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星期六)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8890 字
「欸~讀賣前輩,妳是不是想獨佔淺村前輩啊~?」
打開後座車門時,已經坐在車上的小園同學說道。
她嘟起嘴巴表示不滿。
獨佔淺村同學……兩個人開車兜風……兩人坐在一起,車裏播放中意的樂曲──腦中閃過這樣的妄想。
真是的,我在想什麼啊?
今天只是和打工的前輩後輩去烤肉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讀賣小姐明年就不再當工讀生了,所以這是和前輩留下最後的回憶。
不該把個人的妄想帶進這種活動。
然而,在小園同學開口之前,我完全沒想到要三個人坐後座。
一來這樣很擠,二來要小園同學挪動位置也不好,我和淺村同學其中一個坐後面是理所當然的吧。
「前輩想獨佔淺村同學」這種念頭究竟打哪來的啊?
話是這麼說,但是認知到自己旁邊會是小園同學時,我還是不禁猶豫了一下。
繫上安全帶的同時,我的腦袋裏都在想這些事,此時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人無法得知他人的想法,主張「你是這麼想的」之際,實際上並非讀出對方的想法,不過是透過「自己碰上同一個場面會怎麼想」的思維反推,流露出來的只是「換成我就會這麼想」。
換句話說,小園同學想讓淺村同學坐她旁邊?
唔唔……
確實,小園同學好像很黏淺村同學,然而就算如此,這種獨佔欲也不好。何況淺村同學也有自己的意志。
不,慢着,我剛剛好像纔有過兩個人開車兜風的念頭。
唔唔唔……
怎麼會這樣?原來我是獨佔主義者。
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膚淺了嗎?
「先在上面用刀輕輕劃一道,這樣不需要花什麼力氣也做得到吧?」
「看,切得動了吧?」
「那妳爲什麼要那樣抓着肉呢?」
「可是妳切得好漂亮!」
「那個……可以讓我試一下嗎?」
我從沒想過肉很滑溜可以用「活跳跳」來形容。
「小園同學,手,左手!家政課學過吧?」
『如果他能別繃得那麼緊就好了。』
雖說是「調理」,但也只是切而已。
坐在我旁邊的小園同學卻興沖沖地介入了這場默契十足的相聲。
「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都知道好多詞彙,他們兩個真的都很喜歡書呢。」
雖然不明白怎麼會扯到這裏,但是讀賣小姐的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太一繼父曾經說過的話。
只差沒說出「這裏可是現實世界喔」了。聽起來她具備最低限度的調理知識,我因此鬆了口氣,但還是接着問道:
如今,我只會像這樣將每天的感情記在心中。
搭好棚子後,我們躲進撐開的防水布下面。
這時候球突然傳了過來。
此刻,她正在分享有關「栞」這個字的知識。
「我去把蔬菜那邊收拾乾淨喔。」
「好的。不過我會好好加油的!」
我歪着頭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一件事──
「好的,我知道了!接下來交給我!」
沒想到我不僅成了淺村獨佔主義者,甚至沒辦法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聽到我這麼說,她暫時停下手,抬起頭來。
我拿廚房紙巾把肉按住。雖然在家裏不做這種事,一來嫌麻煩,二來不會切這麼大塊的肉。
從一年前開始,日記裏出現了淺村悠太這幾個字,而且關於他的記述一天天地增加。光是回頭閱讀當時的日記,就能看出我的心絃被撥動,逐漸受他吸引。那是一本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義妹生活日記。
「怎麼啦~?」
借來的簡易桌對於小園同學來說太高了,也可以說她特別嬌小,沒辦法好好對菜刀施力。
「不會跑不會跑,那塊肉已經死了。」
那本私下處理掉,不讓任何人看見的紀錄。
「咦?啊……好。」
剛剛給了指示後就去準備碗盤刀叉的讀賣前輩,跑來查看小園同學的狀況。
「手要貓手,對吧?討厭啦,綾瀨前輩,這點小常識我好歹還是知道的。我又不是漫畫裏那些不會做菜的女主角。」
我向小園同學借來菜刀。
「哇,明明感覺沒用什麼力氣,卻切得很順耶!綾瀨前輩真瞭解怎麼收拾活跳跳的東西!」
我還從家裏帶了些可以直接喫的蔬菜。既然要喫很多肉,就該多攝取些蔬菜,因此我將甜椒、小黃瓜、紅蘿蔔洗過後切成棒狀,裝進塑膠杯裏。
我能順利跟上這三人的對話嗎?
讀賣小姐說道。
「唉呀呀,小事情別放在心上。考生也需要放鬆吧?今天一整天就把討厭的事都忘光光,好好享受吧!」
小園同學很有精神地回答。
「不行喔,淺村前輩,你怎麼可以欺負讀賣前輩呢?」
「何況這麼厚的肉切起來本來就不簡單,不是嗎?」
我將意識轉回車內,試着把對話聽進去。
大家在聊什麼呢?我豎起耳朵聽,發現好像在聊讀賣小姐的名字。讀賣栞──聽起來就和書關係密切,很難找到這麼適合書店打工的名字。喜歡讀書、待人溫柔、長得漂亮,雖然偶爾會講些讓人聽不懂的哏,但是很聰明。
「別逃,你這塊不乖的肉!」
慢着慢着。
因爲──我不也很少注意她,更從沒主動找她攀談過嗎?
正當內心大受打擊之際,耳邊卻傳來讀賣小姐像是要安撫我們的一句話,我頓時回過神。
「因爲它活跳跳的,會到處亂跑嘛。」
「差不多要上高速公路嘍~」
淺村同學有些委屈地反駁,讀賣小姐則是笑着要小園同學多講幾句。
在戶外沒辦法像在家中廚房那樣做些精細的料理,借來的簡易桌上擺着砧板和菜刀,只能做些僅靠這兩樣東西就足以解決的事。不過,反正也只要讓肉及蔬菜的大小與厚度一致,避免受熱不均。
突然被扯進對話之中,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
嗯,或許也和肉的油脂讓砧板變滑有關。
「謝謝。」
「技術真的很好耶~真希望沙季能嫁給我。」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看起來就會切到手指!
「然後將菜刀抵在剛剛劃出來的口子上,用拉的或推的都行,以菜刀的重量去切。一般教學時都會說菜刀用拉的,不過反正我們不是專業人士,只要切得動怎樣都行。用自己順手的方式去做吧。」
說完,我把菜刀還給小園同學,回去忙自己的事。由於依舊有點擔心,我不時瞄向小園同學。她看起來比較習慣了,開始照我教的方法努力切肉,儘管時而有些危險動作,但看得出來相當認真。
聽到她講得這麼直接,我不禁苦笑。
然而讀賣小姐卻說要辭掉書店的打工。店長似乎曾問她願不願意直接轉正,但她拒絕了。或許她還有別的事想做吧。
我們坐在迷你摺疊椅上休息,耳裏能聽到些許河流的聲音,在森林裏穿梭的風帶有溼氣和綠色植物的氣息,還混着鳥鳴。
雖然只要下點工夫應該就能解決了。可能因爲這屬於我擅長的領域吧,平常不會插嘴的我開口了:
不行,要是一直這麼消沉,絕對沒辦法療愈淺村同學準備考試的疲憊。
最近我的思緒經常像這樣紛亂不安。
「咦,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我再怎麼樣也沒辦法支解活着的牛啦~不過這塊肉很新鮮,所以活跳跳的。」
「可是……我也想做點什麼。」
她在這種時候還真是個老實的乖孩子。
畢竟從小時候就開始了嘛。媽媽雖然在會提供餐點的店家工作,卻不懂怎麼教別人,可能不擅長把動作化爲言辭吧。小時候我問她調理的訣竅,她也只會說什麼『切一切再丟進平底鍋炒一炒就好嘍~』之類的。
就像鏡子一樣,會不會是因爲我避着她,她也避着我呢?
對喔,這次的一日露營不只是爲了製造和讀賣小姐之間的回憶,我的目標是讓淺村同學能放鬆一下,所以對於讀賣小姐「好好享受」的提議,我完全贊成。
「沙季妳也一樣,可以多罵罵這個呆子喔。」
但是,對她這番話最先「喔~!」地舉手贊同的是小園同學,對這種行爲感到不太好意思的我只有輕輕地「喔~」了一聲,大概沒人聽到。
「嗯,就是這種感覺。」
接下來三個多小時,都要待在無處可逃的狹窄密室之中。
讀賣前輩買來的肉確實很厚,但我覺得小園同學的手很小也是原因之一。
「唉,因爲我都是自己練出來的嘛。我的方法不能當成範本,去學正規的方法或讀專門的書籍可能會比較好。」
她是不是討厭我?想到這裏,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沒錯,不知爲何,我總覺得自己不擅長應付小園繪里奈。
沒花多少時間,我就全部切完了。由於無事可做,我轉頭看向一旁切肉的小園同學,發現她拿菜刀的姿勢實在很危險。她左手五指張開抓着肉,右手將菜刀硬是壓在有油脂而顯得滑溜的表面上。
對話就這樣自然地轉爲讀賣小姐與淺村同學的雙口相聲,冒出不少像是聖女、惡魔千金之類我不太明白的詞,讓人不曉得該怎麼插嘴。
「我好歹也有用過菜刀……但是好難切。」
實際上,她的刀已經滑開好幾次。
淺村同學負責生火,我們負責調理食材。
厭惡起自己的笨嘴拙舌而不怎麼開口的我,直到在第一個休息站休息時,才注意到小園同學不太和我說話。
小園同學顯得很不甘心。
小園同學「嗯嗯」地點頭。
「啊~對繪里奈來說好像有點高,如果覺得難切就讓我來吧。」
我咕噥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我不太會應付這種輕鬆的閒談,無論是等人家來搭話,或是主動找人家搭話,我都不太習慣。
呆的人或許是我。
這是我發自心底的感想。
我不禁嘆氣。
我背靠座椅,閉上眼睛。
於是我開始切起蔬菜。
「綾瀨前輩明明技術很好,卻意外地很隨便呢。」
我以前就是這樣嗎?總覺得自己長成了一個很麻煩的人。
稍事休息之後,我們便開始準備這次的主要活動──烤肉。
妳的用詞!
如果繼續寫日記,要寫的東西會不會變得太多啊?
我再次嘆氣。
總算擺脫照映在身上的陽光,能夠喘口氣。
「呃,刀刃沾上油脂會變鈍,所以如果要切肉或魚,先把菜刀上的油脂清掉會比較好。像戶外這種不容易取水的場合,用廚房紙巾擦一擦也行。還有,一旦用手直接抓會滑,像這樣──」
「那麼,我待在旁邊盯着,有必要的話我會接手。」
倒不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她好像對什麼事很在意,不時往我這邊瞄,卻沒有一次向我搭話。
呃……這是讚美吧?
「切好了!」
「嗯嗯,很好很好。那麼,再來輪到這邊的肉嘍。」
讓讀賣前輩摸頭的小園同學眯起了眼睛。
啊,好好喔──腦中居然閃過這樣的念頭,令我十分訝異。
就在我覺得不能繼續觀看讀賣小姐和小園同學的互動時,淺村同學出聲喊我。
淺村同學總是這樣,或許不是刻意的,但在我腦袋裏冒出某些負面的想法時,他往往會出聲呼喚我。
我拿着切好的蔬菜走到他身旁。
我學做飯是出於必要,全都是自學的,所以不曉得自己的做法對不對。
話雖如此,但以這個年齡來說,我下廚的次數應該多過大多數人,因此自然而然就學會了怎麼做飯。不過我的本事終究只是業餘的延伸,還當不了真正的廚師。
「不不不,這種水準已經足夠讓人摸頭嘍。」
淺村同學稱讚我的廚藝,我好開心。
但小園同學只因爲努力的態度就得到讚賞。
對於這點,我感到很羨慕──也很沮喪。
此外,我也厭惡自己這種扭曲的心態。
淺村同學明明溫柔地安慰我,我卻因此產生了這種宛如鬧彆扭的感想。
唉,不行,振作,我必須冷靜一點。
喫完飯後,便是讀賣前輩期待已久的三溫暖時間。
好,就利用三溫暖整理思緒,重置心情吧。把邪念全部趕走。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但我還是希望正式亮相之際他能再說一次。
讓過熱的腦袋在冰涼的河水裏重置吧。
「這個數字剛剛好不是嗎?」
爲什麼這種半吊子的數字剛剛好?
「是的!啊,對了。」
「咦~!妳明明這麼漂亮溫柔又有趣!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小園同學看着三溫暖小屋的天花板,用手指抵着下巴思索。
「繪里奈總~是很開心呢。」
小園同學一臉疑惑,我也很納悶。我向來把穿搭當成武裝,所以能夠理解,但是具體數值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啊?
「啊哈哈,真老實。不過很遺憾,說穿了我根本沒有男友。」
這個嘛……畢竟挑選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那時他已經說過很適合我了。
「是這樣嗎~?」
「來,小園同學。」
爲什麼平常都說不出口呢?
讀賣笑話對於小園同學和我來說太艱深了,老實說我聽不懂。
離開三溫暖後,我東張西望。淺村同學在哪裏啊?
啊,她的身體在晃──
「謝啦。」
我走到河邊,發現他在休息用椅子前方的河裏。
淺村同學在小園同學差點摔倒時抱住──更正,接住她的那一瞬間……我覺得有點悶,這也是事實。
「二百五十六萬?」
小園同學滑倒了。我下意識地想大喊:「危險!」迅速起身的淺村同學則趕在她撲倒前撐住她的身體。她原先拿着的毛巾落到水面,在吸水下沉的同時流向下游。
「呃……這個嘛,聽到妳的讚美讓我很開心啦……」
他坐在河水中休息,毛巾放在一塊大岩石上。我把自己的毛巾放到他的毛巾旁邊,走向眼前的河流。
我用腳尖試了一下水溫,儘管是夏天,流動的水依然冰涼,不過對於待過三溫暖而發熱的身軀來說正好,會讓人想直接跳下水。我先潑了點水到身上讓身體適應,這才靠近淺村同學。
「看起來很舒服耶,我也要~」
糟糕,回應得有點冷淡。我怎麼會這麼幼稚?
讀賣小姐說的是「很高興」而不是「很開心」,但小園同學好像沒注意到兩者之間的微妙差異。
在他身旁坐下後,我喘了口氣。
同時,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妙。我成了不好的自己,最近思緒好像都沒有像現在這麼亂過。
「好、好可怕!」
背後傳來讀賣小姐和小園同學聊得興高采烈的聲音。
「喂喂,沒事吧!」
「炫耀喔,炫耀,不是謙虛。有哪個男生在宣揚女友的優點時,會得意地說『我的女友很會講黃色笑話!』呢?」
「我覺得差不多該讓身體冷卻一下了~」
「男生們真沒眼光。」
對於泳裝,他只說了:「嗯,還不錯吧。」
「欸?」
讀賣前輩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可是,讀賣前輩突然冒出一句「來場不會太勉強的忍耐大賽吧~」讓我實在沒辦法立刻追出去,因爲如果在這時回答「我就免了」離開房間,氣氛一定會很尷尬。
「喔?繪里奈真直接耶。要聊些女生之間的悄悄話嗎?妳喜歡戀愛話題?」
「喜歡!」
「衣服還有攻擊力嗎?」
──啊真是的就說這樣不行了嘛!
小心翼翼地踩在河岸一塊平坦而光滑的石頭上。
我目送淺村同學走出三溫暖小屋,內心再度滋生邪念。
但是多虧讀賣小姐扯開話題,方纔那種有點尷尬的氣氛已經消失無蹤,場面不至於變得嚴肅。老實說,我很感謝她。
真希望這時候淺村同學在我身邊……
「試着想像一下。妳見過男生拿『我的女友很有趣』來炫耀嗎?」
「呃,爲什麼問這種事?」
「……沒有!」
「啊,那麼綾瀨前輩呢?妳應該有吧?」
「沒事吧?」
「戀人啊,男朋友。」
「沒錯沒錯,沙季的攻擊力恐怕有二百五十六萬左右。」
而小園同學這次好像還是沒注意到,讀賣小姐不是說「所以我沒男朋友」,而是說「所以我沒交男朋友」,意思是「所以沒人能當我的男朋友」。
咦?我硬是把跟着淺村同學背影的視線拉回來,轉向讀賣小姐。
「這樣啊~爲什麼呢?如果我是前輩的男友,一定會非~常自豪的。」
「難以置信。」
如果小園同學的叫聲從「哇!」變成「呀~」我大概會懷疑她是故意的,因爲那樣太假。這年頭就連故意失足跌在自己男友身上的女生都看不到了。
我搖搖頭,把突然冒出來的想法甩出腦海。
「這麼說來,讀賣前輩像這樣和淺村前輩一起出來玩,男友不會嫉妒嗎?」
「我也是!我也很開心喔!」
我偷偷瞄了小園同學一眼,都是因爲有她在。爲什麼我和她會這麼合不來?她的存在似乎會讓我的思考落入萬丈深淵。
聽到淺村同學這麼說,我回答:「嗯,好累。」然後告訴他,讀賣小姐的提議讓我一直沒辦法出來。他說:「明明是比賽忍耐,妳卻最先出來呢。」看來在淺村同學心中,我是個很倔強的人──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啊……
不過嘛,宣稱「男友是因爲覺得有趣才喜歡上自己的話會很高興」的讀賣前輩,應該也是很罕見的存在……
小園同學嚇得表情都僵住了,淺村同學溫柔地安撫她。
在他面前,我就能自然地說出這種話。
不行不行,這是邪念。
「嗯~」
不過他離開小屋時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啊,淺村同學很害羞。嗯,大概不知道該往哪邊看吧?有點可愛。
這裏不像泳池那樣隨時有人監視,要是出意外……一想到這裏就讓我不寒而慄。幸好這個愉快的活動沒有被糟蹋,我不想看見任何人受傷。只不過……
讀賣小姐面露微笑,又摸起小園同學的頭,或許是因爲位置恰恰好吧。
我只能暫且努力一下,然後先一步離開。
我連忙抓住小園同學的毛巾,把它擰乾。
……但是淺村同學搞不好就會這麼說。
不行,這也是邪念。
「沒什麼深意啦……因爲綾瀨前輩也是美女,感覺應該也很受歡迎……那個……我想應該不會沒有。」
「唉呀,世上男性雖然喜歡溫柔的美女,卻不會特別找個有趣的女友喔。」
「呼……好熱。」
「沙季可能不太容易親近喔,平常的衣服攻擊力也有點高。」
自稱超喜歡戀愛話題的小園同學盯着我,名爲好奇心的星辰在她眼裏閃爍,視線好耀眼。該怎麼回答呢?總不能老實招認……
在自我厭惡感的驅使下,我潛入河裏想逃避這個場面。
「我不想因爲忍耐而減少相處的時間嘛。」
說着,她便從淺村同學前方不遠處試着下水。
「辛苦了。」
「對吧?」
「究竟是爲什麼呢~所以我沒交男朋友。」
「有啊有啊,實際上就存在於這裏。」
「沙季,妳好像很高興耶?」
「嗯,是啊。」
「……咦?啊……咦?」
「哇!」
「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流彈飛過來了。
「沒事……」
小園同學加入對話。
精神抖擻地回答後,小園同學低下頭,微微揚起視線看向讀賣小姐,問道:
有什麼?
小園同學說完,朝我們這邊走來。
我實在很討厭冒出這種念頭的自己。
讀賣小姐交男朋友的標準是「能將她的本性當成吸引人之處」,沒人滿足這個條件,所以她沒男朋友。
我把從河裏撿回來的毛巾遞給她。
一頭鑽進水裏之後,我睜開眼睛,在鹽分低的淡水河川才做得到這種事。
哇……
水流很清澈,我看見河底的各色小石頭和卡在坑裏的大岩石。
小魚從眼前掠過。
一把手伸過去,魚就鑽過指縫往上逃。
我在河底翻了個身,仰望水面。
──哇,好刺眼。
這條河很淺,站着就能呼吸到空氣。
我伸出手,前方不到一公尺處便是閃耀如鏡的水面。
眼前是波光搖曳的河面,躍動的光亮形成模糊的條紋圖案。
好美……
我爲了換氣而把頭探出水面,接着又因爲想看那片景色而潛回水中。反覆這麼做之後,腦袋漸漸冷卻下來。
在不知浮出水面第幾次時,我發現淺村同學在看我。他拚命解釋剛剛伸手搭救小園同學的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沒錯,其實我都知道。
──比起來,我實在太糟糕了。
我從沒想過,在明確告白且開始交往的現在,思緒居然會變得比和淺村同學交往之前還要亂,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冰冷無情的人。
我會因爲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而不高興或鬆口氣,感情的擺盪幅度太大,腦袋裏總是閃過種種討厭的想法。必須想個辦法解決纔行……
『因爲我喜歡的是妳。』
明明淺村同學都已經說出這種話了,我的思緒卻還是這麼亂,原因在於我沒有完全相信他。
「啊,是……多謝誇獎。」
換句話說──
一想到這裏,總覺得現在這段時光很寶貴。
「有什麼東西忘了拿嗎?」
聽到淺村同學一本正經的回應,讀賣小姐嘟起嘴,小園同學見狀笑了出來。
和集合時一樣,我們在澀谷站前附近解散。
「原來如此。」
怎麼辦?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她擔心地這麼說。
大家走向讀賣小姐的車時,我獨自停下腳步往回看。
「今天的烤肉……」
因爲我無法相信,有人會喜歡我這種連自己的心思都釐不清的小鬼。
和小園同學一起追趕另外兩人的路上,我大膽地向她搭話。
「咦,找到了嗎?我可以和妳一起找喔。」
收拾完畢之後,我們又檢查了一次有沒有東西忘記帶走。
僅剩落山風靜靜吹拂空出來的方形土地。
對喔,從後天起,淺村同學要參加爲期一週的考前衝刺。
當我醒來之際,窗外已經轉變爲都會的街景。看樣子我今天相當疲累,一整天都繃得很緊。
「咦?是。」
「切得很漂亮喔,厚度也都一致,妳很用心呢。」
回家路上我敗給睡魔,途中就沒了記憶。
我搖搖頭。
「啊,對,很大塊吧~讀賣前輩說,她知道有家店賣那種大塊的肉賣得很便宜。」
我們推着已經變輕的行李,沿路回顧今天的露營。
「露營在到家之前都還是露營喔,打起精神回家吧!」
「嗯,畢業後我考張駕照,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吧。」
看着看着,就看見了剛剛在那裏放聲大笑的我們,今天的一切宛如幻覺般浮現眼前──揮汗架設的棚子,在煙燻中喫的烤肉、三溫暖、代替冷水浴的河邊玩水,在水中仰望所見的粼粼水面,光與影隨着水流搖晃改變形狀,就像萬花筒般躍動。
「啊,嗯。」
微妙地撲了個空。這個嘛……雖然我同樣嚮往只有兩人的兜風就是了。我也打算考上大學之後就去考駕照,雖然要花錢,然而不管從事什麼工作,有張駕照應該還是比較方便。
「今年感覺已經沒什麼機會了,畢竟接下來還有考前衝刺集訓。」
那塊被切成方形的區塊,早已空無一人。
「肉的形狀很奇怪吧。」
也可以說是因爲想了太多而不願再想。
希望淺村同學也玩得開心。
我不敢相信有人會愛我。
我看着剛剛搭棚子的地點。
記得我當時在想,可以的話,希望只有我們兩個。
「不過……你不會想來一次只有我們兩人的外出行程嗎?」
淺村同學堅定地看着前方,讓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妳說妳是第一次切那麼大塊的肉吧?」
樹梢晃動,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響起。
我和淺村同學表示自己是當地人,與讀賣小姐、小園同學在這裏分開。
轉頭一看,已經和其他人有段距離,擔心的小園同學跑來看到底怎麼回事。
感覺只有我看着旁邊,駐足不前。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想起真綾找我去煙火大會的事。
聽到我這麼說,小園同學不知爲何一臉驚訝。
就我的角度來看,今年夏天應該還可以再出去玩一次纔對,這是爲了邀約所做的事前準備。
真是個好孩子。
「綾瀨前輩~」
就聊天的內容來看,淺村同學好像也玩得很開心。
實際上不但是當地人,還要回同一個家。
追上前面兩人時,他們已經快走到車旁邊了。讀賣小姐說:「妳們很慢喔~」
玩得好開心。
雖然一度有點悶,但還是很開心。
日暮已近,太陽逐漸沉入西方羣山的彼端。已經落到棱線附近的太陽,將山邊雲朵染上黃昏的顏色。
傍晚,準備返家之際,我已經冷靜許多。
我深切反省自己的幼稚,摺好防水布後,率先打掃起今天借用的場地。
人與人的聯繫,一旦錯過就不復返,說不定這四人以後都不會再這樣一起出遊了。
淺村同學感慨地說道。
腦袋冷卻下來後,我看見自己的任性,於是理性揉着惺忪的睡眼起牀了。
說完,我對小園同學微微一笑。
然而,我要說的不是將來──
小園同學是後輩,我比她大兩歲,而且她春天才成爲高中生,半年前還只是國中生……國中生,還是小孩子嘛,嫉妒也就罷了,怎麼能欺負她?這樣的綾瀨沙季不是我想成爲的綾瀨沙季。
「雖然應該不用打起精神,但是很有道理,回家路上注意點吧。」
「沒關係,已經找到了。」
「身爲考生,這大概是最後的夏日活動了吧。」
他都這麼說了,我實在沒辦法開口約他出去玩。
「啊……嗯。」
「這次露營有好好放鬆,唸書應該也會更有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