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淺村悠太

前一晚帶着「能做的都做了」的充實感就寢，並在鬧鐘響前起牀，已經做足萬全的準備──

「……真是這樣就好了。」

睡眼惺忪的狀態下，我一邊洗臉提神，一邊喃喃自語。

老實說，我沒怎麼睡。

今天是大學入學共通考試第一天。

也就是定成敗的決戰日。

如果共通考試的成績沒高於底線（以一之瀨大學社會數據科學學部來說，大概是六百七十分），連參加第二輪考試的資格都拿不到。就算以「絕對能過這一關」爲前提，據說要達到錄取率約一半的標準線，正確率大概要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所以滿分九百分裏要拿到七百六十五分。我希望至少達到七百七十分，甚至高於八百分。

我自認該做的事都做了……至少原本是這麼想的。我直到昨天都很有信心……應該可以吧？

不行。靜不下心。

我打開通往餐廳的門，除我以外的人都到齊了。真早。

「早安，悠太。」

「悠太，早安。可以幫你盛飯了嗎？」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把早餐端上桌。

這幾天完全沒碰家務，沒能幫忙使我心中充滿罪惡感。

「啊，好。謝謝。早安。」

等我在座位上坐定，綾瀨同學停下筷子對我道早安。

回應之後，她催促道：「悠太哥，不趕快喫會來不及喔。」

「咦？已經這麼──」

這麼晚了嗎？我看向牆上的時鐘。

「我想……應該趕得上。」

她總是揣着一顆緊繃的心戰鬥。

就算考場相同，我和綾瀨同學也沒分到同一間教室。走進建築物後，我們按照導覽圖走向各自的教室。

我出聲喊停，接着打量起綾瀨同學。該不會──

「悠太。」

聽到擴音廣播的鐘聲與監考人員制止的聲音，我猛然抬頭。

「是、是嗎？」

這段徒步二十分鐘的路程，因爲是週六早上而人煙稀少。放眼四周，只有零星幾個似乎和我們同樣是考生的學生。

夫妻相視而笑。奇怪？明明是一段佳話，怎麼會變成老爸他們的放閃時間啊？

我嚇得身體抖了一下。

「悠太哥。」

我點頭表示：

「唔……是、是啊。」

「你剛剛好像在想什麼吧？」

「無論結果如何，你們至今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不只我，太一也是喔。你們早就是我們的驕傲了。」

「你該不會很緊張吧？」

「沒問題就好。」

我反而覺得她的最後衝刺更了不起。考前幾天我只能做所謂的「總複習」，也就是回頭瀏覽統整考試範圍的筆記。

「說不定會忘記帶文具。」

「總比遲到好吧。」

「呃，我只是在想『下午要考國語呢』之類的啦。」

面對我這句感謝，亞季子小姐莞爾一笑。

她不會強迫別人。

意思是他們不會擅自對我們抱持期待又兀自失望。

「沙季……」

「所以……我會努力。」

我和綾瀨同學用自動販賣機的飲料配便當，度過中午的休息時間。

亞季子小姐的聲音讓我抬頭。

關於考試內容，我們沒怎麼聊。這種時候去想考得怎麼樣可能影響情緒。

「唉。」

「那個啊，你們兩個聽好。」

綾瀨同學也停下筷子抬頭。

「這不就表示你很認真解題嗎？面對實在毫無頭緒的題目，我也是交給直覺。其他考生應該多多少少會碰上這種狀況喔。」

「好害羞啊。」

撒謊了。總不能說我滿腦子都是她。

「……我？」

所以，不要再因爲憂心結果而惴惴不安。能做的都做了。

「是嗎？啊，最好備些藥以免喫壞肚子。」

「這點彼此彼此吧。」

「是不是太早來了？」

我戳着早餐的荷包蛋，同時嘆了口氣。

「嗯？」

「是啊。我能努力到現在應該是多虧了沙季。」

「可是──」

「不過，搞不好會忘記帶准考證喔？」

坐在旁邊的老爸也笑着點頭。

「你明明那麼用功。」

這麼說也對。

「我覺得悠太哥一定沒問題。」

我順着走道前往指定教室。

「我不會輸的。」

大考中心指定共通考試考場的依據是考生的住家地址或就讀學校的位置。

「昨晚都檢查過，早就放進包包啦。」

監考人員一聲令下，大家將手機關機並塞進包包。

「沙季，先等一下。」

意外地近呢。我看了一下導覽圖，似乎還有類似休息室的地方。我用手機拍下地圖傳給她，提議在那裏會合。

「對。」

「考得怎麼樣？」

「不，說實話，我很緊張。」

即使我遭遇挫折，綾瀨沙季大概也不會停下腳步。努力是爲了自己，她無意藉此強迫別人。這種近乎嚴苛的律己標準偶爾會讓人擔心。

綾瀨同學看着我。

嗯，這或許是她用來緩和緊張情緒的方法。

我們的考場在某間大學的校舍，距離近到可以走路過去。澀谷區也有可能被分到靠近新宿的補習班，所以這對我們來說值得慶幸。我和綾瀨同學都爲此鬆了口氣。

我剛剛有想什麼嗎……啊。

「你會緊張？」

能成爲亞季子小姐的孩子真是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門邊以毛筆字寫着會場名與舉行共通入學考試等告知事項。

「這個嘛……當然啊。」

途中看到廁所，保險起見還是去了一趟。我一邊用手帕擦手，一邊反覆深呼吸。冷靜點。

「真是這樣就好了。」

即使如此，她依舊沒說出口。

緩步走向考場。

儘管如此，像這樣在考試之間的空檔和綾瀨同學見面還是讓我鬆了口氣。呃，私立大學的入學考和國立大學的第二輪考試大概就沒這種機會了。不過，由於回家一定能見到，比起那些因考試而漸行漸遠，甚至分手的情侶，住在一起的我們或許已經受到上天眷顧了。「回家就見到了」。難怪老爸每天都精神抖擻地出門上班──如此胡思亂想時，已經來到該回考場的時間。

這麼說來，我好像和綾瀨同學約好以考試成績一決勝負。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提起……

「真厲害。我總覺得自己沒發揮實力，本來可以考得更好……」

所以，我──我和綾瀨同學都能邁步向前，不會再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得知試場位置時，我們不是還很開心走路就能到嗎？」

說完，她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不不不，哪有這麼誇張？胃腸藥已經帶了。」

我們一起走出家門。

指出這點後，綾瀨同學和我對視了數秒，隨即別開目光。

我聽到指示便翻開題目卷，然後……專心。此時此刻，我要把對將來的不安和綾瀨同學的事全部忘掉，集中注意力解題。

先把手機放到桌上。

她一見面就問，我則回答：「嗯，和模擬考沒兩樣。應該跟平常差不多吧。」

「真是這樣就好了……」

考試即將開始，時候終於到了。

「或者碰上塞車。」

聽我老實承認，綾瀨同學的筷子再度停下。

返回考場途中，綾瀨同學在走廊上出聲搭話。

繼續喫早餐。嗯，這樣看來……

我一說完，綾瀨同學就低下頭。

「有競爭對手纔有意思。」

我將手機開機，發現有訊息。『午餐怎麼辦？』綾瀨同學傳來簡單的問句，並附上自己待的樓層與教室編號。

「謝謝。」

充當考場的大學近在眼前。看見那道門，心跳自然而然地加快。

我檢查答案卷上的姓名欄，確認有沒有漏寫，深深吐出一口氣才收拾文具起身。離下午的考試還有約八十分鐘，在那之前是午餐兼休息時間。

聽得出來，她也在心底期望我好好發揮。

「嗯，不愧是亞季子，鼓勵人的本事比我厲害多了。」

「……我也是！」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啦。我昨天檢查過好幾遍了。」

看見那張笑臉，我的確輕鬆不少，彷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在此之前，「要是失敗，他們會很失望……」的擔憂一有機會就浮上心頭折磨我。

「我只是在模仿平常的太一喔。」

我和綾瀨同學讀同一所高中還住在一起，所以很有可能分到同一間考場。實際上也是這樣。

「國語……現代文……」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啊──我在心底吐槽。果然不該試圖矇混過關，脫口而出的話語畢竟無法收回。雖說綾瀨同學已經漸漸克服現代文，這一科終究是她的弱點。

「我說這些或許只能聊表安慰……然而，你現在的閱讀能力比以前好吧？用不着那麼悲觀。」

「這……的確。但看小說時偶爾還是會感到疑惑──『爲什麼說出口的話會和心聲相反啊？』之類的。」

很常見。特別是第一人稱小說裏，主角一旦撒謊，我們解讀起來就格外費力。

「……淺村同學明明在鼓勵我，爲什麼說是『安慰』？」

「你討厭別人沒來由地關心吧？」

「這倒是沒錯。」

「所以我要說清楚是『安慰』。這麼一來，你至少會明白我在鼓勵你。」

綾瀨同學聞言便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

「啊，我的教室是這間。」

綾瀨同學抬起頭，輕輕揮手說：「啊，嗯，待會兒見。」

「擅長國語的淺村同學應該沒問題。雖然只是聊表安慰。」

我也笑着揮手回應。

下午考兩科，國語和英語。

然後第一天的考試結束了。

我不擔心國語，頂多是某道解讀心境的問題讓我有些煩惱。隱約能猜到出題者打算將作者想說的話這樣解讀，但我不喜歡他的解釋……用稍顯迂迴的方式解讀也行，但我不想因此失分，畢竟共通考試沒有藝術加分。沒辦法啦。腦中突然浮現綾瀨同學的臉。『她會怎麼解答這道題呢？』──同時也閃過這個念頭。說不定會煞費苦心吧。

至於接下來的英語，我非常「沒有」把握。特別是聽力。

「媽媽說今天晚上會做好喫的慰勞我們。」

「兩天都沒下雨真是太好了。」

全部考完後，我和綾瀨同學一邊對答案一邊走回家。

……不過嘛，像丸那樣明顯在偷懶的另當別論。不，那或許也呈現了他的性格。

從對方選擇的表達方式也能看出他們的個性。

她說着便從口袋掏出一個，握在手裏讓我看。

「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呢。」

「啊，確實。糟糕，我沒想到這點。」

熟悉路線帶來的安心感，讓我多了幾分從容。

校園開放日時我就想過，國立的綜合大學校地廣闊，建築物也多。居然能在東京都內，而且是澀谷站步行範圍內維持如此寬敞的土地……不曉得我們水星高中的校舍能在這裏蓋幾棟？

還不只一則，有五則。我驚訝地打開LINE確認是誰傳的。第一則訊息和綾瀨同學收到的貼圖一樣。其實看見她手機畫面的瞬間，我就猜自己也會收到。果然是奈良坂同學傳的。內容只有貼圖，想來是同樣參加共通考試所以知道考試時間吧。她一考完就傳來【辛苦了】的小狗貼圖。

「咦？那種你也有帶？」

確認來訊時，我又收到一則訊息。丸傳的。我本來以爲他不會傳這種鼓勵訊息，因此有點意外。

走在我旁邊的綾瀨同學說道。

「咦？啊，嗯。班長和佐藤同學傳訊息給我。」

「呃，算是加油打氣？當成我在搖晃類似沙鈴的東西就好。」

亞季子小姐送我們出門時這麼說。

「嗯。那個……」我一時不知該對綾瀨同學講什麼，最後掏出口袋裏的暖暖包晃了晃，對她說：「幫了大忙，謝謝。」裏面的沙子（準確來說是鐵粉以及讓鐵粉發熱的各種物質）發出沙沙聲。

聞言，綾瀨同學點點頭。

確實很怪……

「怎麼了嗎？」

「啊，嗯。晚點見。」

空調溫度恰到好處，看來不需要對抗睡魔。

我拆開暖暖包的包裝，將它塞進口袋。抵達考場時應該已經變暖和了吧。或許只能提供心靈上的慰藉，但那也很重要。

此時，綾瀨同學輕輕一笑，似乎想起了什麼。

我暗自感到懊惱。這時，身旁的綾瀨同學停下腳步。她打開掛在肩上的運動揹包，把手伸進去拿東西。

開始專心解題後，周圍的考生、對於可能沒達到一之瀨大學門檻的擔憂，全都消失無蹤。

「啊，嗯……謝謝。」

我們沿着昨天的路線抵達那所大學。校地似乎比昨天更廣闊。

考試開始前的這段時間，我心不在焉地掃過參考書的目錄。

「喔。」

雖然部分原因在於今天考我擅長的科目，但我之所以能平心靜氣地面對，或許得歸功於考試前看見了綾瀨同學的笑容。

應該說，我是怕現在去記新內容會把舊的忘掉，所以只敢看目錄。第二天考理科和數學，算是我擅長的科目。我比較擔心因爲緊張而無法發揮實力。

監考人員宣佈開始作答。

簡直像收到訊息後覺得很麻煩又不能不回，急忙回了個一模一樣的，然後順手發給我。

有來訊通知。

「這樣啊？」

「所以我今天有貼，不能貼的也帶了。你看。」

我趕緊收拾東西走出教室。

「兩個人都只有傳貼圖，但不知爲何，看見圖就會想起她們的臉。」

除此之外，還有學校的同學們──新莊和吉田。這麼說來，我記得新莊和丸都以國立大學爲目標。新莊很有禮貌地傳『辛苦了』，吉田則比較隨性地問『怎麼樣？』。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回什麼啊。正準備回『那你怎麼樣？』，纔想到吉田應該沒參加共通考試。聽說他報考的都是私立大學。晚點回一句『還可以啦』好了。

「暖暖包有貼嗎？」

……爲什麼是和奈良坂同學一樣的小狗貼圖啊？

「什麼嘛，好怪。」

「好冷喔。」

相較於平時常聽英語聽力教材的綾瀨同學，我投注的心力不夠。老實說，我有些部分不確定，只希望運氣夠好能猜對。

「有收到訊息嗎？」

打工時認識的朋友們──讀賣前輩與小園同學也傳了簡短的訊息。

正好遇上紅燈，我停下腳步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融入往車站移動的學生羣體，一起回家。

多少有些失誤，但我們都認爲考得還不錯。

雖然是我先開始做的，但冷靜一想就有種「到底在幹什麼啊？」的感覺。

綾瀨同學好像也在關注同一個羣組。

先解決擅長的部分，比較花時間的問題留到後面……如果有題目類似以前寫的考古題就做個標記。

話說回來，平成時期好像有「共通考試的日子往往天氣不好，甚至會下雪」的傳聞，最近都沒聽到這種說法了。昨天全國都放晴，今天東京都內也是晴朗好天氣。不過也因此氣溫不高。雲層彷佛一牀棉被，爲大氣留住溫度，所以夜間放晴會讓氣溫下降，這就是所謂的「輻射冷卻」。氣象新聞說昨晚最低溫是攝氏零度。

大概是因爲我多了幾分從容。今天連昨天沒注意的地方都看得見，因此覺得格外寬敞。

把文具塞進包包準備回家時，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教室門口。綾瀨同學朝這邊輕輕揮手。

「來接我？」

「哎呀，她才高一嘛。可能對大學入學考沒什麼感覺吧。」

教室裏的人愈來愈多。監考人員到了。我和昨天一樣把手機關機後放進包包。答案卷和題目捲髮下──

「你會忍耐啊？」

「對喔。」

「這是在做什麼啊？」

「畢竟不能讓手指凍僵吧？」

我來到昨天那間教室。

「那麼，晚點見。」

我問道。

「貼了。藏在衣服下面。如果是平常，這點程度的寒意我會忍耐。」

「嗯……是啊。我不喜歡因爲冷熱放棄自己想穿的衣服。總覺得這樣就輸了。」

我們邊走邊聊些沒營養的話題。自家公寓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眼前。

綾瀨同學向我展示手機畫面。她收到可愛的小狗貼圖，旁邊還附上【辛苦了】。

可能是因爲來得早，教室裏只有五、六個人。我坐到貼着自己准考證號碼的椅子上，拿出文具。

總之，我們兩個就這樣離開考場。

「來，我有帶備用的，給你。」

夏天一日露營時建立的羣組，久違地出現來自讀賣前輩的訊息，是『辛苦了』和『明天也要加油』這種簡單樸實的鼓勵。這麼說來，讀賣前輩以前應該也參加過共通考試。想來她是爲了我們才關注考試日期吧。

算了，能讓她笑出來，舒緩緊張就好。

綾瀨同學本來微微皺起眉頭，顯然很緊繃，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掩住嘴角輕笑道：

倒是沒那麼緊張了。

燈號轉綠，於是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走行人穿越道過馬路。

沙沙……

「咦？」

「小園同學說『考完大家再一起玩吧』，會不會太急啦？」

你是在和誰對抗啊……算了，這點也很有綾瀨同學的風格。

彷佛受到這則訊息觸發，小園同學也傳來『前輩加油』。

就這樣，我和綾瀨同學參加共通考試的兩天結束了。

關鍵的第二天考試平淡而順利地落幕。

我翻開蓋住的題目卷，大致瀏覽一遍。

因爲是陌生的路，去程感覺很漫長。而回程路上像這樣和綾瀨同學閒聊，明明走了約三十分鐘卻彷佛只有一瞬間。

「那麼，中午見。」

綾瀨同學說着也從口袋掏出暖暖包，輕晃一下。

「要注意身體喔。」

不管是什麼都值得期待。

本來以爲戴手套就沒問題，但我一點也不想在手不靈活的狀態下開始考試。天啊，綾瀨同學的防寒措施完善多了。

「我的座位就在走廊旁邊，一考完就能出來。」

會是什麼菜呢？保證美味的燉牛肉嗎？還是新面孔呢？

隔天，一月十六日。大學入學共通考試第二天的早晨。

話雖如此，結束鈴響時，我還是把答案卷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