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2.4萬 字
門把很冰冷。令人不禁想縮手。
「輕輕的喔,輕輕的。不然會吵醒繼父。」
「我知道。」
由於週六能充分補眠,老爸昨天比較晚回來。我想讓他好好睡一覺。
我小心地轉開門把避免出聲,然後輕輕地推開大門。
冷風從門縫灌入,帶來一股寒意。今天是十月三十日。以東京來說,太陽約在六點左右探出地平線。我和綾瀨同學離開家門時,太陽才升起三十分鐘。
天還沒全亮。走出家門時,西邊天空還看得見淺墨色的夜。
我撐着門,等綾瀨同學走出來。
「嘿咻。啊,謝謝。」
「要我幫忙提嗎?」
「有輪子所以沒關係。」
綾瀨同學的行李全都裝進一個紅色行李箱。箱子是摺疊式,但它的容量就算要出國旅行也夠用。我總覺得在哪邊見過,想了一下才發現是修學旅行時用的那個。
坐電梯下樓後走出公寓。
步行到澀谷站,然後搭電車到品川站轉乘。我們在車上兩兩相對的座位(似乎叫「對向式座位」)相鄰而坐。
綾瀨同學的位置靠窗,那張側臉的另一邊就是海。
「幸好天氣不錯。」
「如果坐在右側應該能看見富士山。算了,海也很漂亮。」
「這樣就夠了。我們畢竟是去唸書的吧?」
「如果想增進效率,轉換心情也是重要的一環喔。」
「但我不想浪費時間。」
計劃明明是「爲了不和伊東文也見面,來製造一場類似離家出走的逃亡旅行」,實際的住宿費卻是由父母來出。這已經不叫離家出走了,根本就是家庭旅遊。搞得不上不下實在很丟臉。不過這樣也好啦。
事情起於上週從鄉土博物館返家後的隔天。我單獨去找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商量下週末和綾瀨同學去考前集訓的事。
所以──
我們會提早入住,整整一天都用來唸書,直到隔天退房爲止。
總之,這個逃亡計劃姑且算成功吧。
正因爲如此,我需要將詳細的行程和預算等等羅列清楚,說服老爸他們。在我們看來,老爸他們光是願意幫忙訂房就讓人感激不盡,連錢都幫忙出實在是過意不去。
「這讓我明白,想要經濟獨立還早得很。」
綾瀨同學嘀咕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着:「真不甘心。」
「綾瀨同學……」
「是啊……」
由於不是搭新幹線,單程約花費兩千圓,往返約四千圓。對高中生來說,這個價格絕對不算便宜,但不至於付不起。
然後迴歸靜默。
「所以,謝謝你。」
相較於旅費,住宿費的問題還比較大。
「唔……」
「總算能安心念書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
聽了亞季子小姐的話,我才猛然驚覺。
公車窗邊,綾瀨同學看着景色變換。她的側臉和那時重合。我重新體會到,家裏、學校或打工處都是會讓她緊張的地方。她總是留心周圍,在意別人眼裏的自己,在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一舉一動。
伊東文也由亞季子小姐負責聯絡。雖然不曉得她是怎麼說的,但對方接受了。該不會是「看見沙季唸書沒辦法專心的哥哥臨時策劃考前集訓連住宿地點都找好了她要參加那邊所以沒辦法見面」之類的吧?如果真是這樣,伊東文也眼裏的淺村悠太恐怕是個霸道又自我中心的傢伙,但這種誤解似乎也挺有趣的。
身旁的綾瀨同學也輕聲附和。
聽完我的提議,老爸給了個出人意料的回應。
「問題居然這麼輕易被解決,讓人有點意外。」
綾瀨同學看着窗外景色,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就是看見她在泳池的模樣,我才察覺自己的心意。
我告訴他們,這幾天綾瀨同學很難集中精神,唸書也沒什麼進展,因此想帶她去比較安靜的地方專心學習,順便轉換心情。
「還要一個月纔會全紅吧,觀光季應該也在那個時候。」
「……嗯,不客氣。」
這間旅館是先前針對考前集訓找資料時,丸告訴我的住宿地點之一。他說這間旅館離海不遠又有溫泉,但在我看來太像觀光勝地,所以當時沒列入候選名單。
同理,剋制自己的任性很重要,但我認爲不該忍耐到會傷害自己的地步。
聽完亞季子小姐這番話,我邀綾瀨同學去泳池。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熱海意外地很近。
「嗯。幼時的記憶模糊,但我應該第一次來。因爲媽媽的工作性質,我長大以後只去過林間學校和修學旅行。」
下車後,我啓動地圖APP,查看接下來該怎麼轉車。
確定不是自己一廂情願,我也鬆了口氣。
每回抬起頭,我總能看見左手邊的海洋在尚未升高的太陽照耀下閃着藍光。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依序閃過腦海。
不必去見不想見的父親,似乎讓綾瀨同學鬆了口氣。光是這樣,我就很慶幸有實行這個計劃。只不過──
綾瀨同學覺得不願和生父見面是自己的任性。因爲是任性,所以她在忍耐,認爲就算勉強自己也得和對方見面。不過,萬一她到頭來因此崩潰,這還能算是任性嗎?
綾瀨同學將單字集收進包包,同時這麼說。
綾瀨同學說完便從斜揹包拿出單字集開始翻閱。她很快就開始唸唸有詞,表情認真,盯着單字集完全不抬頭。集中力令人佩服。於是我也拿出自己的單字集開始背。
──我希望你可以讓沙季適度放鬆,不要讓她太過緊繃。
「轉眼間就到了呢。」
要去的地點是熱海。住宿處是一間沿山而建的旅館,從車站搭公車就能抵達。
這次最主要的目標是避免綾瀨同學被壓力影響心態,所以我選擇拋棄自尊。
我翻出夏天找的資料向老爸他們說明,將行程和費用列得清清楚楚。
「可是如果淺村同學沒開口,我也沒辦法這麼幹脆地逃出來。」
老爸再婚前給我看過的,唯一一張綾瀨同學的照片。
由於同時還在背單字,所以這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心聲的交流。
「真想早點長大成人。」
『老爸……可是──』
「錢由我來還。」
「山上的葉子開始轉紅了。」
一聽我提起這件事,亞季子小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亞季子小姐應該已經猜到我的用意。換句話說,考前集訓是藉口,目的在於把綾瀨同學的週末行程塞滿,讓她能取消和生父見面的安排。
對她來說,那時候的世界尚未充滿敵人。
老爸說不定也明白綾瀨同學飽受壓力,纔會提議補助。不過,他就算不知情也有可能說出這種話……實在不能辜負他的信任啊。
一點也沒錯,實在有夠丟臉。因爲這次小型集訓的經費是老爸幫忙出的。
「妳第一次來熱海?」
記得綾瀨同學一開始也不情願,但她後來應該玩得很開心。
我點點頭。
公車駛離乘車處,沿着鐵路線移動。
亞季子小姐不也這麼說過嗎?
她將海外奇幻作品的兒童翻譯本放在腿上閱讀。大概是攝影者爲了拍照而出聲呼喚吧,少女害羞地抬頭望向鏡頭。那純真的笑臉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很開心。
就算只住一晚也不便宜。儘管如此,動用打工存的錢一樣付得起,不過……
然而這是一間可以當成集訓場地的旅館,又能讓人適度放鬆身心。若想同時讓綾瀨同學抒解壓力,這應該是最佳選擇。
「現在已經夠漂亮了。真希望能在不用準備考試的時候來……」
綾瀨同學如今的性格就是從那時開始形成。換句話說,她變得不太依賴別人,抱持強烈的獨立意願。
『不是幫你們出,是借喔。你們畢竟還是高中生嘛。既然是爲了唸書,我當然願意幫忙嘍。』
「意外地近呢。」
對我們來說,這個提議再好不過了。想要靜下心來唸書不假,不過說實話,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慰勞綾瀨同學。而且其中夾帶我的私心,我不想看她因爲要和「伊東文也」見面而食不下咽、悶悶不樂。
亞季子小姐微笑着說道。
然而,我覺得不該讓他負擔所有費用。因此經過一番交涉,我們決定自己負擔交通費。
「我們還是高中生啊……」
問題是老爸,老爸應該也知道綾瀨同學的生父要求和她見面。但我從表情讀不出老爸的想法,不愧是業務員出身的。他默默聽我說明計劃。明明只要綾瀨同學在場,這人就裝不出撲克臉。但讓綾瀨同學迴避是我下的判斷,所以老爸只能由我來應付。我拚了命地試圖說服他。
「這麼做或許太魯莽了。」
雙手交叉向上伸展。讓身體放鬆,露出愜意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間,我心動了。
──差不多在她上中學的時候,我變得非常忙。
『是啊,太一說得對。悠太跟沙季都太緊繃了。要是不留點力氣可撐不到大考那天喔。』
「我也覺得差勁透頂。」
要從車站改搭公車。
「……算大膽吧,但我不介意喔。我啊,偶爾會見到男性不考慮他人感受直接來硬的。老實說我覺得那樣差勁透頂。」
他說:「既然如此,費用由我來出。」
我也清楚要讓旅館承接只有高中生的過夜旅行,需要老爸他們幫忙。我必須讓老爸或亞季子小姐出面訂房,證明我們有得到父母許可。
此時此刻,她得以擺脫那種地方,終於露出放鬆的柔和微笑。我彷彿看見了藏在武裝底下的那張臉孔。
「那個……」
「可是……」
儘管表面是在說考試的壓力,但我發現亞季子小姐其實是指綾瀨同學因爲不願和伊東文也見面而磨耗心神。作爲母親,亞季子小姐也認爲綾瀨同學會「撐不住」。
悠閒地駛過市區,窗戶的另一頭開始能看見遠方被染上色彩的山脈。
「不行喔。我們約好了吧?要兩個人一起還。」
──撐不到大考那天喔。
──強硬一點也無妨。
「沒有可是。畢竟我也沒想到老爸會主動出錢。」
我只能苦笑。
賣酒的店家週末生意好,所以想在週末旅行很困難。生父事業失敗導致家中氣氛冰冷,當然無法全家出遊。
「雖然法律規定年滿十八就會被視爲成年人……但我毫無實際感受。」
再五分鐘就到熱海了。
熱海畢竟是熱門的觀光勝地,再加上今天是週末,所以儘管時間還早,站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將單字集重新翻閱並看到一半時,車內廣播告知了下一個停靠點。
我一邊翻單字集一邊嘀咕。
『等你們能多賺點錢再還就行啦。』
順帶一提,綾瀨同學不在現場。我擔心談到「和伊東文也見面一事要怎麼辦」的時候,她會無法保持冷靜。所以我說服她,讓我趁她去打工的時候負責交涉。
綾瀨同學開口了,視線沒有離開單字集。
「但我這次要感謝你。我都不知道,別人強硬的舉動有時能讓自己喘口氣。」
運動有益健康。但不該運動到會損害健康的程度。
按照亞季子小姐的說法,綾瀨同學以前似乎一到夏天就會吵着要去泳池、要喫冰,難得會老老實實地看書。說不定就是因爲這張照片看起來乖巧才適合拿來介紹。透過那張照片,我能看出當時的綾瀨同學還覺得世界站在自己這邊,是個能自然展露笑容的純真女孩。
亞季子小姐說她吵着要去泳池或喫冰是因爲怕熱。但換個角度來想,或許綾瀨沙季這個人意外地喜歡去泳池玩、喫冰等孩子氣的行爲。
畢竟亞季子小姐也喜歡喫冰嘛。到了夏天,冷凍庫裏總是有存貨。
「綾瀨同學想喫冰嗎?」
我不禁脫口而出,說完纔想起現在的時間和地點。我們在公車上,周圍有很多觀光客,而且──
「……現在是秋天喔?」
原本看着窗外的綾瀨同學瞪大眼睛,轉頭看過來。
「啊,嗯。我知道。」
「……我覺得今天沒那麼熱耶。」
「我知道。呃,沒事。妳就當作沒聽到吧。」
一時之間,我倆都默不吭聲。
「我只是剛好想到,既然是觀光勝地,說不定會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儘管是倉促間編出來的藉口,但綾瀨同學好像接受了。她點點頭說:「或許可以試着找找看。」
車內廣播響起,報出我們要去的站名。接下來只要沿路步行五分鐘就能抵達,於是我連忙按下停車鈕。
下車後,沿着石板小路前進便能抵達位於高臺上的旅館。旅館相當大,不愧是能用來舉辦補習班考前集訓的地方。但是看起來不怎麼高,大約五層樓吧。就氣氛而言,很像林間學校或修學旅行會住的那種大型旅館。
除了客房,館內還有幾個能當成會議室的房間。否則補習班集訓就沒辦法上課了,這也是理所當然。
「訂房用的姓是『淺村』。」
「瞭解。」
訂房是用老爸的姓,註明的關係是兄妹,所以住客名字是「淺村悠太」、「淺村沙季」。
換句話說,在這趟旅行中,她是「淺村沙季」。
我選擇面對數學練習題。解數學題有助於專心思考。
「是什麼奇怪的浴室嗎?啊,整間都是木頭做的……」
「只是……已經十一點了,馬上就是午餐時間。要在哪裏喫午餐?」
考慮到晚餐時間,我們只買了一份放在「名產」標示牌下面的「竹筴魚押壽司」。
說完,她向我們一鞠躬。我趕緊回答:「哪裏哪裏,沒那麼誇張。」看來我們在大廳等待時的行爲也被她看在眼裏,而且一有機會就稱讚我們,不愧是接待客人的專家。
「好久沒睡在榻榻米上面了呢。」
聽我這麼說,對方好像立刻理解了。
不是用定理解答什麼題目,而是證明定理本身。
「可是這樣有點浪費耶。」
「那今天和明天就是『悠太哥』嘍。請多指教,悠太哥。」
綾瀨同學說完便走向行李箱。看到她拿出文具,我也翻出自己的問題集和筆記本。
仔細想想,我直至目前和綾瀨同學一起出遠門的經驗,好像只有回老家、修學旅行、露營這幾次。
綾瀨同學指着貼在牆上的注意事項。
謝謝,幫了大忙。總之先簡單整理一下行李吧。好,然後就開始唸書嘍──我們一邊如此交談,一邊脫鞋進屋。
不過嘛,高中生也不太可能單獨住旅館,我是以腦袋裏的知識判斷。
「啊……原來如此。」
看到解答說明的加法定理,我纔想到老師曾在黑板上書寫這條算式成立的理由。兩者一模一樣。人類一旦獲得方便的公式,隔了一段時間就會忘記得出公式的過程。
「兩位去庭院看過了嗎?很適合用來轉換心情喔。」
完全不記得怎麼做。我應該在課堂或參考書裏做過,照理說不是什麼會陷入苦戰的問題。
「啊。」
抵達便利商店。
「夏天集訓不是睡榻榻米嗎?」
「西式的單人房。類似商業旅館那樣。」
我嘆了口氣,將手伸向茶杯。茶已經涼了,對乾渴的喉嚨來說倒是剛剛好。然後看向放在桌上的手錶確認時間。
「有股硫磺味呢。」
剛說完,肚子就發出抗議的叫聲。
我原本想了個儘量壓低成本的住宿計劃,但學生的省錢方案在父母看來似乎很危險。既然金主交代「給我好好喫飯」,我們只能乖乖聽話。人類敵不過金主。弗雷德裏克•布朗也這麼說過。
「啊……對喔。」
到櫃檯領取鑰匙準備回房時,看似旅館老闆娘的人正好在場。她驚訝地問:「你們現在纔要喫飯嗎?」
「啊,抱歉。我明明說要搬的。」
隱隱猜到應該又是某部小說的綾瀨同學放棄追問,開始探索房間。
這樣的份量兩人喫剛剛好。既然來到熱海,自然要喫海鮮──我不是沒想過它可能會出現在晚餐的菜色裏,可是算了。
綾瀨同學好像在複習歷史,我瞄到問題集邊緣有寺廟和佛像的照片。大概是要強化擅長的科目,讓它毫無破綻吧。
因爲「現在」建立於過去的累積之上。
啊……

落在身側的手摸到榻榻米。我早已習慣冰冷的磁磚地板,藺草的粗糙手感隱隱帶着暖意,帶給我「啊,這就是榻榻米呢」的感覺和一股香味。我不禁想呈大字型仰躺在地。剛剛還想着西式房間可能比較好,現在又產生和室也不錯的想法。
「既然這樣,或許用在家時的稱呼比較好。」
開門看見房內景象後,這就是綾瀨同學的第一句話。
「啊,不能忘記今天的目的喔。」
一九九九年,東京大學。
「咦……庭院嗎?」
「早晚。晚餐和明天的早餐有算進住宿費用。老爸怕我們不喫飯,特別叮嚀不能純住宿。」
好歹是考前集訓。
我在複習的同時把它抄到筆記本,將證明過程一步步記進腦中。可是隻記住證明後的定理也沒用啊。
「不小心忘記時間了。」
我們走回房間,坐在窗邊的相對座席,一邊喝着剛泡的茶一邊享受景色,等待移動帶來的疲憊消散。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秋季藍天,在遙遠的水平線彼方與海洋的湛藍相接。
舉例來說,今天我用過好多次手機地圖APP的GPS定位。GPS若要發揮功用,位於地球靜止軌道上的人造衛星就必須傳輸訊號。地球靜止軌道位於赤道上空約三萬六千公里處,還需湊齊地球是球體、萬有引力定律等條件。但我們使用地圖APP時幾乎不會意識到這些技術發展上的種種歷史。
說起來,如果只擷取「兄妹爲了準備考試來熱海住一晚」這部分,或許很像哪裏來的貴族。雖然我其實是因爲時間緊迫。
「那是誰?」
綾瀨同學也看了一下手錶,露出驚訝的表情。
房間裏有浴室並不稀奇,但真不愧是溫泉街,竟然連房間裏的浴室都引進了溫泉。本來以爲想泡溫泉要去大浴場,這就是溫泉勝地的旅館嗎?
「去買點東西吧。」
「這個房間真的很有日式旅館的風格呢,反而少了點考前衝刺的感覺。總覺得很像林間學校。」
如此反省時,從腦袋一隅生出一個想法。
好一段時間內,我都解得很順,但是途中遇上了難題。
「呃,時間……」
「你們是來讀書的吧。真是穩重可靠的兄妹,兩位的父親應該也能放心了吧。」
「已經不能算是中午了呢……」
手錶顯示下午兩點五分。
「彼此彼此。呃,沙季。」
「旅館只供應晚餐?」
「居然都這個時候了!」
現在大約上午十點。十一點以後才能進入房間,所以我們在有桌子的大廳唸書,等待入住時間到來。
我把運動揹包放到房間角落,坐到矮桌前準備泡茶來治癒旅途的疲憊。
我在單位圓內畫了個三角形,反覆做了各種嘗試。超過題目的設定時間依舊不死心地思考,卻搞到腦袋快要爆炸,只好放棄去看解答。
「咦?」
往洗手檯那邊移動的綾瀨同學驚叫出聲。儘管覺得她大驚小怪,我還是決定起身過去看看。
「上面有說浴室的熱水是溫泉!」
既然遠離日常來到能修養身心的地方,我們就該好好享受能盡情伸展手腳的大浴池。話說,泡澡一事可以等之後再決定。
「順手而已,別在意。」
雖然不需要了解日常生活中一切道具的發展過程,但我們還是應該記住「現在的便利工具是建立於這些過去的累積之上」。就像這樣,考試偶爾會出。
「你們一到這邊就開始用功了呢,辛苦了。」
綾瀨同學扭開水龍頭,把鼻子湊近流出來的熱水。
「淺村同學,不得了!有浴室!」
多虧了前人,我們能順利抵達熱海而不至於迷路。
我不禁出聲。
順帶一提,人造衛星會受到相對論效應影響,所以想讓同步衛星精準地停留在軌道上就需要頻繁進行修正。換句話說,我們的日常生活受惠於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卻很少意識到這點。地圖APP的背後蘊藏了從伽利略到牛頓,甚至是愛因斯坦的物理史。
「早期的科幻作家。」
「哦~」
話又說回來,這位老闆娘不會把每一位旅客的資訊都裝進腦袋了吧?真令人佩服。理論上,每天都有幾十個人造訪。真厲害。嗯,我們不但選擇提早入住,還剛抵達就開始唸書,會引起注意也不奇怪……
就算離開澀谷也幾乎都有家人、朋友或職場同事隨行。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旅行。
穿越巨大的自動門並通過日式玄關臺階,踏上紅地毯,我就能看見櫃檯。見到員工們身穿和服,我們才意識到這裏真的是「旅館」。順帶一提,客房以和室爲主的叫做「旅館」,以西式房間爲主的叫做「Hotel」。規模小的是民宿。哎呀,反正都是能過夜的住宿地點。
「是啊。難得能在寬敞的地方泡澡。」
「什麼事?」
家庭旅行。沒錯。爲了牢記這點,我們應該使用和在家時一樣的稱謂。「悠太哥」跟「沙季」。
「這也就是說,不用去大浴場也能待在房間裏泡溫泉?」
「我也去。正好想休息一下。」
我們被領着來到一間約八張榻榻米大的和室。窗簾並未放下,從南向的大窗能眺望大海。
聽到她語氣懷念,我纔想起她好像說過以前住過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糟糕,既然會令她想起過去,是不是應該選西式房間比較好──不過從綾瀨同學的笑容看來,這種地方似乎不會引發什麼精神創傷,我不禁鬆了口氣。
應該稍微走一下就會遇上便利商店,於是我們離開了旅館。
我們將和室板凳分別置於矮桌兩端,開始唸書。
大概是想到老爸訂房時的解釋,老闆娘笑盈盈地這麼說。我和綾瀨同學只能回以曖昧的笑容。
大概是希望集中注意力,綾瀨同學將手機接上耳機,以隔絕外界聲音的狀態唸書。可是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異狀,拿掉耳機看向這邊。
簡單來說,題目是「證明加法定理」。
遺憾的是,將目光拉回近處後,我們看見的不是沙灘而是熱海街景。畢竟這間旅館並非沿海而建,這也在所難免。旅館如果不像這樣蓋在略高處,恐怕連海都看不見,能享受到類海景就該慶幸了。
或許是不同於日常生活吧。榻榻米房間應該也有榻榻米房間的麻煩之處。掃地機器人大概沒辦法用在這種地方。但我隨意用手機搜尋後,卻發現有人說最近的掃地機器人連和室房間都能使用。這令我相當驚訝,原來是我自己沒跟上世界的進步。
回答綾瀨同學的同時,我將行李從走廊搬進房裏。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
之所以會有前面這些規模龐大的妄想,大概是因爲我解題解到昏頭了吧。這些題目還真難啊。這麼想的同時,我看見答案後面還有附上題目來源。
「不愧是熱海。」
一問之下才曉得,這間旅館有個供旅客自由散步的庭院。
告別了老闆娘,我們心想機會難得,決定去她說的庭院走走。若是夏天大概會擔心高溫導致便當壞掉而先回房間一趟,可是在這個時期,稍微散散步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們踩着圍繞旅館鋪設的扁平圓石,在庭院中漫步。
石板路左右兩側是草地,即使秋意漸濃仍舊維持綠色。草地另一邊有種植拿來當庭木的灌木──稍顯低矮的木本植物。它的枝葉被修剪成圓球狀。各種顏色的葉子帶來良好的視覺享受。步道中段有一條細流,將溪水引向小池子。從太鼓橋往下看,能見到疑似鯉魚的魚搖晃着背鰭,悠哉地游來游去。
「好可愛。」
「還可以買飼料餵魚喔。」
立在池畔的看板上這麼寫。
北側的高臺邊緣似乎種了幾棵挺拔的樹。樹上的葉子染上些許黃色,讓它們融入彼方的山景。這一帶的葉子大概再過一個月就會染成紅色吧,山上已經呈現一片紅色。
「要是秋意再濃一些,說不定會更漂亮。」
「是啊,可是這種色調的樹葉也不錯呀。景色優美,空氣也很清新。」
綾瀨同學做了次深呼吸,看起來相當放鬆,不像前幾天那麼緊繃。我不禁鬆了口氣。
「謝謝你,淺村同學──不,悠太哥。」
綾瀨同學倚着橋邊的欄杆說道。
見她顧及周圍目光特地喊我哥哥,我苦笑着回答:「不客氣。」
「用不着那麼小心,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大概是因爲辦理入住手續的時間將近,住客馬上就要換一批了。在庭院散步的只有我們倆。
她表示這是爲了保險起見,然後看着水池輕聲開口:
「我真的得謝謝你……這陣子,我一直覺得沒辦法集中精神唸書,但剛剛那三個小時非常專心。久違地產生『我有好好唸書』的感覺。」
「那就好。」
「你總是那麼體貼,爲我做了那麼多,我真的很感激。」
所謂的義妹,說穿了就是外人。
「是因爲……嗯,對,一開始是覺得你人很好……」
「我一直很尊敬你。」
我試着回想自己的情況。
「呃,我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察覺對淺村同學的喜歡。但是啊……具體是從什麼時候產生這樣的心意,我恐怕不太清楚。」
她別開視線,嘆息落入池中。
「這……」
「啊……」
她語帶澀意。
珍惜那份一看到建築物就會想再次造訪的感情。
「那麼,不是哥哥的淺村同學,對我的喜歡是怎樣的喜歡呢?」
綾瀨同學沒好氣地看着我。
「嗯,所以啊,感覺不曉得從什麼時候萌生『喜歡』的情感。至於喜歡上的理由,我大概沒想得那麼深吧。」
「有段時間只有我們兩個在休息,對吧?」
一條鯉魚鑽進水底。小小的氣泡從那張大嘴冒出來,浮上水面後破裂、消失。
東張西望確認周圍沒有別人後,綾瀨同學把臉湊過來輕聲說道:
沒想到要講得這麼仔細。
她將目光轉向水面,逕自說下去:
怎麼辦?發現自己喜歡上對方那個瞬間的心動,能講給當事人聽嗎?大家一般碰上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什麼模樣……」
「咦……」
「哦……」
她似乎輕輕地嘟起嘴,希望是我的錯覺。
不,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她瞪大眼睛,似乎很意外。
「像我這樣的人應該隨處可見喔。呃,那麼,先假設我在妳眼裏是個好人。按照剛剛的說法,妳一直記着這件事,代表妳一直很喜歡我耶。」
「媽媽喜歡上那個人的契機是什麼呢?那個人又是怎麼喜歡上媽媽的呢?」
「我認爲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時,不見得會伴隨什麼戲劇性的事件。」
被我反問,這回換成綾瀨同學答不出來了。
「嗯。即使是你,一開始也將我當成外人吧?」
「難道你不記得了?」
人際關係不也一樣嗎?
那個瞬間,綾瀨同學與我四目相對。
「去年,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的時候。」
她說,存在遙遠過去中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
接着,她壓低音量說道:
「現實中也不太可能發生那種戲劇性的事件。」
「抱歉,問了個像在刁難的問題。不過,我最近有時會想──」
「對,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吧。」
我想起一年半前也曾思考過的問題。
「不不不!我記得,當然記得。」
「嗯,想幫助喜歡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嘛。」
「我……」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所以纔想知道我喜歡上妳的契機?」
休息時間,我看見綾瀨同學伸了個懶腰。
既沒有血緣關係,也不存在共同累積的過去。如字面所述毫無關連的──外人。
現實中的戀愛不見得能像電視劇裏的戀愛故事那樣,將墜入情網的瞬間分得清清楚楚。那是爲了讓觀衆容易明白戀愛進展而安排的事件──
「那不就彼此彼此嗎?」
倘若真是如此──
「呃,麻煩妳保持冷靜聽我說。」
重點是我必須給煩惱的綾瀨同學一個答案。
「只當個哥哥會讓我有點困擾。如果我的『喜歡』只是作爲哥哥的喜歡,那倒是沒關係。」
正因爲如此,一年半前那一天的那個時刻,爲了和她好好相處,我決定當個一起生活的善良外人。所以纔要磨合,所以纔要維持適當的距離。
「很奇怪嗎?」
「可是,就我剛剛聽見的內容,原來淺村同學是被我的泳衣裝扮打動嗎……」
「不,呃……」
綾瀨同學抬眼看向我。
「嗯,真綾策劃的活動結束後嘛。」
「咦……」
「唔。」
水面映出了眼前屋舍的倒影。
「不奇怪。一點也不奇怪喔。」
老字號旅館之所以能一直留在這裏──即使時代更迭依舊能保留歷史存續至今,是因爲經營者們珍惜旅館剛蓋好時的感情,珍惜當年被旅客們讚譽有加的感情。
「好想要一個像你一樣的哥哥啊。」
「是啊。」
綾瀨同學連忙搖頭。
她似乎陷入沉思。
「可是人心看不見啊。媽媽爲什麼會喜歡上那個人呢?那個人又爲什麼會喜歡上媽媽呢?照理來說,這種感情一定存在源頭啊……」
我發現自己喜歡她是在──
儘管她這麼說,我還是不懂「這種感覺」是怎樣的感覺。
綾瀨同學抬頭看向旅館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看起來相當古老,不是我們住的那一棟,大概是昭和時期蓋的吧。上面好像寫着「舊館」。設備老舊,客房也沒幾間,住在那裏的旅客不多。
「即使提供住宿的機會變少了,還是會打掃乾淨呢。隔這麼遠都能看出它有被好好打理。屋頂的磚瓦一片不缺,窗戶的玻璃應該換過,而且被擦得一塵不染。」
「不,與其說想不起來,倒不如說……我其實不太清楚。」
「因爲我只記得那個人在分開前的恐怖表情和怒吼。他和媽媽相遇時的心境,我完全無法想像……」
也就是回答「喜歡上某人的時候,對方在自己眼裏會是什麼模樣?」。
「啊……恐怕不是。」
「既、既然這樣,綾瀨同學呢?」
「嗯。想讓關係長久延續,我覺得可能必須去牢記、珍惜那個源頭。那個人把這些都忘了。他沒把這些感情當成古蹟那樣保存記憶下來。」
這麼說也是──儘管嘴上這麼說,綾瀨同學看起來還是不能接受這個答案。
「我那時已經很累了,看到近在咫尺的妳。該怎麼說呢,突然覺得心情變得輕鬆,或者該說很溫暖?感覺有股暖意。注意到這點時,我發現心臟跳得有點快。於是產生『啊,原來我喜歡這個女孩』的自覺……嗯,大概就是這樣。」
「去那個游泳池玩的時候。」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招失去了應有的效果呢?
「我在想,是不是喜歡上對方的感情源頭消失了呢?」
聲音比樹葉摩擦聲還細微,小聲到我差點聽不見。
「這句話還真難解讀呢。」
「悠太哥……」
「想不起來嗎?」
咦,那反應是怎樣?
我試着合理解釋自己的心情,但說出口的臺詞好像更羞恥了。
「你覺得喜歡上某人的時候,對方在自己眼裏會是什麼模樣?」
「嗯。」
「不過嘛,我此時此刻的確是以哥哥的身分待在這裏。」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不滿。
「唉……我聽就是了。」
「換句話說,妳發現自己很尊敬我,然後喜歡上我?」
講到後面,我的語速加快,甚至別開目光不敢看向綾瀨同學。雖然沒什麼邏輯,也算不上清楚,但如果要老實說出內心的悸動,我只能這樣講。
「那、那麼,你爲什麼會發現自己喜歡上我?」
慢着,我不是那個意思。
「妳想知道?」
她用飽含懼意的聲音說出「那個人」,語尾微微顫抖。
無論是對家人的愛護還是對鄰居的關懷,只要能夠幫助綾瀨同學就好,這點我無意否定──可是一旦有所自覺,我很難讓心意停留在哥哥的範圍內。
「玩的時候……你是指玩遊戲的時候?」
綾瀨同學看着老舊建築這麼說。
咦?
呃,確實也能這樣解釋啦,不過──
「不是這樣啦……」
「而且你說看見我穿泳衣的模樣會心跳加速。」
「這時候否認或許很像在說謊……但我覺得不是這樣。」
雖然那是一段我很想保存的記憶,但事情並非如此。
「我是指契機啦,契機。拜託聽我說。」
「說來聽聽吧。」
我好像理解得到法官允許開口的被告是什麼心情了。
「所以說,呃……因爲我是第一次看見妳那副模樣。」
「那副模樣?泳衣?特別刺激之類的嗎?」
「把那些忘了吧。我不是那個意思──」
言語化,言語化。快想起當時的心情。
這樣下去沒辦法解開誤會。
「──看見妳那副放鬆的模樣,我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懷念……」
「也可以說似曾相識。仔細想想,那次泳池行的休息時間,妳的表情非常放鬆,甚至可以說自然。我曾經見過妳露出那樣的表情喔。」
綾瀨同學顯得很疑惑。
「在哪裏?」
「小時候。」
「……能看見海的浴池……」
「六點開始有約一小時的空檔。雖然需要預約,但不用另外收費。請問兩位要預約嗎?」
意識被拉回現實,我抬起頭,發現窗外已經暗下來了。
既然父母出錢讓我們以兄妹身分來熱海,無論是不會背叛父母信任的綾瀨同學還是我自己,都不可能亂來。
我一開始也將綾瀨同學的風評照單全收。
「麻煩您了。」
「不不不,論長相的話不管怎麼說都是現在──不是啦。在我心裏,名叫綾瀨沙季的人是在那一瞬間才變得立體。」
她們沒理會愣住的我,逕自着手安排。
「換句話說,你喜歡幼女時期的我吧?」
兩人滿足地相視而笑……但是這樣好嗎?老闆娘怎麼看都是因爲成功宣傳旅館服務而高興,綾瀨同學則因爲視野良好的露天浴池而開心。只有我對能混浴的露天浴池抱持疑問嗎?
綾瀨同學很感興趣。
嚴格說來是透過老爸的手機看的。而且我當時看見的是討厭拍照的綾瀨同學難得留下的寶貴照片──小學低年級時的模樣。
那句「我喜歡她」就這樣甩開一切道理冒出頭。當初走到這一步的心路歷程一點一滴浮現。這就是「言語化」嗎?
──啊。
老闆娘走到櫃檯另一側,拿出某個像預約紀錄本的東西。
隱藏不想讓人看見的自己。
回到旅館,從櫃檯前經過時,有人對我們說出「歡迎回來」。
我把照片上的表情和在泳池邊伸懶腰的綾瀨同學重疊了。
一個人泡就算了,沒時間讓我們輪流進去。
木盒裏裝了八個竹筴魚押壽司。一掀開蓋子就聞到一股醋香,我這纔想起自己還沒喫午餐。本來只打算稍微果腹,現在卻像看見梅子一樣口水直流。我原本要和綾瀨同學平分,但她說自己喫三個就夠了,所以我分到五個。我們坐在窗邊看着海景配茶,喫得相當滿足。都快三點了還喫這麼多,我開始擔心晚飯可能會喫不下。
「對的。住同一間房的客人都能一起進去。也有不少夫妻檔和情侶檔借用喔。因爲在旅館內部,它的空間不算寬敞。兩位意下如何?」
即使如此,我依舊會在心裏劃一條線,與這位美麗的義妹保持距離。
而我們的旅館生活,只有真實的考前衝刺等在眼前。現實不管到了哪裏都是現實。
讓別人看見想展現的自己。
不過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人不可能只由「想展現在他人眼前的部分」構成。僞裝終究是僞裝,只是本人的一部分,雖然那也是本人。
「否定別人的喜好很沒禮貌,我不會這麼做。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正因爲如此,班上同學纔會一直誤會,除了獨具慧眼的奈良坂同學。
「只有我泡怎麼行!」
「繼續在這裏爭論就真的趕不上了,總之先過去再想。」
「不不不,不是啦。還記得嗎?見面之前,我有看過妳的照片啊。」
「我們回來了。謝謝您。」
如果這是真正的離家出走──比如類似私奔的情侶逃避之旅,途中或許還有可能在旅館發生什麼親密事件。那些到最後殉情的故事裏常出現這樣的橋段。
「我們這裏還有能讓一家人包場的露天浴池喔。如果兩位也對這個有興趣,不妨試試看。」
「一家人都能進去泡……意思是不分性別?」
所謂的武裝,就是在外面套上一層皮。
解析度提高後的身影步步逼近我的心。
「整個我?」
「可是……」
「……你是不是翻找了不存在的記憶?」
「立體?」
既然是露天就表示可以邊泡澡邊看風景。大浴場雖然難以割捨,但更具開放感的露天浴池同樣讓人不想錯過。
相較於老爸,綾瀨沙季的武裝幾乎是完美。

綾瀨同學趴在欄杆上看向水池,對着底下優雅游泳的鯉魚拋下一句:「這樣啊。」
比方說,以爲她在聽音樂摸魚,其實是聽英語會話教材爲將來做準備。意外固執的一面。被人發現自己私底下的努力會覺得不好意思。深愛母親,希望變得像母親一樣漂亮。得知武裝的理由,她的穿着打扮就顯得更加討喜。此外,她對流行時尚敏銳,拿現代文沒轍。換句話說,隨着對她的瞭解加深,我漸漸能夠接納她,無論長處或短處。
「對。大浴場某些時段人比較多,可能因此無法放鬆嘛。反之,露天浴池在包場時段內都可以像在家裏一樣輪流泡。它總共有三個,每個浴池都能看到海,視野很好喔。」
綾瀨同學立刻回答。
「當成在家裏泡澡……」
我們回到房間分食便當。
「好的,我明白了。只要在時段內,哪一位要先泡都可以喔。」
「走吧!」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她終究是妹妹」的心態也佔了極大比例。
我翻開參考書重新確認劃線處。因爲擔心發出聲音會害綾瀨同學分心,我選擇默唸記得的部分。看起來特別重要的則抄到筆記本上牢牢記住。
我點點頭。
「這樣啊~」
我們真是學不乖,今天第二次了。
我不是說自己喜歡童顏。綾瀨同學,胡思亂想也該適可而止。
「我一個人享受不公平。」
共通考試本來就要考公民,再加上校園開放日讓我對社會學產生興趣,我因此對政經倫理多了幾分關注。於是翻出公民參考書。
起先我準備複習物理,卻想到前幾個小時都在看算式。
「……村同學。淺村同學!」
「可是妳很期待露天浴池吧。如果現在輪流進去,能泡的時間會變得很短喔。」
有點害羞地揚起視線看向鏡頭。
開始一起生活後,我才漸漸發現她武裝之下的不同面貌。
死背沒有意義。像是選舉制度相關的部分,我會盡可能順着歷史發展記誦。不過嘛,用不着考慮未來可能存在的虛構社會制度,這點比讀科幻作品來得輕鬆。因爲不需要去想像什麼書本變成違禁品的倫理觀或仿生人夢到電子羊的世界。能夠存在於現實的社會制度沒那麼多重點──
這下不妙。
綾瀨沙季在那個瞬間走進我心裏,不是其他任何人。
「如果有興趣,這邊可以直接幫兩位預約喔。目前──」
綾瀨同學現在改讀英語了。
「按照那個人的說法,戀愛似乎是掉進去的。當事人無意間愈陷愈深,發現時已經難以自拔。以前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點脫離現實,現在倒是能接受了。」
「所以我沒辦法將喜歡上妳的理由濃縮成一個。我只能說,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整個綾瀨沙季了。」
綾瀨同學微笑着說道,老闆娘也滿足地點頭。自家旅館的庭院得到讚賞令她十分高興,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每次想起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相處時的情景,我就覺得他的逞強大概全都被人家看穿了。然而,老爸沒有因此喪氣,或許他們兩人真的很合。
「謝謝。太好了,悠太哥。」
「呃,沒時間爭論了吧。好啦,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還剩三十分鐘嗎?時間實在不夠。綾瀨同學妳去泡吧。」
「明明大家都說『談』戀愛呀?」
「咦?」
稍作休息就要念書到露天浴池的預約時間。
「啊……嗯。」
那條界線,毀於泳池的一角。
那一刻,時間彷彿暫停了。
起身到一半,綾瀨同學想了一下,然後抓住我的手。
「因爲發現和小時候的我很像,所以確定自己喜歡上我?咦,原來淺村同學你有那種癖好……」
預約的露天浴池開始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庭院很漂亮。」
換成社會吧。
「不──是──啦──所以聽我說──」
正是對我們提起庭院的老闆娘。
「淺村同學,不好了!已經超過時間了!」
「我回憶起那張照片上的表情並這麼想:小時候的綾瀨同學,確實還留在眼前的綾瀨同學心中。」
「對。眼前的女孩子是個活生生的人。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不過能否真的明白『原來她是這樣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說解析度升了一階吧。在那個瞬間,『綾瀨沙季』這個人的形象變得非常鮮明。」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連忙確認時間。
「兄妹也可以喔。兩位當成在家裏泡澡就行。」
等等,這也表示,這間旅館供住客包場的露天浴池是讓夫妻或情侶一起泡的嗎?
我們回到房間的矮桌旁。
老闆娘露出燦爛的笑容詢問。
「露天浴池嗎?不錯耶。」
「好像有人說過這麼一句──所謂戀愛,不是用談的。」
對長時間一起生活的家人來說,本性是藏不住的。老爸想好好表現卻徒勞無功的模樣,亞季子小姐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絕對不是。
……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不是武裝時的樣貌,也不是幼年時期的樣貌。兩者在綾瀨沙季的時間軸中串成一個完整的歷史──發現這點時,我才產生喜歡上這個人的自覺。如果要強硬地帶入某個理論,我的回答就會是這樣。
綾瀨同學說着便催我起身,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順着旅館指引圖往浴池移動的──她拉着走。
綾瀨同學有時候任誰都攔不住。
不過說實話,我也想看看露天浴池長怎樣。
我們只拿着房間裏的毛巾組就過去,抵達時發現那裏掛着寫上房間號碼的「使用中」標示牌。那是我們房間的號碼,證明有順利預約到。
從入口掛的門簾能看出右邊是男性,左邊是女性。
換衣服當然是分開,不用想也知道。又不是未經開發的天然溫泉。
「裏面會不會也分開啊?若是這樣就能一起泡。」
「這就不曉得了。」
對於綾瀨同學的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畢竟能包場又是混浴,我猜裏面應該連在一起。
「至少去看看嘛。稍微瞄一眼,看看是怎樣的感覺。」
「嗯,只是看的話。」
綾瀨同學積極得令人難以招架,我只能點頭。是因爲對溫泉非常感興趣嗎?總覺得她比平常更興奮。
一左一右分開後,我先把毛巾組丟進架上的籃子,接着拉開連接更衣間和洗澡間的門。
浴池的另一邊是黑夜。
不愧是露天浴場,儘管左右兩側是籬笆,頭頂與看得見海的正面都向外敞開。涼風吹來就會帶走不斷升起的煙霧。
浴池蓋在高臺上,沒有任何能擋住海洋的建物。由於已經入夜,反射月光的海面顯得一片漆黑。現在才六點半,街上燈光宛如漁船燈火般沿着海岸線連成一片,形成燦爛的軌跡。
洗澡間的光亮壓在最低限度,所以連掛在天上的月亮都能清楚看見。飄過的雲朵反射月光,化爲在空中飄蕩的光之羽衣。
「哇!浴池好大!」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綾瀨同學和我近到只隔了一扇門。她和我一樣拉開玻璃門打量洗澡間,雙眼閃閃發亮,看來非常興奮。
綾瀨同學還沒過來。脫衣也好穿衣也罷,終究是男性比較快。
「至少要讓妳泡到。」
拉門滑動的「喀啦」聲響起。
「進來……泡嘛。」
相較之下,我和她在浴池裏的距離,以這個寬敞的洗澡間來說──稱不上綽綽有餘,但至少間隔一公尺以上。比起去年游泳行的狀況,我們已經離得很遠了。
「與其在老闆娘問『怎麼樣?』的時候帶着遺憾回答『我在唸書沒去泡』,稍微享受一下不是更好嗎?」
在十月清風吹拂下,浴池冒出的煙霧剛升起便消失無蹤。水氣消散後,清澈透明的空氣另一端便是熱海的夜晚。
「露天果然很棒呢。夜景漂亮也看得到海。能感受涼風這點也令人開心。」
然而,那種事不會發生。
「沒問題。」
「公寓裏那個浴缸也挺大的。」
「嘿咻……」
老爸他們沒辦法請長假出遊當然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說起來,要是老爸他們選擇同行,就代表他們也不想讓綾瀨同學和她的生父──伊東文也見面。
「是嗎……?」
嗯,大浴池確實不錯。
既然如此,我爲什麼會這麼緊張?
我點點頭。
好美啊。
她接着說道:
我和綾瀨同學接過吻,還會互相擁抱、肌膚緊貼,感受彼此的溫暖。
「……剛剛好。」
不不不。
說是這麼說,但我們現在是真正的一絲不掛,實在不能和身穿泳裝時相提並論。我緊張又心虛。現在只要稍微把臉轉向旁邊就能看見綾瀨同學的全部。我也一樣。意思就是,我也會暴露在她眼前。
試圖壓抑的心跳猛然加快。她說什麼?
「不過,偶爾,在讀書的空檔……某段和某段之間,我突然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
「你也想泡對不對?」
氣息從煙霧另一頭接近。
這趟旅行只能由「不知道伊東文也要求見面」的我來策劃。
「嗯?」
「啊啊……」
因爲不想打斷她,我豎起耳朵默默聆聽,偶爾應個幾聲表示我沒分心。
「是啊。是我們家浴缸的……幾倍啊?這麼寬敞,應該能盡情伸展手腳。」
「對不起,我說謊了。」
我搖搖頭,甩開或許能夠成真的家庭旅遊幻影。
別無選擇。
「池子很滑,小心點。」
話雖如此,已經這個時間了……
總覺得有點頭暈。恐怕快泡昏頭了。
我趕緊洗完身體,迅速泡進池子。
綾瀨同學的側臉出現在視野角落,我趕緊把臉轉往反方向。
「對吧?」
「嗯。」
「大浴池果然好棒啊……」
若從男性專用的門進來,清洗區就在右手邊不遠處。若從女性專用的門進來則是左手邊。
真是一座好溫泉。我輕輕吐出一口氣,一整天的疲憊彷彿全都融進浴池。
「咦?」
仔細想想不免感到奇怪。
說到這裏,她暫時打住。我感覺她在猶豫,所以插嘴了:
我聽到用木桶舀水潑在身上的嘩啦聲。別看,別看。別看向那邊。
「溫度怎麼樣?」
「那淺村同學去那邊,我用這邊。喫飯時間要到了,動作快!」
「你們家從前的浴缸該不會非常小?」
「我可以再靠過去一點嗎?」
「兩邊都有清洗區……」
她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下定決心吧。
「這個嘛,的確。」
被壓低的音量,從左耳後方不遠處傳來。
「能夠集中精神其實也不算說謊。這點我很感激。甚至能說我這一個月來都沒這麼專心過。」
「說謊?」
「淺村同學。」
如果她沒辦法專心,不就表示這次集訓失敗了嗎?
「伊東文也先生的事,對吧?」
我打從記事以來幾乎都用那個浴缸,沒和其他地方比較過所以不清楚。
「不然多可惜。你看,浴池夠大,只要分別待在兩頭就沒關係吧?時間不多了,只要趕快泡、趕快出去,應該用不着介意。」
「那個啊……」
「非常嚴格來說……」
老闆娘的和善笑容閃過腦海。確實如此。
綾瀨同學將頭髮盤起,大概是要避免長髮浸在水裏吧?她臉上浮現大滴汗珠,兩鬢垂下的髮絲吸水後貼在脖子上。那雙稍微眯起、望向黑夜彼端的眼睛,以及吐出氣息的嘴脣,格外吸引我的目光。毛巾同樣爲了避免浸水而摺好放在浴池邊緣。朦朧的霧氣與泛白的溫泉,令她鎖骨以下的隆起若隱若現,實在幫了大忙。
「我們都預約了。」
真的好嗎?確實,不管怎麼想,洗完身體泡進去大概也是五分鐘內就得出來。所以別想太多,放空一切……呃,可是──在我爲這些事煩惱的期間,時間依然繼續流逝。
我放棄思考並褪去衣服,從更衣間走向洗澡間。
我聽到踩在石地板的腳步聲,然後是清洗區木桶被翻過來的聲音、拉開椅子落坐的聲音。淋浴設備噴出的熱水「唰」地灑在地板和綾瀨同學的肌膚上。我聽到用手攪動熱水的「啪啦啪啦」聲。她想必正在用毛巾刷洗身體。接着是把木桶放在地上的「咚」一聲。
「是啊……」
「溫泉……真希望媽媽他們也能來泡。」
啊……原來如此。
綾瀨同學的這句話令我倒抽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
「是啊……」
「泡溫泉真舒服。能夠放鬆身心,而且很溫暖。」
綾瀨同學的聲音讓我猛然驚醒。
豈有此理。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於是呢,我好像明白自己在煩惱什麼了。」
這年頭公寓附的衛浴設備應該都是標準尺寸。
那還真小。
真想拋開一切,就這樣持續發呆。思緒全力逃離。我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就這樣和溫泉合而爲一。
「嗯?」
「嗯,不縮起手腳就進不去。應該連你們家的一半都不到吧。」
我抬起頭,缺了一半的月亮映入眼簾。
綾瀨同學開始解釋。
原來如此。我好像明白綾瀨同學爲什麼看見大浴池就興奮了。
「我好想泡!淺村同學也想泡吧!」
「我說自己白天唸書時非常專心……」
「不會太燙?」
她踩進浴池,製造輕微的「啪沙」聲。緊接着,大概是身體泡進水裏吧,小小的漣漪波及到我。然後傳來和我泡進池裏時一樣的嘆息聲。
光是泡在同一個浴池就會心跳加速。我也得儘量忽視這個想法。
「嗯。」
腳步聲從後方緩緩接近──
她說着便縮回屋內拉起玻璃門。
綾瀨同學探出身子,在浴室裏東張西望。
思考到這裏,我纔想起綾瀨同學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樣。六張榻榻米大小,只有母親和她兩個人。
應該說,如果是真的家庭旅遊,我們說不定能更自在地包場。如果全家一起預約,老爸他們應該會注意時間吧,不會像我們顧着讀書到忘記。這麼一來,應該會變成我和老爸、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兩組人輪流泡。
然後縮到浴池角落,儘可能遠離女用更衣間,背對拉門望向大海。避免看見走進來的綾瀨同學。些許硫磺味和滑溜的淺白色混濁熱水讓我的身體自外而內逐漸暖和起來。
「沒錯。你果然……有發現嗎?」
「算是吧……」
「之前也稍微提過,我和那個人很像。」
我點點頭。
「雖然我不覺得你們相像。」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但是,我沒有自信。」
手掌拍打水面的聲音響起。
「要是那個人出現在我面前,必然會讓我確定──我就是那個人的女兒。我有這種預感……所以我很害怕。」
「那種事……」
「我知道。但不安要素依然存在。如果那個人和我一樣,不就表示我遲早會傷害你嗎?就像那個人傷害了他原本珍視的媽媽,我也會傷害自己珍視的淺村同學。因爲我好強又善妒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我陷入沉思。
我們沒什麼時間一直泡下去。但要在周圍沒有別人的情況下坦誠相對其實機會不多。明明我們白天都待在一起,還是要等到晚上的短暫時間才能說出真心話。
「好強這點我不否認……」
感覺綾瀨同學又倒抽了一口氣。
但我無法否定這點。若不是因爲好強,她不可能寧願在學校被孤立也要堅持武裝。在水星高中這所升學名校,一頭金髮還戴耳環塗指甲油的女生實在太過顯眼。
綾瀨沙季非常好強。
但還是有不對勁的地方。
名叫綾瀨沙季的女孩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強?
如果好強的特質來自父親、是遺傳造成的影響,那就必須是與生具來,否則說不通。
我想起去年在泳池發生的事。
我認爲不一樣。
「一點也不。我可能會覺得某件衣服很帥氣、很可愛,但不會認爲自己的審美最棒。」
綾瀨同學悄悄地把手放到我背上。
「……不是。」
浮在空中的半輪明月正靜靜地守護我們。
如果看重勝負、喜歡騎在別人頭上,那人無法和絕對贏不了的人一直當朋友。
「完全不會。我從來沒問過其他人的分數。」
「考試分數。」
畢竟是鄰近海邊的旅館,菜餚以海鮮爲主,幸好沒有竹筴魚押壽司。每道菜的份量偏少,是典型的和食配置。但餐點一道接着一道送來,很快就把桌子堆滿了。
一絲不掛的異性近在咫尺,這對高中男生來說是非常強烈的刺激。更別說這名異性還是自己的戀愛對象,一名和自己兩情相悅,還親過、抱過的女孩。
「沙季妹妹──」
耳邊響起輕輕一聲「淺村同學」。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於是對綾瀨同學這麼說:
「咦?沙季、妹妹?什麼?」
「……嗯。」
我們匆忙換好衣服後回到房間。
「原來妳也有不喫的啊。」
「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嗎?」
「扇貝對我來說太大了,或者該說肉太厚,我不喜歡。不到非常排斥,只是不太能接受。不是討厭而是不喜歡。單純是不想喫太多。這麼大一個要全部喫掉,我實在辦不到。」
我抬頭仰望天空。
「嗯……」
「因爲現在的綾瀨同學心裏也還是存在『沙季妹妹』。所以,我大概能想像。」
餐點預計在晚上七點送到,我和綾瀨同學勉強趕上。
我和綾瀨同學一邊比對寫着艱深漢字的菜單和桌上的菜色,一邊大快朵頤。
「悠太哥沒有嗎?」
「賽跑。」
送上來的魚和山菜似乎產自當地,不過每一道都是極品。白肉魚軟嫩到彷彿入口即化。堪稱秋令美食代表的各種菇類,光是聞到那剛烤好的香氣就令人垂涎三尺。我灑了些檸檬汁,將它們送進嘴裏。一口咬下,汁液立即爆開,稍後抵達的些許檸檬酸更凸顯了菜餚的美味。這種時候再扒幾口白飯就會覺得幾碗都喫得下去。
「或許可以拍幾張照片。」
結束問答後,綾瀨同學輕輕吐了口氣。
我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太喜歡這個……」
事出突然,當時的我也不曉得那個「臨門一腳」是什麼。但我現在大概能明白了。真正的綾瀨沙季沉睡在因好強而拒他人於千里之外的武裝底下。我會不會是發現了幼時的她呢?
「怎麼啦?」
我和綾瀨同學都沒有拍食物照分享或上傳網路的習慣,平常會直接開動。
「餐點的?」
綾瀨同學壓低音量的隻字片語,緊緊揪住我的心臟。
「服裝的品味。」
看到我們,走近房門的旅館服務人員露出「哎呀?」的表情。
至少我心中那個遠比以前清晰的綾瀨沙季不一樣。
壓在肩頭的重量,令我動彈不得。
那一天,我察覺自己喜歡上綾瀨同學。這是爲什麼呢?
就是用貝殼的其中一半當盤子,把貝肉放在上面那種。
她說着便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這也還在正常範圍內……怎麼樣,小時候的沙季妹妹是個好強的女生嗎?」
「淺村同學……」
「該怎麼說,感覺你好像親眼見過小時候的我呢。」
嗯──我們就先這樣吧。
「嗯……」
要剋制住想轉身將她擁入懷裏的衝動,近乎不可能。
「區區肩膀而已,隨時都能借給妳。」
「……輸給你。」
「應該不是。」
可是看見桌上的晚餐,我不禁這麼想,補習班的考前衝刺再怎麼說也不會供應這種餐點吧。
「大概無論是誰都會不甘心喔。我指的是輸了就會排斥賽跑、會心情不好、會對拿到第一的人惡作劇之類的。」
「我拿另一道跟妳交換吧。」
就我所聽到的內容,名叫伊東文也的男人屬於後者。
「完全不會。沒興趣。」
綾瀨同學皺起眉頭看着自己的筷子。
真是稀奇。我從未見過綾瀨同學挑食。
「好好喫。人家是怎麼做出這種味道的?」
說不定太小心了,不過得以防萬一。
「咦?」
她有些尷尬地點頭,臉頰微微泛紅想來不只是因爲剛泡完溫泉。
「小時候,那個還在讀幼稚園或小學低年級的妳──沙季妹妹,是個好強善妒的女生嗎?」
「換句話說,妳並非天生就好強。沙季妹妹是個坦率、自由奔放、情感豐沛的女生。『因爲不想輸給任何人而開始武裝』,是爲了家庭問題煩惱良久後得出的結論……妳那種好強是後天的。它不是來自基因,而是受環境影響產生的性格。」
「唔。」
我還沒問是哪個,她已經把扇貝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
「找我商量現代國語對策時也是。雖然躲過不及格的命運,但妳還記得最後的考試分數嗎?」
在我宛如結凍一般無法動作的期間,加快的心跳也好,發暈的腦袋也罷,都隨着陣陣秋風撫過肌膚而逐漸冷卻下來。
「嗯。我們在去年的游泳行有玩過奈良坂同學提議的遊戲吧?妳那時看起來也不太在意勝負。真要說起來,如果妳事事都要爭第一,奈良坂同學應該不會成爲妳唯一的知心好友……畢竟,考試成績往往是她比較好,對吧?」
「我認爲『不喜歡輸』和『非得壓過對方不可』不一樣。」
但綾瀨沙季和他不一樣。
「一下就好,維持這個姿勢。」
「不會。我只是單純享受跑步的樂趣,看人家跑得快會羨慕,會覺得很帥氣。但不會攻擊別人。」
「不好意思!我們回來了。」
「應該……沒有吧。不過,其他貝類妳明明會喫啊?」
「這個,可以幫忙一下嗎?」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服務人員特地等我們回到房間才輕輕敲門。隨着一句「您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對方「喀啦」一聲拉開紙門,將餐點送進來。
「當成考前集訓的證據。」
「哪裏哪裏,現在纔開始送餐。不用那麼着急沒關係喔。」
「現在的我也……?」
「這個嘛,是啊。真綾每次都是全學年前十,甚至能將東大設爲目標。」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每個人都有不太喜歡的食物,用不着勉強吞下去。特別是有人能幫忙喫的時候,妳說是吧?又不會剩下。」
「這……」
「慢着。說不定只是我捏造了一段對自己有利的記憶。呃……」
「……嗯。」
爲了保險起見,稍後也得拍幾張唸書的照片──我在腦袋一角稍做筆記。
「對吧?」
綾瀨同學的聲音好近,好像從耳邊傳來。
「可以給我嗎?」
「那我們照順序確認吧。一條一條列出來,然後妳回想自己是否看重那些東西的勝負。這樣能回答嗎?」
「長相和身材。」
仔細一看,她的筷子夾着黃色的高湯蛋卷。說起高湯蛋卷,那可是亞季子小姐的拿手好菜,綾瀨同學偶爾也會做給我們喫。我覺得綾瀨同學做的已經夠好喫了,不過她似乎從專家的手藝裏找到能夠更進一步的提示。
肩膀至背部都能感受到與熱水不同且具有真實感的暖意,令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謝謝你。」
「啊……對喔。有道理,沒問題。」
「怎麼了?」
綾瀨同學的腦袋「咚」地一聲靠上我的左肩。
「既然如此,妳當時至少該不小心說出一兩句傷害我的話吧?」
「應該……會?輸了會覺得不甘心。」
大概是在回想吧,綾瀨同學頓了一會兒纔回答。
晚餐不是在餐廳喫,而是送到房間。
「妳不是伊東文也。妳不會用跟他一樣的方式傷害我。」
「咦,這樣不好意思啦。」
「這也是一種互助啊。別客氣,選哪個都行。」
「選哪個都行……」
綾瀨同學的目光下意識集中在其中一道菜。
「這個?」
我將還沒碰過的小碟子推向綾瀨同學。那碟是切成四等分的無籽柿,呈現漂亮的橘色,大概是甜點吧。這也是秋令食物。
「真的可以給我嗎?」
「沒問題。原來妳喜歡柿子啊?」
「水果基本上都喜歡,雖然很少喫柿子。柿子很快就會變軟吧?」
「啊,嗯。」
「雖然好喫,喫起來卻不太方便呢。」
我點點頭。我不排斥柿子,卻沒辦法像在喫蘋果或梨子時輕鬆應對。熟柿子就算用筷子夾也會滑落,喫起來很麻煩。而且一個不小心,嘴邊就會變得黏答答。
「所以才很少見啊……」
「想喫嗎?」
「沒有特別喜歡,所以都行。大概是『有就會喫』那種感覺。」
「我也差不多,但沒籽又是這種硬度的就很喜歡。」
綾瀨同學很寶貝地將我推過去的柿子碟放到自己的小碟子旁邊。
「那個啊……」
喫到一半,綾瀨同學開口。
「嗯?」
所以,她纔將扇貝歸類爲「不排斥,只是不太喜歡」。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睜開眼睛。天花板反射了間接照明的些許光亮,隱隱浮現花紋。
「嗯。可是你沒發現吧?因爲沒端上餐桌啊。」
「只要講一聲我就會避開啦。」
「太晚睡覺也不好。不如早睡早起,明天退房前再念一點。如何?」
「那麼,晚安。」
有點意外。雖然方纔也想過這回事,但我畢竟沒見過綾瀨同學把食物剩下。聽我這麼說,她的嘴角浮現苦笑。
右手則一再輕拍我的頭。
這下頭痛了。
「畢竟我平常這個時間還在唸書。」
綾瀨同學也點頭同意。
「這樣不行。過敏還能另當別論,但要完全掌握對方的喜好很困難。只讓喜歡喫的東西上桌也不好。」
「其實是有訣竅的。」
綾瀨同學說出如此感想,大概是拿以前的住處來比較吧。六張榻榻米的空間還要放傢俱應該很擠,而且她說因爲地方不大,當時是和日夜顛倒的母親輪流在同一個位置打地鋪。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哄小孩。
我邊說邊撫摸綾瀨同學的頭。
「這個嘛……我懂。」
「對。像帶骨火腿這種東西,換成我絕對不會買。我之所以不太挑嘴,或許就是因爲媽媽偶爾會在別人推薦下買些怪東西。然後呢,因爲我們的家境不算寬裕,所以沒有『不喫』這個選擇。」
──要是結婚大概也會變成這樣,這點暫且不提。
「太一繼父和淺村……悠太哥負責做飯的日子,我都會做好不喜歡也要喫下去的心理準備。」
「那我要關燈嘍。」
我現在也有點不甘心。
「如果我討厭扇貝怎麼辦?」
不知不覺間,我也墜入夢鄉。
真可愛啊。
「晚安。」
「嗯……晚安。悠……」
等時鐘的指針向上轉,我們再次進入唸書模式。
小孩所不知道的大人陰謀。大人對小孩說不可以挑食。乍看之下,父母的確什麼都喫。但負責做飯的人不會把自己排斥的東西端上桌,什麼都喫也是理所當然。
差不多同一時間,綾瀨同學也鑽進被窩。
互道晚安後,我閉上眼睛……
雖然只是短短一天的衝刺集訓,效率的確比平常來得高。
據說即使睡不着也無妨,單純躺着也算是一種休息。就這樣看着天花板直到睡意襲來或許也不錯──我正想這麼說,卻發現旁邊有人起身,能聽見她靠近的聲音。
「我並不是完全不挑嘴。」
我不怎麼挑食,輪到自己做飯時也沒考慮過這種事。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悠太同學很努力嘛~」
能聽到綾瀨同學規律的呼吸聲。
「如果沒有傢俱,只要用八張榻榻米就能夠鋪兩牀被褥了呢……」
「睡不着嗎?」
「既然這樣就彼此彼此嘍。沙季妹妹也很努力,該睡覺嘍。明天要早起……」
「呵呵……哈啾!」
我「啪嘰」一聲關掉電燈。
「就算把我當成小孩子安撫,我也睡不着啊……」
綾瀨同學頓時尷尬地別過頭喫自己的。可是對一人份小火鍋裏的肉下手時,她已經滿面笑容,還對晚餐讚不絕口。
得不到答案,我跟着閉上眼睛。
「那我就乖乖拿回來自己喫。所以我纔在喫之前問……喂!真是的!不用笑得那麼誇張吧?」
說到這裏,綾瀨同學似乎想起了什麼,面露苦笑。
我們將矮桌收拾乾淨,鋪上被褥。
綾瀨同學在黑暗中揚起嘴角。
「悠太同學也一樣吧?」
輕笑之後,綾瀨同學打了個噴嚏。
「嗯,晚安。」
「悠太同學很用功嘛。了不起,了不起。」
她是想說「悠太同學」嗎?還是「悠太哥」呢?
「被窩真暖和呢。」
「不乖乖睡覺的小孩不可以抱怨喔。好啦,閉上眼睛。」
「訣竅……」
突然把扇貝放上我盤子的舉動的確嚇了我一跳。
什麼意思?
「沙季妹妹真愛撒嬌呢。」
喫完飯並簡單收拾後,我們享受了餐後的茶點時間。
平常都是一點左右才上牀睡覺,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作息。
十月快結束了。熱海或許比澀谷暖和,但在這個季節的深夜還是很涼爽。
她像貓一樣眯起眼睛,就這樣閉上眼,任我摸頭。她那隻放在我頭上的手則慢慢放輕動作。
呃,好像說得太誇張了。
「空調沒開,浴衣外面不加衣服會着涼喔。」
「能喫到從沒喫過的東西?」
一隻手臂在我眼前落下。我下意識閉上眼睛,額頭卻傳來細膩的觸感。那隻手順勢摸起我的頭,感覺她就在我耳邊呼吸。
確認手機有接上電源。
我將自己的手放到綾瀨同學頭上,與她摸我的那隻手交錯。
我覺得自己讀了不少書,從參考書的進度來看,比平時順利。不,重點應該是綾瀨同學,而不是我的進度。但根據我偷偷觀察的結果,她似乎相當專心。太好了。
微光之下能瞥見她淘氣的臉。
「妳這麼做不是反而害我更睡不着嗎?」
我睜開眼睛。
「這次名義上是考前集訓,但同時也是慰勞旅行,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何況沙季妹妹有記得先問我呀。」
「唔……謝謝。」
或是「悠太」?

「因爲負責做飯的人有特權,可以避免自己討厭的食物出現在餐桌。」
「呵呵,很奸詐吧。那個啊,其實媽媽也有不喜歡喫的東西喔。」
「就這麼辦。」
「就是這樣。嗯。確實,我並不是想壓過別人,而是討厭一直輸下去。」
「……真是盲點。」
必須表現得像一對兄妹。而且我們是爲了唸書準備考試才以兄妹身分來到這裏。至少名義上如此,資金還是由父母提供。
「嗯。那我就打擾一下嘍。」
「亞季子小姐也有?」
我長這麼大了都沒發現……
她一邊摸我的頭,一邊掀開棉被鑽進來。
只留下些許間接照明,讓人看清腳下。我們身處的房間失去了色彩。穿着浴衣的我掀開自黑暗中浮現的白色棉被,鑽了進去。
這趟旅行又是換車又是整天唸書,連溫泉都泡了,我原本以爲躺下去就會立刻睡着,但已經習慣深夜唸書的身體似乎還撐得住。
「……這是在反擊嗎?」
但睡意遲遲不來。
快要零點了。平常的這個時間,我會繼續唸書。
按照番茄工作法的標準,作業二十五分鐘就要休息五分鐘。重複幾次後,兩個小時轉眼就過了。
「──媽媽那個『人家推薦就會買』的壞習慣,我雖然經常要她改掉,偶爾卻覺得那樣有它的好處。」
我不禁停下筷子。
綾瀨同學趴下了。她以左手托腮,從極近距離看着我的臉。
我們兩個的被褥之間相隔大約三十公分,綠色榻榻米彷彿一條界線,也像我們目前的關係。我們是情侶,但在這趟旅行中只是淺村悠太和淺村沙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