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UND 4. 在內心裏，投下陰影——

1.

……身後有人。

綺突然被這樣的氣息所包裹，不禁回頭看了看樹。樹

但是在她身後，只有一成不變的深山樹叢，延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

綺歪了歪腦袋。確實——有一種奇怪的、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不放的感覺……

在她的身旁，站着一個名叫Brick的紅色小孩兒。

自從遭遇了神祕的人肉炸彈以後，他們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但是這個孩子絲毫沒有露出疲憊的神色。反而是綺這邊累得不行，變得精疲力竭。

這種狀態下的她，感覺到了一股奇怪的氣息。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走在前面的蒼衣向她喊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那樣，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似乎有一點厭煩想要甩開包袱似的情緒。

「沒有。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跟在後面。」

「你是說我們被跟蹤了？一直跟蹤到現在？」

蒼衣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驚訝，

「你可真厲害。請務必把你的感受分享給我。我可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個少年好像真地只會用這種方式說話。

「不是那樣——我也不是很確定。」

「這種感覺現在還在嗎？」

「沒有了——我往後看了看，什麼都沒有。」

聽到綺這麼說，「啊啊」，蒼衣嘆着氣搖了搖頭，說，

其實，綺知道剛纔的氣息是誰。那傢伙沒道理出現在這裏。那個傢伙，在很久之前就已經——

走了一會兒之後，蒼衣又站定停了下來。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她的指尖已經微微觸碰到了Spooky E，與此同時——她自己也被一股驚人的力量撞到了一旁。

但是，即使是她，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但是對現在的綺來說，已經不可能做到了。

是的，這是因爲——剛纔她所感受到的動靜，並非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神祕敵人的氣息，而是她所認識的人的氣息。

蒼衣並沒有伸手去拿那塊餅乾。他只是在那個東西周圍謹慎地探查着。

（那麼，這傢伙也——）

然後他在腳邊的地面上搗鼓着什麼東西。

她說着探頭朝蒼衣身前看了過去，瞧見有一個東西被埋在土裏，但還有半截露在外面。

但是那個爆炸的氣浪並沒有直接擊中綺和Brick。

她並不熟悉山的情況。即便她看到了生長的草之類的物體，她也無法從這些東西的特徵之中獲取到什麼信息。

「那傢伙——到底是誰？」

「難道說，它們不是變成了炸彈，而是從一開始就全部都是炸彈嗎……？」

就這樣，他們三人姑且向山下走去，尋找可能存在於某處的出口。

那是一塊曲奇餅乾。

「所以這是地雷嗎？還是說這裏所有奇怪的東西都變成了炸彈？……不對，」

然後他自己也環顧了一下四周。

「——總之，我們現在先向前進吧。並不是說不要在意這件事，但是別在多餘的事情上浪費精力。」

說完，赤腳的蒼衣又開始在連道路都稱不上的山間小路上飛快地前進。他的速度果然相當快，綺只能竭盡全力地緊緊跟上。

不對，只有一點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那就是她自身。

「你感覺到了什麼，對吧？這種感覺是從哪裏來的？」

「欸？」

蒼衣對她畏首畏尾的態度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的情緒，只是對她說的話做出了反應。

雖然看起來沒有自信，但綺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什麼意思？別光顧着在那兒一個勁兒地點頭。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你背後，結果你回頭一看，發現它就在那兒——的感覺嗎？」

站在那裏的，正是如假包換的 Spooky E。

「…………」

「你丫完全就是一個毫無用處的混賬廢物啊。」

那個和Spooky E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影，卻有着一副空洞無神的表情——就和剛纔那個紋有刺青的光頭小混混完全是同樣的情況。

「……實際上，我好像還感覺到了什麼。」

蒼衣皺起了眉頭。他不禁想，說不定對方是爲了故意讓綺知道而正在向她發送着信號。這麼一來，蒼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便是理所當然的事了，而且也意味着對方正在戲耍他們。

在被石頭擊中的一瞬間，那塊曲奇餅乾發生了巨大的爆炸，周圍的樹木和空氣都被震得嘩啦嘩啦作響。

她變得非常疲憊，雙腿開始不聽使喚，嘴巴開始大口喘氣，指尖開始微微發麻。不管這裏是什麼樣的世界，綺自身還是非常可悲地始終如一，保持着原來的樣子。

雖然她已經把手伸了出去，但是，她內心某處角落仍然尚存的一點點冷靜的部分已經意識到——糟了。

「蒼衣君，怎麼了……？」

「…………呼。」

雖然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但是詢問的語氣卻很認真。

Brick用好似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從下方凝目注視着正驚慌失措的綺。

「…………」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了好幾次「不是」，於是蒼衣不耐煩地回道，

「欸、是的。」

在她身旁的Brick正以和她步調完全一致的速度行走着，一言不發，也面無表情。

「啊……」

像是有一股黏糊糊的氣息纏繞在耳畔一樣，彷彿能感受到熱得快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體溫，有什麼就在她的身後——

沒錯，站在她身後的氣息，來自於已經死掉的Spooky Electric，他的氣息極其強烈，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剛纔的那個人肉炸彈，是被什麼人散佈在這座山裏做成的陷阱嗎？還是說——身處此地的每個人遲早都會變成那種炸彈嗎？

就在綺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蒼衣小聲地喃喃低語道，

在戰鬥中從來只是隨波逐流的綺，和只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來的蒼衣之間，存在着相當深的鴻溝。即便如此，他可能還是會對綺稍稍妥協，做出一點讓步……

「——是嗎？可惡。」

（沒錯，應該已經死了——）

「不好辦啊——那東西真地跟在後面嗎？」

蒼衣的聲音傳了過來。

「…………」

好像心神突然被他的視線攪動了一般，綺的心情好多了。就在她不自覺地把目光從這個小孩身上移開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簡直就像正在窺視一面可以映出自己不願看見之物的鏡子。

綺抬起頭，順着蒼衣的視線——在看向自己身後的那一瞬間，她以爲自己的心臟幾乎都要停止了跳動。

不管怎麼走，走到何處，四周都沒有任何變化。

就在她「這個那個」地支支吾吾的時候，蒼衣說道，

綺呆呆地想，這會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呢？

但是，沒有人在那裏。

是那場公汽爆炸，把他們自己炸進了這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奇怪異界嗎？

綺困惑不解，只是木然地呆立在那兒。

蒼衣微微苦笑了起來。他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無論何時，他都彷彿活在這種感受當中。除了莫名其妙的復仇以外，他的生活毫無意義可言，和他共享祕密的Limit也只是在利用他，而且——誰也不會來救他。這就是他的人生。

「好了好了，冷靜下來。振作一點。」

聽到綺肯定的話，蒼衣問了一句「嗯？」，然後雙眉緊鎖，說，

（總覺得——好像是長出來的……）

「喂——」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說你看到了沒有，而是感覺這方面的問題。我是在問你，還有沒有那種不協調的違和感。雖然我對你的視覺信息分析能力完全不抱期望，但是感受性這個東西和身體能力沒有關係。」

綺不由自主地想把那傢伙一把推開，於是條件反射似的伸出了手。

「不、不是。不是——不是啊。不是哦。絕對不是——」

但是綺覺得那塊餅乾並不是被埋在地下，而是像從種子裏萌發的嫩芽一樣，從這個世界的土地上生長了出來。

然後他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

（不，實際上我已經被對方折騰得夠嗆了。）

（這個地方，總覺得——很單調。）

「？」

（我們正在誤入——）

綺很尷尬。她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磨練自己的感受性這種事。

下一刻，那個Spooky E就爆炸了。

那個聲音再次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被嚇了一跳的綺趕緊扭頭看向後方。

蒼衣抓住她的身體，把她從原地拽開了。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於給她造成的衝擊簡直就像讓她遭遇了一次交通事故里的追尾碰撞一樣。

而且——當然遠遠不止是輕型車輛追尾的程度。

「欸，就是這種感覺。」

綺急忙連連搖頭。

那個令她恐懼，令她厭惡的醜陋男人，正表情奇怪而呆滯地杵在她的身後——

「稍微離遠一點——」

「你覺得這東西怎麼樣？」

他突然順嘴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綺很不解，她完全不明白他這時爲何會笑了一下。

正當綺茫然若失的時候，蒼衣向她問道，

雖然被他這麼問了，但是綺卻沒答得上來。

遠處不時傳來「嗷嗷嗚」的龍捲風的聲音，彷彿在咆哮一般，但過不了一會兒又逐漸遠去了。

「…………」

「…………？！」

「欸、呃——感覺應該是在後面，但是……」

蒼衣推着她和Brick的後背，稍微離開了那個地方。然後在走出去一段距離以後，他朝那塊曲奇扔了一塊石頭。

「怎麼，你是不是又感覺到身後有動靜了？」

「——啊。」

是一種表面點綴着鮮紅果凍的兒童零食。這塊曲奇餅乾淨如初，從地面探出了一部分。雖然說出來有些奇怪，

然後——有誰站在她的身後。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不可能在那裏。

是蒼衣秋良拉拽着綺和Brick以轉着圈的方式和他們交換了位置，用自己的後背替他們擋住了爆炸的衝擊。

不過——他的力量卻是無法阻擋的。

綺和Brick可以說是保持着彷彿被蒼衣按倒在地的姿勢，雙雙摔了個倒栽蔥，跌倒之後擦着地面唰地一下滑出去好幾米遠。

耳朵深處嗡嗡作響，出現了耳鳴……不過幸好鼓膜還沒有被震破。她的身體只感受到彷彿四周都在天旋地轉一般的奇怪感覺。

（啊……啊——）

綺發現仍然趴在自己身上的蒼衣異常地沉重，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綺感覺如此沉重，是因爲蒼衣的體重就完全直接壓在了她的身上。蒼衣沒有使用任何力量來支撐自己的身體——而且啪嗒啪嗒地落在綺臉上的滾熱水滴，呈現出鮮紅的顏色……

「蒼、蒼——蒼衣君！」

綺的驚叫聲並沒有得到他的回應。蒼衣秋良的背部被爆炸的衝擊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從裂開的傷口裏汩汩地流淌出來，而他本人卻一動也不動——

2.

「——蒼衣秋良他們到底怎麼樣了，我也是毫無頭緒哦。」

長谷部京輔對Limit說着一些不負責任的發言。

「你們不是在一起的嗎？」

「只有我用一種特別的方法逃離了那輛巴士呢——」

他傻呵呵地笑着說道。這傢伙從始至終都給人一種很輕浮的印象，實在很難令人信服他甚至是連統合機構都要另眼相看的重要人物。

「……但是沒發現屍體呢。既沒有血跡，也沒有織機綺的蹤影。」

在Limit環顧四周，留意着周圍狀況時，長谷部向她問道，

「那個叫蒼衣的小子究竟有多能幹？」

Limit看都沒看他一眼，

「相當厲害。」

蒼衣對母親的記憶，大多是她睡着以後，只有他一人獨自醒着的寂靜無聲的夜晚。

「就像這些足跡如何中斷一樣——仔細看看這附近的綠植。」

也許是母親在外面上夜班的緣故，她不喜歡在家裏擺架子，也不讓他用「媽媽」這樣的稱呼喊自己，而是要叫「老媽」。

蒼衣非常氣憤地問道。但是，

……有人在叫我。

綺對蒼衣背上的傷口完全是六神無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纔好，因爲他的傷勢看起來相當嚴重。

按照長谷部說的，Limit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禁大驚失色，愣在了當場。

那個時候，自己是想喚醒母親呢？還是想自己一個人待着？——就連這一點他也不知道。

聽到母親一臉天真地笑着這麼說，秋良卻很爲難。母親繼續對他說道，

「這樣可不行啊。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爲你想當的人，但是不管怎樣，你都要找到自己想當的那種人。當棒球選手也好，當科學家也好，什麼都行。」

「醒醒，醒一醒呀，蒼衣君——」

Limit一臉詫異地看向他，他張開手臂說道，

只有這裏彷彿已經過去了數百年的時光，變得異常地古老。

「你呀，學習成績很好，也不打架，但總覺得你三心二意的，有點靠不住吶。」

雖然蒼衣如此答覆，但母親說的也是事實。坦率地講，他在各種事情上都留有餘力。如果不事先掌握整體的情況，就不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偷懶耍滑，反而會變得很辛苦。儘管母親沒怎麼意識到，他還是會忍不住一直思考自己是一個「怪物」的意義。這也是必須得隱瞞的事。

「很疼。」

（會保護我嗎……？）

「……呣？」

無論如何，Limit還能有一點餘裕。不管是什麼樣的敵人，只要是能讓蒼衣逃脫的對手，她的能力「Airbag」應該就能足以與之抗衡吧。蒼衣與超出規格之外的Fortissimo這類人不同，他的能力水平還處在常識性範圍以內。如果是蒼衣都足以躲開的威脅，那麼就無需害怕了。

「嚯嚯，他們往這邊逃跑了嗎？」

通向森林裏的足跡從步伐幅度來看來自一男一女兩個人。其中一對足跡是蒼衣的。

Limit面不改色地撒着謊話。對方也只不過是在給她下套想詐出一些情報，所以就算他實際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並不奇怪。

Limit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道。

3.

所以現在，不管怎麼叫他，他都不用起牀——不對，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

周圍的所有樹木全都——一棵不剩地徹底枯死了，四周的景色變得破敗不堪。

「——來，起來了。」

然而，Limit很快就碰見了奇怪的東西。

挺起瘦小的胸膛說出這樣的話是母親的口頭禪，每次秋良都會覺得有點膩煩。實際上，他在學校之類的地方因爲家庭不穩定的情況而遭受欺負霸凌的時候，母親正好在外面工作——

「吶——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無論怎麼想，他都應該只是個累贅。

「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那還是沒有當成啊。」

殘留在地面上的足跡——突然變成了異常的形狀。

「你要留在這裏嗎？」

Limit根據腳印的凹陷情況做出了各種分析。

「……這是什麼？」

「誰知道呢，現在獲取的信息也只有腳印而已。」

讓一個人站在一面直立的鏡子旁，從某一個傾斜的角度看過去，那個人的軀幹看起來就好像正在分裂一樣，但是感覺只有腳沒法完成這個動作。無論是前面的還是後面的腳都粘在一塊兒，就像鏡子的裏側和外側緊緊貼在了一起——但是，

蒼衣一行人消失的足跡，就在這片地方的正中心——

「不知道，沒什麼概念。」

（怎麼回事——蒼衣他們消失到哪裏去了？）

（很自然會想到他們可能是逃到什麼地方去了，但是……他們是在逃避什麼東西呢？而且從放跑了長谷部這件事來看，當時的情況應該相當慌亂——）

就在她這麼思考的同時，她發現了殘留在地面上的足跡。

「是嗎——？」

（那麼另外一對就是Camille的嗎？……但是，從她走路發力的方式來看，好像她正在抱着什麼東西一樣。此時這兩個人似乎都安然無恙——不過蒼衣這是在帶領着Camille前進嗎？）

他說話的聲音如此清晰，反而讓綺嚇了一跳。蒼衣就這麼抓着她的胳膊，身體僵硬地坐了起來。

「怎麼了，老媽？」

「——見鬼，我躺了多久？」

「我？我啊，我想當一個能夠建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的人。我腦袋瓜不太靈光，家裏欠了一屁股債於是連夜跑路，所以也不是什麼正經家庭——」

蒼衣說着，又再次環顧四周。

不管怎樣，必須進行治療纔行。雖然得止住不斷湧出的血水——但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母親在臨死前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麼呢？不對，因爲她是在交通事故中幾乎當場死亡的，所以不可能想到任何東西，但是如果她當時還能思考的話，她會想到什麼呢——？恐怕她仍然還是想對秋良說，「儘管放開手腳去大幹一場」吧，因爲「我會保護你的」——

那個腳印只有腳後跟。但是，不只有腳後跟的部分保留了下來，不知爲何——本來是腳趾尖的地方也呈現出腳後跟的形狀。

雖然不太情願，但這種無法理解的形狀還是讓Limit想起了纔剛剛聽到的那個名稱。

秋良在那個時候已經知道了自己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所以他完全猜不到這樣的自己在正常社會中應該從事什麼工作。母親向他解釋了自己的出生情況，但她似乎認定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之後蒼衣應該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因爲母親不知道他的特殊能力「Cold Medicine」，所以她會這麼想也很自然。

「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所以你就儘管放開手腳去大幹一場吧。」

長谷部湊了過來，

蒼衣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現在會回想起有關母親的事情。

每當母親醉醺醺地向閉着眼睛的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從來都是繼續用裝睡來搪塞過去。

頭也不回地冷冷回答道。

綺只能這麼講。可以說爆炸纔剛剛發生不久。蒼衣恢復意識的速度反而出奇地快。

「你醒着麼？」

「醒醒，該醒醒了——」

「就算你這麼說——」

「要追嗎？」

正當Limit困惑不已的時候，身後的長谷部輕輕地，問了一句過於理所當然的話，

「——吶、吶，蒼衣君，吶——」

（左右兩邊沒有掉轉過來，好像有點扭曲——）

Limit既沒有說謊，也沒有誇大其詞。她只是如實地道出自己的感受而已。蒼衣秋良其實相當優秀。能力自不必說，而且他本人也沒有破綻，可謂無懈可擊。除了太過拘泥於所謂復仇這個目的之外，她找不出蒼衣身上還有什麼特別的缺點。

（簡直猶如莫比烏斯環一樣——）

（你保護——我了嗎？還是沒有保護呢？迄今爲止，我都沒怎麼想過啊，老媽……）

蒼衣猛然間醒了過來，儘管他正俯臥在地上，就在綺正要伸出胳膊觸碰他的傷口時，卻一把緊緊抓住了她的手，擰彎了她的手臂。

「不——不到一分鐘，不對，連三十秒都沒有。」

即使被母親告知了以前的故事，他也好像完全沒有因爲自己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存在而可能會變成怪人的想法。所以他略微有點不耐煩，噘起嘴向母親問道，

「你知道些什麼嗎？比如說，他們中有誰拿着什麼東西？」

「不要勉強我啊。」

但是，因爲看到蒼衣後背上的傷口總歸沾滿了污物，她心想要是傷口被細菌感染了的話就慘了，於是便試着用手帕擦拭掉——就在這時，

「吶，秋良。」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正在睡覺嗎，蒼衣心想。

聲音越來越清晰。這是誰的聲音？母親的聲音肯定不是這樣子的，但是，呃——正當他出神的時候，後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們跟着蒼衣等人的足跡進入了森林裏面。

「你呀，該不會是在什麼地方有所保留吧？你在學校的成績也總是第二名或者第三名這樣子，但你其實很輕鬆就能拿到第一名吧？」

但是蒼衣反而從以前開始就因爲睡不踏實太容易醒過來而倍受困擾——例如，當他的母親半夜下班回家的時候，只要出現一點聲響，從鑰匙剛插上門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睜大眼睛醒了過來。不過只要他醒了爬起來，母親就會教訓他說，「你這孩子怎麼老是醒着啊？」於是他總是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直到母親自己上牀入睡爲止。然後等到她睡着的時候，蒼衣就會獨自坐起來，抬頭看着窗外的月亮。

（譯註：本章開頭的插畫頁——原書第155頁——裏面所繪的那個奇怪的腳印正好與本書此處的描寫相反。插畫裏的印記是由方向相反的兩個不完整腳印組合而成，即包括方向相反的兩個腳尖和前腳掌，以及腳掌中間部分，但是沒有腳後跟。）

起牀、起牀的，吵死人了。

蒼衣早就已經猜到，爲了還債，母親被她自己的親生父母給賣了，然後被可疑的組織植入了合成人類的「種子」。雖然蒼衣從來沒有被如此直白地告知過這件事，但是如果將各個故事串起來的話，就只能得出這種結論。

「因爲事實如此。」

「你長大以後想當什麼人？」

說着母親也一臉嚴肅並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

「——喂。」

「起來啦，蒼衣君——」

「那老媽你呢？你小時候想當什麼人？」

而且，在這個印記之後就再也沒有足跡了。

「爲什麼？我現在不是有你了嗎？我感覺很好啊。已經夢想成真了。」

「那個突然出現的——奇怪的大胖子，是你認識的人吧？」

被問到關於Spooky E的情況，綺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不過，那個人應該已經死了——」

沒有理睬綺辯解的聲音，蒼衣呻吟着說道，

「不管怎麼想，那傢伙都是突然間冒出來的。如果是突然出現的話，那就只能說明無論去哪裏都不安全——」

然後他終於放開了綺的手臂，就這樣把後背被撕破的衣服脫了下來扔到地上。

蒼衣坐在原地思索着要做些什麼，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像是針線包一樣的東西，將細細的絲線穿過尖端彎曲的針頭，然後——他彎曲起看起來軟綿綿的胳膊，把它繞到自己的背後，然後連自己的傷口看到沒看一眼就開始進行縫合。他的身體非常柔軟，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雜技演員。他指尖的動作細膩而熟練，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似乎對受傷已經習以爲常。

光是目睹縫合血淋淋的傷口的景象就已經讓人於心不忍覺得很痛苦，但是蒼衣本人卻繃着臉，沒有顯露出痛苦呻吟的神情。但是，從他緊緊咬住後槽牙來看，應該還是相當痛的。

「…………」

綺對此無言以對。蒼衣很快就縫合好了傷口，出血也被好好止住了。

「蒼、蒼衣君——那個——」

「啊？什麼事？」

蒼衣拾起沾滿斑斑血跡的衣服，似乎正在考慮要不要重新穿上。

「那個——你的能力——」

「啊啊。我自己的傷勢是無法靠自己的能力治好的。這個能力說到底是刺激、活性化其他人的生命力——對我自己的傷害不起作用。」

他用爽快的語氣說着。也許是疼痛又再次襲來，他的身體略微有點搖晃。綺禁不住想要扶住他，但是卻被他粗暴地甩開了。他說，

「——不，傷口的癒合還是比較快的，只是癒合的過程沒有那麼明顯。」

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嘶啞，明顯就是在勉強硬撐着。

「呼——」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又把髒衣服穿上了。

「……不過，我倒是明白了很多事情。」

綺心想，這個男孩子的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看來在忍受着劇痛的治療過程中，他一直在梳理着現狀，進行着推理。

「——但是，即便如此，也應該有某種契機。類似於令炸彈出現的開關之類的東西……」

「那枚炸彈——是某個人內心中的反映。是把形象具象化了吧。它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更像——MPLS那樣超常的東西。」

「…………」

「啊啊。但是，從Brick本身處在危險的位置上，炸彈卻依然毫不猶豫地爆炸的情況來看，這表明也不是Brick的攻擊。話說回來，我也不認爲那個紋刺青的光頭男會是罪魁禍首的形象——」

蒼衣把目光轉向綺身邊的Brick。蒼衣不知道這個紅色的小孩是否明白正在談論的是關於他的話題，他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地呆滯。

「早就失去了原本的目的——只有能力被毫無意義地展現出來。現在的我們，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一臺已經停止燃燒的發動機，被它殘留的餘熱給燙傷了一樣——」

「欸？」

「而且一直以來唯一與你有過接觸的人——就只有Brick。」

「這也影響到你了，Camille。」

「…………」

蒼衣一臉愁容。看來他現在才後悔自己在登上公交車的時候心不在焉，沒有怎麼注意車內的情況。

「但是無論怎麼看，這種能力都沒有被控制，或者被有意識地觸發的樣子。與其說這是一種毫不設防的能力，不如說它只是一種隨機發動的，荒誕不經的現象。能力的強弱和發動能力之間不存在相關性。亂七八糟，毫無平衡感可言。它甚至都不是自動的——這個地方好像據說叫‘牙之痕’——這裏以前應該發生過什麼事吧。這些現象就是剩下的殘渣。它們就像是散落在爆炸痕跡上的磚塊碎片。它們可能曾經是一幢建築物，或者是一堵牆壁吧，但是現在——它們只是一堆破爛。」

蒼衣喃喃自語道。

「那、那樣的話——那個龍捲風也……？」

「那是乘坐那輛公交車的某個人內心中的反映吧。畢竟還有其他幾名乘客——」

蒼衣嘆了口氣。他凝視着Brick的眼神中，鋒芒消失了。

「欸？可、可是——」

「這種能力是一種‘催化劑’。就像我的能力一樣，不是從我自己，而是從其他人那裏把沉睡在他們心中的‘東西’抽出來——」

蒼衣盯視着綺。

Brick究竟是回看着正注視自己的蒼衣，還是什麼都沒看見，並不能從他空洞的視線中窺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