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湿,黑影逼近……
《不吉波普系列》 · 上远野浩平 · 1.4万 字
『危机迫在眉睫,这种恐惧感究竟该如何缓解呢?我每天都怕得不得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开始怀疑……自己如此畏惧究竟有什么用……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时候啊……』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呐、南砂——你有没有试过,从外部审视自己?」
曾经,玖良良东梨向南砂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
见她一脸茫然,他便说道:
「我啊、总觉得一直在从外部审视着自己。常常感觉不到自己就在这里、感觉不到自己存在于世界之中,也感觉不到自己正活着。总觉得『玖良良东梨』这个物体在擅自行动、擅自言语、擅自模仿着所谓的人生——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面对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南砂,他继续说着:
「活着这件事,就像是一直在演戏,而预知未来,就等同于提前观看了那场戏的排练录像——但问题是,那样的演剧真的有趣吗?如果对后续的发展了如指掌,就失去了惊喜,演员演得越是投入、反而越让人兴致索然——呵呵。」
东梨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微笑。
「呐,南砂——我们『圣克拉拉』(Santa Clara)对比起其他人,对未来要敏感得多。如果那帮家伙能像我们这样预知未来,我想人类肯定不会去发展什么文明。他们大概会觉得反正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从而放弃掉一切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于是,我们便诞生在了这个由那些看不清前路的人们胡乱堆砌而成、最终陷入僵局的世界里——并且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生活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砂看。
「人类啊,就在这之间、仍在一刻不停地浪费着未来。我们所能收集到的『未来』,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或许,有必要从根本上转变一下思路了。干涸的大地所需要的、是降雨——尽管雨势可能过猛,甚至引发洪水——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南砂永远忘不了东梨说这番话时的眼神。
那是拥有能力者所共有的、泛着紫色的瞳孔,眼中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都要被吸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而——现在……)
受柊之托、为了对织机绮和谷口正树进行「鉴定」,我初次造访了这座城市,却在这里感受到了与那时那道「视线」如出一辙的寒意……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应该是观察者才对,明明不该被任何人窥视……)
南砂怀揣着那份违和感,从远处眺望着西风和北斗将绮一行人围困起来的景象。
她正从这片街区中格外显眼的高楼楼顶向下俯瞰。
「唔、邪恶得让人发抖。真是令人作呕——该死,但是……看来正树先生也确实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拜托了,能不能请你协助我们?」
「——虽然被骗了确实有点让人火大,但原本我们谈的就是要寻找南砂小姐,所以事情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吧。」
她抢先一步目睹了「自己收到联络」这一现象。
她沉默不语、始终凝视着远处的织机绮一行人。
在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的情况下,南砂只是心不在焉地继续观察着北斗他们将那两人带向公园。
正树苦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说——转来转去、忽上忽下、时而卷起漩涡、时而大量聚集,既不自然且又自然、又压倒性地事不关己——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
(为什么——为什么那两个人、都打算攻击观察对象?疯了吗——)
北斗在内心感到一阵无语。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却想不起其中的意图。
随后,她察觉到北斗与西风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杀气腾腾。
(柊只说让我们谈谈对她们的印象……但他到底想打算把这两个人怎么样呢?)
听着听着,正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那是比任何人都令她感到亲切熟悉、却在人生中从未真正面对面见过的人。
仅仅是「正在下雨」这一意象,以及它赋予人心的那种「印象」,正一味地笼罩着整座城市。
对方开始解释起来。
在陷入混乱的南砂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时东梨说过的话。
玖良良北斗紧紧攥着手机,吐露出一声呻吟。
那是玖良良南砂。
此时,西风和绮正全速向他们这边赶来。
「下起来了啊——」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所以……并不是那雨水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这时,另一个南砂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你们,那个——明明被『统和机构』利用,就连同伴都被杀害了,难道对〈Santa Clara〉、对柊就没有一点恨意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南砂猛地回过神来,怀中的移动终端响起了来电提示音。
(嗯……?)
紧接着,南砂的身体完全不顾她那逐渐涣散的意识,将手机随手遗弃在地上、猛地转过身,离开了大楼天台。
(这是什么……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
正值休息日的上午,车站前人头攒动。
「正树先生,事到如今,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了。我们一直有些事情瞒着你——」
「——确实,绮被 Minimun 卷入内部,并被归入了那个派系……但自那个时候以来,应该没出过什么乱子才对——」
「这算什么……究竟算什么啊……明明对我们那么毫不留情——」
她放弃了观察织机绮与谷口正树的使命,向着街道……向着那人潮汹涌的闹市走去。
就在她思索之际,手机仍在响个不停,而南砂却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思。
正当她感到困惑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织机绮说话的声音——明明理应只是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而她本人还远在天边。
那双眼中毫无光彩,唯有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暗。
「接下来肯定会发生什么,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柊不可能特意关注你们。」
对于拥有某种程度操控他人能力的她来说,潜入这处平日里封闭的场所简直易如反掌。
那个南砂即便手机在响,也只是盯着看,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思。
正树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眼前这个孩子模样的能力者还在考虑是否要杀掉自己、却依旧那么没心没肺地自说自话。
「只要见过那个人就会明白的。他根本不需要撒这种谎。比起这个,正树先生——你遭遇了Fortissimo、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听说那家伙就是这么随性。我也和你们一样,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我——这是——是你吗、东梨……?)
只是……若要说有什么稍微令人在意的,那便是那两人的「未来」——她们的波长看似相近,却总觉得在某些地方存在偏差。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找到南砂再说吧——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人影渺小得几乎如同砂砾。
「……真是的。南砂没有回应——究竟出什么事了……」
是掉在哪里了吗?
那份微小的忧郁,将一切悉数覆盖、碾碎——
当然,并非是用视觉去捕捉。
正树正陷入混乱之中,北斗转向他、开口说道:
本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就在这时、她——
*
天空迅速阴沉下来,紧接着,雨点开始稀稀落落洒下。
「不,虽然我以前也差点被Fortissimo杀掉——但你们也有可能是被柊给骗了啊。」
(我以前并没有这种能力——那么,这究竟是——)
但眼下这种状况,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他都必须物尽其用。
「为什么如此笃定?」
「你能对我坦诚相告真是太好了。看来绮也很愿意配合你们,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协助的。」
*
天空开始阴云密布,雨点正零零星星地滴落下来。
「等、等一下——这么说,是那个叫什么「柊」的家伙,让你调查我和绮的事情吗?」
就在她茫然若失之际,附近响起了移动终端的来电铃声。
思绪渐渐变得模糊,再也无法思考任何清晰的事物。
那是她在几个小时前,向西风和北斗传达的谜语措辞。
(真是个天真的男人——)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然而……眼神却截然不同。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然在机构内部似乎被视作远离主流的异类——但我认为他的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她感到一阵疑惑。
刚才明明还在鸣响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随即又再度响起——不、
她从那处与世隔绝的高地,俯瞰着那对天真无邪的恋人。
「袭击我们的是最强音(Fortissimo)。而柊、则是在那时救了我们。」
「啊……不、据我的救命恩人说,对方似乎是玩腻了,或者也可能是觉得没劲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那不可能。」
那是从外部视角观测到的……其生动与鲜明程度,与她此前幻视到的那些「未来」景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若要说她们关系亲密、默契十足,那种偏差感又显得过于深沉了。
她在感受那股气息。
不少人躲进了建筑物内,因此并非所有人都被淋湿了。
(不是那样——我刚才所看到的,是「未来」——)
那里站着一个奇妙的人。
她心急如焚,正打算给两人发送紧急联络以制止这种行为——就在这时,她发现手机、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或者该说……完全无法理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现在——正在看着我自己……?)
「你可曾试过,从外部审视自己?」
她只是在追溯绮与正树身旁漂浮的「热量」……追踪那「晃动」中散发出的「未来」波长。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去。
(话虽如此——恋人之间产生分歧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并不值得特别去关注……)
随着他们分别与正树、绮两人一组散开,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各自进入了临战状态。
「……嗯?」
她自己、就站在那里。
此时天空零星飘起了雨,人们反应各异、有的撑起了伞、有的觉得雨势不大便不以为意。
虽然似乎能看到些许才华的闪光点,但那也完全无法与她们兄妹或是柊相提并论。
就目前而言,她并未从这两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特别的气息。
「那部分虽然说得含糊,但感觉比起对你们怀有敌意、他更像是在戒备那些企图利用你们的人。因为我们并不了解内情,所以不好下定论,不过你们在统和机构内部,应该处于某种特殊的立场吧?」
正树正打算抬头仰望天空,就在那时——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觉得背后似乎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嗯……?)
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就在刚才,那里应该还没有人才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正神情恍惚地伫立着。
那是一个存在感异常稀薄、如影子般模糊的男人。
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完全遮住了一只眼睛。
那仅剩的一只眼的视线、正投向正树。
(…………)
正树被那男人身上极度匮乏的气势所震慑,甚至忘了惊讶,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这时,男人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方向。
正树下意识地看向那边,但那里只有公园的灌木丛,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
收回视线时,那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究竟是——?)
正树正打算对北斗说话——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个比任何人都令他感到熟悉、却在人生中从未直接谋面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谷口正树就在那里。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从自身剥离,伫立在前方。
而北斗也站在那个「自己」的身旁。
眼下的状况固然诡异……但在其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异常。
北斗喃喃自语道。
绮猛地回过神来、瞪向那两个人。
她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某个电话。
「正——正树!」
「M、Mellow——? 」
然而,当视线恢复时,映入眼帘的却已不再是他方才所伫立的那座公园。
「别冲动。刚才那个合成人轻而易举就被操纵了,那家伙原本应该相当强悍吧?现在叫人来只会徒增混乱。」
而是一片废墟。
北斗见正树突然倒下,慌忙冲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
「啊、啊啊啊——」
就在北斗愕然呢喃之际、一声惨叫划破了空气。
「如果你现在不振作起来——正树先生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与西风凝视着彼此的双眼,随后心领神会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当她意识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时,
而且最重要的是,空气干燥到了极点,周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就算对手是你们的妹妹、或者是死掉哥哥的亡灵——无论如何,也必须把正树夺回来!」
「喂、喂等一下,你打算干什么?」
(这个织机绮……为什么唯独这家伙还能保持清醒?明明只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半吊子废柴而已……)
「……没错。我们已经见识过这种场面了……和那时候很像。唯一的区别在于——对手并非『最强』,而是这个「平凡的世界」……」
那另一个正树并没有察觉到阴沉男子的视线而回头,而是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什……什么意思?你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不、那不可能。南砂的力量只比我们强那么一点点……想要在瞬间从极远距离外将战斗用合成人纳入掌控,她是做不到的。但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紧接着,在半空中展开了「隐形的地板」、疾驰而去。
「玖良良东梨……他是曾经引导我们的领袖。但是……这不可能。他明明早就已经死了——我们确实亲眼看到,他被夺走了所有的『未来』、被彻底消灭了——」
「冷静点——这不是普通人能应付得了的『现象』。」
那副娇小身躯里爆发出的怪力与外表极不相称,体力孱弱的两人根本无法抵抗、被直接弹飞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副松弛脱力的面孔,简直和倒在地上的正树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失去意识——然而恰恰相反,他的意识变得愈发清晰,原本模糊的视野也转瞬间重新对焦。
她慌乱地在正树全身摸索,确认脉搏还在跳动后、浑身颤抖着,
「啊、啊——!」
细雨正无声地落在其尸体上。
「那是谁啊?」
那是被称为「特别制(Super Build)」、隶属于统和机构的战斗用合成人——「淡黄色(Mellow Yellow)」。
随后,Mellow Yellow一言不发地抓起绮的手——猛地发力、强行将她从正树身边拽开。
他仰望天空,凝视着飘落的雨滴。
「那、那么……是你们的妹妹干的?」
尽管全身尚未从被撞飞的冲击中恢复,脚步踉跄不稳,但她完全顾不得这些,
她因极度焦躁而再次叫喊出声。
他察觉到了「那种可能性」。
她发出了不成声的哀鸣。
从高空之上,以近乎坠落的气势——一名少女跃入了他们之间。
被那充满憎恶与杀意的目光所注视,西风虚弱地开口:
「救、救护车——」
似乎是受到了干扰,已经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了。
接着,他抬起下巴、正仰望天空。
眼前的正树正举起手,感受着雨滴。
如果说是来救她们的,Mellow的样子未免也太奇怪了。
雨水正落在其上——仿佛那本该是幻觉的「火焰」,正被现实中的雨水扑灭一般。
绮那悲痛的声音在公园里回荡。
(啊——我……)
(难、难道说……)
绮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终端,却发现它无法正常工作,于是——
西风看向北斗。
(这、这是怎么回事——?)
曾经郁郁葱葱的繁茂绿植已悉数枯萎殆尽,周边矗立的大楼也大半崩塌、没有一处完好无损。
她想要怒吼,却因极度的愤怒而哽咽失声。
「……刚才被你们击退的那些混混……操纵他们的人、是我们。〈Santa Clara〉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人类精神的指向性。刚才那个合成人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能力的极端表现。」
……我仿佛听到了绮的尖叫声。
想到这里,西风的脸颊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冷静地说道,但绮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还想再次将其推开。
然而——
正树目睹着自己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感到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紧随绮其后、迟了一步赶到现场的西风,因无法掌握事态而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
本应只是在远处监视着绮等人的她、竟然毫无征兆地袭来了。
他也同样面色沉郁,微微点了点头、如呻吟般低声呢喃道:
「这场「雨」……身处其中的话,似乎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通信……」
有的建筑甚至已经拦腰折断。
绮大声尖叫着站了起来。
她那苍白如纸的茫然失神瞬间褪去、双颊因激愤而涨得通红——怒火显露无遗。
(刚才那个……如果说合成人是统和机构的监视者……那对方为什么要绑架谷口正树?为了什么?她看起来像是丧失了理智……是被操纵了吗?那是被谁?)
她正要掏出手机……北斗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本想回应绮,但对方的声音却渐行渐远、最终彻底中断。
紧接着,她连同北斗一起推了出去。
「呼叫统和机构的援助吧——如果是这种规模的异常,他们应该会派遣实战部队过来的……」
然而这一次,北斗静静地化解了她的力道、纹丝不动。
Mellow Yellow完全无视了绮的尖叫,将正树的身体扛在肩上,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纵身跃向天空。
(刚才发生过的一幕,正在重演?……还是说)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北斗话音未落,就在那时,进一步的异变向他们袭来。
「哎、真是的!」
「正——正树!」
他的全身瘫软无力、完全没有动弹。
那张脸还定格在察觉到下雨时的神情,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颓然倒下。
「…………唔 」
转眼间,她的身影便缩小得如同黑点一般。
「我对这种『现象』有些头绪。并不是没有对策,所以——」
绮彻底陷入了混乱,她猛地推开北斗,双手死死抱住了正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听到这话,绮的神情骤然一变。
绮吓了一跳。
「————」
*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不同了。
「你——你这……!」
接着,北斗的眼中看到了正树的「火焰」——那是与「未来」相连的生命能量幻象,此刻正渐渐熄灭。
织机绮一边绝望地尖叫着,一边正朝着北斗等人全速冲来。
「什、什么——这么说,这场「雨」难道是——」
不,虽然外表是个少女,但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少女。
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凡的雨。
「诶……」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死了……?)
「现在,那些事根本无关紧要!」
原本应该是在下雨的,可这里却截然相反,寻不到半点湿润的痕迹。
(这、这是什么地方——是黄泉路吗?我难道已经死了、坠入地狱了吗?)
可若真是如此,这里又显得过于平淡。
景物的鲜活感却真实得无以复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正树望向刚才看见那个怪人的方向。
那里理所当然地空无一物、原本作为背景的茂密灌木丛,如今已变成了一片空旷荒凉的旷野……
(那个人……我记得,是指向了那个方向吧……)
虽然完全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眼下也只有那一点线索了。
正树迈步走入那片荒废的景象之中。
从地形上看,这里果然和原本所在的街道一模一样。
他走到疑似道路的地方,环顾四周。
周围空无一人。
然而……耳畔却隐约传来了一些声响。
(这是什么……哭声吗?)
孩子抽抽嗒嗒的哭泣声、隐约在空气中回荡。
正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紧接着——一个正朝这边跑来的人影映入眼帘。
是个年幼的孩子。
他低着头、一边哭一边小步快跑着。
绮不由自主地后退,北斗伸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丝毫不乱、而是以一种惊人而均衡的秩序随群体缓缓移动,那副情景——与水族馆水槽中成群游动的鱼极其相似。
生命能量燃烧的形式,即是一个人将度过何种人生的原形。
「…………唔!? 」
紧接着,少女轻声呢喃:
「别这么疑神疑鬼的。详细解释的话,我们能看见的是『生命能量的燃烧』、以及它的波动。」
「生命是平等的,必然存在着与生俱来的限度。所谓的「火焰」,就是这种限度被削减过程的意象。有人因为自身的强硬而转瞬燃尽,也有人巧妙地利用他人的热情、让自己不被消耗而长久地活下去。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火焰」……但这场「雨」会平等的、将这一切全部夺走。」
雨幕之中,黑压压的人群正整齐划一地进行着大游行。
绮愣神了片刻、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没、没事吧?」
正树这时才注意到,那双紫色的眼眸与刚才还在一起的兄弟俩如出一辙。
那是在哪里见过的眼神。
正树在混乱中开口询问,而对方依然颤抖着说道:
「这、这是什么……」
「你、你怎么会认识我?难道你——」
「正树他……没有走动,而是突然就倒下了——那就是……」
就在她即将抵达那处不久前还因假日人潮而喧嚣拥挤的地方时,绮目睹了眼前的景象,
她不禁哑然失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这就是『生命之火』被削弱后的,人类的末路。」
本该是由命运红线牵绊的一对恋人——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绮与正树的「火焰」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相差太远。
正树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而这两人的原形从根本上就是错位的。
可结果——她至今仍未从旧日的阴郁中解脱出来。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们此刻——正在移动。
「正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绮那毫不掩饰敌意的轻蔑,两人都没有反驳。
「……正树本人根本没有任何会被绑架的理由……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们从一开始就完全看不见属于自己的『火焰』。唯独我们自己的未来,是无法分析的——」
面对绮颤抖的声音,兄弟俩冷冷地说道:
*
「玖良良——南砂小姐……?」
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愤怒了。
他一边呼喊着,一边追向那个孩子。
她仅仅是寄托在那些温柔待她的人们的梦想之上,而对自己未来的方向却依然一无所见。
「要我说的话,那『格外令人心烦』。因为连普通人根本没必要知道的事情,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在曾经遭到 Fortissimo 袭击时,他才没能提前逃脱。
那话语中渗出了一种脱离正常理智的、近乎执妄的狂热。
织机绮曾从凄惨的环境中获救,本该踏入开启了新希望的人生,
跑出公园后,便很快便来到了大马路附近。
然而,所有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
「我想那个叫柊的人肯定也想从正树那里打听消息,所以救他是有意义的,没问题吧——至于我,你们尽管丢下不管也没关系。」
这么说,她就是——
绮的语气中满是刺骨的锋芒。
(正树那过于朴素的感性暂且不论——绮这边,甚至存在着一种想要将自己的「生存意义」强加给男友的强迫感……直白地说,她渴望为了正树而死……这简直是……)
然而,她看起来比传闻中要年幼得多。
就像刚才的Mellow Yellow一样、也像谷口正树那样,人们的神情彻底松弛垮塌、目光游离不定,嘴角则为了呼吸而固定在半张开的状态。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正树大声喊道,并朝着那个孩子挥了挥手。
「你看,我就说你理解不了吧。事实上,就在此时此刻,我们也正看着摇曳在你身体周围的生命『火焰』。而我们所谓的『未来』,是指那团火焰发生变化的样子。在世界的洪流中,『火焰』受到压力会不断产生波动,通过观察这种变化,就能洞察洪流的走向。但这只是一种间接的观察,并不代表能看穿将来发生的一切——」
她正细微地打着冷颤。
西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绮理所当然地、完全没有发现,
绮惊讶地回过头,身旁的西风正淡然地开口:
绮的神情凝重、语气极其认真。
他们的步数与步幅完全一致,发出「哒、哒、嚓」的脚步声,踢溅起路面上积聚的雨滴。
然而——
「喂——!」
「……诶?等一下……为什么我会……不、比起那个。」
两人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说道:
这是一种危险的精神状态。
他静静地说道。
「呃——」
那名疑似南砂的少女并未否认,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他。
没错——他们此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
「这场『雨』——身处其中的所有人,他们的『未来』都在毫无例外地飞速消逝。他们丧失了自己的意志、无法认知前行的方向,所有的愿望都消融殆尽。他们分不清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也分不清不想做的事与做不到的事,仅仅是——沦为了只执着于人类最终本质、即『群体生存』这一事实的存在——不过,这种状态也只能再维持两三个小时了。」
他焦躁地啃咬着大拇指指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什么未来不未来的——如果你说能预知以后发生的事,那刚才正树被抓走的时候,你怎么没预见到?该不会,你是故意放任不管的吧?」
(果然——「Santa Clara」对她不起作用。虽然能隐约看见「火焰」、却完全读不出那团火理应暴露在外的「流向」——说到底,谷口正树和这家伙的「流向」根本无法重合——完全不行。)
那副样子,像极了什么东西。
绮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绮正冒着雨,朝着那个方向在城市中穿行。
「那个,你们的能力——所谓的〈Santa Clara〉,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我有个请求,如果我遭遇了不测,能不能请你救救正树?」
看上去不过才五、六岁的样子。
「……什、什……你在说什么……什么「未来」……?」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眼前展开的诡异景象,甚至让原本焦躁的心情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那个……你说什么?」
「那么——靠正树的那个『火焰』之类的,就没法预知『未来』吗?难道什么都没看见?」
「啊、啊——」
这些人的年龄与职业本该各不相同,此刻却沿着道路精准地行进着。
「就是所谓的 MPLS 特殊感官?觉得只有你们自己是特别的?」
即便行至弯道,所有人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间距,没有发生任何碰撞,流畅向前推进。
他撒了谎。
正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试着伸出了手。
「不、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别害怕!我也迷路了!」
他正试图吸取织机绮身上的一点「火」、好让她昏厥过去。
听他这么一说,北斗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就算告诉你,你也无法理解。因为在你身上,感受不到『未来』。」
对方呼唤了自己的名字,正树大吃一惊,
「为什么你能进入这个『可能性的缝隙』……你是〈Santa Clara〉吗?——」
「……?什么意思?」
「那么现在,你也看不透我的未来吗?连你们自己的也看不透?」
对方转身便逃走了。
绮用充满杀气的声音质问着西风和北斗。
她却无视了那只手,自顾自地撑起身体,向上偷瞟着窥视着自己的对方的反应。
「正树——」
那双瞳孔透着一抹淡淡的紫色。
北斗只是左右摇了摇头,
北斗与西风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脸色都变得苦涩起来。
没过多久,她「啪嗒」一声摔了一跤、瘫坐在了地上。
看起来对方是个女孩。
Mellow夺走了谷口正树、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面对她那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西风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不、他还没死。」
他否定了她的顾虑,正面迎向她那如利刃般的视线,
「恰恰相反……就在受到『雨』影响的前一刻,他似乎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火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意识也脱离了身体——至少,我们曾经都经历过『那种事』。只有从那种境地中爬回来的人、才能成为〈Santa Clara〉。」
他如此解释道。
闻言,身旁的北斗惊讶地双目圆睁,
「愚蠢——你是说,正树先生已经变成『那个』了吗?」
西风微微蹙起眉头:
「只能这么想了吧?在那种状态下、他竟然还有呼吸——明明没有了『火焰』,生命却尚未燃尽,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一定是掉进了『可能性的缝隙』里。」
*
「不——我才不是什么〈Santa Clara〉。在刚才北斗君告诉我之前,我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面对不知所措的正树,年幼模样的南砂进一步追问: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刚以为看到了一个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正树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番,南砂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那是……柊吧」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正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
「他就是『柊』?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总之是个存在感很稀薄的人……你是说,是他把我拽进这里来的?」
「没错……绝不会错。柊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南砂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她一直沉浸在绝望之中。
「………… 」
(那是……)
正树一边说着,内心却愈发焦躁不安。
「我也觉得柊先生亲自过来不就好了吗,但你看,那方面总归是有其原因的吧。比如能力上由于互相排斥会被弹开之类的,大概是那类缘故。」
(嗯——)
「总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什么出路。我们一起找找逃离现状的方法吧。」
「该、该怎么办才好——」
「……是,这样吗……?」
他半扛半拽着南砂、猛地冲了出去,冲那道「红线」疾驰而去。
看着南砂眼中微弱地恢复了些许神采,但还是觉得别无出路。
「那些东西——正在被重新聚集起来。『收集』已经开始了——」
而在这些人当中,几乎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职责。
无法相信任何事物、无法依靠任何事物,正树看着那副被「自身即是祸害」的罪恶感所压垮的身影、感到一阵窒息。
——下雨了。
极大的可能性是,是为了让他来充当替罪的祭品。
正树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本能驱使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这家伙取出折叠伞,撑在头顶。
在众人陷入茫然若失的状态时,唯独这家伙没什么变化。
这世上意识到他是「世界支配者」的人,甚至不足十个。
(我……曾经想要拯救绮,却没能做到……她是靠着好运和自己的力量才脱离了危机,而我只是个累赘……事到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身处外界的绮近况如何……但是)
视线流转间、他注意到在那片污渍之中,竟突兀地留有一处空白。
「这、这是什么!」
「…………」
「那个,刚才我看到地面上隐约有像「红线」一样的东西。我觉得那应该是柊先生的能力吧。我有这种预感。他肯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一定是在试着救你。」
南砂那双阴郁的眼睛正望着街道的方向,
「不——」
回头望去,只见那些「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其上的「污渍」。
「总之先逃命再说!」
那些看似正向他们逼近的「污渍」微微晃动了一下,
回过神时,那东西已经逼近到了他们跟前。
紧接着,竟再次朝着街道中心的方向,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退了回去。
在织机绮、北斗和西风三人离去后的公园里,雨依旧下个不停。
他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怨灵──?」
虽然此刻这片空间已化作一片惨白的废墟,但在这场雨落下的「原本的世界」里,
(这孩子——完全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进入这处「可能性的缝隙」的人,并不一定都能走得出去——如果柊真的是为了救我才把这孩子送进来的话,那么——)
正树一边感到焦躁、一边环顾四周。
南砂的表情依旧如冰封般僵硬,
面对南砂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正树用还能活动的右臂一把抓住了对方的上臂,
(那么——)
「我知道——真正的东梨并没有心怀怨恨——只是我在这么想。这种念头在我心中不知不觉地增殖、然后……满溢了出来……」
南砂任由其拉扯着,却幽幽地吐出一句:
虽有人称呼他为柊先生,但了解他的统和机构相关人士大都称其为氧(Oxygen)。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这些话。
比起混乱,困惑的情绪正变得愈发强烈。
在他们离去、其余众人也四散消失在各处之后,那家伙依然伫立在那里。
南砂茫然的声音响起。
他只是为了安慰对方,在不断堆砌一些毫无根据的言辞罢了。
尽管她依然面容憔悴、眼神中却浮现出一丝挣扎。
「对方正企图再次引发〈紫雨〉——那个曾附身于我的、东梨的怨灵。」
正树慌忙想把手从地面抽回来,却动弹不得。
看到这一幕,正树感到一阵揪心般的苦闷。
而现在,面对眼下的状况——
「那、那个——南砂小姐。你似乎觉得已经无计可施了——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柊先生他,或许并没有打算利用你去做什么。没错,正因如此,他才会把我送到你身边的吧?」
他那长长垂下的一侧刘海遮住了眼睛,存在感稀薄到让人难以察觉其是否在场,这一点也始终如一。
正树看着垂头丧气的南砂,嘴巴张合了几次,才总算勉强挤出了声音。
正树为了保护瘫坐在地的南砂,单膝跪在她身旁、双手撑地。
「………… 」
紫色的污迹正从街道中央扩散。
南砂一边嘟嘟囔囔地低声念叨着、一边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
(——但是)
正树感到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在其中心处,隐约可见某样东西……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
(这孩子——简直就像以前的绮一样……)
听到正树那因焦躁而拔高的声音,南砂抬起了头。
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回荡开来。
「………… 」
(难道说——这「污迹」,是那些人的惨叫吗?)
「收集大家的『未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也无济于事了……」
左臂沉甸甸地从肩头垂下、毫无生气。
正当他准备发力继续远离时……异变再次发生了。
(可是,即便如此——)
那里本该是人群聚集的地方。
「脱、脱险了……吗?」
就在两人这样僵持在原地时,这片苍白荒芜的废墟空间也发生了异变。
(毫无疑问,必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才行。没错——如果不阻止那个叫作〈紫雨〉的东西——)
污渍从四面八方涌现,逐渐将二人包围。
南砂看着正努力诉说着什么的正树,心中却在这样想着。
正树心头一惊,转头看向她。
从手肘往下,感觉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一片紫色的污渍正向四周蔓延。
雨势渐渐转强。
对于正树的疑问,南砂用冰冷彻骨的声音否定,
毛骨悚然的感觉,阵阵袭来……
*
「你手里的『未来』,被夺走了一部分呢……」
本该在那里的那些人们,他们的意识究竟……
行动抢先在了理解之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踩到污渍,成功突破了重围。
就在这时,他的左臂突然感到一阵冰冷。
被夺走了未来,仅存的一点自我所发出的求救般的怨嗟,正死死纠缠住尚且保持着「清晰」形态的正树和南砂,试图将他们也拽入同样的深渊——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来了——被它追上了……」
正树总算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彻底憔悴、仿佛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道裂缝缓缓扩大、逐渐化作一抹「线」。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冻坏了一般。
「这、这是什么——」
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悸动……
「红线……说起来,柊经常挂在嘴边,说什么『所有的命运都由丝线相连,即便想要斩断也是徒劳的』……难道说。」
氧(Oxygen)所站的位置,正是方才谷口正树目击到他的原处。
当正树倒下、绮一行人赶来、Mellow Yellow 袭来并掳走正树、到所有人离去为止,
他都一直杵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谁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正如无人能预知命运一般。
「…………」
他正望向街道的方向,却忽然转过身去。
因为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奇妙的声音。
那是口哨声。
而且,那竟是瓦格纳的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作为吹奏曲目而言,这首古典交响乐显得极其违和。
那哨声越来越近。
不久,那演奏者的身影便在雨雾蒙蒙的空间里,摇曳着显现出来。
黑帽子、黑斗篷,惨白的脸上庞抹着漆黑的唇红。
那身影模糊了男女与长幼的界限,与其说是人、倒更像一个圆柱形的轮廓剪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而且,诡异的是……那顶黑帽子完全没有被淋湿。
斗篷上甚至连一颗水珠都没有沾上。
简直就像雨水无法触碰到那家伙,而是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坠落于地面一般。
仿佛它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又或者——是死神。
「————」
Oxygen目送着黑帽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中心,
良久后,才用一种仿佛混杂着叹息的沙哑声音说道:
黑帽子也同样,是不曾察觉到Oxygen的存在、还是说——直接选择了无视。
「…………」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
氧与黑帽子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近在咫尺,然后——就这样擦肩而过。
「——果然……还是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