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UND 2. 在爆炸中心，撿起一塊磚頭——

莫比烏斯不知不覺間，發現自己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癖好。這種癖好具有一種相互矛盾的傾向。

想要創造出極其錯綜複雜的麻煩東西的衝動，和想要把一切都拆得七零八落化爲烏有的衝動相互交織在一起，以同樣的比重存在着。

而且，他還意識到自己也在非常冰冷地觀察着自己的這種衝動。

他的這一本性讓他選擇了一種孤身一人工作的職業，但是對他來說卻無所謂，並不在意。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事物，甚至連「生活在其中的自己的處境」也不例外。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一個不願意與這個世界扯上關係的旁觀者，但是對涉足世間這種事比誰都要惱火，比誰都漠不關心的人也是他。

他並沒有一個正規的工作，再加上他身上那種危險的氣息，也有幾名女性愛上了他，但是他最終也沒能和其中任何一個人長久地交往下去。

興趣沒能得以持續下去。

因爲他對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沒有抱持任何想法，毫不在意，所以有的時候，他會以一種直率而又可怕的態度對別人說話，但是下一個瞬間就會讓對方徹底陷入完全的冷漠與無視當中，沒有女人能夠忍受他的這種性格。哪怕是男人也受不了。所以他也沒有朋友。

只是——在他內心的某個地方，他一直覺得有什麼東西，這些東西讓莫比烏斯的眼神中產生了某種特徵。

那就是，雖然他的眼睛並沒有遊移不定的習慣，但是視線總是在微妙地移動。

他就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一樣，感覺在謹慎地、小心翼翼地朝四面八方不停地張望。

現在，莫比烏斯又要回到那座山裏了。

在裏面體驗了奇妙的時間斷絕之後，不知道爲什麼，他應該完全沒有想過要再去一趟那座山裏——

即使到了現在，他偶爾也會回頭看。

爲什麼要回頭呢，直到現在他仍然還是不明白。

果然是有誰站在那裏嗎？

是有誰一直在跟蹤他一直追到了這個地方嗎？

1.

綺和蒼衣站在公交車站，在等車來的時候，旁邊站了一個男人。

「呀，你們也是搭這班車嗎？」

他用過分親暱的語氣跟他們打着招呼。

「啊啊？」

「那你們大老遠地跑到這裏來幹什麼？我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但你們看起來像是在私奔。」

「…………」

接着，他嘴角露出一絲微微的笑意，說道，

「比如說——對，比如說像是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然後因爲這件事而與全世界爲敵的——那種存在。」

綺驀地想到，莫非是出於職業的關係，那個人才養成了觀察周圍的人的習慣？

「你不知道嗎？嘛，只不過發生的地方離這裏有點兒遠——你知道縣立深陽學園嗎？在那所學校所在的山附近，有人目擊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有一道光射向了天空，附近發生了無線電波干擾。我記得當時應該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雖然要說奇怪也很奇怪，但是就像剛纔的綺所遇到的那樣，除非和那名乘客的視線恰好從正面接觸到了，否則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種奇異的目光。

但是蒼衣這邊低垂着腦袋，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對長谷部不理不睬。

一想到這裏，綺的心情就很複雜。自己本身一無所有，這是綺發自內心的真實心境。至今爲止，她仍然打心底裏認爲，自己當下的所有幸福都歸功於身邊像凪、末真，還有正樹這樣的懷瑾握瑜、佼佼不凡之人，而她自己對這些人卻起不到任何幫助。

那個身着白衣的男子曾說過，能在她的胸口看到「小小的，但卻完美的花朵」。

於是，長谷部迅速恢復了嚴肅的神情，以平靜的語氣問道，

「啊——」

「嘛，這個問題在於你是怎麼想的。雖然你不原諒他也沒關係，但是也請你不要太過記仇，別太沉湎於怨恨裏，你和仁之間的恩怨差不多也就是這種程度罷了。對方好像已經失去了利用你搗鼓什麼事情的能力了。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他似乎在別的方面正發生覺醒——。」

「————」

「那個，我們並不是特意來這座山的——」

「並沒有這種事情，是因爲學校的事務。」

（……這個人真古怪。）

綺下意識地看了看那個乘客，稍稍喫了一驚。

長谷部澤開玩笑似的說道，

被這麼一說，長谷部看起來很誇張做作地縮了縮肩，說道，「哇哦，好可怕。」

如果去詢問那個傢伙是不是你殺死了來生真希子，要是對方回答說「是的呀」的話——該如何是好？

蒼衣還沒有恢復平靜。他用異常殺氣騰騰的眼神瞪着長谷部，

「那個——」

（譯註：飛鳥井仁是最初於不吉波普系列第二、三卷《歸來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中以反派登場的主要角色。具有強大的洗腦和操縱人心的能力，在這兩卷中繼承了水乃星透子的意識，以幻想者的身份行動並與不吉波普對峙。在之後的故事線中，他與第七卷《消失的不吉波普——辣薄荷的魔術師（ブギーポップ・ミッシング ペパーミントの魔術師）》中的主角軌川十助結識併成爲好友，然後還與霧間凪、高代亨（於不吉波普系列第八卷初登場）等人合作活動，隸屬於MPLS互助組織「提案者」。他後來在不吉波普系列兩部重要的外傳作品《比特的試煉0;ビートのディシプリン1;》和《瓦爾普吉斯的悔恨》中都有登場。）

（那是——什麼情況來着？）

「…………」

他想要回想起來，只留下來了模糊的記憶，但即便如此——還是讓人後脊背發涼，不寒而慄。

「…………」

（世界之敵——沒錯，那個人也……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因爲是一大清早，所以沒有什麼乘客。從這裏上車的也只有他們三個人，車內也僅有一個人。

蒼衣緘默不語，一言不發，但公交車還是平穩、順利地駛上了山路。

那個想利用她達成自己野心的那個男人，現在變成了凪的夥伴，所以不會對她造成危險。不過從那以後他們倒是再也沒有見過面——據凪說，

這傢伙是什麼超自然現象研究員嗎？——說實話，綺已經對他感到相當厭煩了。

「你呢？你知道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物嗎？」

長谷部用非常興奮的語氣向綺攀談起來，但是綺並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胸前的「小花」嗎——？）

這些話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爲如果跟大家說了這些話，他們恐怕都會露出爲難的表情——

「對了，你們有沒有遇到過什麼不尋常的事物？」

一年前的綺，說實話處於一種好像與外界隔絕了聯繫的精神狀態。既沒可能瀏覽什麼新聞，對於別人的流言蜚語也不感興趣。雖然最近倒沒有這樣，但是這樣的轟動話題似乎在被其他熱點事件代替後，反正很快就會煙消雲散吧。

綺和蒼衣各自坐在不同的座位上。雖然並沒有特別留意，但綺坐在了最前面一排的座位上。而蒼衣坐入了綺後面第二排的座位。

那雙眼睛的運動沒有絲毫的停滯，視線的移動簡直猶如正在用照相機進行追焦拍攝0;panning1;一樣。

因爲剛剛纔被末真捉弄過，所以綺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如果是朋友的話還好，但是她可不想被剛見面的人說這種話。

蒼衣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反應，渾身篩糠似地顫抖起來。

「什麼事件？」

沒錯，這樣的話她就明白了。

「哎呀哎呀——這位男朋友好像正在緊張別的什麼事情吶？」

「…………」

「你們是學生嗎？」

「這種事誰知道啊！你吵死了，別跟我說話。」

就在剛纔，他恰好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喂，怎麼了嗎？」

「有塊地方被稱爲‘牙之痕’——這你知道嗎？」

蒼衣連頭都沒有回，只是微微側過臉，非常敷衍地回了一句，

但是，他的這句話卻讓綺不禁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嗯，不過是職業學校的——」

而長谷部走進了兩個人之間的那個空座位。但是他並沒有坐下來，而是把大公文包放在了座椅上，自己仍然毫不客氣地直勾勾地盯視着綺和蒼衣。

與此同時，一輛公共汽車駛到了他們面前。

由於太過於出乎意料，以至於蒼衣都沒有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存在。不過仔細一想，也許那個傢伙並不總會一直都戴着那頂黑帽子吧……

（欸，呃……）

蒼衣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來着。但是對綺來說，雖然那個男人讓她喫了那麼大的苦頭，經受了那麼慘痛的遭遇，但是這種感受已經很淡薄了，所以原諒也好不原諒也罷，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綺搖了搖頭。然後長谷部把目光轉向了她身邊仍在低着頭的蒼衣。

現在立刻回去尋找那個傢伙嗎？

「這是我的身份——」

「——那邊那位呢？他知道嗎？」

「原來如此，不知道啊——」

從他那輕薄的笑容裏似乎看不出有什麼隱情。

對於沒有給出答覆的蒼衣，長谷部顯得很驚訝。然後他再次轉向綺，對她問道，

搭話的這個人的年齡感覺在二十後半到三十出頭之間，是個瘦削細長的男人。他的臉頰和下巴上長滿了邋遢的胡茬。沒怎麼梳理過的天然卷頭髮向四面八方像野草一樣隨意自然地生長着。但是他身上卻穿着西裝，還繫着領帶。而且脖子上掛着一個照相機。

綺含糊其辭地回答後，這個叫長谷部的男人又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公共汽車照常發車，朝山路的方向駛去。

長谷部提醒了她一下，綺慌忙把車費放入收費機裏面，然後走進了車廂。蒼衣和長谷部也緊隨其後上了車。

綺沒有看向長谷部，連視線都沒挪動一下，只是有點強硬地回應了他。對於綺的拒絕，長谷部絲毫沒有表現出氣餒，反而對蒼衣嬉皮笑臉地說道，

綺的話還沒說完，就又被長谷部的話給打斷了。

（那種東西從來就沒見過——難不成，這就是統合機構費盡心機想要搜尋到的MPLS之類的傢伙嗎？——還是說——）

有一個名叫飛鳥井仁的男人。

並遞出了一張名片。名片上面寫着，

（不、不……但是）

那個乘客的側臉並沒有什麼異常，甚至給人一種冷靜沉穩的氣質。

綺在思索，是不是應該明確告訴這個人不要再跟她說話了。面對重要的課題，她也非常緊張。說實話，這種狎暱輕浮的態度弄得她相當煩悶。

不安如潮水般湧上了心頭，停不下來。

（不會吧——那就是……？）

「欸欸——」

（譯註：追焦0;panning1;是一種常用的平移運鏡的拍攝手法。指通過調整快門、光圈、焦距等參數，並跟隨拍攝主體的運動方向，水平移動鏡頭，使得運動中的拍攝主體在照片畫面中呈現靜止的狀態，而背景卻呈現出高速運動的模糊感和流動感。有時也稱爲搖鏡、擺鏡、Pan鏡，等等。）

因爲那個人看向了綺這邊，所以兩人便四目相對了。而且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顯得非常筆直，好像在注視一個熟人——

「哎呀哎呀，可是啊，也有人在討論那個現象是不是其實具有某種規律性呢——你知道嗎？這輛巴士穿過的山，和之前發生奇怪事件的那座山，是在緯度上呢、還是在經度上呢，也有可能是在海拔上，總之兩座山之間存在着共同的因素。而且事件正好發生在去年這個時候。怎麼樣，有沒有一點小期待？」

但是，那個乘客僅僅是稍微動了一下眼球，並不需要扭轉臉，就將視線從綺身上移開了。接着，視線同樣轉向她身後的蒼衣和長谷部，但旋即又馬上移開。

突然間，那個男人扭回頭看了看。從綺的視角來看，後座上並沒有坐着什麼人，所以她也不明白那個男人究竟想看什麼。或許他根據綺的視線以爲綺正在看向自己的後方——這時綺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目不轉睛地盯着別人看。

「不，我不知道。」

綺略帶戒備地點了點頭，這個男人說着，

該怎麼辦？

「你們知道一年前發生的事件嗎？」

語氣像是在確認一般。

「攝影記者長谷部京輔」。

「男朋友也不容易啊。是個很可怕的女孩子吧？」

長谷部又向兩個人提出了問題，也許是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估計每一個他遇到的人都被他詢問過。

「你真是個混賬玩意、沒用的廢物！」

這是她的前任上司Spooky E曾經常重複說的話，當時她只是把這些話當作耳旁風，無動於衷地聽着，現在她明白了。Spooky E說的這些話是對的。

（我能不能尋找到我必須要做的事情，可以爲正樹和凪付出什麼，爲他們做些什麼的事情呢——？）

如果說綺有一直在思考什麼的話，那麼便是她現在正在考慮的事情。莫非並不存在她可以爲他們做些什麼的事情嗎？自己果然還是一個毫無用處的混賬廢物——

（——啊啊，我又在想奇怪的東西了。）

綺試圖轉換一下思緒，將視線落在了公汽的車內後視鏡上。

鏡子裏映出了車內的後座，剛纔那個奇怪的人還坐在那裏。

剛纔綺沒有注意到，這次因爲角度變了，他腳邊放着一個黑色的手提箱映入了綺的眼簾。

而且，手提箱上豎着的提手和那個人的手腕被一條金屬鏈條一樣的東西連接在一起。看起來像一副手銬。

（如此大費周章——難道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嗎？）

爲什麼要隨身帶着那種東西，來到這樣的山裏面？綺又開始對那個人感到有點在意。

公共汽車繼續向山裏駛去。

哐當哐當，車身有點粗暴地搖晃着。每當車開過一個凹凸不平的地方，它就會像在跳舞一樣彈跳起來。一蹦一蹦地。年久失修的山路表面似乎荒廢已久。這條路是多年以前鋪設的，看樣子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一般說來，作爲公共工程，這裏應該得到很好的維護纔對，看起來——出於某種原因，這裏似乎故意放着不管而被忽略了。這附近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

——駕駛這輛公共汽車的司機也不知道這件事。

山下善次，三十二歲。去年，還在當卡車司機的他，沒有什麼特別理由，便突然無緣無故地被他打工的運輸公司給解僱了，而當時向他伸出援手，提供了一份再就業崗位的便是這家公共汽車公司。他很快就取得了資格證書，雖然沒有什麼問題，但是，

（啊～，好想回去跑長途啊……）

老實說，按時按點地在短程路段裏不停往返奔波的公共汽車並不適合善次悠閒散漫的性格，但是他沒有別的辦法。家裏還有老婆和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必須養家餬口，不工作的話便養活不了家人。

（啊～，好想上高速……）

善次不太喜歡在蜿蜒曲折的小型彎道上駕駛。他搞不懂那些喜歡玩山道漂移的傢伙們腦子裏在想些什麼，他喜歡的是在一條大直道上一直以同樣的速度一路開下去。這條山路的一絲一毫都完全不符合他的喜好。

（譯註：此處應艾特一下土屋圭市和藤原豆腐店的父子倆）

乘客倒也不多——最近一週，每天都有一名乘客來坐車。是的，他現在還在車上。

這條山路有一段路線有點奇怪。明明是在向上登山爬坡，但是走到某個地方時卻突然出現一段很陡的下坡路。但是，很快就又回到了走上坡路的狀態。

就像一顆無法熄滅的火種一樣，總有一天會被點燃，像定時炸彈一樣爆炸——就好像日常生活中細微瑣碎的不滿積攢在內心當中，日積月累地積壓在一起，任何人都無法阻止這些不滿終有一天會爆發一樣——

不管怎樣，那是織機綺人生中最後一次看到那個男人移動的姿態。

那輛公交車——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從不離身地攜帶着那個東西。

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在正在爬坡的公共汽車後面，那輛殘骸順着從上面滑落下去的勢頭，側翻在地，正好停在坡底凹陷處正中間的地方。

「是。然而現況實在是非常蹊蹺，看不清楚。聽說發生了爆炸，我本來想去現場看看，結果發現道路被切斷了。」

（爲——爲什麼……）

不可能有這種東西。這條路線只有一輛車在不停地往返，即使替換了司機，也只有一輛公交車。然而，讓善次感到茫然失措的，不僅僅是這種不講道理的事情。

那個男人看起來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怒，既像是放心鬆了口氣，又像是極度懊悔，也不像是其中的任何一種，然後——看起來又像是在哭泣。

就在她一臉茫然的時候，長谷部走到了司機身旁，好像和他說了些什麼。

善次一瞬間從失神狀態中清醒了過來，慌忙地打着方向盤。他猶豫了一小會兒該不該踩剎車，結果還是沒能踩下去。

「我可以過去。現在誰在指揮現場？」

Limit抬頭望向山的方向。

從下坡突然變成上坡，爲了讓沉重的車身平穩順滑地行駛，司機必須一次又一次地換好幾次檔位，這是善次最討厭的地方。往下走的時候視野會變得極其狹窄，這一點也讓人討厭。

剛纔，那輛彷彿被棄置了幾十年的殘骸的——前面掛着的車牌上的，那串數字，和他現在正駕駛着的這輛公交車上的數字完全一致。

Limit向說話聲音尖銳的對方出示了雨宮美津子的官方身份證。對方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可惡！」

「…………」

「…………！」

如果一直接觸空氣的話，「那個東西」不知不覺就會變得非常滾燙，所以他就萌發了把它放進液體裏的想法。一開始是水，但是很快就會滋生出細菌從而被污染，所以他很快就把水替換成了油。後來他才意識到它可能會燃燒起來，但是它一直保持着正常的狀態，所以他也無需擔心。他就這樣把「那個東西」保持着與世界隔絕的狀態。

下一個瞬間，又發生了一次爆炸，整個空間似乎都變成了純白色——衝擊和擴散，將一切都給……

是剛纔那個類似殘骸的東西發生了爆炸嗎？

「喂、喂，剛纔那是什麼東西？你看清楚了嗎？那是什麼？」

坐在後排的那個奇怪的男人——在這一片混亂當中，一個人平靜地站着，然後——打開了用手銬銬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提公文包。

（那是——）

「報告情況。」

「喂，你在幹什麼！趕快離開這裏！」

綺牢牢地抓住她座位的扶手，試圖搞清楚事態。

在這一片騷動中，綺猛然間意識到一件事。

與此同時，有個東西在不斷地向眼前逼近。那是一輛公交車，和他乘坐的那輛一模一樣。

據說「那個東西」是他在山裏遊蕩的時候撿到的，這種說法大概是沒錯的——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發生的事，他從來沒有回想過。

對此，她簡潔地命令道。

「不。本職也不太清楚。總之，據說已經要求禁止普通人入內了。」

綺在事後試圖回憶起那個奇怪的男人臉上的表情，但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捕捉到一個清晰的印象——儘管這無疑是事件的開端，但是對她來說，那個男人當時的形象實在是無比模糊。

接着他又這麼對着司機大吼。

警察畢恭畢敬地對她道了聲歉，「失禮了。」

（——欸？）

當然，下車的時候她會全部忘記這些數字，特別是在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一段時間的現在，這對她而言與其說是警戒，不如說是一種單純的習慣。

黑漆漆的鏽跡密密麻麻地覆蓋住了整個車身，鏽蝕嚴重，到處都缺損不堪。就好像曝露在野外被荒廢了數十年之久。

公共汽車就這樣繼續往前行駛。

（爲什麼要特意在這種地方費勁修路呢？要是稍微繞一點遠路就好了……）

她把汽車停靠在路肩，向站在封鎖線邊上的警察走去。

「…………」

就這樣，時間彷彿過了半個世紀——似乎有什麼東西穿越過了時間——

在公共汽車的後方——剛纔駛過的馬路的另一頭，傳來了「轟」地一聲巨響，還有幾乎衝破雲霄的衝擊，在一瞬間，轟鳴聲震耳欲聾，撼動着所有的東西。

他駕駛的公交車和那輛詭異的幽靈船一樣的車身交錯着，幾乎是擦着開了過去。

在爆炸的衝擊下，公交車失去了穩定，搖搖晃晃地顛簸着，打着滑，在即將翻倒的邊緣總算勉強設法停了下來。

「客、客人，請您回到座位上。」

長谷部緊緊揪住司機的衣領拼命搖晃。

「雖然因子水平很低，但是這反應也太過劇烈了吧……！」

當Limit來到山腳下時，那裏已經被封鎖了起來。

（剛纔的——）

而當他用嘶啞的聲音說着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他已經看到了。

但是，莫比烏斯似乎總是在內心深處明白——任何東西都不可能被一直隱藏下去。

（同一輛——公汽……？）

「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

「切斷？山體滑坡了嗎？」

所有的輪胎全都爆胎了，車身直接緊貼着路面。那已經不能算是車，只是一個金屬塊而已。

那個玻璃瓶要去的地方，就是剛纔與公共汽車擦身而過的那塊詭異的殘骸所在的凹坑正中央。

不過這個男人打一開始就沒有表現出任何感到新奇的反應，也許他曾經在這片地方居住過。

那塊殘骸沿着坡道向這邊滑落下來——

善次本來必須在這裏停下公交車查看確認，但是他被莫名的不安驅使，所以沒能做到。就這樣，他只能像往常一樣繼續開車。

2.

莫比烏斯已經記不清自己爲什麼會拿着它了。

（這人又戴着手銬拿着手提箱啊——他好像老是瞪大着眼睛朝四周東張西望着什麼，估計他是要在這一帶收購土地的房地產商的手下吧。）

沒錯，只有這個地方像是被挖開的洞一樣，凹陷進去了。

「因爲很危險，所以請等到安全的地方再——」

司機戰戰兢兢地哀求道，顯得很可憐，

綺的耳畔傳來了一個人的咒罵聲。是長谷部。他撲倒在公汽的地板上，四肢着地地匍匐着。

那個東西是紅色的。

一晃而過，她瞥見了裏面的東西——它好像是一個密封着的玻璃瓶，透明的容器裏裝着液體，而且在那個瓶子的中心——有什麼東西漂浮着。

「這裏禁止入內。」

＊

今天早上除了那個客人以外還有其他乘客，他們就坐在善次的駕駛座附近的座位上，其中一名男乘客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糾纏着一對年輕情侶。他好像在胡謅這一帶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一些有的沒的，盡是在胡說八道。要是真有這種事，每天在這裏往返奔波的自己怕是早就被詛咒了。

（好像是——胎兒……？）

（怎……怎麼回事……？）

他覺得他從一開始就明白「那個東西」是一種危險品。

就像人類還在母親子宮裏的狀態，還沒有完全成爲生命時的那種狀態——

是暗紅色。沒錯，那個東西的顏色就像紅磚一樣，就是這樣的紅色——那個東西蜷縮的形狀有一種看起來很奇怪、很眼熟的輪廓。

作爲一個職場人士來說，這人顯得很陰沉，但如果說他並不是正派人士的話，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個男人給人的就是這麼一種印象。

然而——現在它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形式讓綺陷入了混亂。

坐在最前排的織機綺當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善次突然間愣住了，他忘記了操作方向盤。

綺有個習慣。她知道自己正身處於不知在何時何地都會遭到攻擊或者被綁架的處境，所以每次出行時，她都一定會確認自己所乘坐的汽車和電車的車牌號，暗自熟記於心之後再上車。萬一遇到緊急關頭，她就利用某種手段把這些數字告知給凪。當然，與自身的安危相比，更重要的是得提前告訴凪，危險會通過她傳遞到凪的身上。

長谷部拋出了一連串尖銳的詰問。

然後，到了公交車從下行進入上行的時候，天空忽然映入了眼簾——一瞬間，善次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他在早上登上第一班車，再在山裏的公交車站下車，然後天黑後則在返程的公交車站等車，一直如此持續着。

那個奇怪的男人放開了手提箱，因爲它還系在手腕上，所以箱子就懸吊在胳膊上，但是那個男人好像感覺不到它的重量似的，拿出了那個玻璃瓶。然後——他一邊回頭看，一邊把它扔出了窗外。

簡直就像隕石坑一樣，地面裂開了一個凹坑——

乘客有點喧鬧起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他也沒能對此做出反應。

公共汽車一如既往地沿着平常的道路行駛着。

他喃喃地嘀咕着什麼事情，綺無法理解。

司機還是一臉懵怔，茫然不知所措。

那裏整個地方都籠罩着一層飄渺的濃厚霧氣。

（……嗯？）

Limit注意到這霧有點不對勁。

「喂——你是這附近的人嗎？」

她問向警察。

「是、是的。」

「這樣的霧，在這一帶罕見嗎？」

說着，沿着Limit手指所指的方向——可以發現，完全籠罩着整座山的濃霧正在緩慢而確實平穩地移動着。從西向東，濃霧像漩渦一般移動着。

不——那真的是霧嗎？

與其說是白色，不如說顏色有點發黑，甚至可以說呈現灰色才比較合適。若說是煙霧——但是卻沒有火焰的痕跡，也沒有任何臭味。

「……？」

看到警察的臉色爲之一變後，Limit明白已經沒有詢問答案的必要了。

這裏發生了某種異常。

而且，蒼衣秋良也身在其中——

＊

（——咕！）

蒼衣首先感到了後悔。

他太過專注於瑣碎的小事，導致自己疏忽了對四周環境的警戒。無論被置於怎樣的處境，如果不時刻磨練自己的內心，保持清醒敏銳的心態，像他這樣的人即使是一瞬間也無法存活下來——然而，

（首先——）

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他尋找着織機綺的身影。本來坐在他正前方的綺，因爲受到來自後方的爆炸衝擊而前傾，眼看就要摔到車頭去了。現在要去扶住她嗎？——不，來不及了。

（那麼——）

蒼衣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

她剛想要站起來，卻又向前跌倒了。她感覺身體就像沒有骨頭的橡膠一樣彎曲了起來，但其實只不過是摔了一跤。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冷淡。言外之意是在責備她儘快振作起來。

緊接着，龍捲風就從她的站立處掠過。

「那、那個——」

她正要停下來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

（因爲從一開始就是凹陷下去的——）

她的目光遊移不定，或者更準確地說，什麼都看不見。對此，蒼衣對她說道，

雖然停了下來，但是已經沒有任何人從那輛熊熊燃燒中的公交車上下來了。

本該已經經過的龍捲風，又回到了這裏。這是在自然現象中不可能存在的動作。沒錯，簡直就像——有意志的生物一樣。

「只不過因爲快速的運動導致血液無法流通到視神經而已，所以纔會短暫失明。馬上就會恢復的。」

翻倒的公交車也以令人瞠目結舌、輕而易舉的、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重量的勢頭，就這樣骨碌碌地選轉了好幾圈，然後向蒼衣的前方飛了過來。

鼻子身處傳來了一聲悶哼。

「——可惡！」

她朝那邊看了一眼，心想，「啊咧？」

沒有比原來的凹坑更深的凹陷了，只有污跡殘留了下來。如果是被爆炸挖開的坑窪，那麼凹陷的深度應該會更深，但是卻沒有。

她轉向蒼衣。

由於她被極快的高速運動拖拽着，所以無論是身體，還是意識，都受到了衝擊。

（不過，我不值得那個女人花費工夫把我抹除掉——也就是說，我應該是被她當成了某種實驗材料……！）

綺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個凹陷處。現在的問題不是剛剛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東西，而是如何逃離眼下的威脅——

＊

（……什麼情況啊，這是……！）

綺的意識模糊不清，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前一片漆黑，頭昏腦脹，頭腦混亂到了極點。蒼衣冰冷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遙遠，但卻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對於綺迷迷糊糊的聲音，蒼衣不耐煩地回應道，「啊——？」——表情變得焦躁起來，

到了現在，他總算也明白了——他被Limit陷害了。

她再次邁步向前走了出去，不過這一次她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的。

「住嘴！」

她回頭一看，那裏有個奇怪的東西。本應正在燃燒着的公汽——正在空中盤旋。

「…………」

（如果捲入到了這種事情裏，僅憑我這點程度的力量是無能爲力的……！）

公汽着火了，但她感覺就像突然回想起了記憶深處的某一幅畫面，彷彿數年前曾經見過這樣的場景，但卻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似乎又距離自己極其遙遠。

（但是那個，總覺得——）

正是如此。現在除了逃跑已經別無選擇了。哪怕想稍微看清楚情況，但是他連龍捲風是從哪裏出現的都不知道。它是突然出現的，簡直就像從公交車裏冒出來的一樣。

綺驚呆了，一臉茫然。她就這麼躺在地上，似乎動彈不得。

蒼衣趕緊強行把她按在地上，自己也伏下了身去。

自己好像得到了蒼衣的幫助，除他們以外，所有人——

然而，被他緊緊抓住的織機綺卻一動不動。

「——你這蠢貨！」

然後——在底部的中央，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動。

究竟是統合機構的調查計劃，還是Limit的獨斷專行，在現在這個時刻都已經不重要了，但問題是，

在再次確認了周圍感覺不到緊迫感之後，蒼衣鬆開了抱着綺的手臂，從地上站了起來。

蒼衣強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感覺整個身體都被拽了過去，被蒼衣用盡全力地拖動着。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個東西被扔出去的方向，在斜坡的下方。在那個凹坑的底部——

伴隨着一陣陣的疼痛，視線又回來了——

轉眼之間，公交車就變成了火球，撞擊到了山上突出來的巖壁上，總算停了下來。

現在支配蒼衣精神的感情，與其說是疑問和戰慄，不如說是憤怒。

身體出現一種異樣的感覺，彷彿全身都要被擰斷了。

洶湧狂暴的衝擊漸漸遠去，蒼衣和綺抬起了頭來。

不——就是這樣。

她身體麻木，渾身都沒有感覺，只感覺到指尖異常地熱，手掌心卻非常冰涼，腳踝也很疼，但是整條腿卻完全沒有知覺，別說雙膝癱軟，就連哪裏是膝蓋那裏是小腿肚子自己都不知道了。

就在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再向前邁出腳的時候。

背後響起了「啪」的尖銳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炸裂開了。

「——啊，啊啊……？」

那個男人拿着的，是一個奇怪的紅色東西。

（——那是……）

她唯獨能確信的，就是那個應該被他拋出了窗外的東西。

（那個叫長谷部的人，那名司機，還有——）

「吶、吶——蒼衣君，剛纔我看到了……」

包裹着公汽的火焰轉瞬間就被撲滅了，然後就這樣直接被龍捲風吸到了天空的另一端，消失在了視線中。

綺試圖用暈暈乎乎的腦袋思考着現狀，但是大腦的思維卻沒法正常運轉。

他迅速起身，想扭身往回走。

龍捲風瘋狂地肆虐着。它的大小大約有七米粗，高度嘛——尚不清楚。

綺正試圖爬起來，可是頭暈目眩，又倒下了。這時，蒼衣已經不打算給綺搭把手幫忙了，而是更加警惕地戒備着四周。

周圍沒有其他人的身影……然後公交車正在爆燃起火，除此之外，別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還是算了吧。）

（——欸、呃——）

（……一片鮮紅——）

「你要去哪裏？別到處亂走。」

那種感覺與其說是被暴露在了強風當中，不如說是彷彿深陷在人羣裏，周圍的所有人全都伸出尖利的指甲把自己牢牢掐住的時候產生的，也像是被動物拼命咬住不放的尖銳疼痛感。然後——彷彿有一種奇怪的嘈雜聲滲入到了綺的身體深處，使得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他自己主動衝到了前方。在爆炸的衝擊從後面吹過來的情況下，配合衝擊波到達的時機同時起跳，要遠遠比拼命站着用身體頂住衝擊更有效率，一切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沒有被浪費掉。然後就這樣——直接撲向織機綺。

熱浪和衝擊波也向他的四周襲來，但是公交車抵擋住了初次的致命一擊。

就在綺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上方的龍捲風的時候，身旁傳來一陣怒吼，

（那、那樣的話——大家……）

與自己乘坐的公汽擦身而過，本該爆炸了的另一輛「公汽」卻不知所蹤。所能看到的只有因爲爆炸而擴散形成的，在地面上留下的一塊黑斑。爆炸中心，這個詞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哪知道？！我覺得好像是突然間發生了——不，等等，」

龍捲風——只能如此形容那個東西。

「喂——」

蒼衣僅在短短五秒的時間內，就已經從被爆炸的衝擊吹倒而正要翻車傾覆的公交車上逃了出來。他最終還是沒能確認車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嗷嗷嗚，嗷嗷嗷嗚——」

（對了——公汽上的其他人——）

「啊咧……那是什麼——？」

那個聲音轟鳴着，令人毛骨悚然，與其說是風聲，更像是野獸的咆哮聲。

看起來似乎能延伸到天空的極遠處。

（確認——）

被蒼衣這麼一說，她才發現自己正在踉踉蹌蹌地向前進。她幾乎就要向前跌倒了，但是身體卻下意識地在不斷重複着行走的動作。

（欸、呃——我本來坐在公汽上，但是現在我卻在外面——爲什麼？——）

「…………」

蒼衣朝她喊了一聲，叫住了她，

蒼衣的反應非常冷淡。他只注視着周圍的情況，瞧都沒瞧綺一眼，壓根就不和她進行眼神交流。

「……嘖」

他一邊抱起她的身體固定住，一邊朝公交車的車窗衝了過去。就在他眼看就要撞碎玻璃，用身體扭曲金屬邊框，跳出車外的瞬間——想要看看公交車內的情況，但是他沒法做到。

「——什……」

那輛公交車的後部已經變得通紅，被高溫炙烤着，隨時就要——不，應該是立刻就要燃燒起來。

接着她看到了刺眼的光芒，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蒼衣在保護着織機綺的同時，落到了地面上，藉着慣性就這樣順勢骨碌骨碌地翻滾着。

炸彈落下的地方，因爲衝擊力太過強大，所以就形成了一個像被幹淨利落地挖出來的坑窪——但是，

那個東西混在周圍的污漬當中，而且非常非常小，小到差點沒有看出來——感覺像是——小、孩……？

她怔怔地喃喃低語道。

「怎樣都好，趕緊先逃吧！」

他發出怒吼的時候，遠處的龍捲風正在發生變化。

龍捲風的中心，像是它旋轉的軸心的地方，開始發出朦朦朧朧的光線。

然後——火花向四面八方飛濺開來。

——吱……！

……周圍充滿了某種東西碎裂散落的聲音，閃電直接襲向各個地方。

銳利的閃光也飛向蒼衣的眼睛裏，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向後退去——他的身體向後退得太遠了。

（欸……）

站在前方的織機綺的身影，感覺很遙遠——本該被他抓住的那隻手，仍然還被他抓着，但是——卻沒有任何重量，

「…………」

蒼衣垂下目光。發現了問題所在。

他現在握着的織機的手，僅僅是一隻手而已。

它從胳膊肘附近被火花給燒斷了，從身體上被切了下來。

眼前的織機綺的身體趔趄着搖晃了一下。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注意到手已經不見了……她又開始邁開腳步向前走了。

3.

「…………」

綺有一種非常模糊的感覺，一直都揮之不去。

她突然感覺身體變輕了。好像失去了幾百克的重量——因爲已經可以看到手離開了身體，所以心裏也明白了。雖然心裏清楚，但是感覺發生的事情似乎離自己很遠。因爲灼燒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所以也沒有出血，而且因爲切口太過鋒利，甚至連疼痛都沒有感覺到。因此，她又繼續向前走去，去做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意的事情。

她向地面上形成的凹坑的底部，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作用點是‘時間’嗎？」

「如果是Cold Medicine和Camille的話，應該不會出現這麼大的反應吧？……還有一位男客人——難道真命天子是他嗎——？」

「你是——？」

與此同時——在山中的另一個地方，一個男人從被掩埋在底下的泥土中挺起了身子。

磚紅色的小孩，在她的臂彎裏發着呆，面無表情。

被截斷的傷口表面變成了白色，顏色簡直就像被煮過的肉一樣，但是那裏並沒有出現較大的組織缺損。

綺正試圖向那個嬰兒伸出手去。

「……呀咧呀咧。」

長谷部的臉依舊還是一副悠然自得、勝似閒庭信步的樣子，並沒有因爲異常事態而動搖的跡象。

泥土嘩啦嘩啦地從他蓬亂的天然卷頭髮上紛紛掉落下來。他稍微有些粗暴地、咯吱咯吱地撓了撓臉頰上長出來的邋遢胡茬。

是長谷部京輔。

他所在的正是剛纔出現發光的龍捲風併到處肆虐的地方。顯然，留在原地的似乎只有長谷部一個人。但是——他當時究竟躲藏在哪裏，又是如何從起火的巴士中逃脫出來的呢？

長谷部一邊低聲嘟囔着意義不明的話，一邊環視着四周。

綺問向那個嬰兒。但是嬰兒卻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像綺一樣動了動嘴，

直到這時，綺才終於知道蒼衣秋良不是普通人。

雖然有一瞬間，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可現在不是應該有重重煩惱的時候。說實話，他很想把這個噁心得令人不適的，像外星人一樣的嬰兒置之不理，但是因爲綺把這個嬰兒緊緊抱入懷中，所以沒有時間把他們分開。

不知何時，天空變成了灰色。並不是陰雲密佈，而是整片天空都變化了顏色，就像被塗上了一層灰色的顏料。

那個紅色的嬰兒也同樣向她伸出了手，然後——兩個人便笨拙地握了握手。綺輕輕地捏住了嬰兒的小手。

總之，他們逃離了這個地方。

（這個小傢伙，就是Limit要調查的目標嗎？還是說——）

「——唔～嗯，很微妙啊……」

在他身後，龍捲風肆虐的狂風聲正在漸漸地遠去。那個東西似乎並沒有特意針對這個地方，將這裏鎖定爲目標。

「…………」

長谷部用鼻子小聲地哼了一聲，喃喃地說着謎一般的話語。

然而——當她雖然意識到那隻手正在發燙，但是確實感到觸覺回來的時候，綺說了一聲，

綺腳下一滑，結果一下子滾到了凹坑的底部。

但是嘴巴沒有發出聲音，只有一種沉悶的聲音從身體裏傳了出來。

她只知道，這個嬰兒至少沒有拒絕自己。

紅磚色的小孩仍然呆呆地注視着綺的臉龐。既沒有露出痛苦可憐的表情，也沒有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

然後他抓起綺胳膊上的傷口，一口氣將切口上那層已經變成白色的皮膚給撕了下來。

＊

「————」

龍捲風的暴風正在向他們逼近，而且已經迫近到了他們都能夠得到的位置。

「啊……」

他一把將還抱着嬰兒不放的綺都一起抱了起來，然後從這個地方逃開了。

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綺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蒼衣的臉。

（——該死！那個女的是白癡嗎？！）

「——呼。」

蒼衣拿出來綺剛纔被切斷的手前臂。那隻斷臂被他妥善地保存着。

附近一帶似乎已經都被髮光的龍捲風破壞殆盡了，道路路面等地方几乎都被完全剝離掉了。當長谷部拾起一塊瀝青碎片時，它突然崩裂散落，碎成了細小的塵埃。與其說它是變脆了，不如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它好像已經被嚴重風化而破碎掉了。這種崩壞就像是那種在度過了經年累月、滄海桑田之後的遺蹟文物只要被輕輕觸碰一下就會出現的崩解——

他把織機綺放了下來。之氣那抱着織機綺和嬰兒的手臂也有些放鬆了下來，所以他首先把嬰兒放在了一旁，然後看着綺被切斷的那隻胳膊。

「——呃！」

但是，她的這隻手臂從肘部開始就不見了。沒有辦法，她只好伸出另一隻手。

發着光的龍捲風狂亂地席捲着，在那個地方蹂躪了好一會兒。

那個身影看向了這邊，正好和綺的目光對上了。

「…………」

「——哦，哦哦——」

他冷酷地說着，同時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這是爲了讓正在相互粘接在一起的每一根神經都能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能力。骨頭也必須要完全連接在一起。

綺痛苦地呻吟着，但總歸還是忍耐了下來。蒼衣原本以爲綺會昏過去，但她好歹還能保持住意識。雖然滿臉是汗——但她仍努力忍耐着。

在那個底部，果然有什麼東西——鋪砌的路面被剝落得到處都是，下層的紅土裸露了出來，而有一個身影在紅土上移動着。

而且作爲嬰兒，卻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沒有哭，也沒有笑，但也並不是特意把臉繃住。

「嗚～嗯——那麼，」

蒼衣一邊狠狠地咒罵着，一邊朝被他甩出去的綺那邊跑去。

他們離開道路進入了森林裏面，在山中跑了幾分鐘之後，已經看不見那個龍捲風了。

當被撕開而裸露出來的傷口被強行用力勒緊的時候，綺發出了慘叫。

蒼衣無視她的痛苦，將被切斷的前臂壓在新出現的傷口上面，並緊緊地握住肘關節。

綺也「嗯嗯」地說着，想要頷首回應的時候——

一個皮膚泛着暗紅色的，赤身裸體的嬰兒坐在那個地方。膚色顯黑倒不是因爲被弄髒了，而是因爲它本來就呈磚紅色。這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生物的體色。

不知何時，這裏已經變成了與其他土地隔絕的異域。

蒼衣抓住了她的腿。他就這樣用盡全力把綺和嬰兒一起朝着和龍捲風的運動方向不同的另一個方向猛地甩了出去。剛完成這個動作，蒼衣也立刻從那個地方逃開了。

山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寂靜氛圍。

她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但是比起痛苦，更多的是驚訝之情。

「……欸……？」

＊

「那橫衝直撞的樣子，看來還真是鬧得不可開交啊，真是一場華麗的鬧劇。我還以爲這次‘下潛’得有點過深了，不對，其實是千鈞一髮，差一點兒就死了。」

即使在空中飄蕩着，眼看就要被龍捲風吸上天空的時候，綺也還是拼命地想用殘缺的雙手把那個嬰兒攬入懷裏。但是因爲自己也在空中飛來飛去，結果兩個人都——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咔」地一下，伴隨一陣衝擊，綺被拽向了別的方向。

緊接着，這個嬰兒也點了點頭。

這個嬰兒正用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注視着綺。

緊接着，她和這個小孩的身體就被吹飛了出去。

她躺在地上，暈了過去。不知道她落地的時候身體有沒有做好防護動作，但總之她把一個奇怪的小孩抱在胸前。她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竭，只有那隻完好的手臂被注入了奇特的力量。

總算停了下來，她抬臉一看，就發現面前正是那個渾身充滿疑問的嬰孩。

「…………」

「啊啊——我把這種能力稱爲‘Cold Medicine’。它能刺激生物體，使細胞活性化——不過沒有麻醉效果，所以感覺痛的話，就忍着點吧。」

看上去像是用磚頭做成的一個公仔，但是卻還能動。

「嗯——」

「…………」

「這樣的話，嘛……」

綺因爲劇痛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