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星期四）

溼氣與熱氣，會讓人誤以爲剛睡醒的身軀蒙上一層看不見的重膜。剛開不久的冷氣，吹出的吝嗇涼風帶不走身上倦意。我將這股倦意丟給慣性和惰性，以宛如成了機器人般的精神，擦着帶有美麗木紋的白色餐桌。

今天早上，家裏依舊看不見雙親的身影。

從廚房拿來兩人份碗盤的綾瀨同學，將早餐擺在我剛擦完的餐桌上。

盤子裏不是平常的白飯，而是軟嫩的吐司。

「……涼拌麪包？」

「法式吐司。」

綾瀨同學以平淡口吻說出名稱，依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我，只能輕聲回答「原來如此」。

我當然知道法式吐司這個名字。就算沒喫過，偶爾也會在小說裏看到。然而小說讀者常碰上的悲劇之一，就是知道這個詞卻不認識實物，所以在現實中往往無法立刻反應過來。

「聽起來應該是法國菜？」

「據說名字來自美國。」

「妳還真清楚耶，綾瀨同學。」

「印象中，好像在家庭餐廳的菜單上看過。」

推出季節限定菜色之類時會寫在旁邊的小知識嗎？

呃，詞出自哪裏不重要。

「這個要怎麼喫啊？」

「我放在旁邊了吧？」

「用刀叉？」

「對。要直接拿着喫或用筷子也沒關係就是了，畢竟是在家裏。」

綾瀨同學說得輕鬆，但我實在不太願意再次展露自己丟臉的一面，畢竟我還沒完全將她當成家人。外人，同年級的女生，還是個美女。要將自己的醜態暴露在她面前，這門檻有點高。

「要把麪包像牛排那樣切塊，總覺得有點怪。」

「考試的結果，怎麼樣？」

「期末考結果全部出爐的日子。我們班大概是今天。」

「行啊。反正那種真正下流到會讓人想捂住耳朵的話題，綾瀨同學再怎麼樣都不會提。」

我和綾瀨同學既沒有討論也沒有合作，各自做準備應考。

儘管和一般那些被任性妹妹耍得團團轉的哥哥們相去甚遠，不過身爲哥哥只能點頭這部分倒是一致。

「啊，原來你們還沒公佈完啊。」

「你沒在看嗎？」

「那麼，我也幫忙做飯吧。」

理應和我是同一類人的綾瀨同學，可能也明白我這種心情吧，嘀咕着「也對，這樣就算不上互相幫助了呢」，認真地思索起來。

「喔，找動畫的感想嗎？昨晚可是大豐收呢。『DJ麥克計劃』也是神回。」

「綾瀨同學呢？」

「……有。」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漂亮地改編成現代風格，卻保留了FM音源的韻味。而且電玩音樂沒有日語歌詞，所以不會被語言隔閡綁住。它能越過海洋，得到全世界的喜愛。我認爲啊，策劃『D麥』的人應該很有一套。」

「做飯很開心，而且可以讓我放鬆呀。」

「這就難說了。畢竟我對現代文真的沒什麼自信。」

「那麼，提議。」

「那是『到目前爲止』。」

「怎麼了嗎？」

「你談起音樂居然會這麼亢奮。我知道你懂很多，不過涉獵的範圍也未免太廣了吧？」

「日本史100分，數學Ⅱ80分，數學B是86，物理89分，化學81分，英語表達84分，英語溝通是80分。古文90分。」

「慢着，這不是你的錯吧？」

爲了將來能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不會因爲是女性就被瞧不起，綾瀨同學努力用功想考進一流大學。

「喂，淺村。在學校上色情網站要適可而止喔。」

想了一會兒之後，她半開玩笑地舉手。

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普通的話題。

有個詞叫「互惠原理」。

會說出口就代表還在常識的範圍內。我對於綾瀨同學的良知，已經信任到能夠如此肯定。

「這樣確實幫了個大忙。不過，這麼一來就變成我單方面受惠啦。」

「真厲害。淺村同學你成績很好嘛。」

「我覺得現代文拿到96分已經夠誇張就是了。真好。」

同一件事從不同角度看，觀感會有很大的差異。

坐在對面的綾瀨同學，乍看下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是操作刀叉的手少了點優雅。可能有什麼事讓她分心吧，她顯得坐立難安。

無論是我還是綾瀨同學，都沒有公開成了義兄妹的事實，在學校維持陌生人的距離。

「咦，可是──」

「嗯。說是這麼說，不過也只剩一科就是了。」

「把事情想得太美好這點，我也有在反省。我會先腳踏實地從普通的工作開始嘗試。」

被看穿了嗎──綾瀨同學苦笑着這麼說，並且看向牆上的月曆。

做飯是交換條件，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我是這麼想的。不過綾瀨同學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提高學習效率的主意。好啦，有什麼方法呢？我一邊思考，一邊用舌頭盡情享受事前報酬法式吐司的香甜。

「居然全部都有80。成績根本就比我好嘛。」

綾瀨同學的好友奈良坂真綾是唯一的例外，我就連自己的朋友丸友和都沒說。我並不是不相信丸，但是他參加的棒球社裏，似乎有些損及綾瀨同學風評的謠言流傳，特地講些有可能讓他操心、引起風波的情報，未免也太蠢。

「睡眠不足不是會導致學習效率低落嗎？」

「喂，你這傢伙也太武斷了吧。」

「真有趣的說法。」

我將這種派不上用場的哲學連同麪包一併切開，專心喫早餐。用舌頭品嚐蛋與糖有多香甜的同時，我也思考起該怎麼把對於味道的感想說出口，於是瞄向綾瀨同學。

「丸，你知道嗎？說別人壞話就是反映自己的內心喔。」

「意外什麼？」

「……真敏銳啊。」

明明不需要老實招認卻沒有裝傻，可見丸真的是個好傢伙。

「換句話說，平常就在看色情網站的是丸你自己。你證明了這點呢。」

教室裏瀰漫着班會前的鬆懈。已經做好上課準備的我，正獨自把玩着手機。

不過說來丟臉，這一個月，我沒有帶回任何成果。

「會嗎？當成切蛋糕那樣，應該就不會覺得突兀了。」

雙親都要上班的我們家，平常的早餐和晚餐是由小孩──我和綾瀨同學負責，也只有我們喫。

都立水星高中才不會管學生是多了沒血緣的家人還是被新生活搞得焦頭爛額，依舊循往年慣例在七月初舉行期末考。

「既然找了一個月還是沒有結果，高薪打工多半是找不到了。關於這點，我們的看法應該一致吧？」

「什麼是今天？」

「什麼『到目前爲止』，只剩一科了吧？就算現代文考得不好，總成績應該還是妳比較高。」

說話向來乾脆的綾瀨同學，難得有這種曖昧的不安反應。她輕輕嘆了口氣。

「沒錯。所以，我有個提議。淺村同學，幫我想些提高學習效率的主意吧。」

「人家一定是在做壞事……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自己先有了這種念頭。」

「我知道了。雖然要找到配得上這份法式吐司的方法好像很難，不過我會盡力而爲。」

「呃……日本史81分，數學Ⅱ92分，數學B是88，物理70，化學85，英語表達90分，英語溝通是79分。現代文96分，古文是77……合計應該758分吧。」

「我原本想暑假開始打工就是了……要是現代文的分數太差，唸書時間恐怕沒辦法縮短。」

話雖如此，不過對某些人來說這很敏感，所以綾瀨同學選擇先知會一聲，她還真是個多禮的人啊。

「抱歉，都怪我沒找到高薪打工。」

「嗯。很抱歉，如果不仰賴非法手段，大概就是這樣了。」

「要存夠上大學的錢，再怎麼晚都得在暑假開始打工。這麼一來，多半得縮短睡眠時間，想辦法擠出時間唸書。」

「啊，這麼說來，我記得你迷上那玩意兒了對吧。」

另一方面，她也爲了避免讓家裏負擔學費而想找高薪打工，所以拿早晚做飯當交換條件，拜託我搜集情報。

這個丸友和呢，就在此時出聲調侃我。

我不認爲自己有魅力到能夠讓他人投注無償的愛情，要是人家沒有半點好處卻親切以待則會懷疑是詐欺。就算不是詐欺而是發自心底的奉獻，這種親切也會讓我覺得很噁心。

「我的膽子沒有大到敢在學校看那種東西啦。有些東西想調查一下。」

人一旦受惠，就會覺得非得回報對方不可。受惠就要回報，若對方也回報就要再度報答。有此一說，人與人之間就是透過一再重複這種行爲，纔會建立起圓滑的關係。

可能是不想讓我心懷愧疚吧，綾瀨同學沒有半句責備，只是面露苦笑。

「90年代……相當久耶。」

綾瀨同學看着那個讓我感受到多了女性家人的玩意兒，開口說道：

「咦？」

「謝謝，我很期待喔。」

雖說世界很大，不過天底下有離私利私慾這麼遠的「妹妹的請求」嗎？

「咦？嗯……」

「聽到妳這麼說雖然令人高興，不過以我個人的角度看來，還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像是物理啦古文啦，偏弱的部分得加強纔行。」

「雖然久，但不能因爲老就小看它們喔。當時是用有限音色琢磨出充滿魅力的樂曲；另外，將作曲家內在的藝術性擺到後面，以配合遊戲演出爲優先，這點也是革命性的改變。」

「這就免了。」

「提高學習效率，是嗎？像是找優質參考書、安排能集中精神的環境？」

眼睛所見令我有些疑惑。

「我想，大概是今天吧。」

丸愈說愈亢奮。我對展現御宅族特有快嘴的好友投以溫暖的眼神，同時懷着沒那麼激動但還不至於引人反感的關心附和。

直到今天的此刻爲止。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用上了能刺激你那顆宅心的樂曲。」

別多管閒事，保持適當的距離感。做了這種約定而成爲兄妹的我們，當然不知道彼此的考試結果，也沒有主動探聽。

「真意外呢。」

就這樣度過早晨時光的我們，和「兄妹感情很好地一起上學」這種輕小說及漫畫裏常有的事件無緣，各走各的。我和義妹的關係就只是現實，沒有對這點感到疑問或悲哀的餘地。

「方法就交給你。可以嗎？」

「這話是什麼鬼啊？」

那份以小貓玩耍照強行治癒人心的月曆，是她們搬過來時，亞季子小姐帶的。似乎是保險業務員去她工作那間酒吧拜訪時送的。這年頭靠智慧型手機的日曆程式就綽綽有餘，所以我和老爸以前沒在家裏掛過月曆，不過亞季子小姐說牆面顯得很冷清，因此從上個月起它掛上了餐桌旁那面牆。

綾瀨同學說出這句話時的理性口吻和冷靜表情，讓「期待」這個詞顯得一點也不可信。真想讓那張就算沒成果多半還是不會責備我的臉，有些好的變化。

「選曲有眼光嘛。有很多90年代電玩音樂這類內行人才知道的名曲喔。」

「確實。」

「淺村同學，可以問個有點下流的問題嗎？」

證明完畢。

義母亞季子小姐偶爾有空有餘力的時候會做，不過基本上我們要自己搞定。

「呃，因爲是交換條件嘛。」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讓妳很在意。」

「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我只聊自己熟悉的領域啦。」

「啊～確實。」

「要掌握對話的主導權啊。在我的談話空間裏，我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這是詐欺的伎倆嗎？」

「本質應該一樣吧。至於是不是犯罪，就要看怎麼利用這套手法。」

「你會怎麼用？」

「用來讓我自己享受對話。」

「還真是和平啊。」

丸嘴角一揚，臉不紅氣不喘地吐出這種宛如提倡及時行樂的臺詞，於是我回應時帶了點諷刺。

其實連這套聽似謙虛的說法，也像是在吹噓自己腦袋很好，所以我原本想針對這部分追究。不過這樣吐槽人家未免太惡劣，所以還是算了。

「不過嘛，雖然沒到全知全能，但丸你很聰明也是事實。反正期末考你又是輕描淡寫就拿下好成績了吧。」

「穿幫啦？抱歉一直瞞着你，我啊，其實是個天才。」

「早就知道啦。」

那麼，成績究竟如何呢？我試着問還有餘力搞笑的丸，結果他回了一堆和常人相差有夠多的數字。

現代文90分，古文92分，日本史94分，數學Ⅱ96分，數學B92分，物理90分，化學82分，英語表達90分，英語溝通94分──合計820分。

這種鶴立雞羣的成績，讓我不禁「喔喔」地讚歎。

「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吧？平均90以上耶。」

「只是抓到訣竅而已啦。」

「我可不覺得只是這樣。更何況我們是升學高中，考試偏難。在棒球社活躍，又有動畫這項嗜好，連唸書都是頂尖。怎麼想都是用了外掛。」

「沒用啦。」

「騙人的吧？」

未免太靠運氣了。

我以這項猜測爲前提發問。由於拐彎抹角反而失禮，所以我直接開口。

「故事裏登場人物的心情，我完全不懂。」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丸吊盡別人胃口之後，拿出自己的手機，啓動音樂App。

「明明其他科目分數那麼高……當然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啦。」

不過，如果只是放音樂，綾瀨同學本人應該也想得到，感覺不需要我特地告訴她。

即使是直覺敏銳的棒球隊正捕手，應該也猜不到我尋找增進用功效率的手段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綾瀨同學。

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我坐到綾瀨同學正面，餐桌的另一邊。

話說回來，綾瀨同學的現代文成績怎麼樣啊？

「別急別急，淺村少年。接下來纔是重點。」

「要爲了不在入學考範圍的內容補課啊？真不想碰上這種事呢。」

所以在她提議「別對彼此有所期待，一邊磨合一邊過日子吧」的時候，我鬆了口氣。

即使快要撞上她也沒慢下腳步的意思，於是我困惑地問道。

我可不覺得若無其事地讀心值得恭維。

「原來如此。算是某種自我暗示、生活小祕訣。用治癒系的音樂或環境音會比較好嗎？」

「太好了。」

面無表情的美女近在咫尺。感覺就像在看一張凝聚了藝術精華的面具，讓人手足無措。

「倘若是小說，文章就等於登場人物的心情吧……不過，心思被不需要想的部分拉走，這點我也有自覺就是了。」

「不過，的確有效喔？人類啊，會按照習慣動作。只要把『聽到這個音樂就給我去用功』的印象烙印在腦裏，拿筆的手就不會停下來啦，反而會覺得摸魚很麻煩。」

我暗自決定要爲了綾瀨同學再加把勁蒐集情報，同時心不在焉地敷衍身旁這位興高采烈聊着「DJ麥克計劃」的朋友。

「行啊。而且現在是我虧欠妳比較多，我想趁有還債機會的時候還。」

「38分。」

「咦……啊，嗯，也對。我會找些音樂試試看。」

顯得沒那麼緊繃的她，說「那麼我在起居室等你」，隨即離開房間。

「如果是這樣，妳會苦戰到這種地步就讓我不太明白。妳明明是會體諒別人的那種人。」

「不過，有幾個決定因素。」

「咦？」

自己的真心話和對方的真心話──只要兩邊都攤開手牌，比對適合的那一張，就能在不傷害彼此的情況下，讓牌局持續到永遠。

所以才說棒球隊捕手這種生物令人頭痛……雖然是偏見。

雖然有疑問，不過光在腦袋裏想也只是亂猜，於是我把從學校帶回來的東西擺在書桌上，只拿著文具和智慧型手機走出房間。

「嗯。不過呢，這是與生具來的，由基因決定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不建議別人有樣學樣。」

考試拿了紅字，就算驚慌失措或生悶氣也沒人會有意見，她卻積極思考要怎麼改善，並且付諸實行。

提高學習效率的方法──如果丸能夠傳授我箇中奧妙，就能當成送給綾瀨同學的伴手禮了……不過嘛，世事向來不會這麼美好。

這是個可以着手之處。

「妳幾分？」

「這部分就要看人。我是古典樂和重金屬特別合胃口，聽了能集中精神。」

「可以嗎？」

「嗯。所以，我希望至少補考要確實過關。淺村同學，現代文是你最擅長的科目對吧。」

可能看透我在想什麼了吧，丸鏡片下那對犀利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

「38……按照我們學校的標準，現代文未滿40是不是不及格啊？」

打開門，瞄了一眼一個月來每天都會在玄關看見的女鞋，確定同居人待在家裏之後，我出聲示意並踏上走道。

「義父和媽媽在家時都是坐旁邊吧？」

不知道是放學後的班會結束得快，還是她腳步快。綾瀨同學快步行走的模樣輕而易舉地在腦中浮現，令我不禁在內心輕笑。

「正因爲不明白他人的心情，才需要磨合。」

「說實話，這次的結果可能很糟。我雖然已經有了考差的心理準備，不過這樣實在有點慘。」

回頭一看，離開自己房間的義妹快步接近。

實際上，他應該沒有半點心虛吧，吐槽得毫不遲疑。

「那種距離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唉，隱瞞也沒什麼意義，就老實告訴你吧。我確實在找高效率的學習方法。不過，既然不是人人都管用，就沒辦法當參考啦。」

她略微別開目光，輕聲說道。

「多虧了閱讀這個嗜好嘍……原來如此，所以纔想找我教妳現代文。」

放學之後，抵達自家門前將手放到門把上的那一刻，這個疑問突然出現在腦海正中央。

但是我馬上就搖搖頭，打算甩開這種和看熱鬧沒兩樣的疑問。

可以說出來。想說出來。如果綾瀨同學這麼判斷，她應該會自己告訴我。

「看起來像嗎？」

話又說回來，即使是在這種時候，綾瀨同學行事依舊很符合她的風格呢。

「拿怎樣的曲子當作業用背景音樂能集中精神，這點因人而異。淺村你不妨多找一下，看看有沒有適合自己的。」

要說不在意結果是騙人的，然而因爲好奇而單方面追問未免太沒禮貌。

「看來不是人人都能用這招呢……」

「我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連連眨眼。

「現代文以解讀文意的問題爲主，應該不需要理解這些。」

聽到她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表情與聲音提出異常請求，我不禁這麼嘀咕。

「淺村同學。」

不過，儘管這麼做是種顧慮對方的溫柔，但是反過來說，也能看成放棄透過隻字片語解讀人心。

「我隱約有這種感覺。畢竟我本來就不擅長，所以這次大概也不行。」

「你猜得太準了，感覺很恐怖耶。」

「這還真是極端……」

「啊，我回來了……呃，綾瀨同學？」

我很怕碰上「突然就發起脾氣，要別人瞭解他的感受」的那種人。

一走進起居室，就看見左手拿着筆的綾瀨同學將教科書和筆記本擺在餐桌上，以認真眼神盯着剛發回的答案卷。順帶一提，我先前問過綾瀨同學本人，她好像原本是左撇子。儘管父母親教育的結果讓她喫飯時會用右手拿筷子，不過筆通常以慣用的左手拿。

「首先有個大前提，我是短眠者。」

「這……確實沒錯。」

「相反？」

「教我現代文。」

儘管當場愣了一下，我依舊儘可能回應得自然。

「看樣子也學不來呢……話又說回來，建議是指──」

不是懷疑她說謊。而是因爲我瞬間明白她的意思，猜到背後出乎意料的事實，導致驚愕的感情搶先一步脫口而出。

「嗯。至少對我來說，妳會弄清楚我的立場試着磨合。」

他就像個人們追求真理時回答得心不甘情不願的賢者，長嘆一聲。

「哈哈哈。很好猜呀。」

若是漫畫大概會被叫進寢室來段誘人的發展，不過很遺憾這是現實。

「沒錯。我集中精神的祕訣。華麗地回收了剛剛那個話題的伏筆。」

只會看見「認真面對眼前課題」這種非常平凡的情景。

「音樂？」

「不坐我旁邊嗎？」

以不可靠的方式揣測對方心思，持續做些不確實的溝通，相當於每次對話都要擲個破滅機率有百分之十的骰子。

「相反喔，淺村同學。」

「對。在暑假前夕──21號要補考。如果沒辦法在補考拿到80分以上，就得暑修。」

「你想知道吧？我提升學習效率的訣竅。」

因爲我親眼看着老爸被這種人耍得團團轉。

爲什麼理性、懂得反省，能夠持續自我改善的她，過去一直丟着現代文這個弱點不管呢？

先不講外掛，我倒是希望他有什麼祕訣。

「感覺你把兩件事硬扯到一起耶。」

綾瀨同學露出微笑，似乎鬆了口氣。

我回到房間，正想着該拿沒打工的自由時間尋找作業用背景音樂時，背後傳來轉動門把的聲音。

今天我沒打工也沒繞去別處，所以到家相當早，不過看來綾瀨同學更早。

「睡眠時間少也不會影響健康的體質，是嗎？原來丸你有這種體質啊。」

「我認爲他們在不在有很大的差異就是了。」

「是嗎？」

一秒之前我還能肯定地說「沒錯」，不過看見綾瀨同學的理性表情之後，讓我覺得把她當成同齡女生保持距離的體貼行爲，說不定反而失禮。

能完全不把她當成異性淡然處之是最好，然而若要這麼做，她的魅力卻又高了一點。

當然，這與我的喜好無關，而是客觀事實。在學校即使有負面謠言流傳、令人懼而遠之，卻還是有很多男生向她告白，可以說統計上已經證明了她的魅力也不爲過吧。

……我還記得上個月的事件。

理性思考靠自己賺錢的方法之後，她得出一個異常的結論。她只穿着內衣逼近的模樣，如今偶爾還是會閃過我的腦海。

平常生活自然是不會意識到這些（如果三不五時便想到那個畫面，就變成性慾旺盛的猴子了），不過像這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物理性距離相當接近的時刻，記憶復甦也是難免吧。

「喂，明明已經約好絕對要忘掉，爲什麼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咦？有約定過這種事嗎？」

聽到這個宛如讀心的質疑，我疑惑地反問。

應該沒約定過纔對。

我只有在心裏發誓要忘記，沒和綾瀨同學談過任何有關那件事的話題。

感到不可思議的我看向綾瀨同學的臉，發現她相當喫驚，似乎比我還要意外。

「有啊。不過嘛，也只有開頭提到一點而已，可能不太容易留下印象。」

「抱歉，綾瀨同學。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講什麼。」

「振作一點啦。現代文是你擅長的科目吧？淺村老師。」

聽到她這句話，加上注意到她指着題目卷某處，我才總算弄清楚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不知不覺間換了個話題啊。」

「沒換啊，我一直在解這個問題。」

若是這樣，我大概能明白她一直拿現代文沒轍的理由。

「只要明白理由，便能找出應對方法。就先從這篇《三四郎》着手，試着思考是什麼妨礙妳理解小說吧。」

「正解。到這邊爲止，我自己也分析得出來。」

「不對。把上面的內容當成情報吸收，機械性地回答。只要切換認知就好。」

「沒有。而且我根本沒有什麼戀愛經驗。」

她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樣子，不過想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我。

可是找不到解決方法──她顯得很沮喪。

「抱歉，我太直接了。」

「沒有。只不過我在想，既然同樣沒有戀愛經驗，應該能認定和現代文的分數無關。」

「原諒你。還有對不起，你明明是因爲要認真教我纔會踩到痛處，我卻忍不住感到不爽。」

「其實，現代文只要將作品名稱和書寫的時代背景連結起來並記住，意外地就很容易瞭解作者寫什麼。既然歷史很拿手，那麼只要將連結知識的思考方法安裝進自己腦裏，應該就能順利弄懂了吧？」

儘管我是因爲已經漸漸瞭解她這個人才講得出口，不過既然會這麼問，就代表她內心應該相當不安。

「……不行嗎？」

「自暴自棄作戰？」

「也就是說，沒注意到致命傷在這裏。」

能夠立刻回答的問題、稍微想一下就能解答的問題、需要花時間深思才解得出來的問題。將衆多題目像這樣分類，按照自己喜歡的節奏回答，自然而然就能填滿答案卷。

本質上來說，和現代的戀愛小說差異不大。

不過也正因爲有這種反應，讓我肯定一切都會順利。

「居然從這裏就有問題，這還真難處理。嗯……該怎麼解釋呢？」

綾瀨同學是一個沒有「只要掌握訣竅，馬上就能做到」這種天真想法的人，代表她就算繞了點遠路，終究有一天能達到目的。

考試答題有所謂的節奏。

「主角三四郎在想什麼、看似主要人物的美禰子在想什麼。還有，不止思考，我連他們的行動有何意義也完全不明白。」

我和綾瀨同學遵守剛成爲一家人時的約定。

「呃……三四郎爲美禰子着迷，這點有看出來嗎？」

「的確，分歧出在哪裏倒是令人很有興趣。」

「至少我看起來是如此。」

說不定，是我的御宅族興趣。

「嗯，彼此彼此。」

反過來說，卡住動不了就會讓腦感受到停滯，停滯會引來壓力，壓力則會導致智能低落。

「因爲我只想着解題。雖然我也覺得這些題目比其他部分難處理。」

「當然。只要能讓成績進步，什麼建議都歡迎。」

她不是責備我想歪，只是向我請教現代文不懂的地方。

「首先我想先弄清楚妳是拿現代文的哪裏沒轍。答案卷和題目卷借我一下。」

上了小學之後，在我還記得清楚的範圍之內，只剩下雙親失和的印象，沒有那種能想像幸福戀愛或結婚生活的純真。

「講得就像親眼看見一樣呢。」

可能是下意識的動作吧，綾瀨同學輕咬自己的指腹，並且疑惑地歪頭。

「……是啊。那是我不擅長的領域。」

看來不像是理解不足、能力不足、努力不足之類的問題。

「《三四郎》是以描述在政治婚姻理所當然的社會里，人面對自由戀愛這種先進觀念所產生的糾葛而聞名。可能就是因爲這種在當年相當新穎的戀愛觀，所以有許多現代人比較好懂的部分。」

或許有不少人聽到文學便心生警惕，不過這部作品是以當年平民的現實爲底，放入了許多能夠令人嚮往、共鳴的情節，說穿了就類似當時的偶像劇。

人工作業的情況下，精神狀態會對結果造成很大的影響。如果覺得解答順暢就能從中得到快感，會帶着手擅自下筆般的氣勢一口氣往下寫。

「我想，綾瀨同學妳將哪邊無法理解說出來應該比較快。試着條列看看？」

不讓情緒變化停留在表情，而是將不悅的情緒直接訴諸言語，說真的這樣相處起來輕鬆多了。

「那麼，放棄投入感情解題這個方法吧。既然無法解讀，那就乾脆放棄。」

話雖如此，不過這樣子只能得出「幾乎不可能在補考前學會」的絕望性結論，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實在沒資格當家庭教師。

「謝謝。那麼，剛剛的問題……」

就算沒有特別累積閱讀經驗也無妨，照理說那段心理描寫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閱讀測驗能力就看得懂。其他科目都能拿到高分的她，無法理解未免太不自然。

「確實，其他科目好像都能下意識地迅速答題。」

以紅字寫上的殘酷分數38，實在和她不相稱。

「理由……」

「喔……沒有啊。」

「沒自覺嗎？」

「嗯，算是吧。畢竟只要背下來就好。而且，歷史令人感興趣的部分很多。」

「抱歉，我似乎誤會了。我們開始吧。」

「對。就是因爲認定『必須解讀人心』纔會陷入困境。只要像數學那樣，用代入算式的感覺去解題就好。綾瀨同學，妳歷史分數相當高，應該很拿手吧？」

「前面的論說文題目正解率明明很高，但是隔了兩道小說題的另一個論說文題就有顯眼的空格。這應該是在小說部分苦戰導致時間不夠，對嗎？」

「淺村同學你有嗎？」

「我想妳應該是第一次不及格，因爲這次小說的配分比過去的考試來得多。」

因此若要考出最好的成績，就該讓自己的情緒安定，保持答題節奏……我在某本書上看過這種論點。容易受到影響的我，自從讀了那本書之後，就老實地試着用書上介紹的方法。

「着迷……換句話說，是戀愛那種『喜歡』對吧。」

「可是，他沒對當事人說不要這樣吧？既然不高興，說出來不就好了。」

這些學習的累積，造成對於戀愛感情描寫的理解能力有所差距──這個假設似乎很有說服力。

不過那也只是老爸轉述，真相如何很難講。不算。

「然後呢，特別讓妳感到頭痛的則是這個，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不但連一題都沒對，而且空格也從這部分之後開始變多。」

「像綾瀨同學妳這種邏輯思考能力強的人，可能沒把問題完全弄清楚就會覺得不舒服。能夠迅速理解的問題大概可以立刻回答，一旦卡住就會身陷泥沼。」

不把話悶在心裏、不做奇怪的試探，有錯誤立刻討論磨合，互相妥協。

大腦判斷「自己應該已經採用正確的作法了」，所以想改善也找不到施力點。

「沒錯。描寫感覺格外用心，還有些誇張表現。特別是其他男性接近女主角時的嫉妒心等，不是很簡單易懂嗎？」

「嫉妒……他不希望美禰子和其他男性交談嗎？」

我想，這就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的典型案例。

我大略掃了一下那段拿來出題的文章。如果是整本書恐怕有點難，不過考卷上只有《三四郎》的一部分。

「老實說，我覺得相當難。不過看班上其他人的反應，好像都能輕易解答。」

綾瀨同學眨了眨眼。

必須提個有建設性的解決方案纔行。

「是嗎？」

從明治橫跨大正的知名文豪夏目漱石，在他的著作裏，這部《三四郎》的純愛小說色彩特別明顯，一般認爲就連現代高中生看了也不難弄懂。

「確實，我可能比較擅長這麼做。」

然後，找到了。

「嗯。來，這裏。」

「這樣啊……」

「試着想像一下無法啓齒的場面如何？像是遇上初戀對象時的感受等。妳沒有因爲喜歡人家而亂了方寸，沒辦法做出正確選擇的經驗嗎？」

要說有什麼不同之處，頂多就是作者擷取時代要素的部分相當忠實，具有當成歷史資料的價值，因此像這樣被當成教科書題材長年流傳吧。不過在文學的世界裏，這一個「頂多」的差距就會嚴重影響作品的價值，該對這部作品保持敬意自然不在話下。

「真的耶……」

「總而言之，先試着拿《三四郎》練習吧。雖然補考會不會又拿《三四郎》是個未知數，不過會拿來出題的材料就只有那幾種，只要記住解法，我想應該來得及。」

「是嗎……？哪邊好懂啊？」

「唉，因爲他就是笨拙到做不出這種事嘛。還有，和喜歡的對象交流，心理上的門檻應該很高。」

「啊，等一下。我想從『怎麼念現代文』這部分開始給建議，行嗎？」

「論說文閱讀測驗與漢字接近完美。扣分幾乎都是小說的閱讀測驗部分。」

「補考……過得了關嗎？」

「正中紅心。所以有種被戳到痛處的感覺，讓人不太舒服。」

綾瀨同學以平淡語氣說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猜錯了嗎？」

這也難免。畢竟她一直認定這是自己不拿手的領域。

正確說來，在懂事之前，我似乎對幼稚園老師求婚過。

「那些真心話不說出口而是藏起來的人，說真的我不太明白他們的感受……因爲我不會這麼做。」

儘管不曾夢想過和現實的女生交往，但我倒是常覺得小說、漫畫、動畫作品中的女主角很有魅力，換言之，我是在創作中體驗所謂的虛擬戀愛。

應該有什麼根深蒂固的原因讓她難以拿分纔對。爲了找出答案，我徹徹底底地觀察綾瀨同學的考試結果。

「……聽妳這麼一說，好像也沒有。」

不過考慮到她的基礎素質，要做到應該是綽綽有餘。

看樣子，教學已經開始了。

面無表情裏混了點不悅的氣息。

「切換……認知。」

「換句話說，看來只有現代文的小說部分，有讓妳無法這麼應對的理由。」

解釋到這裏之後，綾瀨同學點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綾瀨同學聽話地交出考卷。和金髮戴耳環這種像不良少女的外表相反，她是個很乖巧的好學生。

「是綾瀨同學妳的話就過得了。」

「嗯。那麼我就相信淺村同學，試着努力看看。」

幾乎沒有根據。但是她既沒有懷疑也沒有埋怨，而是打從心底這麼說，並且拿起智慧型手機開始查《三四郎》的時代背景與解說。

方針已定，只剩下老實地執行。

之後她非常專注，把《三四郎》的解說網站從頭看到尾，像機器一樣連眼睛也不眨……這麼說可能太過誇張，但是一動也不動的她甚至讓我產生了這種錯覺。

即使突然我起身拿飲料、用手機查別的東西，她的目光依舊沒偏離半點，一心一意麪對自己該做的事。

說起教妹妹唸書的事件，一般來說應該是拿不得要領的妹妹女主角沒轍，或是被無法忍耐沉默的妹妹惡作劇之類的服務性質橋段。不過現實中的義妹，就只是專心一致地用功。

不過，即使沒有那種誘人的發展，這段只能偶爾聽到振筆疾書聲的時間，依舊讓我感到非常愜意。

結論──

這種唸書方法，發揮了很大的效果。

將《三四郎》大致安裝完畢之後，我拿起題目卷，一題又一題地問出和實際考試一樣的題目，綾瀨同學答得十分順利，每一題都是正解。

她的腦袋果然很好。只要知道解法，馬上就有效果。

「恭喜。這麼一來只要精通所有可能成爲考題的小說，就不用怕現代文了。」

「謝謝。你真會教。」

「……！啊，不，沒這回事。」

在謙遜之前，我停頓了一下。

因爲我看見，老實道謝的她，嘴角有些許上揚。

「該不會，妳剛剛在笑？」

「天知道嘍，我不太清楚。」

她立刻聳了聳肩，矇混過去。

這種無法解讀真意的神祕態度，很諷刺地非常接近綾瀨同學評爲「無法理解」的《三四郎》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