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星期日) 綾瀨沙季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1.4萬 字
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默唸三次之後纔開門。這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早安,悠太哥。」
看吧,講得很自然。
在餐桌另一邊的廚房,能看見淺村同學的上半身。
「早安,沙季。」
──早安,沙季。
每當他不用姓而是用名字喊我時,我的心跳就會稍微上升,直到現在還是。
即使如此,我依舊漸漸習慣,近來應該已經能在不太動搖的情況下回應。
父母不在的第二天。
我擔心一旦有了家裏只剩兩人的自覺,我們就會忘記彼此的兄妹關係。
因爲我和淺村同學雖然也是情侶,卻不能做出一般情侶的行爲,這種心情在有了家裏只剩兩人的自覺時就容易顯露出來。但是,我們同時也是兄妹,不能表現得像一般情侶。
……雖然也要看所謂「一般情侶的行爲」是指什麼。
呃,像是牽手?擁抱?接吻?還是更進一步──
──爲了壓下妄想,每次一冒出這種念頭我就會念咒似地默唸「悠太哥」。
昨天安然度過。今天也順利開局。就照這樣下去。
便當已經做好了?真快啊──看見他放在桌上的便當袋後,我這麼說道。
好啦,便當的內容是什麼呢?
他幫忙買東西回來時,裏面混了我那份食材清單上沒有的東西。一盒小香腸。粗絞有調味的那種。淺村同學似乎喜歡喫辣一點,不過那盒小香腸上面沒標示辣味,看起來也不像是爲了太一繼父準備,多半是用來做便當。
淺村同學做的章魚香腸……感覺好可愛,真想喫喫看。
看來個性不壞──我是這麼想的。然而,同時我也在想,不曉得自己和她處不處得來。距離感實在太近。即使彼此都沒什麼惹人厭的地方,這世上依舊存在所謂的契合度,因此我有些不安。
儘管我不覺得自己是個有資格教導新人的前輩,但是人家都拜託了,我也沒辦法推辭。
看見我一臉困惑,這個女生頓時回過神來,然後慌慌張張地低下頭。
雨還好,頂多淋溼而已。但是,我怕打雷。那麼大的聲音就在附近響起,簡直就像捱罵一樣。而且……打雷會帶來停電。
今天剛好要往同一個方向走,所以只要別被人家看見從同一間公寓出來,就算遇上認識的人也可以宣稱是剛好碰到。
「悠……」
所以說,我們來到入口附近將書本平放的架子。
「哇~哇~哇~!真的,好漂亮!」
至於爲何會這麼想,則是因爲她穿着和我一樣的制服──不是學校制服,而是書店提供的襯衫與圍裙。
「果然被看見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我正想問「悠太哥也要?」卻發現自己已經半個身子在家門外。
──小園繪里奈同學。
不不不,不能要求太多。說不定會直接放進去。畢竟是第一次做便當嘛。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無妨,畢竟我完全沒想到他會幫我做便當,好開心。
淺村同學瞄向自己的手機。
我們同桌喫早餐。白飯、味噌湯、荷包蛋。淺村同學會做的雖然不多,卻都很好喫。味噌湯的濃度對我來說也是剛剛好。
她將某樣東西收進圍裙口袋,抬起頭來。
喫完早餐後,我要去打工,淺村同學要去補習班。
「呃……妳就是那個……新來的工讀生?」
「哇~真的是美女耶~!」
「那、那個……」
當然,理由不只是傍晚會下雨,對吧?
和淺村同學的兩人時光也要結束了。至少享受一下並肩走到站前這段路吧。
改變稱呼或許真的有效。
「我也要一起出門。」
帶來黑暗。
被人家這麼說雖然很開心,不過以這家店而言,應該還是讀賣栞小姐比較適合「漂亮」這種形容詞吧?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預報說『有打雷之虞』。」
「因爲今天會下雨,不能騎自行車嘛。所以我在想,乾脆就一起出門吧。」
我知道他說的沒錯。要怪我太死腦筋。
總之先站到門外再回頭。
不過按照淺村同學的說法,傍晚以後的降雨機率好像有百分之九十。
該不會──
「頭髮的顏色好亮好美。大概漂發幾次?在哪家美容院做的?好適合好可愛……前輩就像模特兒一樣漂亮耶。」
「是的。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小園。小園繪里奈。」
漂亮的姐姐……是指我嗎?
排班時間還沒到,我先帶着小園同學前往賣場。
我向小園同學一鞠躬,她連忙低下頭。
是工讀生。鐵定是新來的。
儘管臉上還留了些國中生的稚氣,髮型和服裝卻都有跟上流行,知道自己適合怎樣的穿搭風格。
說起同齡的女性朋友就是真綾。呃,不過她應該沒男友吧。她雖然和什麼人都很要好,卻看不出有特定對象。
我們一邊喫,一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午後會下雨打雷……」
走出公寓後抬頭一看,烏雲密佈。
就是淺村同學說的新人。記得她是高一。
我在途中和去補習班的淺村同學分開。
一般情侶是怎麼讓彼此保持適當距離的呢?好想找人問問。不過,在我認識的人裏,也沒聽說有誰和男性交往。不過嘛……說穿了我連認識的人都很少。
聽到我這麼一喊,他就說:「不需要堅持到這種地步──」
爲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還沒報上姓名耶。話說回來,她初次見面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對吧?
會下雨。毫無疑問。
喔,準備周到。
因爲店長把教育新人的任務交給我。
補習班比較晚開始,而且淺村同學是騎自行車,照理說會比我晚一小時出門。
更何況,店長判斷我做得到,那我就相信店長吧。總而言之,我就把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教的內容依樣照搬。絕對沒有什麼負面理由,沒錯,這叫做知識與經驗的傳承。
更何況,眼前的女生也長得很可愛。
這……表示下雷雨的機率相當高。
身高很矮。恐怕比真綾還要矮。和稚嫩五官很搭的披肩雙馬尾做了內層挑染,而且是紅色,適合襯托黑髮。再配上那對大眼睛,讓她就像娃娃一樣可愛。
我這種個性實在很麻煩。
看得見可愛的髮旋。個子很小。沒見過。
他們說會在天黑之前回家。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也是,每當有什麼非記住不可的東西時,他好像都會立刻拿手機充當備忘錄。
她一口氣說個不停,嚇了我一跳。
──嗯?
何況我們也曾經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
聽到淺村同學嘀咕的我,差點把整口飯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我反射性地看向他背後那扇窗戶的外面。
我偷偷打量小園同學。呃,這時候必須展現前輩的風範。
我握了一下拳頭,抓住這小小的滿足。然後迅速換好制服,打開辦公室的門。
看來她喜歡的風格和我不一樣。這麼說來,我沒問過淺村同學她的長相。
說着,她湊了過來。被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盯着看,讓我縮了一下。
平常我會在心中默唸三次「從這裏開始是淺村同學」之後才關上家門,不過目前手還放在門把上,所以我在想該怎麼稱呼他。
效法優秀的榜樣是最佳選擇。而我認爲這家店最好的榜樣就是深得店長信任的讀賣栞小姐,再來是淺村同學。
還有,雖然最近我會和佐藤涼子同學、班長她們聊天,不過這種話題……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就懂了。
有個女生。
互相揮了揮手之後,各自前往目的地。若是不久之前的我,分開時還會忍不住想要回頭。不過今天沒出現這種衝動,順利抵達書店。
這時我才發現,剛剛進辦公室時,她收進圍裙裏面的就是這本筆記。說不定,她是在複習昨天人家教過的東西。我詢問小園同學,她顯得很害羞。
不知道有沒有表露在臉上。我不想讓他看出我的動搖。
這樣啊,所以她問了店長,說不定還問過淺村同學,纔會知道我的名字。
聽到我這麼說,他顯然鬆了口氣。明明不需要那麼緊張的,淺村同學做飯時總是很細心,沒問題啦。
畢竟,我恐怕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人。
看得見藍天,天氣很好。
視線相交。她對我露出笑容。
「小園同學。」
「嗯,很好喝喔。」
我雖然不喜歡錶現得像情侶而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卻也討厭被淺村同學當成陌生人看待。
「初次見面,我是綾瀨沙季。請多指教。」
「結束打工回家時,媽媽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什麼事?淺村同學?」
是誰啊?這間店的人嗎?
而我曉得,明白這點的淺村同學,在不是兄妹的外面時,言行舉止會考慮到我的心情。
「咦,啊,好。」
「我纔要請前輩多多指教!」
果然沒見過。這麼說來,記得淺村同學昨天好像說過,店裏新來了一個叫某某同學的人。
呃,可是,所以說,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雨……看起來不像會下耶?」
小園同學從圍裙口袋拿出筆和小筆記本。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不過,打開家門時,淺村同學叫住我。
怪了?我剛剛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嗎?
這樣下去可能會糟蹋美味的早餐,因此我硬是轉換話題。
「沙季前輩!綾瀨沙季前輩對吧?今天請多多指教!」
「啊,對不起!那個……我聽店長先生說『今天帶你的前輩是個漂亮的姐姐喔』。然後那個……因爲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想和前輩親近一點……」
我們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咦?啊,嗯……我知道了。」
她會不會是不希望努力被知道的那種人啊?就像優雅游泳的天鵝,其實會在水面下努力地用腳划水。人有想展現出來的自己和不想展現出來的自己,這種感覺倒也不是不能體會。
「呃,人家有告訴你書架的擺放方式嗎?昨天帶妳的人教到哪裏?」
「淺村前輩對吧!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前輩!」
「咦?啊,對對對。就是那位淺村先生。」
用來形容淺村同學的第一個詞居然是「聰明」?不是「溫柔」之類的嗎?
唉,算了,反正也沒說錯。
「呃,他有告訴我什麼類型的書放在什麼地方,以及放在那邊的理由。還有講到『動線』之類的。」
「喔,動線啊。那麼,應該有些瞭解了吧?接下來要講的或許有些重複,已經知道的部分當成確認就好。」
首先把整體大致講過一遍,細節之後補充。這是他的做法,也是承襲自讀賣前輩的做法。
這也就表示,我應該可以講些比較細的部分?
「一進門這個很容易注意到的平臺,是新書區。有很多聽過的書對吧?」
「是的。前輩告訴我,這是客人走進書店最先看見的地方,所以要放這些能賣很多本的書。」
說着,小園同學點點頭。
「沒錯,也就是擺放暢銷書的書架。這裏其實放了兩種書。右邊是受矚目的新書,左邊則是話題作。」
我先豎起一根手指,再豎起第二根手指,比出V字。
「新書就和字面一樣,是衆所矚目的新出版作品──這裏會挑選其中評價特別好的作者的書,因爲放不下所有的新書。」
小園同學振筆疾書,不斷點頭。於是我接着說下去。
「話題作則是受到業界和讀者好評的書。現在也可能是因爲在社羣網路爆紅。像商業書籍、自我啓發書籍這一類的會定期流行。換句話說,不見得是新書。新書是最近出版的書,話題作是最近熱門的書。」
「喔~嗯。」
小園同學一邊做筆記一邊喃喃自語。好認真。我看準她停筆的時間,指向平臺一角某疊白色封面的書。看來她似乎也見過。
我說出那個人物的名字。
她笑着說道。那張笑臉看起來和方纔對顧客展露的一樣自然。
這種時候,我真的無法老實告訴她「這是妳昨天見到那位淺村同學幫我做的」。何況引來她的追問也很麻煩。
「咦咦咦咦?」
「小園同學。」
「所以聽到淺村前輩和沙季前輩都說『家人』,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奇怪的人是我嗎……」
「呃……」
聽到這天真無邪的感想,讓人有點頭痛。
就是那位被選爲新鈔肖像的人。
不好,想太多了。
雖然也和我喜歡歷史有關,但我認爲好東西就是好,即使舊了也一樣。我是這麼想的啦……像她那樣就是所謂年輕人的感性吧。
「普通嗎~?啊,可是可是,這樣聽起來有點成熟,我覺得不錯耶。」
我拿起和淺村同學一樣的魚型小瓶子淋到沙拉上。說是一樣,但實際上也只是用過就丟的現成品。
「啊,是每天早上都會在電車懸吊廣告上看到的那個!」
「書的發售日期,可以看叫做『版權頁』的地方。」
這本內容和與人相處有關的書,書腰寫着「系列累計突破一百萬本!」我也在收銀臺刷過好幾次。
「咦~怎麼這樣~居然翻臉不認人~」
儘管他要我別期待,卻做得很好喫。接着我咬了一口小香腸。即使冷掉也很好喫。雖然肉類放涼之後會因爲油脂凝固使得口感變差,小香腸卻奇妙地不會讓人在意這種事。
思緒飄太遠了。
她歪着頭嘀咕。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便當,是親手做的嗎?」
有人搭話,我頓時回神。坐在對面的小園同學探出身子。
「和淺村前輩說的一樣!他說,只要懂得『動線』的概念,遲早會明白架上書本爲什麼要那樣放~雖然有點難就是了。」
能露出自然又討喜的笑容,是因爲她本人的性格如此嗎?
確實,在新事物接連問世的現代,舊東西往往會被時間洪流沖走,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以前的東西沒有價值。
「啊、哈哈哈……」
「舉例來說,最近某位歷史人物的自傳再次受到重視,知道這件事嗎?
還有,淺村同學果然很會教。我好像什麼事都太計較細節。
小園同學揚起筆記本,得意地說道。
她的聲音討人喜歡。說話清楚,而且很親切。或許比我這種不帶感情的招呼更適合應對客人。而且非常自然。
我想也是。我應該也會這麼說。
「沒什麼。所以說……對了,能不能把淺村先生教妳的部分告訴我?內容重複的話效率不佳。」
「喔~那麼,代表這本書一直很受歡迎嘍。」
一拿掉蓋子,就看見白色、茶色,以及黃色。白飯、小香腸,還有骰子狀的……應該是馬鈴薯吧。
「怎麼了?」
突然就要用名字稱呼一個在我心中還算不上親近的人,對我來說門檻相當高,所以我還是照常用姓氏稱呼她了。
「呃,我想想。」
話又說回來,我希望自己教的內容不會和淺村同學重複。如果不同人教同樣的東西,會浪費難得的教學時間。爲了彼此也爲了店裏,還是避免重複比較好。
「我知道了!呃……」
「這種情況下,就算不是新書也會暢銷。因爲成了熱門話題。」
小園同學把便當傾斜讓我看。她的便當盒比我的小,裏面裝的配菜多采多姿。牙籤還是卡通圖案,很可愛。
那是當然。因爲是最近才印刷的嘛。
我拿起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
就在我們談話時,旁邊一名男子打算繞過我們走出店門。
「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咬破嘴裏的小番茄之後,生菜熱身時間就結束了。到了主食登場的時候。
雖然沒有說謊卻也不是真相。嗯,就這樣吧。
「應該……是吧。」
話說回來,香腸和馬鈴薯看起來都不像有烤過。果然還是用微波爐做的吧。
他一手提着店裏提供的袋子,啊,是顧客。不好,我們在入口站太久了。居然還讓顧客繞路。
正職員工好心地讓年紀相近的我們一起休息。由於沒理由拒絕,所以我們回到辦公室喫飯。
我不禁苦笑。
大概是搜尋過之後,挑了自己做得到的吧。他好努力啊。
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因此偷偷瞄向自己的便當。
那麼,說是男朋友幫我做的呢?不不不慢着。要是這麼講,會讓她知道我們住在一起。換句話說我和男友同居。不,雖然同居,但是兄妹的同居不能算數。應該不算吧?
初版日期下面也印着再刷日期,這個日期就是指手上這本書的出書日。書這種東西評價良好導致缺貨時,就會請印刷廠再刷,新印刷的書哪一天出,那天就是再刷日期。
「家人爲我做的。」
「呃,繪里……小園同學──」
這樣啊。小園同學的距離感那麼近,可能是因爲她想要和周圍的人更加親近。儘管讓我喫了一驚,但她這種性格或許天生就適合接待客人。
「謝謝惠顧。」
「這我恐怕就不太明白了。」
老實說,我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我悄悄把便當袋從桌上挪到椅子上。
「叫我繪里奈就好。繪里也行,繪里繪里之類的也可以!」
「這就是版權頁。看這裏。『初版發行』的日期。這個就是這本書第一次出版的日期。」
「契機……啊,因爲是『動線』的入口?」
還是說,這代表她想和人拉近距離呢?
雖然我覺得這個說法不賴,但我一說出口,小園同學就像被狐狸耍了一樣──沒想到,這個譬喻居然會有如此貼切的時候──當場愣住。
接着我拿起保鮮盒。是沙拉。這邊是綠色、白色、橘色、紅色,配得很漂亮。萵苣絲、切片的洋蔥、紅蘿蔔絲,還有迷你番茄。和我昨天做的一樣。畢竟我們共享同一份食譜,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感受到彼此真的是一家人。
……慢着,不對不對。一來我和小園同學也只差兩歲,二來不知道小園同學以外的高一生是不是也這麼想。
裝在保鮮盒裏的沙拉。大概是因爲參考我做的那份,所以蔬菜的搭配也一樣。不僅如此,雖說這種保鮮盒很常見,但都是同一款。便當袋也是同款,只有顏色不一樣。
「──可以問一下昨天人家教了妳什麼嗎?」
她學得好快。
啊──我差點叫出聲來。
我瞄了小園同學一眼。她臉上帶着笑容。至於我,雖然在心裏叮嚀自己表情要柔和,卻沒辦法露出微笑。倒也不是有什麼信念,只是不太會陪笑。我做過很多次揚起嘴角的練習,卻始終沒辦法展現自然的笑容。
男子點點頭離去,小園同學跟着低下頭。
「咦,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呃,那個啊,昨天我也是和前輩一起喫便當,那時候淺村前輩帶來的便當看起來也像是親手做的,所以我問了一樣的問題喔~然後,他回答『家人爲我做的』。」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看起來很新。」
小園同學翻着筆記本回答。
「哇,十年前!咦,這家店原來是舊書店嗎!」
「啊,順帶一提,這是家母做的。」
「唔~唔~唔~不對勁的人果然是我嗎?」
「像這種就是話題作。不過,不見得是新書。」
「呃……喔,這樣啊。」
昨天那個便當是我做的。淺村同學回答時應該也很爲難吧。這也就表示,左右爲難的淺村同學給出和我一樣的答案。
我退到旁邊,向男子一鞠躬。
「換句話說,這裏放些顧客應該會感興趣的書。提供讓人走進書店的契機。」
「呃,沙季前輩?怎麼了嗎?」
不過,知道書店這種小賣店是基於怎樣的想法招攬客人,以長遠來說應該會有益處。嗯,應該不會白費力氣。應該。
我合掌致謝後,打開便當盒。今天我也在心裏感謝幫忙做便當的淺村同學。
「換成是我,一定會說是媽媽……不對!像是家母、家父,講得更具體一點。」
後面的教學很順利。
「那個……」
「不是啦。」
「嗯,我想『家人』這種說法也很普通喔。」
便當盒裏切成小塊的小香腸和馬鈴薯,親密地擠成一團。
「這麼說來的確是耶。原來舊東西還能這樣賣!」
我從邊邊一塊有點圓的馬鈴薯咬起。好喫。湯粉的味道。他是不是記得我說過有顆粒那種很方便啊?
「好像在哪裏聽過……」
客人變少之後,我和小園同學一起午休。
她閃閃發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邊。
「謝謝惠顧~」
「這倒是沒錯。當然,原先一直賣不出去的書,也有可能突然變成受矚目的話題作。」
「說到家人~沙季小姐有兄弟嗎?」

「呃……」
如果要從頭開始說明,會很尷尬。
更何況,也不知道小園同學對我這種答案會有怎樣的反應。因爲不知道,所以想避免。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回應時,小園同學卻看向斜上方,喃喃自語起來。
「等一下,我猜猜看喔。雖然感覺像姐姐……沙季前輩感覺很可靠又很帥氣嘛。嗯~不過,反向思考猜是妹妹……怎麼樣?上面有哥哥或姐姐!而且每天都會撒嬌喊『葛格~』!這種就叫做反差萌對吧!所以要故意反向思考!」
什麼反向思考啊?
「就算妳問怎麼樣也……」
「怪了?該不會是獨生女?」
「這……想知道?」
「不,倒也不會。」
什麼?
「因爲我想了解的不是情報,而是沙季前輩。」
唔唔。
「我啊,見到長得帥氣的人或者英挺瀟灑的人,就會無條件地感到羨慕,因爲自己長這樣。」
說到「這樣」時,她把手掌按在自己頭上。
大概是指「個子嬌小」的意思吧。
「我倒覺得很可愛。」
「哇~!謝謝!不過,我還是比較希望帥氣一點、英挺一點呀~」
小園同學笑着說完,回頭喫起便當。看樣子她已經滿足了。
淺村同學聽完之後說,「就我的印象,感覺她似乎有點像奈良坂同學。」
大概是因爲我答得含糊,淺村同學擔心地問我是不是出了問題。
我無意間看向窗外。咦?雨勢比剛剛小了一點。該不會,我剛好在雨最大的時候回家吧?總覺得很不甘心。
我把自己也要負責教育小園同學這件事說出來。
我關掉英語聽力訓練影片,整理一下儀容,然後向小園同學搭話。
「所以說,我已經先洗過澡了。」
來到店裏的客人都帶着雨傘,顯然是下雨了。何況把雨傘套放在店門口的人就是我。
這……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接下來,我們兩個一語不發地喫完便當,各自看着手機到午休結束。雖然沒有聊起來,我卻有點慶幸彼此的距離沒有拉近。
「那個……是不是給前輩添麻煩了?」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胡思亂想啊!我可不會說喔。爲什麼非撒嬌不可啊?完全搞不懂對吧?
我則是內心冷汗直冒。
帶在身上的是小型折傘,我實在不認爲它頂得住這種程度的風雨。
她意外地敏銳呢。
儘管稱呼令人覺得不太對勁,但是我還來不及思考問題出在哪裏,就得開始忙下午的工作了。
不對。
他應該是認爲我和她能處得很好吧。
一走出建築物,強風豪雨就從側面來襲。
不過,她的主軸多半不會放在別人身上。
見到我蹺掉練習,真綾沒有多說什麼。她雖然愛管閒事,卻能認清對象。對方究竟是想要有人來邀請,還是希望放着別管,真綾在這方面看得很準。
媽媽他們會不會有問題啊?
不過嘛,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會有什麼改變啦。
咬着卡通圖案牙籤的小園同學一臉歉意。
我連忙撐傘──這樣下去風可能會把傘吹走,讓我十分慌張。情況不妙。於是我暫時躲進建築物裏。
熟悉的公寓出現在眼前。
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綾瀨小姐。」
走出浴室,發現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光是打開通往餐廳的門,就能聞到香味。
淺村同學一臉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覺得我突然轉變話題吧(雖然在我腦袋裏是連貫的),不過看來他很快就聽懂我是在說新來的工讀生。
「這……應該吧。」
「悠太……哥想要什麼時候洗澡都行。」
「呼……」
我緊緊抓住掛在肩上的運動包,握好傘柄,下定決心走向雨中的街道。在彷彿連身體都會被吹走的風雨中,我勉強開始前進。
──而且每天都會撒嬌喊「葛格~」!
一想到要善後就覺得好麻煩。
「嗯……好的。我知道了。那就不問啦!」
雨看來不會停。
她確實很容易親近,不過只要稍微聊上幾句,就能精準掌握住和他人的距離。舉例來說,就像去年班際球賽那時。
相對地,小園同學則會迅速縮短彼此的距離。
纔剛說出口,我的手機就收到訊息。只看LINE跳出來的通知就曉得是媽媽傳的,她說碰上塞車,車子動彈不得。
「謝謝。」
至於小園同學──
不過,洗澡水已經燒好了!和媽媽相依爲命那段時間,放學回家時媽媽已經出門工作,所以根本不會有這種事。
真綾能夠配合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應對。
真綾是向日葵。會隨着太陽的動向擺頭。呃,並不是「我就是太陽」這種聽了就難爲情的意思,而是指她的應對會配合對方。所以才能交到那麼多類型截然不同的朋友。
雨勢封住了街上的嘈雜。
就像淺村同學說的,小園同學是個很優秀的新人。有禮貌、學得快。這些都是優點。以工讀生來說,她毫無疑問是即戰力。
「沒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她是個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過……抱歉,要用言語解釋有點困難。」
「嗯,抱歉。」
我將包包放在走廊上,脫掉鞋襪打赤腳。我想盡快把衣服換掉。
雲層上方隱隱傳來雷聲。儘管還沒聽到雷霆巨響,卻還是讓人有點不安,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
她多半是想要交朋友纔會把話題扯遠吧,而我卻強行讓話題打住了。我覺得很抱歉,但是──
所以和淺村同學互相退讓的儀式今晚就用不着了。這麼告訴淺村同學後,他好像愣住了。
就算帶大傘出門,想必也是一樣。不僅如此,體重輕的我說不定會被傘拖着走──往好的方向去思考吧。
不過,媽媽說要到明天才能回來──
沒錯,就只是正常地洗澡、唸書、睡覺。啊,這麼說來我已經洗過澡了。
明天就是星期一,沒問題嗎?雖然媽媽晚上才上班,應該沒問題就是了。我正擔心時,淺村同學告訴我,太一繼父爲了保險起見週一請了特休。那麼,他們應該不用急着趕回來吧。
儘管有了喘口氣的機會,但我擔心會打雷,所以洗身體和泡澡的時間都比平常來得短。
看來雨變大了。還打雷。拜託,別在我洗澡時停電。
「這……不管怎樣都會淋溼吧……」
她會一副「如果不和我交朋友我就去死喔」的模樣逼近。感覺根本不在乎對方怎麼想。
「嗯?啊,果然由妳負責帶她。」
注意到門的另一邊有人,我嚇了一跳。此時我渾身溼透、衣服貼在身上,倉促間只想着不能讓淺村同學看見這副丟臉模樣。就在我不知所措時,淺村同學卻隔着門問我雨勢如何,還說洗澡水燒好了。
淺村同學──
我閉上眼睛發呆,發現連浴室都聽得到些許雨聲。
「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嘍。」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像。不過──
雨打在傘上的聲音很吵,即使走到了向來吵鬧的澀谷大街,也聽不見半點流行音樂。
我仰望天空,思考該怎麼辦。
而在說完之後,他就轉身走開。
總算到家的我打開家門,輕輕說了聲「我回來了」。
能夠靠着雨傘多少遮擋一些的部位,只有頭和上半身。雨水還滲進鞋裏,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怪聲,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前輩家人的事。我是不是不該問?」
「這麼說來,那個叫小園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個時段喔。」
別看真綾那樣,其實她距離感拿捏得很好。
這正是我此刻想要的,有人先一步幫忙準備,讓我好開心。
應該沒有惡意。
「呼……」
好險。這麼說來,淋得一身溼回家的我,進家門前完全忘了平常的例行公事。呃,所以說眼前這個人是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一開始還覺得有點像真綾,因爲距離很近又好相處。不過,她們不同。
降雨機率百分之九十,有打雷之虞,我太小看預報了。對不起。路上往來交錯的行人,也都緊緊抓着傘柄免得傘被風吹走。
勉強擠出的聲音很小,不曉得有沒有傳到門的另一邊。
啊,再過不久就到家了。來到公寓入口處往外延伸的遮雨棚底下,收起雨傘,我這才鬆了口氣。
我打了下班卡,結束今天的打工。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頭髮上的水滴到走廊上,不過轉念一想,之後一樣要把腳印擦掉嘛。爲了讓鞋子幹得快一點,還得把報紙或乾布塞進去纔行。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有人的傘被強風吹翻。
冰冷的身體在熱水裏得以放鬆,自皮膚滲進來的熱,從內部溫暖我的身軀。
結果,淺村同學給了「她吸收得很快」這種正面的回應。
我走向浴室,感覺原先沮喪的心情都好了起來。
淺村同學也用手機搜尋,好像是暴風雨加上交通事故。
這點我明白。因爲我還記得,媽媽離婚後人家對於我們母女的惡意有多麼煩。我覺得兩者有所不同。
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很怪,不過她有我這種不擅交流的麻煩朋友,也有陽光外向的朋友。有正經的朋友也有不正經的朋友。
淺村同學想說能暖暖身子而做了咖哩,他的體貼令人開心。
「哪裏哪裏~」
窗外已經變暗,實際的天氣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倒也不是這樣……嗯,不過我不太習慣聊這種話題。唉呀,反正我的事聽了應該也不會覺得有趣嘛。」
我喘了口氣。
慢着。這也就是說,今晚家裏還是隻有我和淺村同學兩個人?
我捲起折傘,搭上電梯。
我喫了一驚,抬起頭來。
我想起在辦公室喫便當那時的事。沒錯,當時我催促「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嘍」,小園同學是這麼說的──「我知道了,綾瀨小姐」。
在那之前都是「沙季前輩」。不會錯。
爲什麼改了稱呼呢?搞不懂,感覺有點悶。
不知不覺間,風雨變大了。
喫完飯後,我窩回自己房間唸書,準備考試。
儘管有戴上耳機隔絕雜音,手機熒幕的亮光卻讓我分了心。LINE的通知。點開一看,我和真綾、佐藤同學的三人LINE羣組有了新訊息。
那是在校外教學同房時,建來聯絡用的羣組。扣掉淺村家的家庭羣組後,這是我唯一加入的LINE羣組。絕大多數情況下直接聯絡當事人就行,所以我不太明白建立羣組有什麼必要。
不過嘛,也因爲這樣,這個羣組很少有新訊息。
【亮了!亮了耶!果然很近!】
是真綾。
【去睡覺。】
我只回了這幾個字。真是的,爲什麼要爲了這種事用LINE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訊息已經標上已讀,而且有了回應。
【好可怕。綾瀨同學不怕對吧?真厲害。】
是小涼,佐藤涼子同學。
「啊~」
我這才明白真綾的意圖。原來如此,這纔是真正的目標啊。
真綾大概是知道佐藤同學膽子小,所以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人家吧。說不定她會害怕──真綾一定是這麼想的。如果直接傳訊息過去,又會讓佐藤同學覺得自己害人家費心,所以才發到羣組裏。即使一個人會怕,知道有相同境遇的同伴還是能舒緩心中的不安。
嗯,一般來說可以。
【妳們那邊沒事吧?】
【我待在房間裏,把耳機音量開得很大很大!隔絕光和聲音!】
「媽媽他們?嗯,我不擔心他們。」
不過──改天。能把「欸」後面那些話說出來的那一天。
把雨聲和風聲從腦袋裏趕出去。
「忘掉停電這件事吧。當成在雨聲和音樂聲中,度過一段優雅而美好的時光,這樣不是感覺很賺嗎?」
「妳看,窗外。一片漆黑。」
LINE接到媽媽的訊息。
帶有雜訊的樂音在耳中迴盪。
「要喝點東西的話,我幫妳泡。」
我偷偷瞄了背後的淺村同學一眼。
我陷入恐慌時,淺村同學喊的是「綾瀨同學」。他慌到把「在家裏要喊名字」的約定完全忘了。不過,或許該慶幸。可能就是因爲用了熟悉的稱呼,才能讓我聽進去。
幾乎就在我說到「來」的同時,我站起身的那一刻。
淺村同學說道。
是這樣嗎?
【果然是這樣啊……我要不要也放點音樂啊?】
佐藤同學的訊息附了一個微笑貓咪的貼圖,我看了也不禁露出笑容。真綾真的很體貼。
【就這麼辦吧~不錯喔~這樣就不會害怕嘍~】
也對。雖然我討厭打雷,也討厭黑暗。真希望至少有萬聖夜那時的光亮。
雖然被說可愛讓淺村同學有點尷尬就是了。
光亮消失。
他懷抱的溫暖令人陶醉。
我這麼一說,他半開玩笑地回「那就好」。害羞了。
「你說了吧?會待在我身邊,哪裏都不去。」
有人溫柔地扶着我的肩膀,於是我抬起頭睜開眼睛。就在這一瞬間,第二次閃光烙印在我的眼中。我不由得緊緊抓住眼前的淺村同學。
「淺村同學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喝咖啡會睡不着,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沒關係,我自己來。」
她說雨停了所以會盡快趕回來。
稍微聊了幾句後,淺村同學說道。
轟隆轟隆的雷聲,讓我的心臟繃得好緊。突然變得一片黑暗也好恐怖。雖然淺村同學說只是停電,但恐懼不可能就此消失。
不要!我受夠了!
「我會待在妳身邊,哪裏都不去。」
天花板的燈突然亮了。
空調也停了,只聽得到雨聲和風聲。儘管雷聲逐漸遠去,電卻還沒來。
我一直盯着電視,連他走進起居室都沒注意到。
我吞吞吐吐地解釋,淺村同學聽完後輕聲說。
聽到淺村同學有點做作的語氣,我的嘴角自然而然有了笑意。
建築的燈光全都消失無蹤,看來真的出現大規模停電。
淺村同學摟住我,輕撫我的背。
淺村同學也坐到我身旁。
爲了把注意力從風雨上移開,我說起小時候的回憶。
看來他正要洗澡。大概是發現起居室的燈亮着,所以來看看怎麼回事吧。
電來了。宛如夢醒。
【真的有用。謝謝。】
「不怕……怎麼可能嘛~」
這樣簡直就像在安撫小孩子,我本來該感到害羞的,但是背上那隻手掌的溫暖讓人好安心,幾乎要被不安壓垮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我實在無法抗拒。
耳邊只聽得到模糊的音樂。
「即使驚慌到抓着你不放?」
我想起剛剛佐藤同學和真綾的對話。
宛如就在耳邊的呼喊,勉強傳進了我的耳裏。
「不過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這種時候可以依靠我。」
「妳怕打雷?還是停電?」
但是不曉得爲什麼,我希望淺村同學知道。
「看新聞嗎?」
嗯,謝謝。
雖然不曉得儘快是多快,但可能已經離家不遠,說不定很快就會到家。
【我要不要也放點音樂啊?】
聽到聲音嚇了我一跳。是淺村同學。
【就這麼辦吧~不錯喔~這樣就不會害怕嘍~】
閃電在方形窗戶的彼端流竄,帶來的光亮勉強能讓人看出窗框的形狀。
但淺村同學又說,黑暗和幽靈之類的東西沒什麼好怕的,讓我懷疑他的感性是不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可能是爲了安撫我吧,淺村同學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歪理陪我聊天。
依偎在淺村同學懷裏的我悄聲說道。
改天。就像這樣,只有我們兩個。
闔上的雙眼彷彿能望見彼方的庭園裏,繡球花在雨中盛開。
黑暗帶來的恐懼並未消失。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恐怕既不會優雅也不會美好。但是,淺村同學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他的心意讓我開心到不得不這麼說。
聽到這句話,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沒錯,我怕打雷,還有隨之而來的停電。即使敏銳如真綾,好像也沒發現其實我一樣會怕。
「綾瀨同學!」
突然掉進黑暗之中,爲什麼淺村同學還能這麼冷靜呢?難道他什麼都不怕嗎?
嗯,真的耶。佐藤同學、真綾,我現在不害怕了。
碰上害怕的東西能老實承認害怕很了不起。
閃光。令人顫抖的巨響。我不禁慘叫。
「真可惜。優雅而美好的時光結束了。」
我依然抓着他不放。貼着胸口的手,把他的上衣都弄皺了。我實在無法鬆手。總覺得如果不找個東西抓住,就會被留在黑暗裏。
我緊閉眼睛,絕對不睜開,並且牢牢抓住手裏的衣服。
這麼想的我開口詢問,卻意外地聽到他說,自己和大多數人一樣會害怕。
聽到耳邊緩慢卻清晰的話語,像哭泣孩童一樣頑固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對不起。像個小孩一樣抓着你。
「我想,應該用不着擔心。」
要是就這樣閉上眼睛,感覺能忘記此處是公寓裏的自家,而且現在正因爲暴風雨停電。
訊息到此暫時停止。
說出自己討厭黑暗的原因。
我離開房間,來到起居室。打開電視,轉到提供氣象資訊的頻道。
空調的運轉聲響起,定睛一看,窗外建築的燈火也先後點亮。
詩人──淺村悠太的名言讓我笑了出來,我把臉埋進他懷裏,拚命地忍住笑聲。不行,太好笑了。
【好。】
我放開淺村同學的衣服,把手疊上他放在沙發上的手。我在十指交纏的同時抬起頭來,以聽不到的音量低語。
淺村同學心臟的節奏,和我的心跳逐漸重合。
「……都怕。」
掉進黑暗之中的我,瞬間陷入恐慌。我捂住耳朵,蹲了下來。與其睜開眼睛也看不見,還不如自己閉上眼睛不看。這麼一來看不見就是因爲自己。
逐漸冷靜下來之後,我才注意到。
他說亂走很危險,坐着比較好,於是我在他的牽引下乖乖坐到沙發上。
因爲是淺村同學,所以希望他知道。
「欸……」
總覺得怕黑就像小孩子一樣,很丟臉。
剛剛我好開心。
畫面上是一位播報氣象新聞的女主播,角落有字幕,主播背後的地圖上散佈着許多閃電標記。
「改天還有機會,對吧?」
聽到我自嘲似地這麼說,淺村同學回答,換成他搞不好會逞強說不可怕。
我不想拖延他洗澡的時間,繼續看新聞擔心些有的沒的也不會讓雨雲消失。
小時候的淺村同學,嘴硬地說「一點也不可怕」──這樣的畫面在腦中浮現,我不禁脫口說出「我倒覺得這樣很可愛」。
她不怕打雷閃電,而且旁邊有太一繼父陪伴,比待在我身邊更能讓人放心。
真要說起來,我也不太會告訴別人自己害怕什麼、拿什麼沒輒。
淺村同學從口袋掏出手機,放到沙發前的桌子上。他熟練地操作一會兒,手機便播起低傳真嘻哈。
聽了我的道歉,淺村同學柔聲告訴我,誰都有害怕的東西。摟住我的手臂力道稍微強了一點,這種愜意的感覺令我鬆了口氣。
現在畫面上是雨量推移圖。
「嗯。那麼,晚安。」
雖然現在還說不出口。
「悠太……哥。」
對於這句確認似的話語,淺村同學也給了回應。
「晚安,沙季。」
沒錯,等到我已經習慣他喊我「沙季」的時候。當他用「綾瀨同學」喊我反而會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再繼續。
家裏只有我和淺村悠太的兩天,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