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星期二）淺村悠太

教室的色彩變得明亮。

六月起換季，制服拿掉了色調沉重的外套，轉爲輕快的顏色。

氣溫也逐漸升高，像今天要是待在陽光下會熱到一身汗，教室的窗戶也從上午就一直是全開。

一個情緒容易亢奮的季節。

……如果是這樣就好。不過很遺憾地，對於水星高中三年級學生來說，今天反倒是陰天多雲，甚至會下起小雨。

放學後的小型班會時間，班上一片嘈雜，從話音聽得出來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平常會開口要大家安靜的班導師，今天也沒有試圖安撫。

這也難免──我看向手裏那張紙。

期中考的結果發回來了。

各科分數會在授課教師發回答案卷時看到，因此我早已知曉。

此刻在我手裏的，是統整了所有科目的成績單。名次和平均分數不用說，就連校內偏差值都有，說穿了就是一面映出自己學力的鏡子。

我看向上頭印刷的數字。

平均分數約74分。

退步了……

以全學年來看不算差。雖然不差，分數卻比上一次來得低。

這種成績在去年倒是不需要介意，但是今年不一樣，大考在即，理所當然地所有人的平均分數都有所提升。想來是因爲其他學生開始有了考生的自覺吧。

在這種情況下退步，讓問題顯得很嚴重。

名次退步不多也算不上什麼值得慶幸的事。

之前聽完讀賣前輩那番話，我還天真地想着要儘可能考上好大學，讓未來有更多選擇，照這樣下去根本沒得談。

更重要的是，無論面對老爸他們還是面對綾瀨同學，我都沒辦法抬頭挺胸。

在焦躁的驅策下，我看向綾瀨同學，想知道她的狀況如何。但是，從她的側臉什麼都看不出來。

不過就金錢方面來說，我實在沒有餘力上更多課。連打工都停掉就更拮据了。

唉，我在想什麼啊？

首先用味噌湯潤潤喉。

好不容易搞定之後，我們坐到餐桌前。

趕快回去幫忙吧。

環顧教室，大家的情緒普遍低落。即使是成績有進步的人也不例外。說穿了，發還考試結果就是要讓我們有考生的自覺。

我啓動App讀訊息。

正因爲替彼此着想，才更應該維持一開始決定的方針。

難道說，她也碰上了和我一樣的狀況嗎？

這道菜看似簡單，卻需要經驗。

海潮味溫柔地漾開。好喝。

「啊，你回來啦。抱歉，動作慢了點。我這就弄飯。」

只要把買回來的大蔥切好後丟進夾鏈袋冷凍，就能在想用時拿出來用。確實，雖然和新鮮的有些不同，但依舊相當美味。

或許進步了，或許還是老樣子。

實際上，今天就有些效果。

雖說要幫忙，但也不能插手太多。

加上這些多出來的時間就能去補習班。綾瀨同學沒補習，去補習班這段時間應該能集中精神纔對。

天氣在不知不覺間轉陰，掠過肌膚的風也帶了點溼氣。有雨的氣息。

我夾起一塊鮭魚肉，搭配菇蕈送入嘴裏。

接着，我的筷子伸向菠菜油豆腐煮物。

我走過去一看，發現綾瀨同學正慌慌張張地準備晚飯。

有點意外，我還以爲今天綾瀨同學沒什麼事。何況她比我先離開教室。

我希望能想個辦法轉換心情，讓成績進步。如果有什麼契機就好了。

爲了和綾瀨同學的將來，或許需要暫時保持距離。

拿着傳單回家的我，情緒有些亢奮。

不過，我覺得這樣還不夠，所以在下課鐘聲響起的同時，我再次開始思索有沒有什麼轉換心情的契機。

而我居然還因爲自己的平均分數變差，就焦慮地想打探她的狀況。這不就像是希望她也和我一樣成績退步嗎？

「沒關係，我來幫忙。」

在停車場騎上自行車之前，我拿出手機確認，發現LINE有訊息。

但是因爲有期中考，所以我事先向書店報備過，今天整天都不排班。我要利用這些時間去補習班聽課。

我帶着心理準備離開了補習班。

我打開自家門，對屋裏喊：「我回來了。」

我想應該比平常來得專心。

我不禁這麼想。

乍看之下很難明白，其實這桌菜用了不少省時技巧。唉，要不是我也有幫忙，說不定根本不會注意到。

【抱歉，還沒弄好。再等一下。】

距離要遠到連「別去想她」這種念頭都不會有。

可是這樣下去，待在家裏的時間必然增加。這會導致什麼呢？

在最後一刻衝進公寓停車場停好自行車後，我就用LINE傳訊告訴綾瀨同學我回家了。雖說考試成績已經發下，但她的個性不會因此就興奮地跑出去玩，應該已經到家了纔對。

今天的菜單是味噌湯、菠菜油豆腐煮物、奶油菇蕈鮭魚，還有白飯與醃蘿蔔。

所以，晚飯由換了班的綾瀨同學來做，我頂多當個助手，這樣纔算得上健全。

有經驗的人往往會忘記，自己的理所當然並不是別人的理所當然。

沒有回應。廚房的方向有聲響。

我不禁泛起些許「要是丸在就好了」的念頭。

海帶芽只需要丟進水裏，大蔥是冷凍的不用費什麼力氣。冷凍會讓味道變差，所以綾瀨同學傾向用新鮮蔬菜，不過這回在方便和味道之間她好像選了前者。

也就是說，老爸今天大概也會晚歸，綾瀨同學多半會等我喫飯。

無論綾瀨同學的成績怎樣，我這不好看的平均分數都不會有所提升。

週二放學後，平常應該會直接去打工。

今天是週二，應該輪到老爸。週二我本來有打工，所以由老爸做飯，因此我能去補習班聽課。老爸也知道我會晚回家，如果要找人代替，便只能拜託亞季子小姐或綾瀨同學。可能亞季子小姐也有事，所以已經考完試的綾瀨同學接下了棒子。

「我開動了。」

看到它的瞬間，我有了「就是這個」的念頭。

代替打工排進來的補習班課程也到今天爲止，情況刻不容緩。

我走出大樓，仰望天空，發現雲層很厚。

需要把在意的東西放到伸手也碰不到的遠處──

它偶然落入準備直接回家的我眼裏，上頭以頗具震撼力的字體這麼寫着──

上課還是可以，但是想增加就有困難。要像藤波同學那樣利用自習室嗎？想到這裏，我的腦袋突然喊停。要在大熱天走到擁擠的澀谷站附近把自己搞得很累再念書──效率也未免太差了吧？

相對而坐的我和綾瀨同學合掌說道。然後享用遲了些的晚飯。

我穿過澀谷的街道，猛踩踏板往自家公寓奔馳。

【臨時有會議。我已經透過亞季子請沙季代勞了。】

所以，即使斜前方的綾瀨同學微微低下頭，也很難解讀她的情緒。雖然看起來也像是有點困擾。

「暑期集中衝刺合宿」。

今天也有課。

更何況，她是個會自學自習的人，這次考試學年排名前進的可能性很大，或許只是替周圍的人着想纔沒怎麼表現出喜色。想到這裏，又有另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我心頭。

湯料是海帶芽和大蔥。

這次期中考成績不佳的原因，毫無疑問是集中力不足。

和綾瀨同學相處的時間增加。

我喘了口氣。爲什麼不是冬天還會有這種動作呢？純粹因爲味噌湯很燙嗎？

我這麼想，隨即騎上自行車。

打工要減少。一來成績下滑，二來我已經是考生。

喔？

要是沒有契機，集中力恐怕難以恢復。

似乎是有提供住宿的考前集中衝刺。

想這些也沒用。說再多泄氣話也擋不住考試來臨。倘若不採取對策，分數搞不好會繼續退步。

既然分攤了，就要儘量遵守原則，這是我們商量好的規矩。當然我們也考慮過是不是別管這麼多，讓有空的人負責就好。不過臨機應變互相幫助雖然很好，卻有毀掉輪班制的危險。

差勁透頂。縱使只是一時昏頭，也不該爲了讓自己安心就期望她成績不佳。

正常度日的現在就已經是這副德行了。要是不用去學校，從早到晚都待在同一個屋檐下……

我在出入口附近的佈告欄上看見一張海報，於是停下腳步。

我完全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貼出來的。然而，會在今天的這個時候看見，不就代表我自己很在意嗎？

綾瀨同學表示這很簡單，因爲只是把食材丟進去而已。

嗯？喔，做飯輪班的事啊。

往油豆腐輕輕咬下，由白高湯和鰹魚露結合而成的湯汁便從中溢出。菠菜也柔軟好入口。

自從和綾瀨同學分到同一班之後，不管做什麼都會意識到她。最近這些日子甚至連沒事時也會心浮氣躁，只要待在同一個地方目光就會追着她跑。在家沒見到面的時候，一旦意識到她在隔壁房間就會分心。

「……老爸？」

我看着佈告欄的海報，思考暑假的安排。

綾瀨同學把事先燙過的菠菜和已經切好的油豆腐放進小鍋子裏，再以目測加入調味料，然後在適當的時間關火把它放到涼。好像是因爲煮物要等涼了之後纔會入味，要抓準關火時機，讓它在別道菜做好時降到適合入口的溫度，這種事我實在做不到。

習慣很可怕，讓人家幫了一次忙就會期待人家下次也幫忙，要是人家不肯還會嫌對方無情。

不是綾瀨同學的錯。但是，如果就這樣待在她身旁，會不會哪天回過神時已經鑄下大錯呢？我總覺得，我已經明白看見考試成績後所感到的不安是什麼。

一方面也是因爲成績下滑，所以我聽課格外用心。

這樣不妙。不，沒什麼不好，反倒應該開心。不過正因爲這樣纔不能高興。

來訊通知音響起，她很快就回了訊息。

看來能在下雨前到家。

我騎着自行車趕往補習班。

如果換成丸，我們就會一如往常地聊起考試成績。不過對於棒球社三年級來說這是最後一個夏天，找他商量恐怕會讓他爲難。爲了兼顧社團和成績，丸應該很忙，網球社的新莊大概也是。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引起我注意的是「集中」二字。

至於我也能做到的「簡單」……沒錯，頂多就是這道奶油菇蕈鮭魚。

我把成績單塞進包包裏。

我的預測一半命中一半落空。

契機就在我正要從補習班回家的時候來了。

我把揹包放回房間，迅速換好衣服，然後來到廚房。

班會結束，同學們魚貫而出，綾瀨同學也在瞄了我一眼後離開教室。順帶一提，吉田早就消失無蹤。運動社團到了六月，有人會引退交棒給學弟妹，也有人會像吉田那樣在最後奮力一搏。

我從釘在佈告欄上的信封裏拿了暑期合宿的傳單。

早上一起牀就會見面，中午輪流做飯，傍晚若要休息會一起待在起居室，晚上當然還要坐在同一張餐桌前。

充滿醬油和奶油的香氣。我立刻配了一口白飯。菇蕈是鴻喜菇，即使加熱過也有脆脆的口感，很討人喜歡。

今天的主菜是個很出色的白飯小偷。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這麼好喫的一道菜能用微波爐做出來。

沒錯，我之所以也能做到，是因爲微波爐。

一般似乎是用平底鍋或烤盤，不過今天是省時日，沒它們的事。更何況，如果做得太多，就超出「幫忙」的範疇了。

省時，而且簡單。

讓我實現如此任性要求的，就是這份「微波爐輕鬆搞定！奶油菇蕈鮭魚食譜」。

綾瀨同學記下的食譜多得讓人驚訝。

在「想要做得像樣一點」的同時，也維持在能實際做到的範圍之內，這同樣很符合她的作風。

我頂多就是遵照她的指示在適當時間微波而已。切菜和調味也是她處理的。儘管如此，卻符合我的口味，鹽分和油量都恰到好處。我明明從來沒有要求得那麼細膩過，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抓到了我的喜好呢？

喫着熱騰騰的白飯，就會想來點冷的東西。這時候就輪到醃蘿蔔表現了。

爽脆的口感和白米飯成爲對比，爲這頓美好的晚飯增添了色彩。

綾瀨同學做的飯果然好喫。

就在我享受晚餐時，綾瀨同學突然開口。

「馬上就要……滿一年了吧？」

我停下筷子。

這是在說什麼呢？啊。

我們相遇，然後共同生活，已經過了這麼久。

「當時我喫了一驚呢。以爲來的會是個小學生，沒想到是同齡的女孩子。」

「的確有這回事呢。」

我們就是這樣建立起現在的關係。

然後，把最近的焦慮全部向她坦白。

我頓時驚覺。

於是，她開始談起自己和工藤副教授的對話。

「咦？」

能夠做到家事分擔，更重要的現況卻說不出口，這實在太可笑了。

鐵定是想起剛認識那時候的事了。

上課打瞌睡？在外面向來全副武裝的綾瀨同學會這樣？

綾瀨同學苦笑。

「沒試着磨合這點，我也一樣。」

令人驚訝。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都沒注意到。不，根本無法注意。我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事，根本沒有餘力顧及綾瀨同學。想不到她也在煩惱。

大致說完後，她緩緩開口。

不要期待對方，並且和對方商量好維持適當的距離。我們當初的磨合，應該是這樣纔對。

不喜歡拍照的她，只有小時候的照片，而且亞季子小姐不小心忘了解釋。所以我當時以爲有了個相差好幾歲的妹妹。

「我才……」

我發現，這和晚餐輪班問題一樣。

升上三年級分到同一班之後，集中力總是不足。沒辦法改變現狀。成績不佳。更重要的是，即使有了這些問題，卻仍下意識地假裝沒看到。

「不過，如果是到昨天爲止的我，想必就算磨合也不會順利。其實……」

「我也一樣。」

她開始說起今天發生的事。

放學後，綾瀨同學去了一趟月之宮女子大學，針對自己近來的不順找工藤副教授諮詢。

不逾越各自的領域，才能維持分寸。不過，正因爲不逾越，才少不了對話。

我放下碗筷。

「綾瀨同學，我說啊……」

「和沒辦法溝通的人一起住。所以我很慶幸來的是你。來了一個願意接受磨合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啊，當時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第一次見面時，綾瀨同學是不是這麼說的？

說不定，我疏忽了溝通。

「我希望你也聽聽我所聽到的那些，然後和我一起思考。」

綾瀨同學也放下筷子聽我說。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成績退步、上課時打瞌睡……」

「心理準備？」

關鍵字是──共依存。

此刻，我再次有了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