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星期四·假日)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6201 字
梅莉莎的演唱會,我當然很期待。
不過,像這樣和淺村同學一起出遊,同樣令我期待。
抬頭一看,即使日落將近,天空仍然留有一抹藍。
幸好是晴天。我帶着雀躍的心走向Live House。環顧四周,澀谷街頭已經先一步換上秋裝,展示櫥窗的假人裹上今年的流行色彩,擺好姿勢企圖吸引路人們的目光。
這麼說來……我看向身旁。今天淺村同學的穿搭很符合他的風格。普通的淡藍色外套配上休閒褲,換成我就會多加些強調色,然而淺村同學身上的顏色總是很少。
但或許是身爲女友的偏愛吧,我覺得這種自然的穿着也很棒。很符合淺村同學的風格,感覺不錯。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些沒營養的話題。擦身而過的行人裏也有好幾對男女組合,有人牽手、有人挽臂,各自維持各自的距離。沒有距離感完全相同的伴侶,有近到令人懷疑整個身子都貼上去了的二十歲左右男女,也有看起來年過七十的老夫妻兩人都拄着柺杖──偶爾還會停下來捶捶腰部──悠然地漫步而行。
每一對都保持屬於每一對的距離。
淺村同學輕輕抬起手伸向我。我注意到之後,將手裏的東西換到另一邊,接着握住他的手。
相系的手在走路時前後搖晃。這大概就是我們現在的距離感吧。
我們大約在入場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Live House所在的建築。
「不是那個嗎?」
起先不曉得入口在哪裏,不過我幸運地找到了招牌。
看樣子就在眼前這棟建築的地下室。
一會兒後,等待入場的人排成隊伍。我們跟在別人後面,沒多久便順利入內,拿着在入口領到的小冊子往座位移動。
第一次來Live House,很多東西對我來說都十分稀奇。
我原本想像成那種扇型的階梯狀音樂廳,結果是個普通的方形房間。表演者和顧客距離非常近。
樂器已經搬進場內,樂團成員們忙着試音。中央有個麥克風架,梅莉莎大概會在那邊唱歌吧。
我看向觀衆席,發現那裏分成普通席和後面的公關席。
在指定區域偏前的部分找到空位後,我和淺村同學隨即入座。坐下後,我依然東張西望。
明明知道歌詞,卻被梅莉莎一番肢體表演牽着走的我,只能默默守望。
我不禁嘆了口氣。
談話佔的時間很少。開場打招呼,中間介紹樂團成員……差不多就這樣了吧。原因大概在於梅莉莎幾乎都說英文,但觀衆絕大多數是日本人。雖然以她的語文能力,就算用日語應該也不成問題,或許是她認爲沒辦法像英語那樣展現自己吧。
唱完,她重重喘了口氣,然後向觀衆席一鞠躬。
來到舞臺中央的梅莉莎,第一首歌始於寂靜。
然而,就在我下定決心要搭話時,瑠佳小姐卻被人家叫走。而梅莉莎的表演已經要開始了。
然後瑠佳小姐把我們推去和梅莉莎面對面。表演時的情緒突然復甦,讓我實在想不出該講什麼,只能輕聲這麼說:
和在新加坡那間餐廳見到時一樣,梅莉莎手裏拿着吉他。她輕輕坐到事先擺好的圓凳上,開始自彈自唱,眼神似乎投向了遠方。
隨着悠揚的歌聲響起,觀衆席自然而然地紛紛將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每個人都屏息聆聽。
坐在旁邊的淺村同學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他似乎也有注意到那張照片和入口處領的小冊子一樣。
「那個真不錯耶。」
梅莉莎回應大家的要求,從舞臺側面再次登場。
梅莉莎因爲那獨特的感性無法融入日本社會,卻在異鄉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本小冊子,彷彿將梅莉莎這個人壓縮後封進去一樣。製作它的人,鐵定非常瞭解梅莉莎。
我感覺自己熱血沸騰。
沒想到我會爲了一本演唱會發的小冊子思考這麼多。一切都是因爲這本小冊子──
小冊子後半成了擷取梅莉莎日常生活的照片集。看着這些漂亮的照片,我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或者該說,好像愈來愈快?和剛開始相比,感覺一點一點地變快。演奏者們顯得有些驚訝,但他們沒慌,繼續配合梅莉莎的節奏。
間奏時,梅莉莎垂下雙臂低着頭,宛如電池耗盡的玩偶。低頭的梅莉莎,究竟是力竭倒地沒能逃走,還是逃出生天而放心歇息呢──令人戰戰兢兢。
我回過神時,梅莉莎正在向觀衆席鞠躬,場內掌聲如雷。我連忙拍手。
沒有她在笑的照片。
而且,明明是回顧梅莉莎走過的路,卻沒使用以前的照片,純粹靠最近新拍的照片就呈現出了梅莉莎的內在──我的感覺是這樣。
接着她轉回來向觀衆席鞠躬,再從側面離開舞臺。
演奏開始。
反過來說,像這樣把一瞬間固定下來,彷彿也就證明了它並非永恆……
掌聲不斷,安可聲四起。
歌曲的節奏,比在YouTube上聽到的要快。
放在方框裏的文章清楚明瞭,能感受到對於讀者的體貼。
歌詞內容是「從失去自由的狀態下逃出來」,配上急促的唱法,感覺就像要逃離什麼一樣。
後方其中一位演奏的男性,以教師訓斥學生般的口氣喊道。嗯?她好像惹人家生氣了?其他成員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梅莉莎朝出聲的人吐了吐舌頭,合掌道歉,像個淘氣的孩子。
不過,這本小冊子只靠最近的照片就能呈現出名爲梅莉莎的人,讓我覺得自己或許是害怕照片這種東西。若要講得更清楚一點,大概就是我害怕那一瞬間的真實會被切下來吧。
方纔通過的那道門旁邊貼了一張大海報。我之所以能曉得那是今天演唱會的海報,是因爲它和入口處領到的小冊子封面一樣。
──啊,這首,是我特別喜歡的。
第一句話出口之後,觀賞表演的感想便源源不絕地湧現。
不知不覺間,淺村同學已經轉向前方盯着舞臺上的梅莉莎,反倒是我變得聽不進去了。「I love you」是歌詞,而且淺村同學講的是小知識,並不是在我耳邊傾訴愛意,但是抱歉,梅莉莎,我腦袋裏這些東西全混在一起了。啊,對喔。回頭一想才注意到,他的手摸起來相當粗糙呢。畢竟是男生的手嘛。和女生不一樣……不是啦。所以說,呃,滾開,可惡的雜念。
身旁的淺村同學小聲說道。我不由得問:「你知道嗎?」
原歌名是「In Other Words」,創作至今已過了大半個世紀。淺村同學告訴我一些小知識。這首歌啊──
梅莉莎以前說過的話浮現腦海。
隨着速度加快,梅莉莎將麥克風從架上拿下。她雙手握住麥克風歌唱,彷彿手裏握着珍貴的寶物。
原本只是自言自語,卻聽到一聲「謝謝」,讓我不禁嚇了一跳。我連忙回頭看向聲音來處。一名就坐在我們後面的女性,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說道:
我依依不捨地將目光轉回舞臺。
沒等多久,梅莉莎就來了。和舞臺上不一樣,她的表情顯得很放鬆。
爲了避免干擾別人,淺村同學把嘴湊到我耳邊,輕聲回答。他表示,這是知名的爵士樂曲。
其實是第一首和人類一起擺脫重力枷鎖抵達月亮的歌曲。
往進來的門那邊看去時,我喫了一驚。
思緒一轉到這裏,就令我想知道自己看小冊子產生的感覺究竟對了多少,想和她多聊幾句。
在聚光燈閃耀的梅莉莎,將手高高舉起──
最先吸引我目光的,就是梅莉莎胸上照的強烈眼神。蜂蜜色的秀髮被風吹亂,隔着頭髮所見的那隻眼睛,就像要喫掉我一樣瞪過來。視線的壓迫感,令我不禁縮了一下。她露出肩膀,從頸部垂往褐色胸口的細銀煉隨風搖擺。
間奏結束,歌聲再起。
演唱會開始了。
『也就是說,要找到一個就算妳活得隨心所欲也不會被抱怨的羣體。』
彷彿混合了民謠和搖滾──這種印象和第一次聽到時一樣。雖然不知道我這種音樂外行人的感想有幾分正確。
──我生而自由。
我帶着疑惑往後翻,到了最後一頁。抓着麥克風架熱唱的梅莉莎佔據上半部,下半部則是她和工作人員勾肩搭背的合照。唯有這張照片的梅莉莎展現了燦爛的笑容。這點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背景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多半是合成的。濃密的綠意,令人感受到熱帶的強勁生命力。明明以色彩濃密的自然爲背景,梅莉莎的表情卻沒有被周圍的綠淹沒,反倒生機盎然,令我無法移開目光。仔細一看,森林邊緣還有一座彷彿被時光遺忘的古老遺蹟悄悄佇立。
「呃……怎麼辦?」
出自淺村同學口中的話語,從臉側流入我的耳中。此時此刻我纔想到,自己方纔碰到的手,就是他的手。他的吐息,伴隨着話語碰觸我的臉頰。
歌曲的結尾拉出高音,露出歡喜的表情。
照片啊……
梅莉莎舉起雙手回應亢奮的觀衆席。
Fly Me To The Moon──帶我飛向月球。
開場曲風格柔和,接下來卻漸漸加快節奏,也開始唱起了熱鬧的歌曲。她在聊天時給我的感覺,比較接近這種歌。
雖然和封面那個狂野的梅莉莎成了對比,不過每一段文章都透過纏繞其上的綠色藤蔓圖案相連,並未失去與封面的一致性。雖說可能只是偶然,卻讓人覺得說不定充滿野性的梅莉莎內在也有如此纖細的一面。
「做出那個的,就是我。」
我幾乎不拍照。我都告訴身邊的人,自己眼神兇惡不上相。或者該說,我自己也一直相信這種說法。
我脫口而出。
「嗯,謝謝。」
進入間奏,演奏者們將速度放緩,讓樂曲恢復原來的步調。
臉上有着「我做到了」的表情。
內容也很棒。
換句話說,她就是將梅莉莎封進這本薄薄小冊子的當事人。
一聽前奏就知道。這是在上傳的歌曲中播放次數最多的那一首,也是我聽得最熟的歌曲。「But I was free born」──梅莉莎拿來當成歌名的這句話,似乎是借自某處的名句,還有人擷取部分當電影的片名。那部片記得是叫「Born Free」吧。
室內燈光昏暗,我決定細小的文字之後再說,從封面開始依序往後看。
「如果不會太晚就留下吧。畢竟機會難得,妳也想和她打聲招呼吧?」
「感覺既時髦又瀟灑,好棒喔。」
就這樣,兩個小時的演唱會結束了。
我這才翻開放在腿上的小冊子。
舞臺上,梅莉莎以沙啞的聲音唱着動人的歌曲。
梅莉莎放下吉他,握住麥克風開唱。我發現,此時她的表情我在小冊子上見過。
梅莉莎緩緩起身。
兩小時的演唱會到了高潮。
我們爲了握手和打招呼而排隊,結果前面正好就是瑠佳小姐。
「梅──莉──莎──!」
梅莉莎所寫的歌,幾乎都能在YouTube上聽到。雖然歌詞全是英文,但我聽了很多次,所以前奏一出就能「啊,是這首」地回想起來。
梅莉莎抬起頭,重新握住麥克風,唱出最後的副歌。
我沉醉在悅耳的歌聲之中,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最後一首是慢歌。曲風有些舊,而且我完全沒聽過。我原本以爲可能是原創的新歌……卻在意外的地方有個意外的人說出歌名。
「是『Fly Me To The Moon』……」
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手臂伸直的那一刻,她就像抓住了什麼似的握拳收回胸前。
副歌最後一句是誰都聽得懂的英語,因爲那是「I love you」。
她說自己叫做「秋廣瑠佳」,是梅莉莎的朋友,也是設計師。
準備鼓掌時碰到了別人的手,但我沒多加理會,不停地拍手。會場內也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她找到的,就是這個和他們一起歌唱的地方吧。
回到一開始的節奏,讓人重新感受到,梅莉莎是爲了配合歌詞營造逃亡的急迫感才這麼做,樂團成員們應該也是遷就她吧。
「謝謝。」
不曉得爲什麼眼角發燙,感覺好想哭。
我和淺村同學商量。
「那個……妳唱得好棒。」
梅莉莎看向觀衆席,用英語告訴大家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歌。
我悄悄地反覆深呼吸,好不容易等到心跳平穩之際,來到公關席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稍後梅莉莎會來打招呼。」
不知是因爲附近只剩親密朋友和工作人員,還是因爲排在隊伍最後,梅莉莎默默聽着我像是興奮過度般滔滔不絕的感想。
梅莉莎被我充滿熱情的感想弄得很不好意思,瑠佳小姐從旁調侃。
聊着聊着,聊到我先前稱讚瑠佳小姐製作的小冊子和海報這件事。沒錯,我剛剛就是想講這個。綠色密林之中,悄悄融入了一間老舊的石造建築。我詢問瑠佳小姐,那是什麼地方的什麼遺蹟。瑠佳小姐則以問題回應問題。
「妳覺得是哪裏?」
我將看小冊子時感到在意的地方整理一下之後試着回答。
可能是因爲剛剛講梅莉莎的感想時很興奮吧,腦袋前所未有地靈活。
那份小冊子,是要呈現梅莉莎的音樂性源自什麼。
對於梅莉莎來說,日本是一塊難以生活的土地。所以,她爲了尋找一個能活得隨心所欲也不會被抱怨的地方踏上旅途。如今抵達的地方,至少她待起來比日本輕鬆吧。
在放下自己的地方,她終於斬斷枷鎖得以解脫。當時那種類似解放感的情緒,反映在梅莉莎的詞和曲之中──我是這麼想的。
東南亞的民謠或許也有些貢獻。
她的音樂就從這裏開始。
BORN FREE。人人生而自由,卻依舊有所束縛。
梅莉莎的音樂,從斬斷這些束縛開始。
我瞄向手邊的小冊子。沒錯,她的音樂就是從東南亞開始的。
然而,那是背景,她的眼神望向我們這邊。
我來自這裏,現在要過去那裏喔。給我等着──她的眼神充滿了挑釁意味,或者該說,有種一露出破綻就要把你喫掉的氣勢。
「那張海報像在這麼說。所以……我猜地點可能是東南亞某處的遺蹟。」
我的答案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地點猜對了。據說那是瑠佳小姐曾經去過的東南亞叢林。只不過那裏不是遺蹟,只是頂多幾十年的廢墟。換句話說並沒有那麼古老。
「畢竟也沒有把這傢伙帶去當地的錢和時間嘛。」
她打趣地說道。
「綾瀨同學?」
瑠佳小姐也注意到這點,幫忙緩頰。
有人在耳邊呼喚我的名字,嚇得我心臟狂跳。
「欸,沙季,你們真的不做愛嗎?」
真綾的笑臉浮現腦海。
瑠佳小姐似乎會在IG上放一些偏向個人喜好的藝術作品。我在心裏做筆記,之後要去看看。
接下來瑠佳小姐講起拍海報照片時有多辛苦。雖然是講來讓大家笑一笑,但應該真的很辛苦吧。
怎麼辦?光是感覺到淺村同學在身邊,就讓我沒辦法保持冷靜。心臟猛跳。這樣不對勁。
「不不、不會啦!」
我觀察起自己那顆亂糟糟的心,然後疑惑地想,綾瀨沙季以前是這樣的嗎?這樣──這樣──
耳邊的輕聲細語跟着重現。
「如果又辦演唱會要來喔。YouTube也請多指教!」
瑠佳小姐有如相聲裏吐槽那樣,往梅莉莎後腦「啪」地拍了一下,然而我實在笑不出來。
「哇!」
這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今天出門主要目的確實是梅莉莎演唱會,但也是在約會。我把淺村同學丟在一邊了。
連手都忘了牽,我甚至慶幸沒牽手。
「──不過『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爲啊。我認爲用不着心虛就是了~」
在梅莉莎的好意之下,我拿到了瑠佳小姐的名片。
這人怎麼問這種問題啊?
如果是淺村同學,就算被發現我的腦袋裏有個小綾瀨沙季在雜念湖上跳天鵝之舞也無妨。
梅莉莎斬釘截鐵地表示,那是日常生活的延伸,屬於理所當然的行爲,換句話說戀愛生活中做出在耳邊播放淺村悠太療愈系語音ASMR這種幸福的行爲也理所當然──
回家路上──
我和淺村同學都沒開口,默默地走着。
「說、說得也是。」
還有,梅莉莎唱安可曲時,淺村同學在我耳邊帶着吐息的說話聲。簡直就像療愈系音樂一樣。我突然響起真綾說過有一種聲音的分類叫ASMR。淺村悠太ASMR帶着十足的臨場感在我腦中重現。
是不是該恢復寫日記呢?反正,就算讓淺村同學看見我心裏的話也沒關係。
正好就在這時,梅莉莎說道:
再怎麼說這時候我也冷靜下來了。
雜念在腦袋裏轉個不停。
梅莉莎就很過分,上次見面時我明明講了有門禁時間,她卻不相信我們真的要就這麼回家。
「那個……我們要回去了。」
牽手……要是這麼做,我一定會想起梅莉莎那番話,以及手和淺村同學相碰之際的觸感。
我感到心臟開始以倍速跳動。原本以爲梅莉莎的歌聲已經讓我亢奮到了極點,今天心跳最快的時刻卻在這一瞬間。怎麼會這樣。我甚至想起了剛剛聽歌時手和淺村同學相碰的事。
「會看。」
「不要問啦!」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必須冷靜下來。必須重新客觀地審視自己。
我肯定地這麼回答。
『變成一個好呆子!』
說不定,不再寫日記之後我就沒辦法客觀地看待自己了。
「啊,抱歉。妳剛剛沒反應……好啦,差不多得回去了。」
不、不對!我纔沒有……那麼呆……應該吧。
……呃,就另一個層面來說,這樣恐怕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