着兩三朵夏日的雲。空氣十分清新,偶爾吹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怡。
「後輩,你又~在想些沒意義的複雜問題了吧?」
「啊,晴空萬里,真是個露營的好天氣。」
「原來讀賣前輩也會說這種話啊~」
要是她因爲不高興而開車橫衝直撞就麻煩了。
「咦?啊,好。好大塊的肉喔~」
小園同學在家裏似乎不太下廚,用起菜刀顯得有些危險。
那一大塊肉讓她陷入苦戰。
人們常以爲只是切肉應該很簡單,但如果厚度不一致,烤熟所需的時間就會各不相同,筋也要切斷才方便咀嚼,有許多地方需要注意。雖然我在自己下廚之前也完全不懂這些就是了。
讀賣前輩一一指出這些細節,讓小園同學有些驚慌。
我偷瞄時,正好看見她硬把菜刀砸在砧板上,被切成兩塊的肉差點飛出去。
途中看不下去的綾瀨同學跑來教她用菜刀。
即使如此,手忙腳亂的她依舊仰仗與生具來的認真個性,繼續和肉搏鬥。
「切完了!」
旁邊不時偷瞄的綾瀨同學輕輕吐了口氣,似乎總算放下心來。
「嗯嗯,很好很好。那麼,再來輪到這邊的肉嘍。」
讓讀賣前輩摸頭的小園同學眯起眼睛。
「綾瀨同學,差不多可以開始烤嘍。」
「啊,嗯。」
綾瀨同學把蔬菜放到紙盤上,端來烤肉架這邊。
她遞來盤子,開口說道:
「我想從需要花時間的烤起會比較好,像是洋蔥、香菇之類的。青椒和茄子很快就會熟,可以留到最後。」
「玉米呢?感覺很花時間耶。」
「表面向着火應該會比較快,如果以中心爲軸立起來烤就得花點時間了。」
以中心爲軸……把玉米堆得像塔那樣擺着烤嗎?
「該怎麼講……確實好喫。不過會想要配飯呢。」
隨後,讀賣前輩站到我的右側、小園同學站到我的左側,把我夾在中間。這個人數比果然讓人有點尷尬。
「有飯喔。」
「難得來到瀑布就在附近的河邊露營地呀!而且還有戶外三溫暖,當然要穿上泳裝玩個徹底吧?當然要嘛!」
「不不不,妳在說什麼啦?」
小園同學則是疑惑地歪着頭。
「OK。」
「爲了不讓外層烤焦,玉米必須經常滾動換面,可能比較費工夫。還有要小心它掉下去。」
雖然她是因爲知道我喫什麼都沾醬油纔會這麼說,不過看來這句話似乎也沒怎麼引起注意。
烤、喫、烤、喫、肉、蔬菜、肉、蔬菜、又是肉!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迷你桌角落擺着切成棒狀的紅蘿蔔、小黃瓜、甜椒。
「你很期待吧,泳裝?」
我回想方纔小園同學和讀賣前輩的互動,悄悄這麼說道,結果綾瀨同學小聲地回了一句:「笨蛋。」
「所以感想呢?後輩。」
「好啦,去換泳裝吧~!」
「意外地寬敞呢……」
說着,我把玉米放上網子,真的差點就滾下去。雖然我連忙用夾子擋下來,所以平安無事,卻還是見到了綾瀨同學的無奈表情。
「好~收尾的白飯來了。啊,我想滴一點醬油耶~」
換好衣服後,我在屋裏等待。唉,這種換衣服的場合往往是男生比較快,因爲幾乎只是脫嘛。服務人員已經幫忙將房間裏的爐子準備好了,這種隔着鐵柵的爐子沒什麼裝飾,屬於這年頭不到北方便很難看見的實用規格,上面的金屬箱子裏放了許多石頭,這些石頭烤得很熱,隨便亂摸搞不好會燙傷。往上延伸的煙囪在途中拐了個彎,指向小屋之外。
前輩平常總是一身文學少女風格的保守穿着,要說意外確實令人意外。黑髮和風美女配上大膽的比基尼,要是再戴個太陽眼鏡恐怕會讓人難以接近,感覺很危險──這就是她的目的?
不過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米飯吸引過去,好像沒聽到我一時疏忽說出的這句話。
「直接去異世界也能放心喔!」
「後輩,久等啦~」
讀賣前輩就是所謂的比基尼,三人裏看起來最成熟。
「啊?」
「並沒有。」
「會嗎?我覺得這很平常耶。」
最後的綾瀨同學,她挑泳衣時我就在旁邊看,所以不可能出乎意料。
「不不不,這種水準已經足夠讓人摸頭嘍。」
綾瀨同學從便當袋裏拿出平常用的便當盒,打開一看,裏面裝着連海苔都沒包的飯糰。我接過她遞來的盒子──好像還有點冰涼?
烤肉會這樣一直顧着喫嗎?
於是我們到更衣室換衣服,前往三溫暖。
「畢竟沒帶露營飯盒來嘛~如果開能夠充當電源的電動車來,還可以用電鍋煮飯就是了。唉呀,反正才一餐,應該沒關係吧。」
三溫暖室似乎沒有分性別,男女混在一起。
脫口而出後,我才注意到話中的不自然之處而有些慌張。這句話意味着我知道綾瀨同學做了哪些露營準備。
「沒錯!」
「出發前看到那句『別忘記帶泳裝』時,害我慌了一下耶。」
格局看來是改建木造平房而成的,似乎是預約制,可以使用差不多一小時。
「啊,是。」
「妳是什麼時候準備這些東西的啊?」
拜託別一聲不響地站到別人背後。
喫完飯,大家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後,讀賣前輩宣告:
「那些東西可以不用聽,小園同學。」
讀賣前輩把盛着肉的盤子遞給我,說道:
「往前傾?」
「啊,是。」
「好,要烤嘍~」
切片的洋蔥都串得很完整,沒有散掉,茄子的厚度也都整整齊齊,不差分毫。
「感激不盡。不過這些切得真漂亮啊。」
和我所知的烤肉好像不太一樣。
綾瀨同學好心地開導人家。
「豈敢豈敢。」
按照綾瀨同學的說法,洋蔥烤起來花時間,玉米烤起來費工夫。
這個前輩在講什麼啊?
數量正好四個,換句話說就是一人一個。綾瀨同學平常捏飯糰都是用一碗飯的量,拿來收尾應該剛剛好。
聽到讀賣前輩的聲音,我們兩個同時縮了一下。
「反正我已經預約好啦,況且時間也有限嘛。」
「麻煩了。」
讀賣前輩不高興地嘟起嘴巴。
我一邊道歉,一邊把蔬菜擺到網子上。
我再次察覺到,既然平常就共同生活在一起,要是不特別注意,便會在言行之間流露出來。
「就說了嘛。」
「後輩!這種反應不行喔。」
「我一時也講不出什麼感想啊。嗯,這個嘛……我覺得大家都很適合。」
「咦?妳是指什麼?」
小園同學穿着顏色鮮豔的繞頸式泳衣,若是時尚模特兒應該會顯得很性感,穿在她身上則散發符合年齡的健康氣息──當然我沒說出口就是了──下半身也圍上一條輕飄飄的雪紡絲巾,不至於令人不知道該看哪裏。話雖如此,肌膚裸露的面積依舊相當多,希望她別做出什麼太大的動作。
我倒是沒想過。
「唉呀,什麼都行啦。在肉的面前全都不重要!」
分成上下兩截的款式,和去年一樣以藍爲底色,上半身露出一邊肩膀,也就是所謂的露單肩設計。日常生活中她也常有露出半邊肩膀的裝扮,對我來說算是見慣了,有種「確實是綾瀨同學呢」的奇妙安心感。腰間纏着雪紡絲巾,同樣是左右不對稱的模樣。
我用筷子將飯糰分成小塊入口。烤肉平安結束。
「另外,我也準備了可以直接喫的蔬菜。」
「我只是在教他怎麼烤蔬菜而已。」

「身爲一個男高中生,看見年輕女孩的泳裝模樣不可以是這種反應,不該講什麼『啊,是』吧?應該流個三四道口水,整個人往前傾盯着看,嘴裏嚷嚷着『喔耶,還真是絕景啊』之類的話吧。」
「期盼已久的泳裝時間到啦!」
我聽着左右兩側對於肉的熱情呼喊,埋首於烤肉作業之中。
「我猜想可能會有這種狀況,所以帶來了。」
「你說頭怎麼樣?」
說着,綾瀨同學便從我身旁退開,站到對面去了。
「那要烤嘍。淺村同學怎麼辦?要醬油嗎?」
「喔……」
「宣稱這些是男高中生標準反應的前輩比較令我擔心。還有,妳的那套臺詞恐怕過時了。」
「連飯都能煮還真方便。不過這麼一來,不是連帳篷都免了嗎?」
不用勉強配合也沒關係吧?
振臂高呼之後,她湊過來悄聲說:
大聲的小園同學,和綾瀨同學顯得不太好意思的小聲「喔」重疊在一起。
一會兒後,三個女生走了進來。
「喔~對喔,這麼一來就能烤飯糰了呢。」
「好熱!」
如果在這時候隨口回答「對」,之後鐵定會被她拿來當哏戲弄。話雖如此,我倒也沒有要抱怨的意思,畢竟我也照她說的準備了泳裝。
咦?我們三個同時看向綾瀨同學。
「嗯?這位遲鈍的悶騷同學,你好像有什麼失禮的念頭耶?」
「雖然裏面什麼都沒包,就只是捏在一起而已……啊,因爲怕夏天壞得快,我做成鹽味飯糰了。我先把它們冷凍,然後直接帶來,剛剛纔從保冷箱拿出來的。」
綾瀨同學說道。
不,沒有供電站還是不行吧?話說回來,把電動車帶到異世界好像太作弊了。
「喔~!」
讀賣前輩顯得格外亢奮。她這麼期待嗎?
「我也要!我也要醬油!」
「抱歉抱歉。」
讀賣前輩說道。綾瀨同學點點頭。
「沒什麼~我拿肉過來烤,但是你們好像在說悄悄話,讓人很難插嘴。」
「我想大家應該會想來點爽口的東西。」
不愧是猶豫許久之後的選擇,我覺得很適合她。
「嗯,還不錯吧。」
「這種平淡的反應纔是後輩呢~」
「淺村前輩、淺村前輩,爐子上這些石頭是做什麼的呀?」
「嗯?這些啊,是這樣用的喔。」
我用擺在附近的長柄杓舀水潑到石頭上,潑上去的水一碰到烤熱的石頭,就化爲不停冒出來的蒸汽。
「前輩,水潑太多了!」
「啊,抱歉抱歉,水汽比我想得還要誇張呢。」
房間裏瞬間煙霧瀰漫,讓我有點慌張。
按照讀賣前輩的說法,這種三溫暖也可能是由服務人員幫忙把水潑到石頭上,看來不該輕率動手,我對此深切反省。
雖然蒸汽沒過多久就已散去,視野變得清晰,室內的悶熱程度卻大幅上升。
我們將毛巾鋪在房間兩側以木板搭成的椅子上,以免坐下時燙傷。
大家一邊閒聊一邊流着汗,感覺體內的毒素都隨着汗水流出去了。雖然近年來許多人對三溫暖的優缺點提出質疑,不過流完一身汗之後會覺得清爽倒是千真萬確。
我看向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就在這瞬間,一滴頸部的汗珠沿着她的肩膀,滑順地流向上臂。
她盤起頭髮,用毛巾纏住,兩鬢的些許髮絲因爲沾了汗水而垂下,其中幾根貼在臉頰上,不知爲何吸引我的目光。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變快。
在太陽底下並肩同行時,我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感覺。難道我對汗水有某種癖好──腦中閃過這種無意義的念頭。
「嗯?」
綾瀨同學轉頭看過來,一臉「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我連忙別開視線。
「我、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什麼極限?當然是敗給三溫暖的蒸汽……就當成是這樣吧。
「唉呀,沒事就好。難得的開心活動,當然希望從頭到尾都只有開心的事嘍。大家也要注意喔~」
看樣子,她剛剛是連頭也潛到略深的地方了。
「比起來,我實在太糟糕了。」
回程的座位和來時一樣。
回到冰涼的河水之中,這回換成我把頭浸到水裏了。
讀賣前輩配合播放的音樂哼着歌,坐在她旁邊的我隨興望着周圍沉浸在暮色之中的風景。
「沒關係,小事情……要注意喔,河邊很滑。」
綾瀨同學從稍遠處的水面竄出來。知道她剛剛只是在潛水之後,我鬆了口氣。儘管不認爲她會被水沖走,看不見人卻仍令我慌了一下,明明以這條河的深度來說,只要冷靜一點就不會溺水。
好啦,先找個地方讓身體冷卻下來吧。我獨自走向河裏。
「真的很謝謝你,淺村前輩。前輩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嬌小的身體就在我面前倒向河川,於是我連忙起身,撐住整個人往前倒的小園同學。在差點演變成抱住她之際,我趕緊抓住她的肩膀,好不容易纔穩定下來。話雖如此,撲在我身上的畢竟不是還在讀小學的侄女,觸感柔軟得多,就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對心臟不好。
「哈哈……」
讀賣前輩追過綾瀨同學,彷彿要跳進水裏似的搶先抵達。嗯,但她還是有乖乖在河岸停下來就是了。腳尖才沾了點水,她就大聲喊道:
「呼……好熱。」
「嗯,那就好。」
她剛剛應該還在旁邊,現在卻不見人影,去哪裏了?
綾瀨同學眼明手快地幫忙撿回了差點被河水沖走的毛巾。這條是三溫暖時用的,剛剛滑倒時不小心脫手。
儘管河底的沙礫會帶給腳底一些刺激,卻不至於讓人痛到無法行走。
「雖然螃蟹也不錯啦~但我覺得差不多該讓身體冷卻一下了~」
「喂~!你們兩個,回三溫暖小屋再來一次吧!」
三溫暖旁一般會附設冷水浴,不過泡河水代替冷水浴似乎是這邊的慣例。
「讀賣前輩,不要隨便摸到一塊石頭就翻過來嚇牠們啦。」
「謝謝你,淺村前輩。」
然而綾瀨同學並未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多做解釋。
就算吐舌頭裝可愛也不會讓妳矇混過去的。
「咦?」
小園同學瞄向我們這邊。
說着,她開始翻起河邊的石頭,一看見藏在底下的小蟲迅速逃竄就開心地嚷嚷:「喔~有耶有耶。」小園同學則是戰戰兢兢地躲在她背後瞧。
彼此近得幾乎能碰到泳裝,讓我害怕自己的心跳聲會讓她聽見。
如果只看這一幕,簡直就像還在讀小學的男生和女生。
「唉呀,既然身在自然中就得好好享受纔行啊~來到這裏之後一直過着連蟲都難得一見的生活,讓我感到很懷念嘛。小園同學妳看妳看,還有小螃蟹喔。」
「嗯。」
重複數次之後,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了吧,她起身朝我走來。
「啊,沒有……」
「呵呵,扭來扭去的耶!」
「好的。」
我就這麼扶着她站穩。小園同學把手放在胸前,一臉緊張地以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沒、沒事。」
三溫暖和河邊玩水的時間結束之後,大家悠閒地度過了一段時間,陽光也變得愈來愈弱。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咦?」
「我不想因爲忍耐而減少相處的時間嘛。」
「剛剛那個……是不可抗力,而且我沒有亂摸。」
這年頭日子難過,就算好心助人也可能被當成性騷擾。
聽到她柔聲這麼說,我才放下心來。
哪門子矛盾的活動啊?就像什麼「健康的忍耐大賽」一樣。
「原本想早點出來的,讀賣小姐卻說『來場不會太勉強的忍耐大賽吧~』……讓我不太方便離開。」

──怪了?綾瀨同學呢?
她快步走進三溫暖小屋。也因爲這樣,第二次的三溫暖我一直在思考綾瀨同學剛剛那句話……於是理所當然地熱得頭暈腦脹。
「上次在河邊玩水不知道是幾年前了……真懷念。」
「畢竟是河川嘛。」
她大概很快就習慣了吧,現在兩個都變成小學男生。小園同學意外地喜歡蟲?或者她只是配合讀賣前輩?
小園同學很有精神地回應。
告別那須鹽原時,太陽已經從天空滑落,差不多要攀住聳立於西方的羣山了。雖然日落應該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山中的天色暗得比較早。
不遠處就有一條寬約四、五公尺的河川,岸邊準備了幾張休息用的椅子,看起來能坐得比迷你摺疊椅舒服。
我儘可能把音量壓低到不會被周圍的人聽見。
「來,小園同學。」
「辛苦了。」
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就這樣一起坐到河邊的石頭上,只把腳泡在水流裏,一邊乘涼一邊聊天。
「怎麼了?」
「仔細一看,好像有點可愛。」
我吐了口氣,呆呆地仰望天空,水流輕輕地推着身體,帶來泡澡時體會不到的感覺,令人湧現「啊,我身在自然之中呢」的念頭。
「未免說得太誇張了啦。」
而且水流和緩,不會失足。河水雖然冰涼,但在這個季節反而是會覺得舒服的溫度。我找到一塊平坦的大石,決定坐在那裏,於是慢慢將身體沉入水中。
讀賣前輩也「嗯嗯」地點頭。
「看起來很舒服耶,我也要~」
「嗯,好累。」
解釋很重要──我是這麼想的。
我先一步離開三溫暖小屋。
也就是說,從小屋出來的順序,便是輸掉忍耐大賽的順序嘍?小園同學意外地很好勝呢。雖然我覺得綾瀨同學應該也很能撐纔對。
讀賣前輩連忙縮回陸地。
眼前剛好有人要跌倒,反射性出手相助是常有的事吧。
一會兒後,綾瀨同學、讀賣前輩、小園同學從三溫暖小屋走出來。
我往旁邊一瞄,腦袋浮現「她的肩膀真是纖細」之類的想法。
「因爲我喜歡的是妳。」
「是!」
「呃,就是那個……」
「沒事吧?」
來到我身旁的綾瀨同學緩緩將身體沉入水中。
綾瀨同學一臉無奈地開口:
光是接住小園同學就讓我無暇顧及他處,還好有她在,不然毛巾就被沖走了。順帶一提,我和綾瀨同學的毛巾放在岸邊大岩石上。這裏不是溫泉而是河川,頭頂毛巾會顯得很好笑,況且沒什麼意義,要是像這樣搞丟也很麻煩。
「前輩也一樣喔?」
「綾瀨同學,呃……」
然後跑來我和綾瀨同學坐下的地方。
「喔~這邊有好多草鞋蟲~」
我的視線在河面遊移。
就在我品味她這句話帶來的幸福時,卻聽到小園同學開心的「哇」一聲,於是抬頭一看──
這句話明明講得非常認真,不過綾瀨同學看見我一本正經的表情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着面露苦笑。
「沒事……」
由於有人呼喚,我和綾瀨同學也只好不得已地上岸。走回三溫暖小屋之前,我小聲地叫住她。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在意,所以默默看着綾瀨同學反覆沉入水中又出現。
「好、好可怕!」
收起棚子、做好返回的準備後來到櫃檯,帶着一聲「謝謝!」辦理手續離開。滿口都是「今天真開心」的我們,坐上了讀賣前輩的車。
「喂喂,沒事吧!」
「哇!」
說着,她踩向河邊一塊離我們不遠的岩石,身體在這時晃了一下。
……謝謝。
我對讀賣前輩說道。
「啊,我的毛巾。不好意思,綾瀨前輩。」
隨着身體冷卻,腦袋也跟着冷靜下來。剛剛真危險。明明不是那種場合,腦海裏卻閃過冒犯的念頭,實在不可取……必須振作一點。
看見讀賣前輩擔心地跑來,小園同學笑着回答。
說着,她輕輕靠向我。
「哇,好冰!」
車子將羣山甩在背後,上了高速公路。
已屆薄暮時分。
流瀉而過的風景當中,山和遠方街景沉入黑暗,尚未收割的夏田則染上混着暮色的灰綠。
大家起先興奮地回顧今天玩得有多開心,但情緒在高速公路令人愜意的震動下漸漸平復。經過幾次休息後,車內已是一片安靜,可能大家都累了吧。
隨着都會愈來愈近,建築物也愈來愈多。
下高速公路時,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後座的兩人一點聲音都沒有。透過後照鏡一看,她們似乎睡着了。
「今天謝謝你嘍,後輩。」
讀賣前輩輕聲說道。
「我沒特別做什麼呀。」
「不不不,你以爲我沒發現你都會率先提重物嗎?」
「呃,這點小事根本……」
露營場地是讀賣前輩訂的,提供種種露營用品的也是前輩。更何況──
「我纔要感謝前輩,來回都必須開車,辛苦妳了。」
「唉呀,這點小事再怎麼說都得做,畢竟是我硬要你們奉陪的嘛。而且我也很高興能開車喔。」
「雖然最後的最後碰上塞車了。」
隨着澀谷愈來愈近,車流量也持續增加,導航系統以紅線顯示塞車好一陣子了。
正想着終於可以前進時,卻又碰上紅燈。
「這裏的交通號誌要等好久喔~」
「是這樣嗎?」
讀賣前輩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對我說:「很好。」然後專心開車。直到停車叫醒另外兩人爲止,她一句話都沒再說過。
「所以說……」
即使如此,聽到人家說我受異性歡迎,我依舊無法理解。不過讀賣前輩的語氣和平常百分之百在開玩笑時不同,大概有一半是認真的。
「呃,這個……」
爲什麼啊?
她在說什麼?車之所以會動,不正是因爲踩了油門嗎?
我喫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讓她難過、不想傷害她,也不想讓她誤會。
那是昨天的事了──和綾瀨同學討論該怎麼向小園同學坦白我倆關係時,決定暫且擱置,以後慢慢想。這個時刻遲早會到來,總有一天,我們必須堂堂正正地向旁人宣告。我腦袋裏的某個角落明明很清楚這點。
「我和綾瀨同學是……情侶。」
依舊看着前方的讀賣前輩說道:
「我會保密,因此偷偷告訴我吧,後輩……不,淺村悠太同學。」
「你覺得是爲什麼?」
意思是這段路她開過好幾次了嗎?
說出這句話時,讀賣前輩已然轉向正面,車子緩緩動了起來。
又會變得怎麼樣呢?我的目光彷彿被吸住似的,無法從她的嘴脣上挪開。
「想問清楚……」
完全聽不懂。
「……我會謹記在心。」
「要我告訴妳什麼?」
「男人有女友的時候更受異性歡迎……如果重視女友,就要小心誘惑喔。」
我決定老實接受前輩的寶貴建議。
交通號誌不知不覺間已經轉綠。
一本正經的口吻,配上比平常多了點磁性的聲音……我不禁嚥下口中的唾液。
「你啊……和沙季在交往嗎?是情侶?」
……不,要說沒改變是假的。
我又不會因爲是否有女友而改變,爲什麼會扯到這裏?
短暫的沉默。
讀賣前輩露出笑容,似乎將我當成了分享祕密的同伴。
「前輩給你個忠告吧。你知道嗎?」
「我?」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透過後照鏡確認後座,綾瀨同學和小園同學看起來都睡得很熟,一動也不動。
「知道什麼?」
如果在這個時候回答:「她是妹妹。」
「不讓我踩油門呀。」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似乎也有某種程度的嫉妒心,至少她會在意不倫、外遇之類的新聞。
確實,隨着和綾瀨同學的關係愈來愈深入,我對於和女性交談的緊張感似乎也緩和了幾分,習慣真偉大。除此之外,得到穿搭方面的建議,應該也讓我看起來多少像樣點了吧。
所以──
此刻我感到非常後悔。
她展現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近在眼前的朱脣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脣膏的顏色感覺比平常紅了些……啊,果然是大學生呢。我再次感受到她是位比我成熟的女性。
「呃…………」
「等到暑假結束,後輩你忙着準備考試,我們大概就沒時間悠閒談話了。要趁着沙季不在,只有你排班的時候問也可以……不過我今年也要辭掉打工,所以想說至少趁現在問清楚令人在意的事嘍~」
「這樣啊。」
「我……」
她以左手拍了拍大腿。
不能做出錯誤的選擇,腦中響起了警鈴。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被人問起。先前她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問的樣子,爲什麼會挑在此時此刻?
她把臉稍微湊過來並壓低音量,像是要談些不方便被聽到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