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金S的髮簪、恐怖的視線

1.

因爲經常發呆走神，所以才第一年上班的女白領吉永乃美總是告誡自己「一定要振作起來」。

就在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的母親還對她講，「你真地很容易鬆懈遲鈍，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但是，她最近徹底安下了心來。因爲她發現了金克斯商店這個好東西。

（如果想遵從魔咒0;jinx1;的規則，自然就必須一直「精神打起」來。）

（譯註：「精神打起」此處對應的原文是「気が引き」，結合上下文，這其實是一種語法錯誤，所以此處也故意翻譯成病句。正確用法應該是「気を引き」。）

「打起精神」這個詞的說法，她一直都記錯了。雖然她在衆人面前時犯過好幾次這個錯誤，但是因爲她總是一副呆呆的樣子，所以也沒有人指出來。

於是她今天又去商店買了一個新的魔咒（jinx）回來。

雖然收到卡片的時候她也會看一遍，但是她很難就當場馬上記住，所以她總是在回家的路上覆習魔咒0;jinx1;的內容。

「那~個——」

當她正要從胸前荷包裏取出卡片的時候，意識突然飄到了九霄雲外。

當她猛地回過神來時，不知何故，她孤零零地站在雙子城對面的小巷子裏。

「……啊咧？」

她環顧四周。這時，她有點喫驚地發現，剛纔進入店裏打聽情況的警察們全都聚集在她的身後。

她慌慌張張地一路小跑着離開了那個地方。她背後倒也不是什麼昏暗的地方，但是覺得有點可怕。

等到她走到人很多的地方，才「呼」地舒了一口氣。

「啊——，嚇了我一跳……」

她試着回憶起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一定是走到半路上，精神又變得恍惚起來，便暈暈乎乎地走到了後巷。

「那個——啊啊，對了對了，是卡片。」

她伸出右手，插入了平時放着的口袋。可是，那裏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平常總會磨磨蹭蹭地賴牀不起的她，不知爲何莫名其妙地一下子醒了過來。

乃美就這麼回家了。那天她總覺得腦袋比平時更昏昏沉沉的，喫晚飯的時候就連她的母親也問道「你是不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就在這一瞬間，乃美的身體猛地一下子像痙攣似的跳了起來，然後——一躍飛出了月臺。

「啊？啊啊——沒什麼大不了的。」

「從陰影裏走到陽光下的時候，稍微跳一下的話——」

她慌了手腳。是掉了嗎？可是在哪裏呢？——這麼想着，她低下頭，瞪圓了眼睛。

她在心中暗自竊笑。

上面用平常的字體，這麼寫着，

她像機器一般精準地執行着那個動作。

可是，乃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母親還在擔心着。

話音剛落，電話就掛斷了。

少女正看着乃美。乃美她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名少女就是仲村紀美香——Gimme Shelter。

「這可不行哦。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

「——你這個殺人犯！」

她一直拿着聽筒就那樣立在那裏，心想剛纔的電話肯定是撥錯了，於是打算重新繼續打掃。

「……那，那個……」

「啊、啊咧……？」

剛纔那名少女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然後——她感覺自己好像看見站在月臺屋頂上的那個奇怪的影子也不見了。

「——大概是因爲我走神了吧……？」

開店時間是十一點半，所以店裏還沒有其他人。柊自不必說，小宮山也還沒有來。不二子正在做着掃除。雖然她在家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但一到工作場合就會勤勤懇懇地工作。

乃美已經只能茫然地不知所措。

（然而——本以爲確實讓她一躍跳到了列車的前面，但是跳躍的時間好像長得有點不自然……？）

然而不知道是因爲母親的話語還印在腦海裏，還是因爲太累了，那天她比平時都要更早地躺到了牀上，一覺睡得很香。

仲村紀美香站在喧鬧的月臺上，混在其他人中間暗中觀察着情況。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想去曬太陽才從月臺上掉下去的嗎？」

她又感到一種奇妙的違和感。雖然能起牀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總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奇怪？」

「特快列車即將進站。該次列車將不在本站停靠。請各位乘客退到白線以內——」

2.

聽她這麼一說，正在晚酌的父親笑了起來。

她呆住了。因爲太過於驚嚇，她連對方的聯繫方式都忘了確認。

（這樣一來，有關金克斯商店的惡評應該會被傳播出去。那種店經不起流言蜚語的折騰，這種打擊是致命的——這樣的話，現在隱藏起來的那羣人的真正目的也就很容易知道了呢。）

她偷偷地微笑着，然後微微皺起眉頭。

她站在月臺上，和其他的上班族一起排着隊。

「欸……？」

「要是勉強把身體搞壞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雖然說還有陽光，但已經是傍晚了。必須等到明天才能再試一下這個魔咒0;jinx1;了。

「不行、不行——正是因爲心不在焉纔會變成這樣吧。嗯，必須要當心。」

「沒事的。」

在這個時候，在列車到達之前的時間裏，她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等待着。不管她怎麼想要注意，也沒有什麼可當心的。

卡片已經在她的左手裏了。

不二子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就這麼拿着拖把心神不寧地轉來轉去。

她全身脫力、動彈不得，就這麼一屁股癱坐在鐵軌上面。

「啊——」

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就是有這種感覺。可是，如果問她以前看到的文字是什麼樣的，她卻完全想不起來了。

電話響了。

她生氣地反駁道。在這種地方她還是太孩子氣，但是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這樣一來——說不定能比預想的更快讓這兩個冤家對頭鬥得你死我活。）

「欸？欸欸？不、不是——那個」

站務員注意到了她攥在手裏的卡片，就強行拿了過來。讀完卡片的內容，他們不由能驚訝得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咣」的一聲，一種巨大的撞擊聲在附近響起。不二子嚇得一哆嗦，身體都僵住了。「咣咣」的聲音接連不斷。好像是石頭被扔到商店正門緊閉着的捲簾門上面的聲音。

一羣面色凝重的站務員們一路飛奔過來，強行把她拽上了站臺。

一輛特快列車以驚人的速度從她身旁飛速通過。

「啊咧？」

她放下拖把，脫力癱坐在椅子上。

（啊，對了）

「——啊，是嗎？剛纔正想要看來着，就已經拿在手裏了……」

「——就是因爲你心不在焉，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

「呀！」周圍響起不知道是誰發出的慘叫聲。列車現在馬上就要駛進車站了。

「沒想到乃美會說出社會人士之類的話啊。」

她所看見的，只有一樣東西——一個形狀奇特的圓柱形影子，從月臺上方的屋頂上延伸出來，總覺得它和這裏沒有絲毫關係。

她一時一動都不敢動。

「是嗎？那就好——你是不是有點感冒了？明天別去上班了，休息一下吧？」

她身體使不上勁，怎麼也沒法站起來。

「您好，這裏是金克斯商店。」

她觀察了一下週圍。可是，她沒有發現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

如果有誰救了現在的女人的話，那就是——

她並沒有立刻離開那個地方。說不定，現在——有什麼人可能正在觀察想要離開這裏的人。按常識來說，這種謹慎只會讓人覺得她太多慮了，可是對她而言，這種謹慎小心是非常理所當然的。

在她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卡片的時候，站在對面一側月臺上的一個女高中生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簾。她只不過是名普通的女孩子，完美地混在等候列車的乘客的人羣中，毫不起眼。但是不知爲何，乃美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少女身上。

「…………」

這個時候，她沒有看到自己跳出月臺後前面的鐵軌，沒有看到從旁邊飛馳而來的電車，沒有看到站在對面一側的少女，也沒有看到與這個地方有關的其他一切事物。

她微微搖了搖頭，驅散了這種奇怪的違和感。

熟悉的廣播在月臺響起。

乃美嘟着嘴說道。

她又喘了一口氣，然後再次將視線投向卡片。

「…………」

四周吵吵嚷嚷地，人們開始騷動起來。

不二子剛接起電話，對面就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接着就大聲怒吼，

（總覺得——不一樣了。）

她突然回憶起來了，想拿出昨天從金克斯商店買的卡片看看。上面寫了些什麼，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你到底在幹什麼！」

但是，看着這些文字，「啊咧？」，她心想，

「什麼嘛，我可是有認真工作呢」

扔石頭的聲音很快就停了下來，再次恢復了靜寂。安靜得讓人害怕。

「…………」

「從黑暗的地方走到陽光下時，稍微跳一下會發生有趣的事情。」

那個影子長着臉的部分白得非常詭異，塗着黑色口紅，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那是一種既像是驚訝，又像是在發笑，左右不對稱的，難以言喻的表情。

「欸？欸欸？」

（——死了的話效果會更好……算了，這樣就可以了。）

她感覺那個影子好像說了這樣的話。接下來的一瞬間，她的身體被突然出現在空中的看不見的絲線嘣地緊緊拉住，移動到了相鄰的鐵軌那裏。

儘管如此，也並非身體不舒服，沒辦法只好爬起來，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他們對她狠狠地大聲怒斥道。

她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搞不清楚事態，東張西望地環視着四周。

紀美香面向乃美，把手掌以奇妙的角度轉向乃美，然後扭了一下。那動作簡直就像是「擰動把手將門打開一樣」。

想必是剛纔在跑步的時候，也一直拿着它。她又稍微反省了一下。

（……怎、怎麼回事……？）

她有一種非常討厭的感覺。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她也有過幾次這樣的感覺。比如她投資的那個自稱發明家的男人捲款潛逃的時候，比如在製作了大量的空氣淨化器之後才知道盡是些會冒煙的殘次品的時候，比如父母雙雙死於事故的時候——她總是會有這種感覺。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有什麼粗糙的東西鑽進了她全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電話又響了。

她嚇了一跳，渾身一顫，但也不能不接這電話。她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您好，金克斯商店。」

話還沒有說完，對方就突然用尖銳的聲音說，

「你不覺得羞恥嗎！你這個王八蛋！」

然後突然「啪嚓」一聲掛斷了。

不二子的身體開始哆哆嗦嗦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外面又開始響起了「咣咣」的扔石頭的聲音。

*

（——唔）

前來上班的小宮山愛看到一羣奇奇怪怪的人聚集在還沒開店的商店前，她皺起了眉頭。

（什麼啊，這是——？）

人們都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排隊等候開門的客人。

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是極其嚴重的事情。

（嘁——過一段時間再發生這種事就好了。）

她還沒有解開金克斯商店隱藏起來的謎團。老實說，商店要是在這裏倒閉掉是她計算外始料未及的。

她決定躲在暗處，觀察情況。

那些怒吼着「你打算怎麼負起社會責任」的傢伙們，正在「咣咣」地砸着商店的捲簾門。聽着他們的叫罵聲，她立刻就掌握了狀況。好像是有個傻子爲了遵守魔咒0;jinx1;的規則從月臺上掉了下去。

（嘛，意料之中的事態呢——畢竟他們一個勁兒地、得意忘形地給顧客散發隨便弄出來的東西。）

Oxygen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尋找什麼東西了。

結束了。

她轉過身，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而在陰影中的小宮山也是如此。

不二子捂住雙耳，癱坐在地板上，看到他的聲音後，臉皺在了一起，差點要哭出來。

她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所以一下子也說不上來，頓住了。

「O、Oxygen——你——」

Oxygen迅速向那個男人——Kaleidoscope使了個眼色。那恐怕是，

「是對方的弱點。」

「你是這裏的店員嗎？」

「命運斷開了。」

雖然被警察這麼反問，但Oxygen再也沒有回答一個字。

聽到「咣噹」一聲開門的聲音，不二子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來。

「它們是根據什麼製作出來的？」

就像是全世界的統治者0;King of the World1;之類的——。

如果身處逆境，也許還能反抗；如果遭遇不幸，也許能通過努力來想想辦法。但是——對於已經斷絕的命運，又該如何是好呢？

Oxygen無視正還在茫然不知所措的不二子，回應道，

沒有人想要去追着他聲討。他們只能一臉茫然地看着他消失，有一種出乎意料的感覺，彷彿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在此之前，有幾個可能性同時存在……但是，現在——全部都被切斷了。」

然而她的腳一步也邁不出去。

道路上站着一個男人。只有那個男人的周圍，人們彷彿被一堵看不見的牆給擋住似的，無法靠近。而且，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嗚，嗚嗚——）

「……你說什麼？」

「總覺得好奇怪——爲什麼會這樣——這樣……」

Oxygen用可以說是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着這個樣子的她。

「……你有身份證嗎？」

這句話在她的腦海裏甚至都沒有形成明確的形象。因爲這個比喻實在是太荒謬了。

她的耳邊傳來了歌聲。是幻聽。那是她曾經拼命勸說Oxygen和她一起開店時，她即興創作的歌曲。

警察看着Oxygen那沒有什麼明顯特徵，也說不出來像誰的臉龐，又追問了一句。

「你、你在說什麼……？」

剛纔Oxygen冰冷的話語重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他又立刻答道。

理由也好，根據也好，她都不知道。可是，就像有一條看不見的鎖鏈將她牢牢捆住，不二子都無法從原地挪動一步。

他的視線確實捕捉到了什麼。但是，在他面前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

「你——難道你是外國人嗎？」

這時，後面看熱鬧的人羣中有一個人的身體突然動了一下。他是一個穿着灰色西裝，戴着墨鏡，留着長髮的男人。

她很恐懼。她並不是害怕警察，也不是害怕圍觀起鬨的人羣——而是在那一刻，她突然覺得一切都恐怖得不得了。

「…………」

他好似完全不在意四周的人羣，動作緩慢地走向商店一方，然後從後門這邊走了進去。

（對了——之前有個上補習學校的女高中生讓她有點在意。也許可以把目標切換到那邊。）

「啊啊——Oxygen——」

「欸？」

對小宮山來說，她還沒傻到在這樣的騷動中大搖大擺地跑出去。她的目的是那個叫柊的神祕男子的「精神力量」。看到這場騷動，那個男人肯定也不會再靠近商店了。

她又渾身顫抖着癱倒在了原地。

（真是的——人這種東西啊，哪怕只要發現有點弱的傢伙，就會在眨眼間探知出來——就像羣聚在甜食上的螞蟻一樣——）

「——金克斯商店。」

小宮山回過頭來，眼睛裏滿是錯愕。

大概這樣子的意思吧。Kaleidoscope微微點了點頭，退了回去。

Oxygen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不久，幻聽變成了真正的聲音。她在不知不覺中自言自語地哼唱了起來。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同樣的樂句，就像一張壞掉的唱片。

「不用管我，沒有問題」

面對這個問題，他依然面不改色地說道，

（嗚嗚嗚嗚……！）

一名警察用毫不客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Oxygen，這麼說道。

Oxygen沒理會正在困惑當中的不二子，去了樓下，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通向外面的捲簾門。

但是，現在在商店前聲討正義的那羣人裏，恐怕那個客人壓根就不在他們中間吧。都是些一羣毫無干係的人聚集在一起。小宮山苦笑着。

他究竟爲什麼會幫助楢崎不二子呢？——這是別人無法推測出來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的。對此，不二子非常明瞭。

「————」

（但是，要怎麼做才能再找到那傢伙呢——要就此放棄嗎？）

然後，他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當她不由自主地正要往後退的時候，後門的門鈴響了。從剛纔開始它就一直在響，但是在Oxygen進來後就停止了，現在又開始響了。

（譯註：此處的「King of the World」的出處有可能來自著名的爵士搖滾樂隊Steely Dan於1973年發表的專輯《Countdown to Ecstasy》中的同名歌曲。）

一個聽起來文質彬彬實則傲慢無禮、口氣嚴厲的聲音響起。

「是我。」

（——那、那傢伙怎麼回事——還不明白事態嗎？爲什麼他能那麼理直氣壯呢？那種自信從何而來？那簡直，就像是——）

她現在明白了一件事實。命運這種東西，無論是預測還是計算——不管人類如何殫精竭慮都是白費力氣，它會像巨浪一般向人類席捲而來，而且——在命運的潮流中，幾乎沒有人能堅守住陣地，留在和以前一樣的地方。

Oxygen對此也沒有回答。

「————」

一名警察有些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態度上明顯不再講客氣了。

「喂，你不會是非法滯留人員吧？」

他盯着空無一物的空間如此說道。

「歡迎來到金克斯商店」

「我是警察，有件事想請教一下您。」

是柊——是Oxygen。

對於不二子的疑問，Oxygen沒有回答。他忽然把視線抬向上方，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了末真和子的形象。雖然小宮山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只要她想，查明她的住處也不算什麼難事。她雖然對擁有特殊能力的柊很感興趣，但勉強去做一些沒有希望的探索並不符合她的性格。

外面有身着制服的警察，以及一羣跑過來看熱鬧的人。

周圍的人，有一瞬間無法理解這個過於直白的回答其中的含義。

而完全搞不懂事情來龍去脈的不二子，從二樓拉着簾子的窗戶縫隙中注視着事態變化，Oxygen不一會兒被警察們團團圍住，雖然沒有被戴上手銬，但是看見他被押往某個地方時，她差一點就要跑出去了——但……

（——嗯？）

「在某處地方，好像有人失敗了……插手了本不該干預的事情……這家金克斯商店已經沒有連結未來的線了。」

「是的。」

突然，所有的喧鬧聲都平息下來，安靜了下來。

3.

「……命運，好像斷開了。」

Oxygen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商店那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騷動並沒有被鬧得更大——恰恰相反。

Oxygen沒有回答，掛斷了通話器。

「爲了你，只屬於你的命運——」

警察用盤問的語氣向沉默不語的他問道，

「等、等一下——Oxygen？」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

他立刻回答。

「我們接到舉報，說這裏正在散發來路不明的卡片——那些都是誰寫的？」

他在看什麼？不——說起來，從一開始，他就在看什麼呢？

她比較簡單地這麼想着。她的特長是快速地做出決斷。或者不如說——她正是爲此使用了自己的能力「Switchstance」。

4.

「…………」

吉永乃美呆呆地仰望着那棟建築。

位於雙子城背側的那棟小巧而不失整潔、並不起眼的建築，到昨天爲止都還會有許多人絡繹不絕地前來，他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過卡片，併爲上面的內容忽喜忽憂。

可是現在，這裏鴉雀無聲，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

「…………」

金克斯商店的入口緊緊關閉着，很明顯裏面空無一人。

乃美在那個捲簾門的表面摸索着。因爲早就被降下來的捲簾門一直接受着陽光的照射，所以上面格外地暖和。

「……爲什麼啊？」

她喃喃地嘟囔了一句。她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

她明明很喜歡這家店，可是這家店卻非常突然地消失了——而且，這好像是因爲自己的過錯造成的。

從那個月臺上摔下去後，她被站務員和警察們狠狠地罵了一通。等她到了公司，事情已經傳開了，她被強行休了帶薪假。回到家後父母也對她大發雷霆，失去了依靠的她，又徹底退回到了只能走神發呆的狀態。

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舉動竟然會引發出這樣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爲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但爲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呢？

「——可是，好奇怪啊……」

她一邊來回地撫摸着捲簾門，一邊低聲自言自語。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從月臺上掉落的時候，爲什麼會跨出那一步。而且——

「爲什麼都被別人看到了，卡片上的文字卻沒有消失呢……？」

其實，她以前也曾出過錯，她把卡片給朋友看過。當時字跡完全消失不見了，她的朋友笑她像個傻瓜，但是她卻愈發對商店深信不疑。

然而，爲什麼這次字跡就偏偏殘留下來了呢？……就在無法接受這一事實的她陷入沉思的時候，

「嚯……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背後突然響起有人向她搭話的聲音。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個上了年紀的高個子男人。

這就是伊東谷自己命名爲「Shame Face」的能力。

說着，伊東谷「啪」的一聲在乃美的眼前打了一個響指。就在這一瞬間，乃美的意識就像被黑幕簾給包裹起來一樣，變得一片漆黑。

然後她把手伸到脖子後面，好像觸碰到了什麼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金色的髮簪。它混在了她腦後的頭髮裏面。

「那是來自於你的純粹記憶當中，對過去的重現——既然你就是你，你就不能在我面前隱藏你的記憶——而且」

她想往後退，卻被牆壁擋住了，只能一點點地往旁邊挪動。

「啊，啊啊……？」

「我、我……不太明白——」

眨眼是一種反射性動作。即使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身體也會自行活動，做出防止眼球乾燥的動作。這種反射已經無法產生了——準確地說，是伊東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讓她忘記了。

伊東谷溫柔地向她搭着話。

這種攻擊無法用任何東西來打比方，但硬要說的話，可以說是「在人的內心中打入『死角』的能力」吧。

乃美被他的這股力量所壓倒，被自己的視線像五花大綁一樣地捆住了，不禁發出呻吟。

不——這種感覺並不是單純的「壓迫感」。更確切地說——它具體而直接。

「『把金色的髮簪插在看不見的地方，說不定會有意外的邂逅在等着你——』」

伊東谷的眼睛一亮。

伊東谷用近乎是溫和的目光注視着她。

這種羞恥感的產生不需要理由。只不過是自己對自身的存在感到無地自容罷了。於是就產生了決定性的死角，老紳士伊東谷抄造可以隨心所欲地對其加以利用。

「——啊、啊咧……？」

乃美陷入了恐慌。她無法朝左右方向逃跑。而伊東谷就站在她的眼前，擋住了去路。

然而，不知何故，身體無法繼續移動。彷彿那裏有一面看不見的牆一般，紋絲不動地阻擋着她。

乃美往旁邊看了看。可是那裏什麼都沒有。

乃美臉上的表情消失了。身體顫抖抽搐起來。然後，有隻手臂突然彈起，揮舞着手刀的動作朝伊東谷的喉嚨劈去。

乃美覺得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感覺好像被抓住了雙手，被牢牢地釘在了十字架上。

「——啊，說起來，」

「…………」

（這、這是——什麼情況？）

伊東谷一動不動，以平淡的語氣詢問道。

她把手放在頭上，「我實在是呆得不行啊。」

「免貴姓伊東谷，乃侍奉此店所有者的管家。」

「不，這就有點……」

然而，在乃美看來，這位老紳士就像拿着槍或者刀之類的兇器逼向自己一般，讓人不禁感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那位柊君還被警察關押着，大小姐因爲心力交瘁而臥牀不起——說實話，我對金克斯商店這種東西的存續毫無興趣，但是毫無疑問，肯定有人在『攻擊』它——作爲梄崎家的管家，我必須爲大小姐剷除掉這個『敵人』。」

手刀在即將碰到他的脖子的時候停住了。乃美開始顫抖痙攣。兩種不同的作用同時在乃美的體內相互對抗，相互抵消。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她不知爲何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她以爲這是個咒語——但是，爲什麼會這麼想呢？——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麼，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可以嗎？」

她拼命地想回憶起來，但卻怎麼也弄不清楚。

「你、你是……？」

腦袋昏沉沉的，眩暈得厲害。

「那個……？」

伊東谷說了句奇怪的話。

「不、不，那個——那是……」

「我去商店的時候，警察來了。我差點被其中一個人撞倒——」

「您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嗎？」

他的腦海中經常浮現出一種印象，自己周圍有無數個像小碎片一樣的東西在飛。他用這些碎片將那些視線都反彈了回去。也許是他的精神能量半實體化了，但他自己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所以並沒有深入思考過。

「剛、剛剛的是……？」

「好像有——發生什麼，又好像沒有——啊咧？」

乃美的雙眼漸漸地找回了焦點。與此同時，嵌入她額頭裏的頭髮也紛紛脫落掉了下來。

這個人確實應該是金克斯商店的相關人員。這一點她還是知道的。她想不起來他和金克斯商店是什麼關係了——但是他問了很多問題——

……等回過神來，她正坐在公交車的座位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他穿着得體、體態端莊，用「老紳士」這個詞來形容他再貼切不過了。

而且，被反彈視線的對方一看到他，對方就會陷入一種彷彿看到的是自己本人的狀態。

「…………」

這是Gimme Shelter事先設定好的自動攻擊——被設定爲不分青紅皁白地殺死任何想要觸摸乃美頭髮的人。

「欸——」

「Shame Face」——因爲人類本質上是自我意識的俘虜，所以這是一種沒有對抗手段的可怕能力。

雖然幾乎什麼都沒有，但有一種好像正被包圍着的感覺滲入了乃美的認知當中。

「您沒事吧？」

「……啊咧？」

她變換左右方向，焦急地朝相反的另一側移動。她慢慢地移動了一會兒之後，接着——又突然一下子停住不動了。

他用流利清晰的聲音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乃美歪着頭。「我剛纔在幹什麼來着？」——去看金克斯商店，結果那裏一個人都沒有，然後——現在已經坐上了公交車。

然而，這個動作突然一下子停住了。

「欸，那個——」

「不過，您知道他們的長相嗎？」

雖然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但這種事確實發生過。爲什麼到現在才突然想起來了呢？——之前是有什麼讓她忘記了呢？當然她自己對此一點也沒有意識到。

她突然想起來，

「請您好好回想一下——即使現在的你還不知道，但只要問問在這家商店收到卡片時候的『你』，應該就能明白了。」

「——？」

任何人只要瞥了一眼他的身影，就已經進入了他能力的射程範圍以內——不管是憑藉汽車的後視鏡，還是數百米開外的雙筒望遠鏡。看到他，就等於直接受到了他的攻擊。

「請您好好回憶一下——您在商店所購買的卡片，和您在車站所出示的卡片，真的是同一張嗎？」

乃美感到有些焦急，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卻碰到了捲簾門。

乃美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說了這樣的話，然而——她的內心深處湧起一種不應該說出這些話的感覺。

不過，伊東谷並沒打算迴避這一點。

「嚯？」

「不——那是，那個——」

他的能力並不是主動操縱對方。對方看到他，他就會把視線返還給對方，可以說就像鏡子一樣。

伊東谷慢慢地把手伸向乃美的頭，然後用手輕輕地觸碰她的頭髮。

被這麼一說，乃美因爲害怕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伊東谷平靜的聲音，彷彿在不斷地向她逼近。

自從她看到伊東谷的身影之後，她就沒有眨過一次眼睛。

乃美呆呆地仰視着這位老紳士。「咦」，她想，「自己到現在爲止一直在和這個人說話來着，但是到底說了些什麼呢？——突然想不起來了。」

「不好意思，小姐——請問您是吉永乃美小姐嗎？數日前，您從月臺上墜下引起了騷動——」

乃美張大了嘴巴，表情似乎瞬間鬆弛了下來，接着說，

「看來，你有一部分記憶和精神被什麼人給操控了——這幾根頭髮與你的自我意識沒有關係，因此似乎對我的『Shame Face』有所排斥。」

她全身無力，癱軟地坐在原地上。

突然，她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說出了這句話。

乃美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某種異常出現在了她身上……不，其實是某種正常沒有出現。這是一個應該必然會頻繁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現象，但是從剛纔開始，這種現象就完全沒有發生過。

接着，乃美額頭附近的兩三根頭髮就像彈簧一樣直立了起來，繃得筆直。

伊東谷伸手去抓那幾根像鋼絲一樣的頭髮——Gimme Shelter給她準備的兇器。接着響起了像靜電一樣的噼裏啪啦的聲音。

似乎誰都可以觀察到，但實際上是絕對無法直視的東西——那就是自己。所以那些因爲他的能力而被返還視線的人，該看向何方呢？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行動纔好，出現輕微的恐慌症狀，陷入一種像是被根本不存在的牆壁反彈回來的感覺……自己無法正視自己的污點而產生的這種現象，簡而言之，就是感到了羞恥。

「所、所有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