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六月七日這一天，對於我們家──淺村家與原綾瀨家來說，是比國定假日更重要的特別日子。當然不會有特別爲我們把這天設定爲假日的方便月曆，但是對我們家來說，至少這天重要到父母都會挪出相聚的時間。

同居滿一年的紀念日。

亞季子小姐以及成爲無血緣妹妹的綾瀨同學，就在一年前的今天搬進我和老爸生活的家。

不過，雖說是紀念日，卻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動。除了一家四口到齊這點之外，是個和往常一樣的早晨。起牀後在餐桌旁所見到的綾瀨同學，已經洗過臉化完妝做好上學準備。亞季子小姐做的早餐也和上週一一樣，是美味的日式早餐。

我在聞得到烤魚香味的餐桌前坐下。

旁邊是綾瀨同學。正面是老爸。老爸旁邊是亞季子小姐。

這是一家四口的固定位置。沒錯，只是坐在一個以家人來說極爲自然的位置。

姑且不論能否放鬆，至少不至於讓人緊張或心慌。

最近這段時間，我太過在意綾瀨同學了。

我感覺自己成了某種曖昧的氣體，會在她的影響下自動有所變化。整個人彷彿在飄，即使想着地也只會變成在空中游泳，失重的感覺令我十分焦慮。

不過，已經沒事了。

即使感覺到綾瀨同學就在身旁，我也能保持冷靜，思緒和視野都很清晰，就連眼前的烤鯖魚看起來都生機盎然。

「可以幫忙拿個醬油嗎──沙季。」

「嗯。來，請用──悠太哥。」

還是有些卡。即使如此，我們對彼此的稱呼依舊已經比上週要順得多了。

以前會在父母面前用「哥哥」稱呼我的綾瀨同學先不提，我的「沙季」一開始非常僵硬，持續練習了好幾天才總算比較像樣。

老爸沒有爆笑出聲，亞季子小姐的笑容顯然也是出於欣慰。

「你們兩個之間的氣氛比去年和緩不少，看來相處很融洽，真是太好了。」

「都過一年了嘛。」

亞季子小姐鬆了口氣，綾瀨同學則是若無其事地給了她回應。

「嗯……你們不用擔心。」

啊，原來如此。

亞季子小姐剛纔說：「和接下來要談的事也有關。」

仔細一想，這一年來，這對夫妻始終在爲我們──爲孩子着想。能悠閒過兩人時間的機會實在不多。

這段已經隨着再婚淡去的記憶，恐怕還沉澱在老爸心底深處，成了一道無法抹消的陰影。

「這樣啊。既然你們兩個說沒問題，那我相信你們。」

「哈哈。這樣啊，這麼說也對。唉呀，這下搞得好像我不信任你們兩個一樣，抱歉啦。」

不過說是靠時間解決，卻也經歷了一番實在太過拖泥帶水的緩慢變化，才走到現在這一步。要到了事後回頭，才能用一句「都過一年了嘛」來總結。至少，對於不曉得我們直到最近都還在摸索適當距離的父母而言，這句總結就夠了。

兄妹兩人同時出言否定。

在學校要更接近、在家裏要稍微遠一點。

「呵呵，對不對，我說過了吧？」

「這個週末，我打算利用六日來一趟旅行。」

「沒這回事。沒有。絕對。」

正因爲距離夠近，兒子才能這樣調侃，父親則是故意誇張地表示不滿。母親見狀不禁笑了出來，妹妹則是無奈地苦笑。

接下來要談的事？

老爸吞吞吐吐地說道。

「呵呵。對吧，太一。兩個孩子很可靠的，沒問題。」

「沙季也是這麼說的。」

說得更精確一點，其實是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差點陷入共依存狀態，導致集中力低落。不過這點目前還不能說，也沒必要說。

「根本──」

亞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謝謝。那我們就不客氣地好好放鬆嘍。」

「亞、亞季子。妳怎麼講出來啦？」

恐怕是我們兩個同時出聲吧。

我嚥下口水。

這是我和綾瀨同學對於父母的心意，沒有半點虛假。

「不過，如果覺得現在的環境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儘管說。畢竟我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爲你們準備一個良好的環境。」

有綾瀨同學緩頰，又有亞季子小姐安撫，老爸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我很尊敬你的神經能這麼粗喔。」

「週末只有你們兩個在家，門窗要記得關好喔。我們會留下足夠的錢，隨你們高興怎麼用。如果沒時間做飯可以去外面喫，想自己做也行。要留下來當零用錢也可以喔。」

「……是指定期考試？」

老爸顯得有點泄氣。亞季子小姐摸了摸他的肩膀，露出得意的笑容。

「喔，所以才說有關……什麼嘛，老爸原來你也懂得爲人着想啊？」

「雖然慶祝得稍微晚了點，但我們想好好紀念這個日子。不過，悠太和沙季正爲課業而煩惱，太一一直擔心在這時談這個話題會顯得很不識相。」

想來他是顧慮到我們的心情，怕談到這種話題會對考生造成壓力吧。

所以他纔會連家人──我和綾瀨同學的些許不對勁都能感受到，爲我們操心。

「悠太，你是不是看不起爸爸啊？」

「啊，對對對。那個啊。」

我真的很喜歡這樣的家庭。

「呵呵。」

「有什麼關係？這種事不用隱瞞嘛。而且和接下來要談的事也有關啊。」

看見這對幸福的夫妻，我，還有綾瀨同學，相信我們給了正確的答覆──直到我們聽見亞季子小姐的下一句話爲止。

我這麼一問，老爸便探出身子說道。

「嗯。像是意識到大考、新學期新環境之類的，讓我們沒辦法專心面對學校的定期考試。當然，我們也沒想要把它當成維持現狀的藉口。只要曉得原因，下次就能修正。」

看見我和綾瀨同學面面相覷，亞季子小姐就像個打小報告的小學生一樣，淘氣地說道：

「哇，居然講這種話。妳聽到了嗎，亞季子。悠太他每次都這樣！」

我們將以「尋找適當的距離」展開新的義妹生活──情侶般的兄妹生活。這個週末，說不定就是我們的第一道試煉。

我沒說謊。

「啊，這個嘛……那個……因爲你們這次狀況似乎不太好嘛。」

明明自認爲做得很好，發現時感情卻已經毀於一旦。明明只是爲了家庭纔會全心投入眼前的工作，人家卻把自己當成萬惡的根源。

雖然我們已經度過好幾個雙親不在的夜晚，他們絕對不會回來的日子卻幾乎不曾出現。

「呃，你們很擔心這我已經知道了……所以要談什麼？」

「咦？四個人一起去嗎？」

綾瀨同學想必也一樣。我看向旁邊與我視線相交的她面帶微笑。我能肯定，對於父母的提議，她的回答和我一樣。我們不約而同地說：「可以啊，你們好好享受旅行吧。」

正因爲夫妻都在工作，而且平常的作息不一致，所以希望好歹每年的紀念日讓兩人共度。

老爸雖然在笑，不過這對他來說應該關係重大，就連我也大概猜得出來。

父母不在的週末。

「我們之前很擔心，怕你們狀況不佳是我們害的。我們常常因爲工作不在家，雖然最近分擔了比較多家事，不過讓你們把時間花在家事和做飯上也是事實。我們在想，如果是一般家庭，說不定能整頓出一個更能專心念書的環境。」

「要和媽媽兩個人去。畢竟是結婚紀念日嘛。」

「是這樣嗎？」

腦袋裏非常自然地浮現這個感想。

「這個嘛……也對。嗯，確實是這樣。」

「太一他啊，一～直擔心自己是不是在沒自覺的情況下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帶給你們壓力。」

反過來說，只不過像這樣稍微磨合一下就能讓老爸鬆口氣，我想這正是他已經走出心靈創傷、得到幸福的證據。

「現在已經夠好了，要求更多會遭天譴的。」

看見老爸吞吞吐吐的模樣，綾瀨同學苦笑着伸出援手。

「不是。呃～抱歉嘍。我也很想四人同行，不過這一次……」

「不用擔心啦。原因我們很清楚。」

這聲「咦」是出自我還是綾瀨同學，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家庭組成至今過了一年，也就表示淺村太一、綾瀨亞季子的婚姻生活剛好滿一年。

這是怎麼回事？

……怪了？這麼說來，重點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