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我不記得究竟是誰先開口。

宣告午休時間到來的鐘聲響起，衆人拉動桌椅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充滿應屆考生的班級尚未恢復該有的寧靜。

有人說：「萬聖節快到了呢。」應該是從教室後方傳來的。

於是坐在前面的吉田轉過頭，問我今年的萬聖節要怎麼過。

「就算你這麼問……」

「哦？兩位對扮裝有興趣嗎？」

某個戴半框眼鏡的女生單手搖晃手裏的便當向我們搭話。是班長。她的本名……是什麼啊？

「今年也會很熱鬧嗎？」

從班長身後探出頭的嬌小女生跟着問道。

「小涼去過萬聖節的澀谷嗎？」

「白天有。晚上父母會催促我早點回家。」

小涼──佐藤涼子同學顯然不太高興。班長摸摸她的頭說道：

「沒辦法呀～妳這麼可愛，父母當然會擔心嘍。」

「但我明明已經十八歲了。」

「成年了是吧～嗚，只要我還剩一口氣就不會把小涼嫁出去！」

「妳在講什麼啊～」

兩人說着就開始並桌準備喫午餐。看來她們今天要在教室喫便當。

吉田湊近我耳邊小聲說道：

「看女生嬉鬧會覺得很愉快吧。」

……你在講什麼啊？

「嗯。這點小事也不是辦不到啦。」

對高中男生來說，三女一男是種會令人顧慮周圍目光的尷尬狀況。所幸在大考將近的氛圍下，同學們不怎麼關注別人的舉動，我也不至於變成萬衆矚目的焦點。

我也表示同意。

在這尷尬的時刻，矛頭突然指向我。拜託別把這種敏感話題扔給我。面對這種問題，不管回答「是」或「不是」都會惹來怨言，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吉田興奮地抬起頭。此時，後方有人叫他。

「是啊。」

「綾瀨前輩手舞足蹈地接待客人……無法想像。」

「咦，難道要戴着這個工作？」

大概還在擔心要和父親見面的事吧。

讀賣前輩和綾瀨同學打開了疑似從倉庫搬來的紙箱。看見倒在桌上的那些內容物，我當下的反應是：「啊，今年也要搞啊？」心情有點沉重。

「嘿！」

「吉田同學，有人找你喔。」

她早已將製作暢銷書宣傳海報當成自己的使命，如今又更進一步。

讀賣前輩用手指勾起那頂像有水滴從王冠濺出來的帽子，轉個不停。

「什麼嘛，淺村！連你也這樣。玩個一天有什麼關係嘛。」

「啥？」

吉田起先一副「這傢伙在講什麼啊？」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霍然驚覺。

班長目送吉田和牧原同學親密地離開，然後這麼說。

「可以肯定的是絕對比我適合。」

「唷，小園妹妹很有幹勁呢！」

兩個女生在便當盒上方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我認爲畫得很好喔。」

「這算不算新式霸凌啊……」

吉田趴在桌上。

「哎呀，當成稍微放鬆一下，別搞得那麼盛大就好了吧？」

吉田和女友的午餐時間似乎順利復活了。看來他有將丸的建議聽進去。

這種時候直接叫人家「沙季」就好了吧？

「不是，看男生扮什麼天使惡魔喪屍的也不好玩吧……」

「淺村同學要扮裝？」

放學後，晚上值班時。

我和小園同學邊聊邊着手佈置，完成工作才返回辦公室。

「啊？」

我發現小園同學有個出人意料的特技。

「綾瀨同學，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小園同學將頭上的帽子摘下，研究了好一會兒。

「感情真好啊～」

「正解。」

綾瀨同學問我能不能直接借用吉田的桌椅。我猶豫了一下，心想吉田午休時間應該不會回來，於是回答：「之後我會告訴他，請吧。」

「我恨考試……」

「今年是不是該優先準備考試呢……」

並桌完畢，班長、佐藤同學和綾瀨同學開始喫便當。我本來準備和吉田一起喫午餐卻被丟下，這時離開會顯得不自然，所以在她們旁邊拿出便當盒。

「沒錯沒錯。」

「這些是什麼？」

「哦～原來是這樣。抱歉啊，我先前不曉得。」

被班長教訓之後會乖乖道歉，這是吉田的優點。

「我又沒說不戴。」

綾瀨同學「嗯」地表示肯定，並嘆了口氣。

「這是貓耳，這是熊耳。」

班長放下便當盒，坐上椅子後這麼問。佐藤同學向隔壁的女生借用桌子，也跟着坐到班長旁邊。

「你們說什麼像大叔？」

「了不起了不起！相較之下，沙季子妹妹啊……」

「嗯，好啊。」

或許是因爲在班上同學眼裏，班長總是喜歡在喫午餐時把別人拖下水。

「一看就知道啊。」

我稍微舉手回應。

在我心中，班長的言行舉止也很像大叔，僅次於讀賣前輩。但這回和她無關。

「戴在頭上的東西喔～」

「吉田。你再這樣下去，老了會出問題喔。」

吉田剛好相反，一臉不悅地回應：

「萬聖節快到了吧？店員也得換上像樣的禮服迎接客人喔！」

小園同學的眼睛縮成一個點。呃，這種形容源自漫畫呈現手法。實際上，眼睛並不會縮成點狀，意思是這人露出結合驚訝和「這是怎樣？」的表情。換句話說，小園同學大喫一驚，同時非常訝異。

「哇！好可愛呀！嗯嗯！」

佐藤同學將便當從袋子裏拿出來，並這麼問。

「要做也可以喔～」

聽班長這麼說，佐藤同學「哇」地露出開心的表情。爲什麼？

「然後呢，這是小丑帽。也就是給小丑戴的帽子。」

「明明很適合。欸，你說是吧，後輩？」

這傢伙對「扮裝」存在很嚴重的偏見，被丸聽到恐怕不能簡單了事。班長也沒好氣地瞪着吉田。

「過分！」

讀賣前輩揚起嘴角。

「那個，悠太前輩。你在笑吧？果然應該找更厲害的人來畫嗎……」

然後順勢把小丑帽戴在小園同學頭上。

「扮裝的有趣之處在於大家都能變身爲喜歡的角色，有種一體感。目的不在於穿給別人看博取讚美。不過嘛，你會這樣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對我來說也是高中最後的秋天，總是想要放縱一下。」

吉田說道。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所以剛剛不是在講萬聖節要扮裝的事嗎？」

「畫得不錯耶。」

出聲呼喚的人，是剛回到教室的綾瀨同學。她指向教室前方的門，示意吉田往那邊看。

儘管三人聊得很愉快，我還是發現綾瀨同學偶爾會心不在焉，沒把注意力集中在對話上。

聽讀賣前輩這麼說，綾瀨同學沒好氣地回瞪她一眼。

「工作。」

「不是在說班長，請放心。」

走進書店，右側一角的平臺上有個擺滿萬聖節相關書籍的專區。小園同學在書本週圍放上親手畫的圖。Q版的南瓜大王和蝙蝠在成堆的書本週圍飛舞。雖然算不上精美卻充滿趣味，令人看了不禁莞爾一笑。

「嗯，應該吧。」

「這樣啊。對耶！」

吉田不滿地抱怨，卻又被班長罵了一頓：「蠢蛋，連同準備服裝的時間，一天根本不夠！別小看扮裝！」真是學不乖啊。

「呃，不用做到那種地步。沒人會一邊跳舞一邊結帳喔。」

面對小園同學的提問，讀賣前輩奸笑着給出答案。

「這個……綾瀨前輩也會戴嗎？」

「哇！」

「去吧。」

「啊！那我去餐廳啦！」

去年就是這樣，其實前年也是（這說不定是我開始打工前就有的慣例）。萬聖節當週，無論是正職人員還是打工人員都要戴上怪帽子接待客人，連店長也不例外。小園同學今年纔開始工作，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啊，你兜了個圈子說我像大叔是吧！」

三個女生邊喫邊聊校內的八卦，我沒什麼機會插嘴。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自己能跟上女生的話題。

「別離得那麼遠嘛，一起喫吧？」

「我該講的已經講完了。」

班長和佐藤同學要我把桌子並過去，我就這樣順勢和她們一起喫飯了。

「既然能讓顧客高興，區區一兩頂帽子根本不算什麼！」

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學正小心翼翼地探頭。

「唔，居然逃了。」

「饒了我吧。啊，我覺得那邊的帽子很適合讀賣前輩喔。」

一頂前方貼着大張符紙的中式風格帽子。

「殭屍帽？唔唔，後輩，這是戴上就看不見臉的那種對吧？」

她嘟起嘴說道。說起來，扮裝不用戴得很端正也無妨吧。而且我記得去年某個店員就是把那頂帽子反着戴。

小園同學重新戴上小丑帽這麼說：

「萬聖節啊……今年應該也會很熱鬧吧。」

「雖然很想說『Yes』，可是天知道嘍。」

「咦，爲什麼啊？」

「今年澀谷區發表聲明了吧？」

這回不只小園同學，我跟綾瀨同學也很驚訝。

「少年少女啊，你們沒看新聞嗎？已經引起話題了吧～」

「我們可是應屆考生耶……」

「應屆考生就更該知道，考試有可能出時事題嘛～就算只是用手機瀏覽一下新聞網站也會有所幫助喔～」

「嗚……我儘量。」

讀賣前輩無奈地聳肩。按照她的說法，澀谷區公所發表一則「請大家萬聖節不要聚集到澀谷」的聲明，說最近有點熱鬧過頭造成困擾。丸去年也提過這件事。活動結束後的垃圾處理也是一大問題。

「咦～所以今年不會像往年那樣熱鬧嗎？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可以在外面玩得晚一點，我原本還想過來看看。」

聽她這麼說，我纔想起來。

「對喔，小園同學家不在澀谷嘛。」

「是啊是啊。我一直很嚮往喔～我還在想，這裏應該會比我們那邊的夏日祭典更盛大華麗。」

號稱百年一遇的澀谷站周邊大規模開發，也終於看到了盡頭。各項工程逐漸結束，等新設施開始營業，人潮流向應該也會改變吧。說不定還會出現取代萬聖節的新活動。

「當然。明天告訴我也沒問題喔。一起出去玩吧？」

「是啊。」

「……其實，我也正好有個地方想去。明天，有空嗎？」

「讀賣前輩，妳居然看起古典少女漫畫啦？」

讀賣前輩奸笑着說道：

「我也有些事想告訴淺村同學……悠太哥。」

「啊～店長有提過這件事呢～」

咖啡廳？還是電影院？既然是綾瀨同學，或許會想逛街？不，既然有話要坦白就該選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萬聖節在日本廣爲人知其實是很新的事喔。啊，這裏說的『新』，是從歷史觀點來看的『新』。」

然後再度開口：

「有句話說什麼是盲目的。算了，反正我想說的是，萬聖節的熱鬧氛圍並非永久不變。二十年後可能又會不太一樣。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嘛～」

這麼說完，我直直看向綾瀨同學的眼睛。她先是瞪圓雙眼，隨後別開目光。

現在應該比較容易開口吧？可是還無法觸及更深入的內容。

丟下頭飾整理工作的讀賣前輩開始向小園同學打聽起最新的JK資訊，我於是走到綾瀨同學身邊，幫她把東西從箱子裏拿出來。

「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嗎？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由於已經知曉部分原因，我隱約能想到綾瀨同學口中「想說的事」是什麼。既然她願意說，我就該好好聽。

多虧這首較爲輕快、疑似重新編曲的《聖徒進行曲》，今天的行人臉上能看見些許期待。

只要任一方悶着不說就行了。

我不想邊走邊聊，也不想在需要顧慮周遭的學校或家裏聊，而是想要一段只有我倆又能悠閒談話的時間。我從昨晚就這麼想，可以久違地提出約會。

綾瀨同學投來疑惑的視線，大概聽出我有話要說了。

「走在時尚最前端的地區也一樣。以前或許是澀谷，現在大概是原宿，也有人認爲從『年輕人聚集的地區』來看，新大久保比較符合呢。」

「五十年前不算很久以前嗎！」

將什麼貓耳髮箍、魔女帽拿出來時，我隱約聽到綾瀨同學的低喃。

「悠太哥」本該是用來保持距離的稱呼，此刻反而像是情侶之間的暗號。

所以，想去哪裏？

我努力從自己貧乏的知識庫裏將澀谷比較像約會地點的場所一一翻出來。不過，綾瀨同學想去的地方不在裏面──

說着這些話時，前輩臉上罕見地閃過一抹寂寥，我也感同身受。最近幾年，澀谷在萬聖節總是聚集很多人，我原本以爲今後會一直看見這幅光景。

「這個後輩，居然說『五千年以內都算是最近』！妳也說句話嘛，沙季妹妹。」

「不，應該算得上新吧。」

我們檢查頭飾是否損壞、能不能使用，然後放到桌上。

「不。呃，倒也不是扮裝的問題啦。我們聊到今年要專心準備考試，大概沒空慶祝萬聖節。」

「我說啊。」

「也對……畢竟十月也快過完了呢。」

這個嘛，萬聖節確實帶了點異國情調啦，畢竟它原本不是日本的節慶。但若要這樣說，聖誕節和情人節也一樣吧。

就連走在時尚最前端的櫥窗假人也會戴上魔女帽，或在腳邊放個很大的橘色南瓜布偶。

接下來就是把東西搬往大家方便取用的位置，放到萬聖節當天。

「差不多就像大正、明治比江戶新那樣。一九七○年代的日本……呃，大概是昭和後期，差不多五十年前吧。那個年代的少女漫畫已經出現萬聖節了，像是《黃金雨中的萬聖節》。」

「嗯？」

「池袋啊～現在的高中生如果約池袋碰面會選哪裏？」

「想要扮裝之類的？」

澀谷也會改變嗎……

「我覺得這樣很符合淺村同學的風格。」

不，「正因爲什麼都沒做纔有所改變」也是一種可能。

「你是說約會？」

看着那陷入沉思的側臉，我更想製造一個容易讓她坦白的氣氛了。需要一段只有我倆又能悠閒度過的時光。

拿夏日祭典來比嗎……

綾瀨同學語氣平淡，但或許是受到街上的熱鬧氛圍影響，感覺今天的她沒有先前那麼鬱悶。

《聖徒進行曲》自某處傳來。

「鄉土博物館。」

也會往壞的方向改變。

「呃，這個嘛……」

我很容易拿日常的變化來和歷史性的變化比較，因而小看它們。就像──人的一生這麼短，根本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是，正如讀賣前輩方纔的提醒，即使時間短暫到肉眼可見的程度，世界依舊會不斷改變。

我不小心開口吐槽。

「嗯，對。老實說吧，我想和綾瀨──沙季約會。」

我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偷偷看向綾瀨同學。我從讀賣前輩的話中感受到了孤寂，難道綾瀨同學也有發現嗎？

「哦？那麼對後輩來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才叫做『新』？」

「歷史觀點的新？」

綾瀨同學微微低頭。

「這個週末，我覺得可以稍微在澀谷走走，創造一些回憶。」

很好，就是現在。

「呃……有書籍留存不就能稱作『最近』了嗎？」

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轉頭看向我。咦，是我的錯嗎？

──如果有一方把話悶在心裏就沒辦法交流喔。

「不過啊，就算沒時間做扮裝這種費工的事──」

小園同學大喫一驚。

我一邊環顧左右，一邊對走在身旁的綾瀨同學說道。

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

這個答案意外到讓我不禁反問。

場面瞬間變得尷尬，實在難以啓齒。我不禁嫌棄起自己這張不會接話的笨嘴。

對啊。似乎連吉田都在當天就想辦法解決問題，我怎麼能在這時退縮？

「你很囉唆喔，後輩。那些不是重點！以時間線來說是情人節先流行，再來纔是萬聖節。」

「看來今年也會相當熱鬧呢。」

「這間店也是啊～近期似乎會進行大規模改裝。」

既會往好的方向改變。

「今後澀谷的景觀和文化，恐怕會有愈來愈多的變化喔～」

綾瀨同學思索了一番後這麼說。感覺她雖然有些猶豫，卻還是說了出來。說完，她緊抿雙脣。

「午休時，我和班長他們聊到萬聖節相關的話題。」

聲音有點小。這個反應……不行嗎？

然而，丸說過的話此刻在我耳畔響起。

「我比較常聽人提到池袋呢。」

咦？是爲了準備歷史考試嗎──我反射性地冒出這個疑問。

「呃……」

「欸？」

十月來到尾聲，夜晚的霓虹燈將澀谷染成了橘色。

綾瀨同學沒有停下手邊的分類工作，眼睛卻好像看向了別處──或許並非現在的某個時刻。

「可是啊小園妹妹，妳雖然說今年『也』，但人們在有活動時聚集到澀谷，頂多是二十年前纔開始的喔。」

因爲斷絕溝通很簡單。

我這麼問道。

類似「明明不希望改變，卻因放着不管而產生變化」。就算是觀葉植物，不澆水不照光不施肥同樣會枯萎。不是什麼植物都能像沙漠仙人掌那樣在嚴苛環境下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