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9143 字
考前衝刺集訓第五天的早晨──
我很早就醒了。
然後看向手機。
05:57。
居然還不到六點。記得自己昨天也是過了三點才睡着,現在腦袋卻很清楚。
離早餐還有兩小時,我好像一天起得比一天早。
不過這樣正好。我掀開被子起牀洗臉,開始今天的預習。
昨天也有考試。
然而我依舊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解題。
其他人手中鉛筆輕快劃過紙面的聲音,此刻還在我耳邊迴盪。
不止如此,每次上課,我都能體會到自己和周圍的差距。一到下課時間,他們便會向講師提出犀利的問題,不是單純聽課抄板書而已。
還得再加把勁,如果不能加深理解、加快解題速度,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贏得了他們,贏不了就會落榜,畢竟一之瀨大學很難考,再加上我們家的家境不算寬裕,更別說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都想升學,所以絕對不能重考。
但要是放低目標,會讓我覺得自己沒辦法站在綾瀨同學身邊,再怎麼說她都應該考得上。
既然如此,只能多加努力。
專注力用完時,我看向時鐘,已經將近九點。
幾分鐘後就要上課了。
我連忙離開房間,爲了預習而遲到可不好笑。
電梯今天還是很多人,不過我依舊趕在上課前抵達了成爲教室的房間。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講師便已進門上起第五天的第一堂課,考前衝刺也到了折返點,從今天開始就是後半。
截至十二點爲止連上兩堂課,到了午餐時間──
「妳說藉口……」
「好想聽她的聲音啊。」
於是我留下托盤準備回房,卻被藤波同學叫住。
我倒不認爲參加這場衝刺集訓的所有人都是考一之瀨的競爭對手,卻無疑得和這種水準的對手競爭。
儘管覺得這樣欲言又止不像藤波同學的作風,我依舊起身離開了。這麼說來,明明住在同一間飯店,但我和藤波同學這幾天似乎都沒交談,只有偶爾打個照面。
這麼回答之後,不知爲何,藤波同學抬起頭仔細打量我的臉。
聽到我這麼說,藤波同學點點頭。
「嗯……這還真是嚴重啊。」
訝異地從貓眼往外看之後,發現站在外面的是藤波同學。
然後是下午的課,四堂各九十分鐘的課,途中穿插休息時間,從下午一點到八點,全部上完之後纔是晚餐時間。
說着,她便走進我這個狹窄的房間。
「這樣實在不行……喫咖哩飯吧。」
「很稀奇嗎?」
這次考前衝刺集訓在餐廳喫完飯後,托盤可以直接放着不管,我都忘了。
「這樣啊……嗯,我會注意的。再見。」
「對,遙遠。在這個高喊晚婚化的年代,要十來歲的年輕人意識到結婚,不是久到幾乎要等一輩子嗎?」
「今天?」
「換句話說,你不是不睡,而是睡不着。」
「呃,咦?」
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當然有吧。大考就是競爭,互相比較是理所當然的,何況贏不了這種水準的對手就考不上一之瀨。」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雖然不覺得這幾天少睡一點會有這麼嚴重,但聽到她這麼講還是令我有些在意。不過嘛,應該沒什麼大礙啦。
我想趕快回房間繼續唸書,因爲覺得今天念得很順。
「這……」
從一閃而逝的通知顯示看來,好像是綾瀨同學傳的。
「然而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就沒辦法追上……不,沒辦法超越周圍的人。」
「待會兒借我,我想稍微預習一下。」
於是我只拿了麪包和牛奶,一邊喫一邊翻單字卡和預習接下來的課。這幾天喫飯都是這樣。
「咦?那當然是因爲──」
「你打算拿去哪裏啊?」
我把房間號碼告訴她,在腦中某個角落記下「要準備好辭典」一事。
「原來如此。那麼我換個問法,你想進一之瀨的理由是什麼?」
啊?
「而且你想升學吧?女朋友呢?」
「喔?那麼模擬考的成績想必有進步嘍?考卷雖然沒發回來,但你應該有自己計算分數吧?」
「……嗯,待會兒見。」
由於沒喫早飯,肚子在喊餓了。餐廳採取自助式(三餐的餐費包含在集訓費用之內),想喫多少都可以,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喫太飽會想睡。
「那個……恕我冒昧,你有好好睡覺嗎?」
「多謝,因爲在走廊上站太久會讓人懷疑。抱歉打擾了。」
「我狀況很好,難得能像這樣集中精神唸書。」
手機的來訊音打斷了我的專注。
「欸?啊,保險起見還是有帶。」
「啊,不用那麼急沒關係,反正是藉口。」
「睡了兩小時。」
「希望的學部是?和將來想從事的職業有什麼樣的關係?有什麼非讀一之瀨不可的理由嗎?」
「沒關係。話說回來,方便讓我進去嗎?」
「……兩小時……不,睡了三小時。」
拿了咖哩飯和柳橙汁後,我端着托盤尋找空着的位置。
「行啊。需要的話,我可以馬上拿過來。」
「咦……」
回房間後,我翻開數學問題集。
「周圍……你說參加這場衝刺集訓的人嗎?」
「你有黑眼圈喔。」
「昨天?」
「因爲有點介意,想和你聊聊。平常我儘可能不去管別人的事,但我們也不算完全不熟嘛。」
但藤波同學說她沒打算久留,不需要坐,依然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才傻眼。既然都沒有,那就不是非一之瀨不可吧?既然如此,有必要這麼焦急嗎?」
「你說你的志願是一之瀨大學吧?那裏確實難考,但以你現在的狀態來說,真的能把學的東西都吸收進去嗎?我覺得放輕鬆一點會比較有效率耶。」
「唉……嗯,雖然你應該不會想聽到別人這麼說──」
「遙遠……」
「淺村同學,你有帶英語辭典嗎?」
「確實……對我來說沒有非讀一之瀨不可的理由,可是有……將來想要一起生活的對象。」
「再怎麼說也太少了吧,你只喫這些?」
「那麼,晚安。」
「臉色很難看,你到底幾天沒睡覺了?」
「所以,爲什麼你會這麼焦急?」
和綾瀨同學交流也只有短短的訊息往來,沒有通話。
脫口而出的話語令我喫了一驚……不,現在根本沒那個空閒,應該儘可能把時間都用來專心念書。
「抱歉,我這就拿辭典給妳。」
「呃,咦?啊,對喔,這裏不是學校餐廳。」
「被你打敗了,這就叫做沒睡覺。」
默默對看了一會兒後,我先一步別開目光。
平常她都是就寢前才傳,今天明明還沒到那個時間……是出了什麼事嗎?這很令人在意,但我正要拿起手機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實際上,我這幾天都沒和別人交談。
「呃,可是我不想睡啊。」
衝刺集訓期間已經有過兩次模擬考,但昨天那場考試按照我自己算分的結果,大概是到目前爲止最差的一次。理應早就記住的公式忘得一乾二淨,時間也沒分配好,所以後半部分連一半都沒解出來。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這麼傻眼,因爲我真的不會想睡覺,上課時也沒睡着。
「待會兒就行了。麻煩你跑一趟實在不太好意思,借辭典這種事,我晚點去你房間也行吧。」
男女生分別住在飯店的不同樓層,不過只要先告知理由,像借東西這點小事似乎還是允許的。
「嗯,之前提過的那個人吧?原來如此,沒想到你考慮得這麼認真,以這年頭來說還真是稀奇。」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餐廳內徘徊。
大約五分鐘就喫完了。我向藤波同學道別,準備站起身,卻看見她一臉驚訝。
我連忙開門。對喔,她好像說過要借辭典。呃……
看見藤波同學好像還有話要說,我把自己剛剛坐的椅子推過去。
此時聽到有人叫我,於是我抬起頭,只見藤波同學正向我招手,仔細一看,她對面有個空位。我向她道謝並坐到位置上,說了聲「抱歉」後拿出單字卡,一邊喫着晚餐一邊翻。
「我覺得是喔,很難找到會設想得那麼遙遠的高中生。」
我點點頭。
「不,我已經飽啦。」
「咦?當然有啊。」
「會來這種衝刺集訓的高中生,應該都是領先羣中的領先羣喔,很難贏過他們是正常的。和這些人相比有意義嗎?」
「英語辭典對吧?等我一下──」
她低頭瞪着我。
「啊,不。呃……總之先坐吧。」
說着,藤波同學湊過來觀察我的臉。
「啊,嗯,無妨就是了。」
我很焦急?
「這……或許……沒有就是了。」
說完,我拿着托盤起身。
現在纔剛過八點不久,還能用功兩小時。
……誰啊?
先前只用些簡單的東西果腹,因此肚子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不,我有睡啊。」
藤波同學盛大地嘆了口氣,按住自己的前額並搖搖頭。
這說法還真有詩意。
「也是升學。」
「如果是這樣……嗯,除非奉子成婚,否則應該要等到畢業之後吧,這麼一來就是四年或五年後。啊,如果只是同居,說不定現在就可以。」
倘若只論一起生活,那我們已經是了……不,現在講的不是這個。
「現在談的不是生活方式。」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想結婚吧?」
「結──」
「結婚」這個詞對我來說還不怎麼具體,光是說出口就會心跳加速。
「嗯,雖然也有人不在乎登記與否,但你在這方面看來比較保守,如果想一起生活,就代表想和對方結婚,沒錯吧?」
「這個嘛……應該是吧。」
雖然我沒想得這麼具體就是了。
只不過有個讓我想支持她的對象。
雖然目前彼此建立起信賴關係,但感情並非永遠不變。
時間過去之後會怎樣?沒人知道。就像新莊也是短短半年便不再把綾瀨同學當成戀愛對象了。
想持續贏得她的信賴,我必須往上爬。
爲了配得上對方,也爲了能夠支持她,我想考進比較好的大學,並選擇比較好的工作。
我誠實地將自己的心情說出口。
藤波同學默默地聽着。
「不然我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配不上?」
見到藤波同學疑惑地歪頭,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令我連連眨眼。
「這麼一來,你就算想念書也做不到了。」
「想起來了,衝刺集訓的第一天,你也說過差不多的話。那時候……沒錯,就是我問你爲什麼要以一之瀨爲目標的時候。記得你當時說動機只有我的一半,所以『不好意思』,沒錯吧?」
「就是指能不能相信『即使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給不了任何東西,對方依舊會愛自己』。把『人渣』換成『窮光蛋』或『膽小鬼』之類的任何負面詞語都行,簡單來說就是『認不認可自己原本的樣貌』。」
「喔,原來她叫這個名字啊……那位某某綾瀨同學──」
「說穿了,第一步便是要公平地看待自己。先看能不能做到這點,纔看能不能給予肯定。」
「唉呀,聽我說。我知道這麼做也沒意義,不過希望你試着稍微想像一下。」
「我想綾瀨同學不會這麼做。」
老實說,這番話出乎我的意料。
「……對方不會生氣嗎?」
「就算妳說變低了……」
「大致上能這麼說。」
我自認小學、國中的入學考試都很努力,至少當時應該已經盡力了,如果考上,媽媽應該會很開心吧?我也想讓她開心。
但對自己又如何?
「如果這種會讓你感到不高興,還會打擾唸書的行爲,是那位心上人做的,你會怎麼想啊?」
「不過,倘若這麼做的是個路人,你應該就會生氣了吧?」
我一時語塞。
「我應該會認爲她有某種理由,詢問她爲什麼吧。」
「這倒是不至於。」
「我認爲你對自己的認知有些扭曲,你是對自己評價很低的那種人。」
「不,那是她的姓。」
「自己原本的樣貌……」
「沒有。」
我隱約猜得到原因。之所以對自己的評價很低,是因爲過去的成績只會讓親生母親生氣,我拿不到能得到生母愛情的成績,覺得自己的價值低落到沒資格得到母愛。
就算是這樣好了,假如我滿足現狀,實在不可能追上綾瀨同學。
「這不就是你如今看扁自己,導致缺乏自我肯定感的主因嗎?」
藤波同學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頭轉回來。
「舉例來說,假設你真的唸書到累倒而無法參加考試,或者考試當天身體狀況不佳而考得很差,她會連原因都不問就對你發脾氣嗎?」
手臂在空中揮舞,遭抓住的雙手手腕宛如上了手銬般被按在一起,手臂順勢彎折,雙手抵在自己胸前。
也就是說這樣的我──失去公平看待事物的能力了嗎?
雖然在家裏是「悠太哥」和「沙季」,不過真要說起來,我們兩個學生在家裏相處的時間比較短,整體來說目前應該還是「綾瀨同學」、「淺村同學」比較多。
藤波同學揚起嘴角,彎下腰,端正的臉就在我眼前,那張臉的另一側能看見房間天花板的火災警報器。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藤波同學說道:
考試落榜了。
「……咦,騙人的吧?」
藤波同學退後一步說道。
「配不上就不行嗎?啊,先等一下,記得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感覺……」
說實話,我也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嗎?」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這──」
「我想也是。唉呀,畢竟這樣看起來謙虛,在社會上應該算是比較喫香的性格。不過你剛認識我的時候,雖然聲稱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卻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和周圍的人比較吧?」
「這就很難不生氣了。」
「……非說不可嗎?」
此刻的姿勢正好就像祈禱。但這種狀況真要說起來──
「……你用姓氏稱呼自己想要結婚的對象?」
或者該說我不得不這樣,不然小學和國中都落榜,我對自己的評價早就應該掉到谷底了。
盯着我看的藤波同學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畢竟當時的你雖然有補習,卻會跟着我在澀谷街頭亂晃。在我看來,當時的你可沒有因爲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比自己強而焦慮喔?換句話說,那時候你還不會因爲和他人比較而感到焦慮。」
「進一步呢?」
我一時之間我無法回答。
此時藤波同學嘆了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氣,而且這回特別誇張。
「一樣啊,認爲她有某種理由,問她爲什麼。」
痛痛痛。看來藤波同學不但比我高,力氣也不小。誠如她所言,現在的我確實被逮捕了。
「呃,妳是在開玩笑吧?」
「『如果打擾唸書的是女朋友』這個嗎?」
「若是女朋友就不會生氣,換句話說,你並不會因爲這樣就討厭她。那麼,假設你做出讓她感到不高興的行爲,爲什麼她就會因此討厭你呢?爲什麼你認爲這樣就會被她討厭?」
我完全沒考慮過這種事。

我自己說出來的這番話,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但我不知道答案。
「對自己的評價很低……朋友也常這樣說我。」
「爲什麼要和我比較呢?」
「嗯,就連我這麼做你也沒生氣,只說『開玩笑的吧』,大概真的會這樣,未免太冷靜了吧?那如果她二話不說給你一巴掌,又會怎麼樣?」
之所以將「公平看待世間」當成座右銘,很大一部分是看了各式各樣的小說後學到的。讓弱點搖身一變成爲長處,將不利的局面翻盤──在娛樂作品裏,這種案例多得數不清。
「妳說想像……」
確實,我雖然在定期考試輸給了丸和奈良坂,卻沒有因爲這樣就焦慮到增加唸書時間。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真要說起來,人的評價會隨標準而改變,人不是因爲有價值而活着,活着本身就是種價值,所以沒有人不該活在這世上──」
既然如此,爲什麼事到如今,我還會因爲自己的評價低落而焦慮呢?
藤波同學嘆口氣,接着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我自認有努力做到「看待別人時不要輕易夾雜偏見」。
「啊?」
她朝我走近一步,直接伸手推向我的胸口。
我無話可說。
「去年,我帶你看夜晚的澀谷街頭那次,本來是想讓你見識一下所謂『爛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名字叫沙季……嗯,問題應該不在這裏就是了……」
「她也是用姓氏稱呼我的。」
我一邊揉着自己的手腕,一邊坐起身。
藤波同學這番話我無從反駁,只能默默地聽着。
仔細一想,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曾因爲和他人比較而沮喪過。雖然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然而上高中時,我已經是別人歸別人、自己歸自己的性格了。
「這……」
「呃,因爲……」
她說出了一個我沒想過的詞語。
「還要『可是』啊?」
「人家曾告訴我千萬別插手他人的戀愛,所以我其實不太想講這種話,但是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你們的表現實在不像已經考慮到結婚的男女。你總不會說你們還沒接過吻吧?」
「原來如此,自我肯定感變低了嗎?」
很想說「不是」。
我認真地思考。
「『自我肯定感』是指肯定自己的感覺吧?」
看見我一臉疑惑,她開始解釋。
說實在的,她大概不會做出這種事。然而如果綾瀨同學突然闖進我的房間,硬是打斷我念書……用不着把手抓住,那隻不過是舉例,拿走鉛筆、把打開的教科書丟到一邊去也行。
「若是警匪劇,這時候大概會喊『逮捕嫌疑犯了!』吧。」
「咦……」
就像我目前在心裏也都還是用「綾瀨同學」稱呼她。
說話的同時,她用力握緊我的手腕。
坐在牀上沒有支撐的我,不知所措地往後倒。
「不,夠了,從你的答案我大概猜得到。重點是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假如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一巴掌,我在生氣之前應該會先感到驚訝吧。
不帶偏見公平地看待事物──我一直將這點謹記在心。
「你在看待別人時,會特別注意要保持公平吧。但你對自己的認知有所扭曲,嚴重缺乏自我肯定感,雖然我不曉得原因。」
「可是……」
「確實……說過。」
假如眼前的藤波同學是綾瀨同學……是嗎?
藤波同學當場愣住,下意識地(應該吧)放開了緊握的手。
然而──實際上,我的能力不足,要說努力不夠我也無法反駁。隨着考試的日子接近,我的食慾愈來愈差,晚上也睡不好,還記得去考試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雖然老爸說弄壞身體得不償失,要我多休息,但是我不敢休息。
我失去了母親的愛。
國中落榜時,她以「又失敗啦?」的眼神看我,在我面前沉重地、非常沉重地嘆了口氣並搖搖頭,說現在不想見到我的臉,要我滾,把我趕回房間。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離婚正式成立,於是她走了。
若要得到別人的愛,就必須交出足以回應對方期待的成果,這點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因爲討厭受到期待──我不太接近別人。
「無法回答嗎?那你試着換成女友以外的人……換成各式各樣的人試試看,像是朋友、家人。」
「朋友……」
如果是丸呢?那傢伙不知爲何把我看得相當高,或許會關心地問「怎麼啦?」老爸……大概會和以前一樣,告訴我「既然努力過了就沒辦法,別放在心上」。
假使我的行爲和平常不一樣,至少丸和老爸應該會問理由。
「要是能找到某個人不會生氣,能肯定當下的你,代表已經培養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肯定感。倘若一個人也想不到,代表你對於自己的否定很強烈。怎麼樣?有人嗎?」
「這個嘛……不多就是了。」
「喔,不錯啊,只要有就不算太糟。順帶一提我是零。」
我啞口無言。
不過聽藤波同學這麼說我纔想到,她是個被親人否定的孩子。
「當年沒人告訴我『妳可以活着』,被現在的養母收留時,我可是野到不行喔。那時我眼神兇惡、個性彆扭,而且氣色很差、說話粗魯,根本不想和班上同學站在一起拍照呢。我不認爲有人會愛那種狀態下的我。」
喘了口氣後,藤波同學接着說下去:
「至於收留我的阿姨,當初是講什麼開導我的呢?那句話帶給我強烈的衝擊,她乾脆地告訴我,別期待任何人會愛妳──啊,應該是這樣吧。」
藤波同學說,當時她剛被收養。
收留她的那位澀谷暗巷的女傑這麼說道:
『這是個薄情的城市,千萬不可以期待會有人愛妳喔。』
對於當時還是國中生的藤波同學,那位女士沒因爲她年紀小就說好聽話哄她,反而像在宣告世間的真相一樣。
大概是因爲我還記得……
『如果心會因爲他人而動搖,在這裏是活不下去的,畢竟指望別人的愛情也沒用,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別期待。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要愛,愛自己就夠了。』
爲了家人。
奔向在巴拉灣海灘等待我的綾瀨同學時,她臉上的表情。
我默默地拿起手機。
「就因爲是自己的人生,只爲自己而活很無趣吧?」
「【我找到了能讓人睡個好覺的祕方。雖然你應該在努力唸書,但是要注意別努力過頭喔】……這樣嗎?」
「藉口也需要真實性。先不管真相如何,藉口要是太假就沒人會相信,我不想背上『深夜到男生房間夜襲』這種不該有的嫌疑。」
「我曾經告訴她唸書時可以聽……不過,這個──」
「那不是藉口嗎?」
我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綾瀨同學的微笑。
我點點頭,把辭典拿給藤波同學。她說「明天還你」之後便走出房間。
令人懷念的樂曲自手機播放,在房間裏迴盪。傳入耳中的樂音震動鼓膜後,便像滲入體內一般消失無蹤。
爲了某人。
「自己的行動是爲了自己──這麼一想之後就輕鬆多了。既然是爲了自己,就不用在意別人到底怎麼想,像這樣對年齡相近的你講些類似說教的言論,也不需要擔心被你討厭。」
好像會連到影片分享網站,她究竟想讓我看什麼啊?我看向那條訊息的內容,只寫着【這個,推薦給你。】
「──這種想法還是扔掉比較好喔,至少你就是因爲這麼想,現在纔會鑽牛角尖。如果你爲自己而活所造成的結果會讓對方否定、排斥,不就表示這樣的對象沒什麼交往價值嗎?」
但是──首先該爲自己努力,理論上這點必須放在最前面。
「啊,不,我想應該沒有多重要──」
通過水星高中入學考時,老爸爲我高興的表情。
看見熟人臉色很差,所以想來唸兩句──這大概就是藤波同學的態度吧。
藤波同學說,人生該爲自己而活。
「謝謝妳給我這番非常有參考價值的意見,我的腦袋冷靜下來了。」
「你可以看呀。」
於是藤波同學放棄期待別人了。
我輕聲向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道謝。
「我果然太焦急了嗎……」
獨自留在房間的我坐回牀上,以循環播放模式播放綾瀨同學推薦的影片。
我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
來訊通知音。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藤波同學「唔」地閉上了嘴。
隨着搖籃曲般的音樂陪伴,我就這麼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輕聲嘀咕。
「這是自己的人生喔。」
不過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因爲感受過同樣的痛,或是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若是女朋友請自便,別在意,要聊天或回訊息都行。我這就──」
綾瀨同學和我的生母不同──應該吧。每個人的價值觀不盡相同,更重要的是──
受到期待並達成之際,他們喜悅的表情至今仍鮮明地留在我心底。
我沒有像她那樣豁出去。
一段宛如雨聲的悠閒音樂,音色有些模糊──
我不曉得她有什麼意圖,於是看向第一道訊息。
「低傳真嘻哈嗎?」
但是──
「這……我懂妳想說什麼,不過爲了回應期待而努力,其實沒那麼糟糕。」
爲了戀人。
彼此都一樣。
「那麼,快點給我吧。」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一個聽起來有點蠢的聲音。
我好像終於能夠冷靜觀察藤波同學的臉了。拖到此刻我才總算發現,她臉上的表情就和丸、綾瀨同學、老爸擔心地對我說「別逞強喔」時一樣。
程度上有差距,然而無論是她還是我,都曾經爲「想回應他人期待卻得不到回應」所苦。
我覺得只有這樣未免太寂寞。
藤波同學伸出手。
爲了對方。
爲了他人。
「辭典,英語的。我需要證明自己清白。」
我不覺得想回應綾瀨同學期待的心有錯,但是「沒辦法回應就會被討厭」不過是我想太多了。
與其說想回應他人的期待,倒不如說我根本沒想清楚,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考大學的。
「這樣啊。雖然我跑過來並不是爲了你,只是把自己想講的話講出來而已。」
點開影片後,音樂流瀉而出。
「影片網址……?」
「咦?」
藤波同學一針見血。
「交往並不是因爲有價值纔會交往。」
我們都閉上了嘴,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
我瞄了一眼,隨即見到綾瀨同學傳來的文字。這麼說來,藤波同學造訪的前一刻也有通知,大概是因爲我沒回應而擔心吧。
「你難道不覺得因爲在意他人眼光而決定自己的行動,等於把人生主導權交到別人手裏嗎?雖然我直到國中爲止都努力地想回應別人的期待,遺憾的是,努力的結果導致我離開了那個家。」
節奏十分悠閒,一旦主旋律也偏舒緩,音節就不會多。我不曉得這個譬喻算不算恰當,但是這首曲子給人一種彷彿在聽古典樂的印象。
然後睜開眼睛。
在連夢都沒作的安眠彼方,見不到的她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