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星期一) 淺村悠太
《義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9355 字
一週剛開始的週一早晨,淺村家亂成一團。
時間是早上六點二分。
比平常早一小時,我、老爸和綾瀨同學都起牀了。剛到家的亞季子小姐應該很疲倦,但她只喝了紅茶,沒有去寢室。
全員聚集在餐廳是因爲綾瀨同學接下來要和生父見面,需要趕往澀谷站附近的咖啡廳。
綾瀨同學用「那個人」稱呼的生父──伊東文也先生目前在美國工作,預計搭今天下午的班機返回。聽到生父的行程,她趕緊約了今天早上見面。
綾瀨同學和伊東文也相當疏遠,稱不上關係良好。在場的全家人都知道,所以感到不安。
亞季子小姐擔心地問:「沒問題嗎?」綾瀨同學回答:「嗯,已經沒事了。」
綾瀨同學表現得比在場所有人都冷靜。相較於數天前的樣子,此刻的她似乎已經從漫長的黑暗裏走出來,顯得神清氣爽。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擔心。
「而且,悠太哥就在附近。」
見面是綾瀨同學一個人去,不過她拜託我守在同一間咖啡廳裏。
亞季子小姐和老爸看向我。
「拜託你了,悠太。」
亞季子小姐向我鞠躬,老爸則一手拿着平底鍋說:「振作點啊。」煎好的荷包蛋就這樣滑到盤子上。
「好啦,你們兩個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讓伊東先生等也不太好嘛。」
聽到老爸這麼說,綾瀨同學和我都點頭。
畢竟是我們勉強人家更改行程過來見面,總不能遲到。
做好上學的準備後,我們倆一同走出家門。
那間連鎖咖啡廳就在車站附近,它以「每種餐點的份量都比其他咖啡廳大上一倍,非常划算」聞名。但這次約在那裏並非考慮份量,而是他們早上七點就開始營業。
會面時間預計是四十分鐘左右,兩人會邊聊邊喫早餐。
「這樣夠嗎?點這個貴一點的也行喔。不需要跟爸爸客氣。」
「到了秋天,天氣轉涼了呢,應該是個適合唸書的季節。水星是升學名校,妳想必是以前幾志願的大學爲目標吧。」
「普通的吐司咖啡套餐。」
再三讚美綾瀨同學後,伊東文也開始談論自己的近況。
這根本不叫對話。
沒有不同。一模一樣。
「……沒關係。」
伊東文也還沒說完。他娶了新太太,和那位新太太有了孩子。他說自己很幸福,獲得了新的家人。好像還生了個女兒。他很開心地告訴綾瀨同學:「雖然媽媽不一樣,但那個孩子算是妳的妹妹。」
聽着聽着,我感覺自己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那人該不會就是綾瀨同學的父親──伊東文也?
綾瀨同學有話想告訴伊東文也。她恐怕從小時候一直忍到現在。
這名男性以髮蠟固定清爽的短髮,看起來很自然,感覺是個懂得打扮的企業家。領帶用紅色這點也相當特別──腦中閃過這些念頭時,我目送他離去,卻發現他走向綾瀨同學所在的四人座。
然而,面對那時的伊東文也,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像他的反而是我。
「願意抽空來見我,我很開心喔。原本還以爲回美國前見不到了。」
「嗯,謝謝。」
「欠債已經還清,現在甚至賺得更多嘍。所以我心想,這樣就能抬頭挺胸來見沙季了。」
「不不不,要兼顧美貌和學業可是很難的。我也以妳爲榮喔。」
「早安。」
雖然伊東先生應該還沒到,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們分開進去。畢竟不是來吵架的,最好不要一再刺激對方──綾瀨同學這麼說,所以我會晚五分鐘再進去。
「是啊……不過只有勉強摸到邊。」
「恭喜您喜得千金。」
反過來說,這就表示先前明明兩個月見一次面,他卻總是覺得心虛。因爲自己還沒脫離輸家的身分。
「這樣啊。那麼──」
「讓兩位久等了。」
以前綾瀨同學說過,她想把穿着打扮做到完美,將自己提升到能讓第三者稱讚「美女」、「漂亮」的水準,當個無論學業或工作都完美的強者。
這是怎樣?有人說綾瀨同學像他?不,他們根本不像。
不過至少她語氣平和,這讓我鬆了口氣。
面對儘管感到自卑卻還是想盡到父親義務的伊東文也,她說不出口。
然後,面對再次成爲贏家的伊東文也,她還是說不出口……
──在抱怨之前,我還有別的話想說。
照理來說,這番話是出於對女兒的關懷。
即使在隔板另一邊,我也能發現綾瀨同學稍微倒抽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過一下?」
服務生離開後,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妳看起來很有精神,太好了!好久不見,妳也愈來愈漂亮了呢。」
『這樣就能抬頭挺胸來見沙季了。』
「…………」
「兩位決定要點什麼了嗎?」
「啊,對喔,那就咖啡吧。沙季呢?點妳喜歡的吧,什麼都可以喔。」
她的聲音在顫抖。
「腦袋好又是個大美女,想來不會輸給任何人。了不起,沙季!」
伊東文也沒發現綾瀨同學是勉強擠出這句話。
──可是,綾瀨同學她……
「其實啊,我──」
服務生來到綾瀨同學那一桌。
接下來伊東文也又說,當然他身爲父親依舊深愛沙季,有任何困難都能隨時提供支援,儘管開口。
出乎意料的是,伊東文也提到的評價正是武裝模式綾瀨沙季的目標。
離婚之後每兩個月一次的會面,她也數度想要開口。
這並不是壞事。
他的心思幾乎都放在「自己和對方孰優孰劣」上面。
綾瀨同學的聲音愈來愈冰冷。
雖然偷聽人家父女對話不是什麼好事,但某人的聲音大到根本不需要偷聽,讓我少了些罪惡感。不知該慶幸還是──呃,可是……我覺得頭好痛。
確認綾瀨同學背後的四人座空着,我於是坐了過去。
聲音愈來愈小。
假如愛恨任一情感足夠深刻,或許能在一時激動下說出來。然而,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是源自強烈的關注。綾瀨同學對伊東文也沒有抱持那麼深刻的愛,也沒有那麼深刻的恨。
不知爲何就討厭。
綾瀨同學說道,我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個一大清早就中氣十足的客人,看上去四十來歲,是一名很適合穿西裝的男士。
「那我先進去嘍。」
「啊,久等啦!」
伊東先生高聲說道。聲音好大。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引人注目,所以從反方向繞路,儘可能接近綾瀨同學所在的位置。
「……多謝誇獎。」
必須當個能抬頭挺胸站在綾瀨同學身邊的自己。
「太誇張了。厲害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女服務生送來綾瀨同學他們的餐點。她應該也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但身爲專業接待人員的膽識讓她沒做出任何反應,而是俐落地送上餐點,將吐司和咖啡端給綾瀨同學,另一杯咖啡端給伊東文也。
「可是……我想聽到的不是這些話……」
然而,實際聽到生父給出的好評,綾瀨同學顯然一點也不高興……
爲了成爲與對方相稱的人、爲了當上對方的支柱,我想要考上更好的大學,選擇更好的工作。否則就配不上對方。
這麼一來,結束後再去學校也不用擔心遲到。
這曾是綾瀨同學渴望得到的評價。
「長得漂亮、成績又好,根本完美嘛!應該遠遠勝過其他同齡人吧?」
我在路上溜達消磨時間,然後走進店裏。
現實的親子關係,不會像故事裏那樣有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近來的輝煌成果。
「因爲有了空檔。」
伊東文也這番話在我耳邊迴盪。我感覺滿口苦澀。
如果對方是同類,我們應該聊得來吧。
這裏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環顧店內,我看見綾瀨同學坐在靠內側的四人座。至於伊東先生──好像還沒出現。
伊東先生停止發言,好像總算注意到氣氛變得尷尬。
她也將我的早餐套餐送來了,但我沒有心情開動。
「謝謝。不好意思啊,我趕時間!」
「我想聽到的是……」
「是嗎……」
這麼想的我,和自豪於目前的社會地位、宣稱這樣纔有自信與親生女兒見面的伊東文也,又有哪裏不同呢?
他新成立的公司目前似乎上了軌道,規模有所成長,可望上市上櫃。他誇耀起增加的年收數字,還談到新買的房子有多大。說那間預定買在紐約郊外的房子有附泳池,光梳妝檯就有一個房間那麼大等等。
從綾瀨同學那裏聽說的是「事業失敗而意志消沉的伊東文也」,我原本以爲會是個有些駝背、說話低聲下氣的人。這人怎麼看都是自信滿滿的菁英分子,令我大喫一驚。
伊東先生開口點餐。
我不禁抱頭。
背後傳來聲音,我連忙側身讓路。
伊東文也事業失敗──成了輸家,並不是兩人離婚的原因。
我看不見綾瀨同學的表情。
伊東文也就是「暑假考前衝刺時的我」。
我連忙跟在後面。
不知爲何就喜歡。
綾瀨同學冷淡地回應。以久別重逢的父女來說,兩人第一句話的態度實在落差很大,我不禁有點擔心。
雖然伊東先生好像沒注意到。
但我問過綾瀨同學,也有向亞季子小姐求證,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服務生順理成章地來到我這桌,我儘可能壓低聲音點了和綾瀨同學一樣的餐點。
「嗯。沙季果然很厲害。」
這種以顏色來說彷彿中間色集團的感情,纔是現實中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若是學校同班同學那種程度的距離感,綾瀨同學會說:「察言觀色是浪費時間。」直接不管……
對於共同生活的家人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親近感,但這種距離就算不生恨,要感到厭惡也是綽綽有餘……
兩種隱隱矛盾的感情相碰,令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偷偷瞄向背後。
綾瀨同學沉默地搖頭。這回,她依舊選擇把話吞回去。
她明明懷着那麼強烈的念頭說要見面。
但懷着決心赴約,並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人類的技能沒辦法促成栽培。
回過神時,我已經起身。
──無論是作爲哥哥還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幫上沙季的忙。
綾瀨同學,抱歉。不過,我實在沒辦法對這種情況坐視不管。
因爲我是妳的哥哥。
因爲我是妳的男友。
我想起回老家那次的某個夜晚,我擋在祖父面前護着綾瀨同學。
回憶起當時的勇氣。
「那個……」
我走到相鄰的四人座,向伊東文也搭話。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綾瀨同學,她嚇到了。
我一說出「那個」的「那」,她就因爲發現我的氣息而倒抽一口氣。在「個」的話音落下前,她已經一臉茫然地看向我。
「呃,你是……?」
至今十七年人生中積累的話語,宛如雪崩般不斷自綾瀨同學口中湧出。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打動對方的心。
「但我的幸福是什麼,爸爸你從來沒問過。」
「我們有在對話呀?」
從頭到尾都是這樣。
「您能不能……」
伊東文也一臉疑惑,我懊悔地想:「啊,他果然完全不懂。」就在這時,綾瀨同學喊了聲:「爸爸。」
但是對我來說──這不是毫不相干的事。
對伊東文也來說,我不過是個「外人」。
伊東先生說得沒錯。
那不叫對話。伊東文也無視對方的話,只是單方面地傾吐自己的所思所想。
與父親的價值觀差異……無法互相理解導致的對立與苦惱。
綾瀨同學平靜地開口:
「當然。現在我一來沒有那個權利,二來已經另有家室。但我還是亞季子丈夫的時候,自然會當她的支柱。」
「媽媽的價值觀多半和你不一樣。在另一半有困難時,媽媽會想要成爲對方的支柱。這點無關性別,也不是單純說明精神方面的支柱。我想,媽媽本來就認爲成爲別人的支柱是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所以她一直從事接待別人的工作,不只是爲了錢。」
沒錯。我即將成爲大人。不只是「高中畢業成爲大學生」這種形式上的意義。
「現在的……亞季子再婚對象的……?」
但是──
綾瀨同學搖頭。
我不知道綾瀨同學的話語能夠深入伊東文也的內心到何種地步。他大概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想法。然而,他身上已經不見方纔那種滔滔不絕的氣勢。恐怕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以前完全沒嘗試理解眼前的少女。
我用力壓下差點往後退的雙腳。
「這……當然是……」
想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也不清楚該說什麼。
我覺得對亞季子小姐來說,這樣的成功同樣不重要。
然而,志賀直哉在三十來歲時與父親和解了。
「您……」
伊東文也和綾瀨沙季的對話如我所料,「根本不是對話」。
「我知道。我沒有說這樣不對,畢竟這也是一種價值觀。可是……」
而且伊東文也沒發現。
啊,該死。怎麼做到的?把他的小說從頭讀到尾會得到什麼提示嗎?事到如今,在這裏長吁短嘆也沒用。
這也是爲了保護心愛的人。
儘管如此,人偶爾還是會爲了追尋答案而讀書。
「這個嘛……或許也有這一面啦……」
「亞季子她……」
看着他的表情,我內心充滿苦澀。想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卻說不出來。舉例來說,就像綾瀨同學說「早安」的時候,伊東文也完全沒有回應。明明只要回應一句「哦,早啊」就好。舉例來說,就像綾瀨同學提及勉強摸到志願學校的邊緣時,對方毫無反應。即使綾瀨同學成績優秀,月之宮依舊不是能輕鬆考上的學校。伊東文也明明應該感受到女兒的不安,他卻什麼也沒說。
「如果你真的將我當成女兒疼愛,請不要想着提供什麼支援。因爲我想靠自己的雙腳站立。請你不要想當什麼優秀的父親。因爲不管你有多優秀,我都無意改變對你的看法。」
我碰巧讀過志賀直哉的短篇小說《清兵衛與葫蘆》。那篇故事裏確實有出現一羣不去理解主角價值觀的大人。
小說裏寫的並非人生的答案。
沒有愛恨那種強烈的感情,所以無法懇求或批判。
「她待在你身邊並不是想證明你作爲男人有多優秀、賺多少錢、地位多高。」
綾瀨同學點頭,彷彿在說「我知道」。
「這……因爲我纔是這個家的支柱。」
展現明確的意志,在冷靜的狀態下表達我……我們的意見。
我緊握雙拳站在原地,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可是綾瀨同學的不安神情同時映入眼底,讓我撐住了。
「那反過來呢?」
綾瀨同學點頭。
「我懂。這就是爸爸的價值觀。我現在能夠明白了,我也不想說這樣不對。」
「這……」
我不由得點頭。我家老爸與亞季子小姐的相遇,是老爸醉倒後受人家照顧。換句話說,他們的交往始於老爸酒後的醜態百出。對亞季子小姐來說,對方是成功還是失敗大概無關緊要吧。
父親選擇默默聆聽。
伊東先生先是當場愣住,接着緊抿嘴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抱怨:
把話擠出來──另一個我在腦中呢喃。要是不說些什麼,特地冒犯對方站出來就沒意義了。說什麼都好。你難道不能說些什麼嗎?把話擠出來。
「爸爸,我要把一直深藏心底的話說出來嘍。」
「她現在的家人。」

「關於這點我必須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非常尷尬。但我無法回頭,只能點頭致意,然後這麼說:
「……咦?」
「我明白這樣很失禮……不過,我現在是沙季的家人。看見妹妹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我想幫助她。」
他講得相當不客氣,令我有點退縮。
無法磨合。我也不覺得有磨合的可能。
「爸爸失敗的時候呢?媽媽該怎麼做?」
「淺村……同學……」
考慮到這段時間的漫長和他的努力便令人肅然起敬。不僅如此,他甚至再次創業,更組成新的家庭。
「但媽媽沒有嫌棄失敗的伊東文也。畢竟她當初並不是因爲你的成功而愛上你。」
如果我面臨同樣的遭遇,能不能在短時間內捲土重來還很難說。
伊東文也──綾瀨沙季的父親無法回應。
伊東文也同樣喫了一驚。
它意味着我將得到與大人正面對抗、平等對話的地位。
伊東文也絕不是壞人,他也不愚蠢。恰好相反。儘管事業失敗欠下龐大債務,令伊東家飽受折磨,他依然像這樣還清了。
「是的。我是他兒子,淺村悠太。」
「但這樣一來,我會放縱自己。」
「您能不能……和沙季對話呢?」
所以綾瀨同學不說話。
「媽媽並不是爸爸當年努力贏來的漂亮獎盃。」
她接着說下去: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就是……」
「所以這只是我的希望,不覺得會實現。但還是請你試着稍微想一下。在一個想當優秀父親的父親面前,我只能當個優秀的女兒。」
聽我這麼說,他這才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是爲了讓家人幸福而努力。」
因爲這不是亞季子小姐選擇人生伴侶的理由。綾瀨同學恐怕也一樣。
成功的大人在神情嚴肅時會散發強烈的壓迫感,令人心生怯意。
「媽媽當年也在當你的支柱啊,但爸爸一點也不高興吧?」
伊東文也看向綾瀨沙季。
啊,果然──我心想。
然而在此時此刻,我想不到什麼書能指引我……無力感湧上心頭。
感覺言語變得毫無意義。明明說着同一種語言卻無法對話的人,到底該怎麼和他相處呢?
「你跟過來的?這樣很沒禮貌吧。」
「……媽媽失敗的時候,你會當她的支柱嗎?」
「而且,媽媽應該很喜歡聽人說話。所以她會仔細聆聽百貨公司賣場的推銷,在店裏也會陪客人閒聊。光是人家願意找她說話,她就心存感激,覺得非回報對方不可。互相幫助時也會多付出一點。但爸爸什麼都不對我們說,不說煩惱,不發牢騷,不肯展現自己的弱點。只在自己佔據優勢時變得多話。」
「什麼?」
「既然明白,能不能請你迴避?我們父女還有話要說。」
「你……」
完全沒有交流。明明都是說日語。
突然。真的很突然。我想起鄉土博物館展示板上關於志賀直哉的文章。那個以愛搬家聞名的志賀直哉。根據解說,他曾因爲和父親吵架而離家出走,也寫了許多作品描述和父親之間的衝突。
「妳在說什麼啊,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雙手緊握,指甲深陷掌心。好痛。可是,這股痛楚比起綾瀨同學的心痛,恐怕算不上什麼吧。
伊東文也面露不悅,火氣愈來愈大。
「妳是個優秀的女兒啊,沙季。」
對於父親這句話,女兒搖頭否定。
「爸爸,我現在有了會說我『呆呆的很可愛』的朋友。」
「這……還真失禮啊。」
回想起那些點點滴滴,綾瀨沙季露出笑容。她談起自己的摯友奈良坂真綾。
「就算我很笨拙,她還是認同我。當然,優秀的一面也是。她會從各種角度觀察我,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當個不完美的普通人。」
「普通……」
「我是個普通的女兒。既不優秀也不厲害,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沙季……」
「當然,我明白爸爸你有自己看重的價值觀,不會要你改。不過,希望你能聽聽周圍其他人的聲音、看看其他人的表情、瞭解其他人的想法,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你能發現,每個人都是有凹有凸的立體。特別是對你新的家人──新太太,以及新的女兒。」
聽綾瀨同學這麼說,他搖搖頭。
這是「辦不到」的意思嗎?
還是他難以理解女兒的話呢?
或者,他覺得要做到女兒說的那些很困難?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
「沙季……」
「嗯。我是沙季喔。但我現在是綾瀨沙季,也是淺村沙季,不是伊東沙季。所以你不需要再像這樣和我見面了。因爲我並不想要什麼『頻繁和前妻所生女兒見面的好父親』。」
「唔!不,這……」
「求求你。我不想和爸爸起衝突。我不想變得更討厭你。所以──」
綾瀨同學接着說道:
「我還以爲妳早就去學校了。特地在這裏等我嗎?」
綾瀨同學從轉角處現身,一隻手拿着手機。
因爲他的臉上只有困惑。僅此而已。
我敢保證,無論是我還是綾瀨同學,和伊東文也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虛構作品姑且不論,現實中的人類不會輕易被改變。
先前,我因爲無法完全放棄綾瀨沙季和伊東文也的父女關係而感到焦躁。
「反正都是要去學校,我想一起走。」
回過神時,綾瀨同學的背影已逐漸遠去。
「儘管如此,你卻一整年都是『悠太哥』,這讓我有點不甘心。可是呢,『不甘心總是受到幫助』的心態,一旦扭曲就會出現問題。我想把自己的不甘和不想輸給你的心情全部好好說出來。」
「我啊,這次重新體認到了。」
「剛剛那句『再見』很難回應吧?」
「啊?」
「落魄時,我從亞季子和沙季那裏得到的不是愛而是憐憫。一開始或許還能接受他人同情,但我漸漸受到冷落,最後被拋棄。實際上也離婚了。」
「我啊,可能真的很好強。雖然不會想打擊對方或壓在別人頭上,但我現在非常不想輸給你。畢竟在一年當中,你只有一週比我年長吧?」
「……說得真好聽。」
「有。你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週。好奸詐。」
「那樣就好了嗎?」
那道背影愈來愈遠,我始終追不上。
關於綾瀨同學最後的舉動,有好幾種說得通的解釋。需要針對這些思索的是伊東文也自己。他會花費漫長的時間思考,進而改變心態嗎?還是說,他會繼續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呢?無論如何,那都是他的人生。
此刻,他臉上帶着某種不同於困惑的茫然。
「…………」
我不禁開口搭話。
「對。所以呢,首先就是──跑吧。」
看開之後,心情自然變得輕鬆。
雖然綾瀨同學說我快了半步。
她翻轉手機把時鐘亮給我看。糟糕,這個時間確實不跑就來不及了。
「會互道『早安』,會說着『開動』然後一起喫飯,告訴對方『我出門了』會得到一句『路上小心』。沙季只想和家人一起過這樣的生活。完全沒有期待其他特別的東西。」
「抱歉打擾你們談話。」
「準備嘍,跑到學校正門。」
話雖如此,他短期內應該不會再約綾瀨同學見面吧。這我大概能想見。
「我很開心。如果你沒在那時站出來,我大概還是沒辦法把心底的話說出口,會變得和先前見面時一樣。」
出生年月日又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決定。
「不等。聽好嘍。」
從大樓間隙能看見秋季的和煦陽光,但早晨的風冷到會讓人覺得已經入冬。我下意識攏緊外套的前襟。
「我根本沒打算擺哥哥的架子耶。」
自她嘴裏吐出的名字,宛如田徑賽的槍響一般直擊我的心臟。
說完,我默默一鞠躬。
都是「自己受到怎樣的對待」,完全看不出他有試圖站在綾瀨同學或亞季子小姐的立場去了解她們。綾瀨同學臨去時的傾訴,看來還不夠讓他改變心意。
伊東文也就像一面鏡子。正如綾瀨沙季從這人身上看見自己討厭的部分,我也看到了自己變成這樣的可能性。
但還是自然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伊東文也先生。
正如不可能將古蹟完美修復成原本的狀態,耗費數十年建立的價值觀也不會輕易崩解。
然後轉身走向櫃檯。
早餐套餐只需要一大一小兩枚硬幣,所以這樣綽綽有餘。
「謝謝你,淺村同學。不,是不是該說悠太哥啊?不愧是哥哥。」
說完,綾瀨同學從書包拿出錢包,抽了一張紙鈔放在桌上。
「嗯,舒服多了。」
「可是,『早安』應該說得出口──如果你有好好看着沙季。」
我拔腿追趕。
主詞,全部都是他自己。
「淺村同學。」
「等一──啊啊,真是的!」
「這個嘛,因爲生日只差一週啊。」
「時、間、啦。這樣下去會遲到喔。」
「……體認到什麼?」
但對我來說,她總是──
「與其和我見面,不如珍惜新的家庭──再見了,伊東先生。」
我被這道聲音嚇了一跳,立刻停下腳步。
綾瀨同學享受追逐的聲音,乘風傳入我耳裏。
她默默地起身離開。
她說着便向我低頭道謝。
燈號轉變,我們並肩走過行人穿越道。
伊東先生輕聲嘀咕。
其實我很擔心自己是多管閒事──這麼告訴綾瀨同學後,她輕輕搖頭。
「就算妳說我奸詐……」
我能肯定,條列式抓不住人類的本質。
我連忙返回自己的座位,抓起書包和收據準備跟上。
「比賽看誰先到學校吧。要是我贏了,今天就不讓你擺哥哥的架子!」
「啊,不,等一下。」
「要是輸了,你今天就不是哥哥喔,一整天都只是『悠太』!」
秋陽自大樓間隙探出頭,那張轉向我的笑臉在陽光照耀下無比燦爛。
我拚命追趕綾瀨同學輕快的話語。
「沒這回──」
說完,她對我展露笑容。
「有困擾就想幫忙,想讓她們喫好喫的東西。如果努力得到好成績就會想稱讚。這大概是你愛惜家人的方式。如果逐條列出,我也會產生相同的看法,會做出一樣的事。」
好啦,得加快動作。
名爲綾瀨沙季的少女,在成長過程中留下的「小孩」部分,想必等不到這個人給予慰藉的一天。
綾瀨同學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口。他盯着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並非後悔或悲傷一類。這令我懊惱不已。
雖然她笑着表示「沒這回事啦」,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負面情緒的磨合?」
「我總是受到你的幫助。感覺你好像永遠比我快了半步。」
「咦?」
「秋天的風好舒服啊!」
不過還是有明確的差異。
但我不會再難過,也不會再感到懊悔。
「呃,妳是在調侃我吧。」
出乎意料地花時間,能不能準時趕到學校還是未知數。
踏出店門,我往水星高中的方向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