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数宫三都雄 Baby Talk
《不吉波普系列》 · 上远野浩平 · 5847 字
数宫三都雄是六人之中，唯一一个还在上普通高中的。学校是所能直升大学的私立学校。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毛病，成绩稀松平常。中等家境，父母都有份普通的工作。性格大大咧咧不爱动脑。即便自幼便能莫名其妙地知晓未来，对这份自身的“才能”也毫无追根问底的意思。只是在知道叔父会“死掉”时说了出来，结果招来了一通狠狠的教育后，就再也没告诉过别人这件事。因为叔父本来就生着病，所以周围也没人发觉他其实预知了未来。
他的
搞不好是六人之中，能看到最为完全的未来景象的能力，但拜他那不喜多加思考的性格所赐，他预知出的东西总是极为暧昧。“有种嘎吱嘎吱的感觉”之类，“好像变得软乎乎轻飘飘的”之类，多数情况下，连他自己的难以明白脑中的印象表示什么。
举例来说，半年前他们六人团队得以集合的契机，可以说就是源于他的这一能力以及一时的粗心大意——
“……咦？”
车站前的街上开着家露天咖啡厅，三都雄正在里面吃着爱吃的水果巴菲，这时一对男女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上。
身材高挑的女人，以及比她高出一点点的男人。两人感觉十分般配。
两人看着很是面熟，只是三都雄记不太清具体是谁，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跟两人打了个招呼。
“哟，二位。”
两人转头望向他。
表情满是诧异。
“谁啊你。”
男人说道。明明长着一张温柔的脸，目光却咄咄逼人。
“哎呀，那啥，有没有印象？就是那个，六个人——”
三都雄不加思索地喋喋不休道。
“你在说什么？”
女人也问道。
“我们明明刚刚才在这里第一次碰面吧？”
“诶？怎么可能，要知道我们六人——”
说到这里，三都雄终于回过神来。
六人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预知最头疼的地方，就在于不清楚预言会在什么时候实现时，根本就是一头雾水。是在明天，还是二周之后，亦或是半年之后，乃至于更长的时间——你觉得那个女孩子会和不吉波普一起出现么。”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也有点讨厌不吉波普。”
“很在意吗？那个叫不吉波普什么的。”
“——消失了。”
“是啊，净是些不清不楚的东西。”
“诶？”
“这、这么说——你们也是？”
“不不，说不定出乎意料地真实存在喔。徘徊于街头，栖身于暗影的死神。”
在希美讲解期间，速写本在众人之间传来传去。
“等下，别这样！我对这类话题超没抗性的。”
看到优抬起脸来，三都雄又点了点头，说了下去。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完蛋——这些都是未来的事！
“…………”
“唔、嗯——有听过，从女生那里。”
面对七音的追问，三都雄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里，映着奇怪的人影。”
说明完能力后，七音恭子笑道。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非常识，或者说偏离常轨。”
他问道，脸上一下子绽放出光彩。
*
“那是什么？”
“……又热又冷。”
据说会在一个人最为美丽的时刻，一瞬之间毫无痛苦地夺走其生命。
“打哑谜吗这是。”
是杀手——亦是死神。
——诸如此类，她连同传言中毫无逻辑可言的部分也一并细细说明。
“嗯，大概吧。”
他坐在稍远的位置上，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
接下来，希美为大家说明了不吉波普的事。
唰的一下，辻希美迅速抽出速写本。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
“天色君呢？”
身披黑色斗篷，戴着顶黑色帽子。
“——再说一遍？”
“这话我无法苟同，我们可不是杀手。”
三都雄凑过来，坐到他身边。
“我还以为这一带的女生都听过这个传闻呢。”
“对吧？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从不知情的人看来肯定很不可思议，和不吉波普的传闻也差不了多少。”
三都雄不停地眨着眼，然后极其罕见地瞬间领悟了事态。
“那、那个——谁让我没有朋友嘛。”
“你们都没听过吗，说来这个传闻也只在女生之间流传……恭子清楚吗？”
“提到了，未来……”
香纯皱着眉头开口。
于是从那之后，三都雄的“才能”便有了
这个名字。
香纯耸耸肩。
他喃喃自语。
我描述完毕后，希美提出强烈质疑。
“确实偏离常轨，神元也这么认为吧。”
“受女生欢迎的家伙就是不一样啊。”
“意思是那个之后会和天色碰面的家伙，扮成了不吉波普的样子？”
“这算啥啦？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不就跟婴儿咿咿呀呀地说话差不多嘛。”
“倒也没错。”
我描述的过程中，天色优的表情逐渐绷紧。
“……怎么可能？”
三都雄笑着说。
神元面色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画，但其他几人都嬉皮笑脸。
“——一如既往的不得要领啊。”
KTV的包间早已过了预约的三个小时，已经是第二次延长时间了。桌子上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大家带过来吃剩的零食、汉堡还有薯条，还有空空如也的塑料瓶。店里禁止自带饮食，要是暴露了的话怕是会被轰出去追讨罚金。
“…………”
他偶尔会因为没留神哪些是预知到的事，把过去和未来搞混。
“喂，怎么啦天色，没啥精神啊。”
三都雄笑了起来。
三都雄和神元也反问道。
“香纯君……这个人身上，和你有着相同的‘气味’。近段时间会遇上一样的事。”
神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神元打断对话，语调有些生气。
接着无意间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天色优，和他对上了眼。
“……我不知道。”
“——喂优，别动。”
“请吧。”
“看样子是。”
“怎么了？什么意思。”
“不、不清楚……”
“你什么意思？”
“……分不清是男是女。感觉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脸色苍白，眼睛底下带着黑眼圈，涂着黑色口红。穿的好像是大衣，脖子到下巴的部位被黑色高领团团包裹，密不透风。还有，不知为何带着顶圆筒形的大得可笑的帽子，几乎遮住眼睛……怎么说呢，该用似笑非笑来形容吗……眯起左眼，右边的嘴角上翘，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眼睛的形状是……”
三都雄嗯嗯地点着头附和。
“具体呢？是被卷入火灾了？”
“…………不吉波普……”
“唔——可是只能这么形容啊。嘎的一下，突然变得超热，唰的一下又冷下来……”
“等等海影君，这是真的？你没开玩笑吧？”
“估计是在Cosplay吧。”
“不是那种感觉……很清晰，不过一切还很模糊，这种感觉？”
“是个超级美少年之类——嗯，说穿了就是个常见的怪谈故事罢了。”
“像这种在毫无根据的流言中登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人故事，转念一想啊，怎么说呢，这说法套到我们头上也一样适用不是吗——我是这么想的。”
三都雄看着预言提到“将世界纳入手中……”的少女像，喃喃道。
“诶……”
“诶？”
正体不明，神出鬼没。
“诶？”
“不吉波普？”
“因为，这可是——不吉波普哦？”
“嗯，没什么……我还好。”
“刚才你好像很吃惊。”
“…………”
“哈？真意外。”
大家七嘴八舌聊得兴起，唯有天色优本人沉默不语。
香纯同意道。
两人低声交换着莫名其妙的对话。
他自己也不明白哪里冒出来的这些话。
女人也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三都雄。
被问到的七音吓了一跳。
二人——海影香纯和七音恭子点头肯定。
“……而且，眼中确实映出了我与你，还有其他三个人的脸。感情很好地站在一起。”
“你刚刚说了什么？”
“——算是吧，但也正因如此，才有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
他一直都如此一本正经。
“功志又来了，总这样。”
希美嘴里叼着薯片，轻轻哼了一声。
“要是能稍微学着点数宫君的马虎就好了。”
三都雄被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
“喂，学着点啊！”
“我说，希美。”
神元叹了口气。
“这主意不错嘛。”
七音也出言赞同。
“香纯君也是，学着点三都雄君放松下你那张阴沉脸吧。”
“别多管闲事！”
“哇哈哈，你们都来做我弟子吧！”
三都雄夸张地张开双手。神元掩面叹息一声，旋即抬起脸。
“——算了，无所谓了。确实我们都是偏差者，都很异常。但正如三都雄所言，不要太纠结于这件事比较好，天色。”
他看着天色优说道。
而天色优看着七嘴八舌的大家，微微笑了起来。
“唔、嗯。谢谢，大家真是温柔呢。”
他发自真心地说道。
“不——那啥，你知道‘托混基构’是什么东西吗？”
*
“搞、搞什么啊！吓我一大跳。”
“别犯蠢了！你以为就为了让这么个玩意儿能安定下来我们付出了多少牺牲！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交到合适的‘买家’手里！”
“那些电视剧里不是经常出现吗……政府的秘密机关之类的机构秘密监视着超能力者啥的。”
“这单词突然就冒出来了，莫名其妙的。”
为了避免被店家发现自带饮食，大家分头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垃圾，装进神元带来的袋里再塞进包里。
“…………”
各自的住处，还是不知道为好——神元这么提议过，所以谁都不知道其他人的目的地。
“后续部队传来的联络中断了……内陆的‘设施’也联系不上。线路看来已经被完全切断了。恐怕是全灭了吧。”
少女也沉默不语，只是垂下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牢牢盯着男人们。
“要能知道我也不会头疼了。”
……同一时刻，地球的背面，有一艘船在港中随波飘荡。
“你跟我一起的时候净说些沉重的话题啊，和大家在一起时明明那么没心没肺。”
香纯盯着正小声抱怨的三都雄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三都雄苦笑着对香纯开口。
“算了，我们这种人畜无害的‘才能’，哪轮得到被监视的待遇。”
“——怎么办？把这家伙丢在这的话，或许统合机构会对我们网开一面也说不定。”
三都雄把这句话当成了单纯的赞美之词，扭捏起来。
“——我也不知道。”
“喂早乙女，要走了哦？”
男人们无视掉少女持续着争吵，就好像少女并不存在一般，又亦或是他们只把少女视作物品看待。
香纯淡淡说道。三都雄那单纯的脑袋从未想象过这种可能性，吓得他大惊失色。
“啊……算是吧，今天我也多少有点这种感觉。”
一只眼睛被黑色眼带遮住的男人环视众人，以平静的口吻发话。这个独眼龙似乎是船上的首领。
男人慌慌张张地折回，看见奇托正将丢在床上的金色发卡珍而重之地攥在手中。
香纯却一步未停，三都雄赶忙追了上去。
“谁知道呢，正因为不必担心会不会暴露，所以大家才能安心活动不是吗。”
三都雄擦了擦冷汗。
“算了，没辙。”
少女没有抵抗，但态度也称不上顺从，被男人们生拖硬拽着前进。
三都雄激动了起来。
“什、什么意思？”
“……你说被统合机构察觉到了？没搞错吧！”
“那你还真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啊。”
*
“不过万一我说中了的话，那最可疑的人就是你了，三都雄。能力太过模糊，可疑到跟刻意表演的一样。”
香纯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没那个打算……”
在这狭窄的宛如牢笼一般的房间里，坐着一名少女。
香纯冷静地回答。
“啊啊，稍微等我下——没事吧？”
他们的对话中透着焦躁，所用的语言并非日语。
“诶？”
“——我说啊。”
“你、你想做什么！”
他们在包间里似乎还有同行者，在走廊上磨磨蹭蹭的。
“在意什么？”
可香纯只顾着笑，没有回答他。
就仿佛在宣告，无论何种命运等待在前，她都不会为之恐惧一样。
“…………”
“可是——”
三都雄不明所以，茫然地问。
香纯却用平静的语气低声回答。
“秋子，在干吗呢？”
“是‘又热又冷’那件事？”
三都雄走过他们身边时，瞥见房间里有个似乎是玩得太疯精疲力竭的少女，以及一个正照顾着她的少年。再寻常不过的光景，于是他没有在意，径直穿过二人离开。
“开玩笑的。”
“总之，这条船已经没救了。完全暴露了，不管去世界的哪里都会被发现，只能弃船逃离。”
三都雄低头沉思片刻，很快又抬起脸来问香纯。
乍一看不过是条平平无奇的渔船，但船上的人们要说是渔民，风吹日晒的痕迹显得太过稀少，目光也过于锐利。更何况船上看不到一个本国人。
“虽然我不是神元，不过要是能有所发现，我觉得我们还是能尽力做些什么事的，唯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
三都雄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但是这一天，三都雄和香纯碰巧走在了同一个方向上。
“有什么可奇怪的？”
“说的没错——总之先转移为妙。”
“是、是吗？”
“……落下东西了。”
“那是什么。”
她低声说，声音中能感受到某种力量。
“确实偶尔也会这样呢。”
有着一张人偶般的脸，漂亮至极的女孩。年龄似乎在十岁上下。
“真不像你啊。怎么了，是有什么‘预感’吗。”
香纯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你也许还能获得成长。但我的
，感觉只能止步于此了。”
走到过道时，他们正好撞上其他包间出来的情侣，是对高中生年纪的年轻组合。
“怎么写的？”
“喂‘奇托’！乖乖跟上！”
“我们……好像无视掉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
其中一个男人粗暴地抓住少女的手。
进行着诸如此类的对话。
“饶、饶了我吧。”
然而刚走到走廊，名为奇托的少女突然甩开男人的手，再度跑回船舱。
香纯耸耸肩。
“是吗。”
“…………”
……最后，三都雄和香纯他们在KTV里窝了整整八个小时，还是没能拼凑出一个有价值的具体的未来景象，只得放弃这次的探索。
“嗯？怎么了。”
“真、真的？”
“暴露了会很麻烦这点，谁都一样吧。”
六人互相说着拜拜，分头四散离去。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三都雄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说不定我们之中混入了装·作自己有能力的家伙也说不定。”
“有意想和我打好关系吧。”
“……人畜无害吗。”
“——呐海影，你有没有种很在意的感觉？”
男人们在船内奔跑着，来到船舱深处的一个房间。
他们粗暴地推开门。
表情中不带一丝虚假。
“怎么办，再留在这立马会被发现的。不，还是认定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为好——”
“不特意保密也没事吧，你觉得呢？”
她正在用梳子细心地梳理着长长的黑发。看到男人闯入也毫不惊慌，一言不发地回望向杀气腾腾的男人们。
“可恶，好不容易才完成一个成功案例——统合机构这群混蛋……！”
“岂有此理……！”
“……莫名其妙。”
三都雄有点儿不满，但最后自己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拜拜，就在这里告别了。”
香纯冲着三都雄扬扬手。
“啊、啊嗯。”
三都雄点点头含糊地应着，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问道。
“那个……海影。”
“嗯？”
“你，真的、真的没在和七音交往吗？”
“——没有。”
香纯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那么——你，要是有了女朋友的话，会告诉她‘才能’的事吗？”
三都雄的话语中，能感受到些许急切。
香纯有一瞬间眉毛上挑，几乎没有犹豫地。
“不。”
他这么回答。
“……想也是。”
三都雄垂下头，叹了口气。
待他抬起脸时，香纯已经走在了相反的方向上。
三都雄望着香纯的背影。
他这么想道。
诚然，假如直接去问其他五人的话，他定会收获一堆无可奈何的目光以及“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的埋怨，但三都雄那单纯的感性甚至连这种事都察觉不到。
……而没察觉到的东西，最终决定了数宫三都雄的命运。
（感觉寂寞的……只有我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