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星期三)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1萬 字
「夏天啊……」
看着萬里無雲的藍天,丸咬了一口三明治。
儘管天空漸漸變高,陽光依舊很強。
受他影響,我也跟着仰頭。我們待在開放式走廊一角,呆呆地望着天空。清風令人心曠神怡。
連接兩棟校舍的走廊穿過中庭邊緣,正值午休的此刻,許多學生會來這裏搶佔擺在草地上的長椅。我和丸久違地打算一起喫午餐,因此到合作社買了麪包飲料後來到這裏尋求空位。
遺憾的是,長椅坐滿了。不得已的我們兩個只好像這樣,待在能俯瞰中庭的二樓走廊正中央,邊曬太陽邊閒聊。
「你說夏天,但是九月都過一半了耶?」
「雖然月曆上已經是秋天,不過從天文學角度來看,九月的十五日還是夏天。」
丸吸着紙盒裝飲料,露出柴郡貓般的奸笑。
「算了,夏天就夏天吧。」
「這樣纔好,因爲會讓人感覺準備考試的時間還很充裕。」
雖然丸這麼說,但是高三的九月需要這種「充裕」嗎?
「我希望時間真的充裕,不是隻有感覺。」
「沒人有那麼多時間啦。那些看起來行有餘力的傢伙都是裝出來的。」
據說很擅長分析對手心理的前棒球社正捕手這麼表示。
「是這樣嗎?」
「就當成是這樣吧。被人家嚇唬到可是會輸掉的喔。」
不過我覺得會說出這種話,證明丸自己也感受到了壓力。
我在他旁邊喝着紙盒裝飲料。
中庭吹來的風流向操場,輕撫草地產生條紋狀波浪後,接着又在過廊上掠過女生的後頸,使裙襬、髮絲隨之搖擺,這才離開水星高中,去向遠方。
我點點頭。一點也沒錯。事到如今才談這些有些晚,但我的確找不到自己進了大學想做什麼、該做什麼。
「這樣啊。賭輸了呢。」
「我們有優秀的二年級在,用不着擔心。」
「焦慮會導致視野狹隘,讓選擇變少。父母曾經告訴我,大學並不是終點。」
「把它言語化吧。」
「真像淺村的作風啊。」
「我還以爲升學是影響將來的大事。」
綾瀨同學滿面笑容地聽着離題的日本史,看起來很開心。自稱喜歡歷史的她聽得心滿意足,彷彿離題到教科書範圍之外的部分纔是重點一樣。不僅如此,她還會發問。這麼說來,上次離題談到了平安女流作家之間的交流,回家之後她一再表示很有趣。遺憾的是,我只聽了一半,剩下的時間都在偷念其他科目,所以跟不上對話。
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丸提起父母。
我問丸,雖然答案大概猜得到。
嗯,確實如此。
實際上,除了七月的一日露營外,我們都沒空出去玩。但其實我和綾瀨同學去了一次煙火大會,那場煙火大會似乎是奈良坂同學告訴綾瀨同學的。
「日記啊……」
整理自己腦袋裏的想法,是嗎?
要報考的學校啊……
「算啦,就當是這樣吧。」
看見丸堅定的側臉,感覺得到他已經調適完畢,要準備面對自己接下來的路。至於那是怎樣的路,我還沒問就是了。
「從棒球社引退之後,過得怎樣?身爲前隊長會去關心後輩們嗎?」
聽到丸這幾句話,我有些疑惑。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啊,我沒有餘力這麼想也是事實。大考就是會讓人產生「如果在這裏失敗,人生就完了」的念頭。我們的人生經驗可沒有豐富到能夠相信「無論讀哪間大學都救得回來」這種樂觀想法。
「我也很久沒和淺村像這樣悠哉聊天了呢。」
試試看吧。
丸說得很平淡,但是不可能不感到懊悔。甲子園地方預賽敗退後,他就像得了燃燒殆盡症候羣一樣。偶而收到他傳來的簡訊,也都在說自己沒幹勁,提不起勁唸書。
如果看大量動畫放鬆還能考上大學,那可真是厲害。
「嗯。雖然有點晚,不過我還在思考上大學之後想要做些什麼。」
「這麼說來,你和綾瀨沒來煙火大會呢。」
「原來……如此?」
「咦?」
「有。實際把腦袋裏的想法化爲文字輸出到紙上,能讓人重新整理思緒。就算只是隨手做筆記也無妨,日記或備忘錄也行喔。」
「在我看來啊,這年頭已經決定好的人比較罕見喔。」
「實力不足,僅此而已。」
……看這個反應,果然穿幫了嗎?
「不過丸已經決定了吧?」
「本來想看的夏季動畫只消化了一半左右,真不甘心……」
「嗯。因爲我總算有了幹勁,既然要考就要考最好的。」
似乎已經切換成應考模式的好友望着天空,說出自己的決心。
「私立也要報考嗎?」
「你覺得沒問題?」
這回我同樣沒聽老師到底講了些什麼,而是在思考身爲考生該怎麼有效利用剩下的時間……不,慢着,這種時候不是正好可以像丸所說的那樣,把時間拿來整理自己的思緒嗎?
「實在沒空出來玩嗎?」
「……這裏其實可以稍微反駁一下耶?」
「……怎麼回事?」
分到不同班級後,和丸好好聊天的時間確實減少了。
「想法只留在腦袋裏,不會發現都是在原地打轉,所以要把它言語化。具體來說,就是要嘗試把它寫出來。」
「爲什麼?」
剛剛丸是這麼說的──你沒來煙火大會呢。
換句話說,他應該有去煙火大會。我不禁冒出一個想法──或許就是因爲有了這種放鬆身心的機會,他才能轉換心情。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差不多是我結束考前衝刺回來的時候吧,收到的簡訊里正面積極的變多了,所以我不怎麼擔心他。
這麼說來,我沒寫過日記呢。
雖然我平常不會管誰和誰見面,但這回要說不在意就是假的,畢竟牽扯到綾瀨同學了嘛。
今後想做什麼?
「有個漂亮的女朋友可以對其他男生炫耀吧?」
不過嘛,班上同學都有心理準備。據說這位老師負責的日本史每年都教不完,近代部分要趕課──這是諸位學長姐透過有參加社團的人轉告我們的。每三節課會有一節像這樣嚴重離題,教學進度延遲也是難免。在這種情況下,定期考試的範圍卻依舊遵照教學綱要安排。
「大會……真可惜。」
「咦?」
「嗯?」
這種說法相當有趣,很符合丸的風格。
至於幾個以前同班時會聊上幾句的同學,重新分班至今更是完全沒說過話。
「意思是?」
「這樣啊。加油。」
「很久沒這樣了呢。」
午休結束,下午的課開始。
正所謂溺水者就算只是根稻草也想抓……呃,我沒說丸是稻草。
「換成一般男生,要是和綾瀨一起去了煙火大會,豈止告訴朋友,恐怕還會在學校裏大肆宣傳。」
難道說,奈良坂同學號召的那次集會,丸也有參加?
丸知道我和綾瀨同學是沒有血緣的兄妹,說這些話不至於出什麼問題。
不愧是擅長心理戰的棒球社主將,想讓我動搖後說出真相是吧?
負責日本史的教師在校內是出了名地怪,行事不合常理的人真的到哪裏都有。我看着他在眼前華麗地偏離教科書範圍,心想該怎麼有效利用這段時間。
穿越過廊的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唉呀,畢竟大考就在眼前嘛。文化祭也快到了,等活動結束之後,大概就得專心準備考試了吧。」
「姑且還是會啦。爲了避免落榜,會去考早稻穗、慶陵。」
我和丸最近也沒什麼談話的機會。他忙着準備夏天的最後一次大會,再加上暑假起我把時間全花在準備考試上頭,因此我們幾乎不會湊在一塊。
而這種狀況,在暑假中段有了轉變。
「嗯,讓我想想。」
「嗯?」
「話雖如此,有個目標動力會比較強也是事實呢。所以說,淺村仍處於不曉得該做什麼纔好的狀態,對嗎?」
我,重視的是什麼?
「雖然不曉得你打了什麼賭,不過輸掉還真令人遺憾啊。」
「是啊。但說不定讀到一半會改變想法……嗯,我覺得改變也不錯。」
「已經拿到東大B判定了。」
「我老爸甚至還這麼說過──不要害怕改變主意,最好別以爲大學就會決定將來的一切。」
「身爲哥哥可以保證,她是個好孩子,而且信得過。在某些場合甚至比我還要可靠得多。」
「之前也說過,我拿綾瀨那種類型沒轍。這個嘛,如果試着聊上幾句,或許會發現她真的像你講的一樣爲人不壞……」
轉換話題吧。
「人類呢,是一種不擅長思考的生物。」
照這樣看來,所剩的三十分鐘,一定會閒聊到下課。
「或許是吧。」
「啊~這個嘛……嗯……是啊,沒那個空吧~」
「光顧着擔心別人,你自己又怎樣啊,淺村?」
「丸也會?」
我和丸默默地並肩而站,任風吹拂。
「不擅長思考……」
「打亂平常的步調可不行啊。如果不保持平常心,能解開的問題也會解不出來。唉呀,看動畫正好可以放鬆一下。」
以丸的個性來看,他會訂立明確的目標,才選擇要進哪一間學校吧。
「總覺得沒什麼頭緒。」
「還以爲你會和綾瀨兩個人去呢。」
「我也有不少書堆着沒看喔。話說回來,你居然還看了一半。」
我這麼迴避之後,丸只是哼了一聲,沒有追問下去。
「有什麼不一樣嗎?」
「有什麼建議嗎?」
「那兩間的水準可不是讓人避免落榜的耶。」
我不禁瞪大眼睛看着好友,應屆有這種水準未免太厲害了。
我真的不懂,但據說就是這樣。
我把筆記本翻到空白處,握住自動鉛筆。那就開始吧……
腦袋裏面想的啊。
首先,我喜歡什麼呢?喜歡的東西……
──我喜歡書。
正確說來是喜歡看書吧。並非對書本這樣的物體有什麼偏愛,電子書或紙本書都可以。我在「喜歡書」的那一行下面寫上「看書」並圈起來,拉出一個箭頭。
然後試着讓思緒進一步發展下去。
爲什麼喜歡看書呢?我試着回想自己喜歡的那些書。
這麼說來,除了小說之外,我也喜歡閱讀知識性書籍,因爲能提供新鮮的觀點,讓我產生「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思考方式啊」的念頭。而這樣應該有助於避免偏見或視野狹隘。
──我喜歡接觸新的思考方式。
或許是這樣吧。
寫到這裏,我暫時打住思緒,抬頭環顧周圍。要是老師又開始上正課就不妙了。然而不出所料,老師還在離題。
喜歡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啊。
「咖啡」、「擔擔麪」、「麻婆豆腐」……我試着把各種想到的寫出來,雖然主要是食物。我喜歡喫辣……感覺突然變庸俗了,不過嘛,我確實喜歡。我是不太挑食的人,所以這些都只是「如果硬要挑幾樣出來」的程度。喜歡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啊。物質方面的我想不太出來耶。
我試着回想自己的房間。裏面擺了些什麼呢?
書愈堆愈多。雖然因爲收納空間有限,我最近儘可能改買電子書,不過除了書以外就沒什麼東西了。我不像丸那樣喜歡蒐集模型或壓克力立牌,對音樂也沒什麼堅持,僅管會看動畫也會看電影,但不會看訂閱範圍外的作品。
喜歡的東西……
──沙季。
呃,把這個寫在筆記本上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誠如丸所言,就是因爲我把這些都留在腦袋裏,思緒纔會在原地打轉……不不不,要是被別人看到未免太丟臉了……呃,經過一番猶豫後,我在空白處寫下了小小的「SAKI」。若是這麼寫,乍看之下應該看不出來。拜託就這麼放過我吧。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向誰求饒。
總而言之,必須讓思緒往前走。
喜歡的東西暫且到此爲止。
直覺告訴我,我在隱藏自己想做的事,是故意讓自己看不見的。我有這種感覺,感覺得到。然而──它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不,慢着……我應該是在思考自己將來想做什麼吧……」
試着想像一下。舉例來說,如果有人說:「我付錢,想喫什麼都可以。」就會想要儘量喫貴一點的東西,這點我懂。但在決定想要喫什麼時,會因爲買得起比較昂貴的東西就改變選擇嗎?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可以成爲綾瀨同學的支柱、能夠減輕老爸的負擔……嗎?
綾瀨同學說道。
她的表情相當認真。
「暢銷書要讓它顯眼」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應該不止如此吧?
看樣子,我雖然覺得和其他人往來很麻煩,卻喜歡思考人類這種生物的行爲,而且樂此不疲。
那是誰啊?
如果只看想做的事,大概會變成文學部,但從就業角度來看,經濟學部、法學部之類的會比較好……嗎?
一切都曖昧不清,不上不下。
坐在小園同學身旁的綾瀨同學也輕輕向我點頭。
他說時間差不多了。
說着,小園同學表情一變。
綾瀨同學這麼說道,小園同學則是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看着她。注意到小園同學的目光後,綾瀨同學轉過頭去。
先說了聲「我要進來嘍」之後,我打開辦公室的門。
「嗚,有什麼關係嘛!」
我不禁輕聲嘀咕,接着回過神來打量周圍,但似乎沒人聽到……好險。這種時候就得感謝臺上離題到口沫橫飛的老師。
沒辦法。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那就試着思考自己做得到什麼吧。
「呃,沒什麼啦,綾瀨前輩……」
就在這個時候,綾瀨同學無奈地以手掩面。
「沒必要紅着臉說吧?不用勉強喔?」
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不知不覺離上工只剩下五分鐘,我們一同起身。
「我在店內稍微轉了一下才過來。」
「嗯……什麼事,小園同學?」
「對了對了,如果看到想買的書,最好趁還買得到時多買幾本喔~」
「咬到舌頭了。悠、悠……太太。」
「喔~後輩,早啊。」
如果我沒遇上綾瀨同學呢?如果老爸是石油王呢?若是這種狀況,想要儘快自立的理由就會全部消失,到時候,也就等於沒有任何想做的事了。換句話說,認識綾瀨同學以前的我、高中一年級時的我,將來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是這樣嗎?我是否像藤波同學所說的那樣,硬是替自己的行爲加上動機呢?
正當大家收拾茶杯、做各種準備之際,讀賣前輩突然叫住我。
「淺村同學很悠閒呢。」
「不過,要是這間店來了另一個叫淺村的人,要區分不是會很麻煩嗎?」
難道說──我就是因爲這樣的理由,放棄思考自己想做什麼嗎?
現在的重點是想喫什麼──不對……呃,是我想做什麼。我明明是爲了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纔像這樣把想法寫出來的……
就連愛情都會變,明明已經在神明面前發誓要永遠。
我看着在平臺上堆成書塔的作品封面,輕聲說道。這種時候,就會讓人體會到自己正逢應考年。
在對於就業有利的範圍內,儘量選擇比較好的學部。
把這些好好寫下來後,我看着寫出來的東西,發現一個問題。
反過來說,也有些只能賣給少數熱心讀者的書。就算書擺得有些隱密,這種重度使用者依舊會自己把它找出來,所以放到書店深處也不成問題。
可是現在我所做的,應該是老實地把自己腦中所想吐露出來。什麼實現的可能性該往後挪。
差不多該上工了,於是我走向裏面的辦公室。
今天是久違的打工,況且包含最近很少見到的讀賣前輩在內,綾瀨同學和小園繪里奈同學也都有排班。換句話說,讀賣前輩與新生代很難得地全部到齊。
「這很正常吧,現在是工作時間。」
在書店打工,讓我感覺到自己喜歡思考書本的排列方式,這和讀賣前輩、來書店的客人告訴我他們是怎麼找到書購買的有很大的關係。換句話說,人類的行動有規律性,即使無法預測個人的行動也不要緊,只要用「造訪書店的顧客」這種粗略的觀點來看,就能找出排書的原則。
「呵呵呵!這樣的積極性不錯耶。嗯,我認爲日本人應該多用名字稱呼彼此,這樣顯然對於個人比較尊重。」
一之瀨大學,私立學校的話就是早稻穗、慶陵……
爲什麼「自己想學什麼」、「自己想做什麼」,會如此難以決定?
我有點絕望。
「我叫悠太。」
嗯……我不知道……
在面對「你描繪的將來是什麼樣子」這樣的問題時,卻給出「儘可能考進好一點的學部」這種曖昧的答案,是在開玩笑嗎?這就等於告訴人家,自己將來去哪裏都行,等考上之後再思考要做什麼工作。明明是在選擇可能對就業帶來重大影響的學部耶。
爲什麼?
改變主意
。
慢着慢着慢着,這不是「我想做的事」吧?
「收到。那、那麼……呃……前輩,你的名字是什麼啊?」
其他三人已經換上制服等待。
──希望儘快自立。
「我可沒有。我喊的是淺村同學。」
「請。話說回來,爲什麼要講『應該』?」
當然,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決定,這樣也是可以,或者該說只能這麼做。
將思緒大致寫下來之後,我空了一行,試着寫出想要報考的大學。
「可以嗎?可以吧?是不是想太多啦?我想我應該不會輸給那種顧慮一堆的人喔。我要先喊嘍?」
……等一下。我再次盯着自己的筆記。
所以
我放棄懷抱希望。
「就是說嘛!」
人生總會碰上無能爲力的時候,希望不見得會實現,這點我早在上小學之前就明白了。小學落榜,國中落榜,然後母親離家出走。
書的氣味令人安心。儘管對於實體書沒有堅持,但如果問喜不喜歡,我想我還是會說喜歡。無論是欣賞漂亮的裝幀、翻閱紙製的內頁、嗅聞書頁間飄出的墨水味──我都不排斥。
無論是珍惜綾瀨同學還是想讓老爸輕鬆,都是真的也都很重要。而這種想法也塑造瞭如今的我。
我做得到的……嗎?我不擅長與人往來……原本自認是這樣,不過最近有所不同。我擅長接待客人,並不是「喜歡」,然而「擅長」……應該說是習慣,或是不會覺得痛苦吧。
「嗚嗚嗚嗚嗚。前輩,真虧妳能做出這麼不好意思的行爲耶!」
所謂的暢銷書,代表也能賣給不會熱心找書的輕度客羣,所以必須把它擺在顯眼的地方,讓人容易找到,否則輕度客羣根本不會去找。
小園同學說完,讀賣前輩同樣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放學後,我抵達打工的書店,決定趁着還沒開工在店內轉一下。
有些不對勁。真要說起來,比較好的學部指的是什麼?偏差值高的學部嗎?大概是這樣吧。畢竟現代依然是看重偏差值的學歷社會,學歷高對於人生有利……有利?呃,有利與否該在這時候寫出來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
看着雜亂無章的筆記,我在坐立難安中迎接下課時間。
「我只是在想,你們還是一樣用姓氏稱呼彼此呢。」
就是這個……
我不禁毛骨悚然。
不是這樣。不是沒有多想,而是不願多想。
「也就是說,爲了能夠更親近一點,小園妹妹想要用名字稱呼後輩吧?很好很好,妳就試試吧。」
就在現場氣氛隱隱有些尷尬時,店長敲門走了進來。
到目前爲止我都沒有多想,一直覺得爲了增加選項而去比較好的地方是正解……
至少讀賣前輩似乎是這麼想的。而且她說過,她就是照這樣的邏輯整理書架。我覺得這很有趣,也喜歡思考這方面的事。先不管擅不擅長,思考這些時同樣不會讓我感到痛苦。
「午安,淺村前輩。」
不要害怕改變主意。
換句話說──我瞪着筆記本思索──我喜歡的東西就是這些。所以,我到底想做些什麼呢?
別在那邊偷笑,妳就不能出面制止嗎,讀賣前輩?
綾瀨同學講得神色自若。不過妳在家是喊我「悠太哥」吧?而且喊很久了。
「呃,早安?嗯,小園同學午安。」
「這個嘛,我不否認。」
寫到這裏,我停下動作。
只要不決定想做什麼,便不會因爲無法實現而受傷。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爲什麼我會這麼想?
「啊,好,謝謝前輩。呃……悠他他。」
綾瀨同學和往常一樣,面不改色地說道。
「也有段時間沒確認新刊了呢。」
走在書本叢林間的我,沉浸在書的美好之中。

我想起剛剛丸說的話。
「喔……可是我沒有買那麼多書的錢,也沒有時間看,畢竟我是考生。而且買了還要找地方擺。」
「只要房間還能讓人走路就沒關係!」
讀賣前輩立刻插嘴打斷我。不不不,妳打算堆到連地板都看不見嗎?
「該不會……前輩的房間看不見地板?」
「只要把書撥開就能走路。」
「又不是雪國。」
腦中浮現了一個牀周圍堆滿書的房間。
「我說啊,我是在告訴你,趁還買得到書的時候趕快買比較好。」
聽她語氣嚴肅,我不由得詢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天的新聞,你沒看嗎?」
一間知名出版品經銷商倒閉的新聞。
經銷商是出版業界不可或缺的存在,印象中是個地位穩固的行業。
「雖然已經是有名的老字號了……唉,讓人有世事無常的感覺。雖然這種事無論哪一行都有可能發生啦。身爲還在找工作的人,實在沒辦法忽視這條新聞。」
我們三人點點頭。若是這樣就能理解。
「該不會,前輩找工作時也有考慮……呃,經銷商?」
「嗯,保險起見嘍,當然也有考慮其他工作啦。除了歷史悠久的大企業之外,也有資訊、網路類型的廣告代理商等,這些我都有應徵。」
「應徵這麼多種啊?」
對於綾瀨同學的問題,讀賣前輩點點頭。
原來如此。想要從事的行業出狀況,會讓人擔心這條路不好走。按照讀賣前輩的說法,光是列出最近幾個月的經濟新聞標題,就有老牌汽車廠被收購、知名電器製造商被收購、銀行凋零等,能看見這些年來堪稱日本主力產業的幾個行業有所變化。
還是高一生的小園同學看來沒什麼感覺,不過我和綾瀨同學也在考慮將來的出路,所以感同身受。
「不過嘛,反正內定已經到手,處於有得選的立場,所以我其實不太擔心。」
更何況目前的教育也有安排讀書時間。
讀賣前輩這麼表示,催我們動身。
走向收銀臺的途中,讀賣前輩補充:
只是簡單地把想法做個紀錄就能看出這點也很恐怖。
看來這個週末的三天連假,很多學校都安排了校園開放日。
「這個嘛……確實,或許能比較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是啊。不過正因爲太客觀,有時會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頭大叫『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就是了……」
我假裝學校的桌子就在面前,試着重現當時的情景。
「很短吧,那點時間根本看不完。」
但要是像我這樣僅僅出於一些模糊概念所想到的「好大學、好工作」,會不會只是空中樓閣呢?
感覺就像自己的丟臉之處被再三強調一樣。原來如此,看自己寫的東西會想抱頭大叫就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知道,他們會有什麼感覺呢?」
「我把教科書攤在桌上,把書放在抽屜裏像這樣打開……找機會看。」
話說回來,明明成員只有向來會在喫飯時專心用餐的綾瀨同學,以及不怎麼看電視的我,今晚卻偏偏在起居室喫的理由是──
我有些尷尬地點點頭。正看到事件發生,偵探開始解謎時,卻說什麼後續要等明天的讀書時間,我怎麼可能等到那個時候?
「啊……嗯,是啊,很多人沒辦法持續寫日記。至於我呢……嗯,算是持續相當久。但是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擺在電視機前方矮桌上的主菜,是該稱爲「THE•日本家庭料理」的馬鈴薯燉肉。我們都是打工回來,所以決定把亞季子小姐出門上班之前做好放着專門對付老爸的必殺料理加熱一下就好。除此之外再加上白飯、味噌湯,配菜則是回家途中去超市買的熟食、納豆、海苔。
綾瀨同學說道。
「要是換成我,敢說自己撐不過三天。」
我這麼說完後,綾瀨同學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害羞。
當天晚上,我和綾瀨同學一邊看電視一邊喫晚飯。
真虧大家能寫下日記這種東西流傳後世。土佐日記、蜻蛉日記、紫式部日記、更級日記……這些日記被視爲文學史上的名作,不曉得它們的作者當年是否想像得到這些文字會被數百年後的子孫們看見,甚至加上感想。
順帶一提,老爸已經喫完回房間,大概睡了吧。
「也就是對妳有效嘍。」
希望到時候能抓到些許方向。
「這麼說來,小學和國中有所謂的讀書時間嘛,雖然只有十分鐘就是了。」
唸完書準備躺上牀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總算展露笑容的讀賣前輩說道。
我在筆記本上這麼寫。可是──
自己正在重新思考要走怎樣的路。丸要我試着將想法化爲文字,這樣似乎可以整理思緒,有助於客觀審視自己。
新聞大致播報完之後,節目開始介紹最新技術帶來的新產品。
「你……你是說日記?」
──喜歡接觸新的思考方式。
於是我簡單提了一下和丸在午休時間的對話。
我突然想起和丸的對話,因此試着問問看,綾瀨同學卻慌張地「咦」了一聲,顯得有些狼狽。有這麼值得驚訝嗎?
呃,不是每天寫就不叫日記了吧。
「紙本書的銷售量或許真的下降了,但也有人主張,如果納入電子媒體和網路的文字,目前正值最多人閱讀文字的時代。」
「就是每天寫的那個日記。」
「書賣得那麼差嗎?」
當然,如果是好好調查、思考過後的認知,自然是另一回事。
「把剛剛那些忘掉。沒什麼大不了的。」
備忘錄功能啊……
「啊、喔……嗯,有寫過喔,不過現在沒寫了。」
「好啦,那我們上工吧。收銀臺先由我和後輩站,妳們兩個負責整理書架。」
「就這樣看下去?」
「校園開放日就去看看吧……」
綾瀨同學這兩句話看來同樣是發自內心。
受到讀賣前輩那番話影響,我們想說偶爾也該好好看一下新聞,於是像這樣看起了夜間專門播報經濟新聞的節目。這是個追蹤世界級商業焦點的棚內節目,我和綾瀨同學邊看邊討論,同時動着筷子。
「所以當初都借一些能在短時間內看完的書呢。」
聽到綾瀨同學這句話,我回她一句:「這就難說了。」
唉,畢竟日記的內容都是些私事嘛。就算在意,也不能追究。我也配合她,將目光轉向電視。
把預定行程輸入手機的行事曆之後,我這才上牀睡覺。
抱頭大叫嗎?還是說「請請請,多看一點」呢?
正好18日是慶陵,19日是早稻穗,20日是一之瀨大學。大考之前只剩下這次機會了,更重要的是月底有三方面談。
「真了不起。」
「字面上的意思嘍,因爲很在意接下來的發展嘛。」
聽到我的問題,綾瀨同學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
然而,聽到這些後,更讓我懷疑起自己追求穩定的想法是否正確。讀賣前輩說,在一個變化很大的時代,無論業界歷史多悠久、公司規模多大,都有可能明天就衰退。既然如此,「儘可能進一所好大學、找一份好工作」這種程度的模糊認知,究竟具備多少價值呢?
「等到後輩你們大學畢業時,世間的風景或許又變了個樣喔~說不定會是個充滿了新公司、新工作、新職場形態的時代呢~」
「真虧老師沒生氣呢。」
救救我。我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無法連還沒出現的職業也考慮到。
然後十分慎重地緩緩開口:
聊着這些的同時,我們也沒忘記注意畫面上的經濟新聞。
我點點頭,繼續看新聞。
「咦?」
「上課時,課外書看得特別快喔。」
「因此我想知道實際上到底效果如何?」
「喔,原來妳也會這樣啊?」
我翻開筆記本。一回顧起那些上課時從腦袋裏冒出來的字句,那種坐立難安的感覺又回來了。
「……咦?該不會,你連上課時間也拿來看書?」
我感到很疑惑,然而綾瀨同學並未多做解釋。
我拿起手機,搜尋有關志願大學的種種資料。儘管可能太晚了,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吧。
綾瀨同學顯得很疑惑。
我們沒待在餐廳,而是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沒錯沒錯,以前……嗯,以前。」
「我倒是會就這樣看下去就是了。」
「就算能從月之宮畢業,要找工作還是很辛苦呢……」
這麼說完後,她硬是把話題轉回新聞節目上。
呃,思緒飄太遠了。所以說,必須認真思考自己想做的事纔行……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我有點驚訝。在他人眼裏,綾瀨同學十分冷靜。雖然我倒不會認爲她只有冷靜的一面,卻仍無法想像她回顧日記後抱頭大叫的模樣。
「啊,就是這個吧,讀賣前輩說的倒閉。」
綾瀨同學傻眼地張大嘴。
畫面上那位受歡迎的主播,一邊聽號稱專家的經濟學者解說,一邊帶話題,好比說重整業界要如何如何、年輕人不看書如何如何。
「沒辦法靠自己找出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個問題啊。」
感到很意外的我這麼表示,結果她在我面前連連揮手說:「剛剛的不算。」
「綾瀨同學寫過日記嗎?」
今天的主題是語音辨識虛擬助手App,智慧型手機也會有的那個。用語音下達命令後就會啓動App,甚至幫忙建立待辦清單,還可以當成小型備忘錄。似乎是那個的最新版。
綾瀨同學雖然會看雜誌,卻不怎麼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