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星期日）

一醒來，我就確認枕邊的時鐘。

七點半。我呆了一下。以週日早晨的起牀時間來說已經夠早了。我決定起牀。雖然就寢時間晚，不過我似乎睡得很熟，腦袋十分清醒。

到了起居室，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果然還在睡。不過一如預期，綾瀨同學已經起牀了。

她全身上下已經打理完美，明明待在家裏卻毫無破綻。露肩服外面套了一件薄紗上衣。

「早安，綾瀨同學。」

「早安，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說着便起身。寬鬆的白色外套綁在腰間，上頭還有相同質料的緞帶。下半身是紅色熱褲。

「啊，我的份我自己來。妳已經喫完了吧？」

我不忍心讓已經喫完早飯在喝咖啡的綾瀨同學站起來，因此要她就這麼坐下。

「纔剛喫完就是了。那是你的。」

她指着桌上的餐點說道。

「加熱這個就好了對吧？」

我準備把綾瀨同學所指的盤子拿去微波，然後愣住了。這個，要熱嗎？還是直接喝冷的就好？之所以會煩惱這種事，則是因爲手在碰到盤子的瞬間，感受到一股涼意。

「直接喝就好，冷的比較好喝。實際上，我纔剛從冰箱把它拿出來。」

大概是注意到我起牀才準備的吧。綾瀨同學還是一樣體貼。

我看向盤內，是帶了點黃色的濃湯。

「這是什麼湯？」

「南瓜。」

「……南瓜採收季節不是夏秋嗎？喔，已經喫得到啦。」

「是這樣嗎？」

而且綾瀨同學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記憶力也太好了吧？

綾瀨同學不禁倒抽一口氣。嗯，突然聽到這種話，正常人都會嚇一跳吧。我聽讀賣前輩講這句話的時候也大喫一驚。

「那個啊。」

「這還真是不簡單，妳明明沒在看電視。」

「然後，關於吐司的片數呢。在打工是一整天的情況下，肚子會餓。昨天我就失算了。早上只喫一片吐司又沒喫午餐就出門，結果肚子一直叫到休息時間都沒停。」

我之前就在想，有些話還是該說清楚。

「居然是想到那個啊……」

「也對。嗯……謝謝。」

「──嗯，現在什麼蔬菜都是隨時有得喫，這種事大概不足爲奇。不過，原來南瓜能煮出這麼漂亮的湯啊。」

我一直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避免誤解綾瀨同學的行動，所以不會搞錯。但我也認爲，就算有人解讀錯誤也是難免。

「只是順口問問而已。」

「和打工的前輩一起看對吧？」

「畢竟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都不是隻做飯，也會留意到小地方嘛。我不會覺得是多管閒事啦。」

「謝謝。」

就在我大嚼雞肉沙拉時，綾瀨同學突然出聲。

綾瀨同學恢復方纔的姿勢，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滑手機。她沒戴耳機，或許是在搜尋什麼也說不定。

「南瓜和洋蔥煮過之後放進調理機，再倒入牛奶和鮮奶油。」

就算是我，昨天聽到讀賣前輩的餘命告白時，腦裏也是一片空白。碰上突襲實在是沒轍。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由得愣住。

宣傳就要挑在有客人的地方做。我們這個世代不看電視，卻會看網路。那麼廣告當然也會放到網路上吧。

「那是照字面直譯吧？」

如果墜入情網的兩人，開頭就老實地把自己的感情訴諸言語，那麼故事便到此爲止。這種類型的小說、漫畫、動畫，堆積如山。正因爲彼此不磨合，纔會產生誤解，悲劇和喜劇由此而生。高潮迭起的愛情故事，就是要一再地誤解和擦身而過嘛。

雖然她應該是認真的。不，就因爲是認真的纔會顯得很好笑？

我在腦中的角落記下食譜，同時把吐司放進烤麪包機。

「那是什麼啊？」

「畢竟是考試嘛。」

嗯？我抬起頭。

突然間，母親的怒容在腦中浮現。我在內心搖搖頭把它甩開。

「因爲網路上也有。」

「這倒是真的。」

「這種感情，我實在沒辦法理解。」

「妳沒聽過《花生漫畫》嗎？講『史努比與查理布朗』的話知道嗎？」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然後呢，接下來就是高潮，再說下去會泄漏劇情，所以我不講了。」

「有個每週只會在深夜的公園裏見到一次的少女。這名少女，其實是同一所高中同年級的學生，但是白天遇到時，她都會假裝彼此不認識。只有在深夜裏相遇時，纔會親切得像變了個人一樣。隨着相遇次數增加，兩人漸漸受到對方吸引。某天晚上，少女告訴男主角──」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有些不滿地表示：

「對吧？這部片今天電影院還有放映，如果不是因爲補考，我會強烈建議妳去看一看。」

她問怎麼樣，應該是指電影的感想吧。

現實既不是動畫也不是漫畫。儘管如此，我們遭遇類似情境時卻總是會誤解。這是生而爲人所無法避免的習性。

在他人眼裏不值一提，對自己來說卻是寶物。任何人都會有這種東西。想必綾瀨同學也有。

我把記得的部分告訴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問我。

「考試應該不會拿輕小說出題就是了。」

「是這樣沒錯，不過講夜遊太誇張了啦。剛好我們想看的電影是同一部而已。實際上，在前輩告訴我之前，我根本沒想到可以看晚場。」

我試着舀了一匙送進嘴裏。掠過鼻尖時已經聞得到些許香氣，滑過舌尖之後，更有一股純正的南瓜味。熟透的南瓜本就柔軟，不過大概是因爲以調理機處理過的關係，變得有如奶昔一樣滑順。雖然甜卻不膩，十分清爽。直接喝冷的確實是正解。就算不是盛產季，也會想在炎熱時節來上一碗。

綾瀨同學「啊」一聲，輕輕點頭。

雖然也有人說那是毛毯症候羣，不過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願放手的心愛事物。

雖然我不曉得輕文藝該算是輕小說還是文藝。

原作是所謂輕文藝領域的小說，講一男一女兩個高中生意外相識之後的戀愛故事。雖然放了不少搞笑情節，不過後面愈來愈嚴肅。結局的大翻轉令人動容。

「聽說，你昨天晚上去看電影？」

我對南瓜產生興趣讓綾瀨同學有了反應，她簡單地講解做法。

人家的喜好只要聽過一次，綾瀨同學就不會忘記，這種事恐怕不是什麼人都做得到。我也明白，這是因爲她將友人關係限縮到極致。不是因爲想討好對方，而是因爲重視對方。

「我做了模擬試題，分數應該有比之前高。確實就像淺村同學說的一樣，文學名作的解釋經常拿來出題。還有，只要掌握時代背景和作品的關係，就能找出答案。」

查理布朗的好友奈勒斯，總是抱着他心愛的毯子。

多虧了這段有些誇張的互動，彼此之間的氣氛恢復成和往常一樣。這也是種去除尷尬的儀式吧。

先嚐嘗這道南瓜湯吧。

「啊，呃，嗯。」

「妳知道《藍色夜晚的縫隙》這本小說嗎？」

雖然我不是丸，但是不知不覺間，我也變得像他那樣愈講愈快了。這就表示，在我心裏豈止「不壞」，根本就是很感動。畢竟它甚至讓我考慮要買原作，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感覺怎麼樣？」

「哪裏哪裏，不敢當。」

說到這裏，我故意停下來賣個關子。

除了兩片吐司和南瓜湯之外，餐桌中央還擺了一大盆雞肉生菜沙拉。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讓玻璃容器的邊緣爲之發亮。

這回換成我點頭了。

「在考完之前沒辦法。」

「我想也是。」

「我知道妳想避免暑期輔導，但是補考前弄壞身體也不好。」

「聽說過。這麼說來，我搞不好看過電影的廣告。」

單純以這個情境來看，在輕小說和動畫裏應該很常見，然而真相多半不是如此酸甜交織。對「純粹基於親切或人之常情，因而出現的害羞或溫柔舉動」解讀錯誤時，將導致不幸的誤會或悲哀的單戀。

互相幫助時要多付出一點。知易行難。除了音樂之外，還有沒有什麼能夠提高學習效率的方法呢？

「我們面對的考試，不會出現沒有答案的問題。知道open-end（開放式結局）嗎？」

老實回答，就等於告訴她我看見了她的睡臉。

「咦？嗯，這個嘛，還不壞。」

要麼都不做，要麼都做──說起來簡單易懂，但是這樣的不均，該從哪裏取得平衡纔好？

「醬汁請挑自己喜歡的。」

「太一先生很開心。晚餐時一直說『這可是悠太第一次夜遊喔！他這個人啊，正經過頭了，我一直擔心他太講求邏輯，腦袋轉不過來，唉呀～他也到這個年紀了呢！』……」

「『我啊，只能再活半年。』」

偶然看見綾瀨同學在房間裏晾內衣而冷汗直冒，不過是區區一個月之前的事。話是這麼說，若要質疑我「呃、嗯」這種應對是不是最佳解，我也只能苦笑。這不就表示我原本想隱瞞嗎？

「昨晚，幫我蓋上毛巾被的，是淺村同學你，對吧？」

「果然沒錯。」

「唉，畢竟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採取『把它當成黑盒子，徹底掌握可能拿來出題的名作相關情報以推導答案』的戰略啊。所以說，如何？覺得有效嗎？」

她以若有似無的音量嘀咕，說順口卻感覺相當不好意思，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即使重要性只到「因爲是媽媽再婚對象的兒子」這種程度，我也感到很光榮，絕對不會認爲她多事。

「用詞！」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行爲模式。正因爲如此，纔會產生各種戲劇性的發展嘛。」

「不過，我本來是不太看小說和漫畫的。應該可以透過累積閱讀量增進自己的能力吧？」

「喔，奈勒斯的毯子。」

「謝謝，聽起來很有意思。關於電影的部分我明白了。」

「既然有原作，那麼我去看原作好了。爲了確實提升現代文的成績，我想有多讀一些課外書的必要。」

我在坐下的同時，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記得曾經在某處讀過，說是夏天採收秋天食用。好像是因爲剛採收完不甜所以要放一段時間吧？萬聖節的前夕要擺南瓜燈籠，等待南瓜大王到來，不是嗎？」

「什麼意思？」

「這種小事應該不用道謝啦。」

簡直就像上了一層淺色的神酒。

不過嚴格說起來，綾瀨同學不擅長的並非理解現代文。她不擅長應付的，是那些思維與自己不同的文章。像是明明喜歡卻罵人家笨蛋、明明愛着人家卻嚷嚷着要殺掉對方。

大人覺得很髒、該丟掉。但是這麼一來，反倒令人更爲執着。

「明明只要老實地說出口就好了。」

「這樣啊？」

「打開結局。」

然而，現在的我很清楚，這種時候遮遮掩掩不是個好選擇。

更何況真要說起來，一直麻煩她做飯的我更該道謝。雖然會演變成「既然這麼想就幫忙人家啊」，但是約在一個月前，我理所當然地得出這個結論，提議卻被綾瀨同學婉拒了。

雖說有興趣，不過人類可沒有善變到會突然愛上做菜就是了。我是在想，就算叫外送和買便當的日子不變，學會這些也有可能在某天派得上用場。

「工作辛苦了。」

「呃……嗯。因爲想看的電影好像這周過後就要下檔，所以去看了晚場。不過，妳是從哪邊聽說的？」

「假日早上喫兩片還真稀奇……啊，如果多管閒事的話我道歉。」

綾瀨同學應該不是在裝傻吧？

「像是『在不知道主角怎麼樣的情況下結束』之類的，這種事偶爾也會在電影裏看到對吧。就是指這種沒有明確答案，交給觀衆想像的結局。」

「這種結局很討厭。會累積壓力。」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然後呢，這種東西不會出現在考題裏。」

而且，這種處理方式不限於結局。作者故意不寫清楚，交給讀者想像，這類情節多得數不清，直到現在大家還在討論該怎麼解讀的名作不勝枚舉。但是，這些東西不會拿來出題。畢竟答案因人而異，無法計分。

「這倒也是。」

「所以，考題應該會取自解讀結果不受讀者左右……至少不至於相差太多的部分纔對。某位補教名師說過，『選擇題不會出無法選擇的問題』。」

至於注重思考過程或是創造性、獨特性的簡答題，又要另當別論。

「雖然很露骨，不過我能接受。」

「是吧？」

只不過，這種曖昧感確實也是讀書的趣味之一。正因爲模糊，才能刺激自己的創造力。

我喜歡不必揣摩他人心思的直來直往，但是也能單純爲了增加知識而採納不同觀點。讀書除了可以避免視野狹隘之外，還能引人深思、刺激創造性，體驗思考地平線擴張的感覺。

所以，我不希望綾瀨同學只爲了求知而讀書。雖然我沒打算把自己的主張強加在她身上就是了。

「所以，你和讀賣前輩正在交往嗎？」

我差點把餐後咖啡噴出來。

這個「所以」是怎麼冒出來的？

我注意到她盯着我看，下意識地坐正，然後像個遭到檢察官問話的被告一樣，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和讀賣前輩不是那種關係啦。」

「是嗎？」

「是啊。她只是打工地點的前輩而已。」

「只是或許。」

今天也是從中午開始排滿了班。

這種雜誌再加上體積很大的贈品。

「她在找東西耶。我去問問看吧。」

用繩子或膠帶綁起來雖然比較牢固，但是綁太緊有可能傷到書本；橡皮筋雖然簡單卻容易脫落。如果賣出去時沒注意到漏了贈品，則會被顧客申訴。

「這麼一來，賣掉一本之後就看不到封面的字了吧。不行不行。」

「原本就很重了，配重還這麼糟糕啊……」

如果手邊空下來，還可以摺紙書套、把要退的書裝箱。

所以才麻煩。

「咦？綾瀨同學！」

今天我也躲過結帳了。

「我是來買書──」

今天也是從12點到晚上9點的全天班。

「擺起來會很麻煩呢。」

讀賣前輩，妳暴露本性了……

「沒辦法。如果上下顛倒交錯着擺，或許還有可能。不過……」

「畢竟贈品很大一個嘛。」

周圍數量減少的雜誌也重新補上。

「好。」

方法大致分兩種。用繩子、膠帶捆住，或是用橡皮筋固定。兩者都有長有短。

她指着我問綾瀨同學。

強烈的陽光讓眼睛眨了眨。外面有股被太陽烤焦的柏油味。明明還沒到正午，氣溫卻已經超過三十度。連續三天的炎炎夏日。

「爲了捆包容易而弄成相同尺寸這點是很讓人感激啦～但是他們沒把重量平衡也考慮進去。來，拿拿看。」

「前輩也愛看書，彼此聊得來。」

「包在我身上！」

內容像是環保袋、化妝品樣品、時髦的小皮包……

我喫完早餐之後，把餐具放進洗碗機，接着回到自己房間。

「在找東西嗎？」

雖說是打工，不過書店的工作可以說做不完。

「啊，是。是這樣沒錯……呃，您是……？」

那個前輩不可能放過有趣的八卦材料。

「喲，後輩。」

啊，就是妳啊──綾瀨同學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正當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人時，讀賣前輩已經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大大方方地用書店店員的語氣向人家搭話。

於是又沒喫到午飯。

用塑膠膜包在一起或許能解決，但是將含贈品厚達數公分的大型雜誌整個包起來賣的書店十分罕見。我想，大概是因爲不划算。

「爲什麼不放在正中央啊？」

工作主要是整理書櫃，以及將書補充到空出來的部分。

說着，綾瀨同學的目光再度回到手機上。她將無線耳機塞進耳裏，就這樣攤開筆記本。

「喔？意思是，理論上還沒成年的你去過居酒屋？」

這麼一來，就算賣到一定程度也無妨，只要在快到顛倒的部分之前補充就行；如果存貨已經賣完，就把底下的部分重新擺正。雖然比較費力，不過一堆雜誌的中間凹一塊實在太難看。

說完之後，綾瀨同學不知爲何一副突然回神的表情，「呃……」地含糊其詞。

「女性雜誌啊……看來這個月也會很辛苦呢。」

以爲她會整天唸書的我，疑惑地問了一件仔細想想其實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將雜誌從紙箱裏拿出來一本本疊上去之後，高度只能到旁邊另一疊雜誌的三分之二。要是繼續疊，就會往前滑出來。在雜誌掉到地上之前，我勉強把它擋下來了。雜誌封面是光滑的硬質卡紙，一失去平衡就容易崩塌。

「咦？啊，呃，嗯……說的也是。」

「妳在找書對不對？我來幫忙吧。務必讓我助妳一臂之力！」

標題是英文字母或漢字方塊，封面擺上了年齡與目標客層相同的女性模特兒，這種類別就稱爲女性雜誌，通常又大又厚又重。

「雖然外盒很大，內容物卻只佔前端的三分之一，所以非常不平衡。」

我拚命對付明天要交的作業。也因此專心過頭，直到手機鬧鐘響起之前，都沒注意到打工時間將近。

我纔剛進門，就被讀賣前輩叫住，一副我們不曾去看過晚場電影的模樣，態度也是一如往常。對我來說，這樣也比較輕鬆。這人的交際能力還真強啊。

髮色是亮系，耳上戴着的耳環不時反射店內照明而閃閃發光。

「愛書人增加我可是很歡迎喔。不過得先搞定補考就是了。」

「但是這些書很暢銷，不能不擺。」

厚雜誌一旦配上大型贈品，爲了不讓兩者分家，必須把它們綁在一起。

「就是這樣嘍。」

來到擺雜誌的平臺，情況就和我們預測的一樣。

少女喫了一驚，轉過頭來。

苦思之後，我們將一半倒過來放確保安穩，並且讓顧客能看清楚封面的標題。

「對啊。麻煩程度前三名的書。」

我順着前輩的視線望去。她看的不是前方的雜誌櫃，而是遠處的書櫃。那邊有個東張西望，不知所措的少女。

前輩沒有看我，而是盯著書櫃一角。

「我想也是。」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讀賣前輩回過頭來，還有段距離的少女也看向我。

一時之間，她似乎沒認出我。

從封面看來，應該是飾品盒。雜誌贈品總不至於放進寶石吧。封面上的宣傳文句講得很誇張，不過說穿了就是拿來放些小東西的。

「果然不行呢。」

讀賣前輩推着堆滿紙箱的推車。我打量了一下箱子，裏面擺了不少看起來很重的雜誌。

用紙箱裏的雜誌把平臺欠缺的量大致補上之後，我抬起頭。因爲讀賣前輩沒有回應。

讀賣前輩把矛頭轉向走近的我。就許多方面來說，回應這句話等於輸了。於是我用「這是普遍印象」打發掉。

用厚紙板做的贈品盒雖然尺寸和雜誌相同，重心卻嚴重偏向前端。

「好，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又不是相聲。

近年的女性雜誌，往往會有體積很大的贈品。

「啊……」

「好像是珠寶盒。」

「妳是哪來的居酒屋老爹啊，讀賣前輩……」

「哇！拜託別突然塞過來……這未免太偏了。」

「啊？」

「讀賣栞。請多指教嘍。」

「對。能幫忙嗎？」

「前輩，午安。這些是要補充的嗎？」

雖然不曉得真相是否如此，不過前輩的推理能夠讓人接受。

「欸，妳就是他妹妹對吧？」

「呃，那個……好的，謝謝妳。」

「畢竟淺村同學平常就會看書嘛。這種差距可能是難免吧。對……果然還是還是得看書纔行……我或許會去買書。」

「那、那個，我在找書──」

這也難怪。綾瀨同學應該是第一次看見我穿着這家店的圍裙。她的嘴巴張成了「啊」的形狀，此時讀賣前輩已經像逮到獵物的貓科猛獸般撲上去。

「啊～！真的像後輩講的一樣是個美女耶！小妹妹好可愛～好可愛～」

「喔？」

「應該沒問題吧。上面也有寫着『像』珠寶盒。」

「這個……會不會被說廣告不實啊？」

昨天回家之後直接上牀睡覺，不趁現在把作業解決掉就麻煩了。

聽到怎麼看都是陽角的辣妹說話如此有禮，認真文學少女風格外表的書店店員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

看樣子是進入用功模式了。

我連忙推着已經清空的推車靠近。

「試試看吧。」

「話說回來，綾瀨同學，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個裏面是什麼啊？」

「不，這……」

從開着冷氣的公寓走到室外，夏天瞬間迴歸。

儘管不至於連訂單都負責，但只要得到信任，就能像讀賣前輩那樣建議進哪些缺少的書。

「或許是先做了紙盒。然後呢，飾品盒比預期來得重。」

週日的澀谷站前，和往常一樣人山人海。抵達書店之後，我先到後場換衣服才進店裏。

「後輩，總之先把這個推去還啦。」

聽到前輩指着推車這麼說，我纔回過神來。

仔細一想，現在還是工作時間。業務優先。儘管很在意，我依舊乖乖把推車送回後場。

然後全速衝回賣場。

兩人還在原處交談。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有那麼大──」

「這不是很普通嗎？」

「也沒有說普通的人講得那麼普通啦──」

她們在講什麼啊？

「喔，後輩真快耶，正好兩分鐘喔！」

「呼、呼、呼……居、居然有計時啊……」

這人還真閒。

「用肚子計的就是了。」

「這不是叫直覺嗎？話說回來，把推車拿出來的應該是前輩妳吧？」

「我討厭直覺敏銳的後輩喔。」

「這種臺詞麻煩去對某個鍊金術師講。唉……所以呢，綾瀨同學要找的書，妳問了嗎？」

「還沒。」

工──作──！

「那個，淺村同學。我是來找參考書的，剛好碰上要用到的地方。還有那個。昨天你看的那部電影。我想順便連它的原作一起買……」

原來如此，難怪會暫停用功，跑來買書。

「這……多謝。」

綾瀨同學走向收銀臺之後，我轉頭繼續整理，這回換成旁邊有人喊我。

「嗯。唉呀，應該說習慣了吧。悠太也很快喔。」

綾瀨同學看着我說道。

老太太拉著有輪子的行李包，她大概是覺得不方便把還沒買的商品放上去，因此把書抱着。這樣沒問題嗎？

「好的，瞭解。唉呀，因爲在我之後纔來兼職的，目前只有悠太，所以說到後輩符合的只有他。那麼，這邊就是您買的商品。」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懂。」

可是之所以能這麼想，是因爲我相當愛書。丸也曾傻眼地對我說「你真的除了書以外都沒有嗜好耶」。確實，我不像綾瀨同學那樣注重穿着打扮，甚至會覺得名牌服飾太貴。追根究柢，事物的價值因人而異。雖然買了很多套動畫BD的丸應該沒資格講我。

「我們還有書店店員的工作。」

靠着打工得以確保嗜好經費的我，會把書的價格放在最後。反正除了專業的學術書籍之外，一般來說不會超過一萬圓。

「對對。我講後輩妳也不知道是誰吧？來，三本都好了。呃，客人，這邊的參考書也要包上書套嗎？」

綾瀨同學拿着電影的原作小說和我推薦的兩本文庫前往考試用書區。看見成爲路標的海報之後，她走向右邊書櫃。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後，我回頭繼續整理。

回頭一看，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抱着厚厚的雜誌。雜誌的重量似乎讓她的手不太穩。

「欸，店員先生。收銀臺在哪裏呀？」

「我叫沙季。」

前輩，敬語和平常的說話方式混在一起嘍。

「我嗎？」

「既然對《藍色夜晚的縫隙》有興趣，推薦類似傾向的書不就行了嗎？之後再看合不合胃口來決定下一本書就好了吧？」

「特別給沙季妳優惠價，微笑免費！」

「收銀臺沿這條走道往前再左轉就是了。那個……要不要我幫您拿到收銀臺？」

「那麼，我就從輕文藝裏面試着挑幾本。非日常性不要太強的應該比較好……啊，要先找原作對吧。還有嗎？」

「這樣不好意思呀……能麻煩你嗎？」

「真快耶。」

「啊，嗯。我知道了……應該吧。」

妳打算對其他客人收錢嗎，前輩？

一個耳熟的聲音傳來，於是我看向旁邊的收銀臺，發現是讀賣前輩。

「如果其他還有什麼推薦的書，請告訴我。你覺得有趣的書就行了。」

「喔，這一記反擊還真痛。算啦，玩笑就開到這裏。」

而且，綾瀨同學好像很在意讀賣前輩。

「嗯？」

「啊，原來如此……」

「雖然書是你擺的，但是封面朝外陳列那本應該已經沒了，照理說只剩和其他書籍擺在一起的份。不過嘛，這種情況下客人很容易錯過僅有的那本，說不定還有機──」

很巧地，她碰上的客人就是綾瀨同學。

讀賣前輩的支援令我十分佩服。不愧是先一步在書店工作的前輩。

「高中生和大學生不一樣，有很大～的差距。你不懂啊，後輩。」

「好的。還有……淺村同學。」

「效率真差。難怪只靠光和水就能搞定的花佔優勢。」

「謝謝。」

實際上，周圍的客人聽到這番你來我往都笑出來了。

「啊，這就有點……」

「你妹妹很可愛耶。」

「如果找不到，就詢問附近的店員，或是回來這裏我帶妳去找。」

到了下班時間，讀賣前輩特地跑來我這裏。

「我買完這些就回去。謝謝你工作中抽空幫忙。」

「要叫淺村沙季也無妨，不過這麼一來可能會難以區分我和淺村同學，所以請用名字稱呼我。」

回頭一看，她手上多了一本看似參考書的厚書。

「邪惡的花朵之所以美麗，就是因爲吸人血長大……」

「……我沒異議。」

「我叫綾瀨沙季。」

「該不會，結帳很辛苦？」

「綾瀨同學還要念書。前輩，拜託不要引誘別人走上邪惡之路。」

突然得到稱讚，疑惑會來得比高興還要快。雖然很想直接把人帶去考試用書專區，但我已經在綾瀨同學這邊花了不少時間，繼續下去實在不妙。

「可是，突然要我推薦也有點難耶。畢竟我不曉得妳對什麼感興趣。」

「請稍等一下。」

我抱着雜誌，陪老太太走到收銀臺。正巧收銀臺前面很空，所以很順利地一路到結完帳。

「再來，就是這邊吧……」

我拿到的，正是那本有附飾品盒的女性雜誌。難怪會重。

「沒錯，小說的優點之一就是划算！妳很懂嘛，沙季！」

「哪裏。多謝您的惠顧！」

「最近電影也能用租的就是了。」

「多虧有你幫忙。小哥，謝謝啦。」

綾瀨同學佩服地說。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我。

「先放棄的是前輩妳。」

我帶她到輕文藝的書櫃尋找原作小說。最後一本還沒賣出去，也不知該憂心櫃裏書本的不起眼，還是該爲這個時刻心懷感謝。大家都沒找到呢。

「哪裏，小事一樁。」

「嗯嗯，所以淺村小弟也喊妳『綾瀨同學』啊～那麼，我就叫妳沙季嘍。然後有關參考書呢，放在那邊的考試用書區。所以先從小說開始找吧。」

「考試用書的專區在那裏。正面的柱子貼了一張大大的『募集兼職人員』海報對吧？雖然可能會因爲反光而看不清楚。就在那根柱子右邊的書櫃。」

這人是吸血鬼之類的嗎？

讀賣前輩對我們點點頭，走向收銀臺。前輩，我不會忘記妳的教誨。請堅強地活下去。

「好的，沒問題。」

「因爲到了我這個年紀啊，如果不攝取年輕人的精華，就會幹掉呀～」

不過，原來如此。一本書買或不買，大家是用價格來決定的呢。

「知道了。那麼，我回去工作嘍。」

該道謝的是我們。老太太將雜誌放進行李箱之後對我點了點頭，隨即離開。

「還在講這個啊？」

這時副店長叫住讀賣前輩。做好萬全準備回過頭的讀賣前輩，聽到「結帳人手不足去幫個忙」的無情通知。前輩露出認命與死心夾雜的表情，回答「好」。

一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便皺起眉頭縮了一下。呃，不需要那麼害怕啦。

綾瀨同學並未回應前輩的玩笑，就這麼走出店門。其他客人很快就跟着排隊結帳，於是我就這麼回到書櫃區。

綾瀨同學自稱「淺村沙季」，恐怕這還是第一次。這個對我來說很陌生的稱呼，聽起來確實很新鮮。不過，這樣啊。就邏輯上來看，我也有成爲「綾瀨悠太」的可能性。要是我這麼自介，綾瀨同學是否也會體驗到這種新鮮感呢？

「綾瀨？」

「回去工作啊……嗯。那件圍裙，很適合你喔。」

「我沒有這個意──」

「啊，那個就不用了。」

「唉呀？妹妹也對那部片有興趣？如果是這樣，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嘍。要不要我陪妳去看晚場呀？」

她們似乎已經結完帳，讀賣前輩將零錢放進托盤，推到綾瀨同學面前，然後開始爲文庫本小說包書套。她以流暢的動作，替書本包上店裏準備的原創紙書套。

「悠太……啊，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點頭。

──若是動畫和漫畫的遲鈍系主角，就會單純地接受。人並不是單純到會因爲單一動機而採取行動的生物。每個行動都只有一個動機可不現實。雖然綾瀨同學應該沒有說謊，不過在這種場合……沒錯，或許還包括了「介意家人在什麼地方工作」的可能性。

「有多媒體行銷的熱門作品，應該比較適合入門。」

「啊，這個，我看過漫畫。原來小說纔是原作啊……」

「後輩，我們在工作時沒空閒扯。必須儘快指引這位迷途客人才行！」

前輩將四本全部放進手提塑膠袋，遞給綾瀨同學。

「開玩笑的只有前輩妳而已。」

「這是我們該說的，多謝您的惠顧！如果想看工作中的悠太，務必再來光顧喔！」

埋首工作過了一陣子，綾瀨同學從後叫住我。

「我們和前輩也沒差幾歲吧？」

「我覺得很辛苦。因爲要不停和無法保證能磨合的人做短暫溝通。」

至於讀起來有不有趣，就要看人和書合不合了。

我希望儘快離開此地。

「如果由讀了很多書的淺村同學推薦，我想不會有錯。多看幾部電影可能貴了一點，不過文庫本的價格多買幾本應該沒問題，也能學怎麼閱讀文章。」

「放心，不用那麼麻煩沒關係。畢竟你還在工作。」

「所以說呢，後輩的妹妹，妳要找的書──」

「因爲那種純真的反應，真的很可愛嘛。一談起後輩的話題，沙季她啊，表情就會有小小的變化，真的是……後輩，搞不好是真的喔。」

「真的？」

「對啊。」

一時之間，我完全搞不懂前輩在講什麼。不過，看着她淘氣的眼神，我漸漸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換言之，她認爲綾瀨同學的反應是戀愛那種。

「不，這實在不太……」

「是嗎？真的？」

「就說了綾瀨同學是妹妹啦。」

我不能用這種眼光看她，綾瀨同學應該也沒這個意思。照理說不該有。

這天打工結束後，我乖乖地直接回家。

父母都還醒着，於是我們一起喫了晚飯。由於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這頓飯算是相當晚，不過兩人都有先喫點東西墊肚子。亞季子小姐久違地展露手藝，弄了一道炸雞塊。老爸則是一邊喫一邊讚不絕口。都到了這個年紀，新婚生活還能持續一個月以上，會不會太厲害啦？

餐桌旁沒見到綾瀨同學的身影。她似乎已經先喫過，窩回房間努力用功。

一直到上牀睡覺，我都沒在家裏見到綾瀨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