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結尾恐怕沒有任何東西等待着你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還差一點”

飛鳥井仁的身後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的身體若隱若現，幾乎沒有人能看見。

就連以前能清楚看見的飛鳥井，最近也看得模糊不清。

“……還差一點了。”

少女的雙腳浮在半空中。

不管在哪裏，只要是人站着的地方，她永遠都以離地數釐米的姿態現身。

離下方只有極小的間隙。

“還差一點點……就能突破了。”

她的聲音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又或者她最初就從未期望能傳達到。

“嗯…？”

飛鳥井仁正帶着織機綺走向‘梯子’的上層，他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久違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

依舊被銬着的織機綺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要在這裏殺了我嗎？”

她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飛鳥井搖了搖頭，繼續推着她前進着。

“…可惡！”

“用你的心做成的‘種子’的效力只能影響到這個區域的人。但是足夠了，只要能將他們和統和機構送來的人區分開來。至於下一個‘種子’，被植入了種子的人中肯定會有合適人選的。”

“在統和機構注意到斯普奇E沒能定期報告，派其他人來回收這個區域的設備之前應該還有一些時間。”

“什麼人？”

她彷彿聽到了正樹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飛鳥井皺了皺眉，心想“果然來了呢”。

打來的只有可能是他的同伴，所以他立即作答。

綺靜靜地問道。

這份面對自己的死期時的鎮靜，正是他所需要的。

“四月飄雪”這個關鍵詞，仔細想想是他以前從學生那聽來的。恐怕是女學生間集體的潛意識中的某樣東西讓她們夢見相似的東西，隨後影響了自己。

穿着那東西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更能沉着應對異常的事物，就像現在的狀況一樣。該說是更加容易集中精神呢，還是通過心理暗示獲得了勇氣呢。

“……”

我的叫聲被風吹散，沒能傳到任何地方。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時，他胸前口袋中的電話響了。

這時，在約十米外的地方，我聽到什麼東西在吱吱作響。

他低聲對綺說道。

“……”

我咬了咬牙。

“你說了什麼？”

那一瞬間，我腦中閃過了“要是有那個就好了呀”的想法。在心裏苦笑着。

“照計劃解決掉他。”

工地被巨型柵欄環繞着。

那就好。

“夕陽真是漂亮呢！”

“混蛋！”

我把車丟在一邊，徒步走在山路上。

綺本來想說的是，

那正樹肯定就可以忘了她。

“準確說，我不會殺了你，”

接着，兩人到達了‘梯子’的頂端。

門是人爲打開的。他們想要引我進去。

0;是我踢壞了鎖嗎？1;

現在我必須靠我自己的意志來行動。

有人在這裏…？

這樣的話，我本來就不是人類啊…

他開始覺得那少女的幻象果然只不過是他的錯覺而已。他自己潛意識下捏造了這個假想的‘諮詢人’來幫助自己發現這份能力。

“嗯？”

綺沒有聽到他們間的對話。彷彿已經沒有其他值得關心的事情了一樣，她對飛鳥井的那通電話也毫無興趣。

“告訴她的話…”

我沿着聲音找去。看來，柵欄的一部分是類似緊急出口的地方。那裏的門正在緩慢地朝外開啓。

“…好！”

騎車疾馳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風已經變得相當的大。

“之前的那個他——那個扮成不吉波普的少年。”

飛鳥井語氣平淡地說道。

我繼續慢慢地，謹慎地接近。

我再次失去冷靜。

飛鳥井仁無言地看着她。

飛鳥井凝視着她那空虛的側顏，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我不斷地踢着柵欄。

“還有一點時間。現在還是傍晚，人們多數都還在外活動。可能會造成恐慌，得等到大多數人消停下來，午夜比較好。”

但他的聲音依舊冷靜。

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咔嘰”的一聲，我立馬停了下來。

“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

飛鳥井有些不滿，但沒有追問。

“這樣的話…”

自從他以自己的意識開始行動後，幾乎就再沒見過她的幻象了。

他作爲幻想者，必須做好覺悟。

要是有那套衣服就好了。

“瞭解。”

我衝了向了門的位置。

“沒多強。他們甚至不會注意到。他們的痛苦只會不知不覺突然消失不見。”

***

當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心中反覆揣測着這個問題。

已經做好了，他在心中對自己點了點頭。

常識告訴我現在應該撤退。

我小聲給自己打氣，鑽過了柵欄，溜進了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園。

光芒徹底消失後，綺仰望天空，想着自己的存在將變得不再有意義。

“可惡，可惡！”

電話對面的人掛了電話。

這些回憶令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已經足夠了。

但是，如果我有一絲這種想法，最開始就不會過來了。況且，有人在這等着我就說明我猜中了，織機果然在這裏。

有那麼一瞬間，他變得好奇了起來。

想要翻越過去似乎很難，太高了，而且是柵欄是用一排排光滑的直杆做的，沒有落腳點。

她小聲嘟噥着。

“影響……會有多強？”

我焦躁地沿着柵欄走着，試圖找到入口之類的東西。

“……”

飛鳥井沒有聽清。

所以，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沒有人能幫助他。

僅僅是走在這些這些線條上，就給我一種醉酒一樣的不適感。

本期待着靠猛烈搖晃能讓欄杆歪曲，結果連一分一毫也沒能挪動，明明這些建築應該已經有一定年頭了。

“如果告訴她，她會又怎樣的反應？”

所以我非去不可。

天空正在急速變暗。

“……”

“…織機！”

未完成的只有框架的建築羣在夕陽的斜暉下，在地上映出一層層複雜，不詳的圖案。

這個能夠從上方將都市狀況盡收眼底的地點，本來被斯普奇E選做用來散佈‘消毒劑’的地方。

雖說是山，但周圍幾乎看不到綠色。植物早已被清除，取而代之鋪上了柏油路。

面對那怪異的聲明，綺面不改色。

聲音還在持續着，數量漸漸增多。

“這樣啊…”

綺開始想着,自己已經沒被算進去了吧。

“這樣啊…”

那是在她們相遇後不久，一起漫步時的事情。

寫着“ペイスリー（Paisley1;公園建設預定地”的巨大標識進入了我的視線，標識後的是各式各樣的塔和其他建築，在夕陽下不吉利地拔地而起。

摩托車在半山腰上耗盡了油。

“我只是會取走你的心。恐怕你將不再會是你自己，而是變成甚至無法被稱作人類的存在。”

但那東西已經不在了。

“……”

“有人正在接近。”

“……”

這樣的話，只能把這些建築全部找一遍了。

正當我開始動身的時候。

身後的傳來了踩在堆積於柏油路上的沙堆的腳步聲。

嘎吱，嘎吱……不止一個人。

“……”

做好了覺悟的我轉過頭去…

頓時大驚失色。

“什，什麼？！！”

在那的五個人影分別是……

……熊

……熊貓

……企鵝

……貓

……恐龍

全部穿着布偶裝。

他們朝我的方向接近。

“這，這是打算做什麼？！”

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我大叫着。但他們迅速朝我襲來，我只好急忙躲開。

“……！”

雖然他們穿得像是在開玩笑，但身手卻一點不馬虎。

“可，可惡！”

“唔…這傢伙…！”

突如其來的誇張巨響令飛鳥井仁目瞪口呆。

“……？”

小丑驚叫道。

我理解其中的邏輯，但被這麼一嚇對心臟可不好。

我用手肘敲打着他們，但是他們都穿着布偶裝，打擊系的攻擊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一拳正中剛出現在面前的傢伙的臉上，但那傢伙卻咧嘴一笑。

我倒吸了一口氣。

反倒是我扭到了腳。

但沒有人回應。

他們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

“……果然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他們的拳打腳踢都極爲精準。

“別擔心，不吉波普君。醒來之後，你就是我們的中一員了……”

其他人漸漸加入了進來，簡直像是傳話遊戲和接力賽一樣。

我到底在被什麼東西襲擊呢？

“沒有什麼好怕的，不吉波普君。”

“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我嚥了口唾沫。

那是……

裏面裝着某種藥品。

在憤怒與絕望中，眼前的世界漸漸失去光彩。

“哇啊啊！！”

我的四肢分別被至少三個人摁着，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咦？”

怎麼可能不知道？

嗯，就是這樣。

幾個人趁機從後面壓了上來。

我知道那東西嗎？

“可，可惡！放開我！！”

化妝的背後是女孩子的臉。看上去還只是高中生。

一開始他們連我考執照都反對，但我開始上補習班之後，因爲不得不晚回家，就輕鬆地以有交通工具走夜路會安全一點這個理由取得了同意。我過去曾經在這一帶遭遇過危險的事情，所以有充足的說服力。

在我掙扎的時候，一名小丑裝扮的男性正拿着什麼東西朝我走來。

我在路中央發現了一輛被捨棄的摩托車。

“不！！！”

後退的同時，我對着企鵝的肚子來了一腳。

然後揮起了手。

我超着那個方向望去……

注射器掉落在了一個人影的面前。在我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前，不知怎麼的在思考着，

注射器的一般還殘留在我手上——而另一半正在漂浮在我胸前的半空中。

估計是沒油了所以才被丟下了吧。

遊樂園內應該有提前佈置看守纔對。可是……

“別，別過來！”

“沒有什麼好怕的，不吉波普君……”

那副模樣，我一直以來都在……

“3，2，1……”

“……！”

（哦…原來是這樣。剛纔把注射器拽出來的是某種極細的弦，所以針頭纔會斷成兩節，其中一節飛了出去……）

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園內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

我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手裏空空如也的小丑一臉驚愕。

這時，手腕處傳來了一陣劇痛。

說罷，他講針頭刺入我的手臂。

“沒什麼好怕的。”

“什麼可怕的事都不會發生哦。”

我改變了方向，接着逃跑。

但是布偶裝作爲緩衝吸收了衝擊。

他們穿成這樣並不是爲了戲弄我，是爲了防禦。而且，和我一樣，他們也以此來集中精神。這些布偶裝可能是在這裏的倉庫被找到的吧。某種程度上，自己打扮得越有病，做起異常的事來往往也越容易。

“紐倫堡的名歌手？！（曲名）”

“……誒？”

當然，我的本意是想拓寬自己的行動範圍，爲此需要一個代步工具而已。我想見識與瞭解各種各樣的事情，正是這份念頭在鼓動着我。

“……！”

要說爲什麼的話，那個人影……

（也就是說，裏面的都是普通人？）

正當我回到自己的小型摩托，準備再度上路的時候，遠方傳來了音樂。

飛鳥井撥通了他的電話，試圖弄清楚下面的狀況。

“很快就會結束了……”

“我是誰，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纔對。”

接着，注射器被某種東西扯飛了。

這裏本不該有電力，但聲音卻如雷貫耳。

“額…是瓦格納麼？”

我，末真和子，正騎着父母爲我買的小型摩托走在傍晚的山路上。

黑色帽子下的人影靜靜地回答道，

這時，打扮成各種奇妙造型，把臉塗成千奇百怪的顏色的人一波又一波地出現在我前方。

“停，停下…！”

那是讓人無法分辨性別的聲音。

***

我立馬停了下來。用手摸了摸，引擎還是溫熱的。

我拼命地推開他們。

我這才恍然大悟。

沒有電力只是因爲被斷路器截斷了，而線路本身應該還是連接着的。但這就說明有人把斷路器又打開了。

他從斗篷中伸出手。手裏拿着某樣東西。是秒錶。瞄了一眼後，黑帽子開始倒數，

爲什麼我突然能夠這麼冷靜地做分析？恐怕是因爲我的大腦正處在極度恐慌的狀態以至於我不知道該思考什麼好了。

我仔細聆聽着。

“……？”

面對這如洪水般襲來的異常吵鬧的音樂，織機綺也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尖叫着。但小丑用手指將注射器的末端毫不留情地一口氣推到底，液體流入了我的手腕。

但是，我的去路這次被一羣小丑擋住了。

“別害怕……”

“怎麼回事？！”

“饒，饒了我吧……”

而摩托就這麼被橫放在地上，說明司機應該相當的急。

***

一時間不知所措的我停了下來。

不管我用拳打，用腳踹，他們仍舊接二連三地迫近。簡直像是不知道膽怯爲何物。

我立即恢復了視力，發現仍插在手腕的針頭被工整地切成了兩半。

是注射器。

“你，你是誰？”

站在那的那東西看起來比起人更像是根“長筒”，像是從漆黑的地面直接升起來的一樣。我對這個造型再熟悉不過了。太熟悉了，以至於我現在反倒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

我一腳將熊絆倒，爲了搞清狀況，暫且還是走爲上策。穿着布偶裝的人應該很難跑起來吧。

音樂是從遊樂園內各種還沒調試好的揚聲器傳出的。

他們中的一個人對我說……人數太多了，沒法分辨是具體誰說的。

0;織，織機……！1;

我對這首曲子有印象。即便是對音樂沒有什麼瞭解的我也聽過，說明是首名曲。經常被用在電視廣告之類的地方。

作曲家以過度冗長又激烈的曲子聞名。而那其中最花哨，最嘈雜的一曲，給這死氣沉沉的遊樂園帶回了一絲生氣。

***

眼前的景象搖擺不定。

剛剛被注射的四分之一左右的液體已經進入了我的體內。恐怕是麻醉藥。

“唔……”

景色在搖晃着。

而在那其中，事件正如幻象一樣進行着。

打扮成小丑模樣的人們衝向了黑帽子…

他僅僅是揮了一下手，小丑們就接連摔倒在地…

倒下的人在地上滑動着，像擠饅頭遊戲一樣堆在了一起。

簡直像魔法一樣…

黑帽子開始行動了。

恐龍裝扮的人跳了過來。

他再次揮動了手，明明沒有觸碰到，恐龍就這麼摔倒了。

……不，這肯定是某種戲法。

那傢伙在操縱着某種絲線，肯定是某種極細但是強度極高的鋼絲。

道理我都懂，但是……他幾乎沒有移動，僅僅是徑直站着。他抓住那羣人的腿，擊倒他們，再用絲線將他們吊起，明明對方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卻徹底佔上風。在我看來只可能是魔法使一類的東西。

不，不是魔法使。

是死神…

與我不同，不管對手是女孩子還是什麼的，他從不手軟。

音樂在他周圍狂亂地轟鳴着。

“可是…那樣的話，那樣的話…我…”

黑帽子來到了我的面前。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完全沒法搞清狀況。

飛鳥井一隻手抓着綺，另一隻手持槍對着人影。

“我必須現在就處理你。”

藥的作用導致我連站都站不穩。但就算沒有藥效，我也會因爲喫驚而癱坐在地吧。

“那種事…！”

但現在不是顧及這個的時候。

周圍雷鳴般的音樂還在持續着。

“我本不打算現身的，但如果不快點做個了斷的話，某個多管閒事的冒失鬼會把自己牽扯進來的。”

人影輕鬆地避開了。

丟下一臉驚愕的我，“真貨”重回了戰鬥之中。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卡米爾君，你一直在找我不是麼？”

摁着我的人們見他們的同伴被幹掉後，自己也衝了上去，但結果是一樣的。

“你至今爲止都思考過些什麼？”

“我被…什麼？”

他配合着曲子的節奏與旋律行動着，像個管絃樂隊的指揮者一樣。

“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回過神來，所有攻擊他的人都已經倒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全員都失去了意識。“真貨”回到我面前。甚至連氣都沒喘。確實……不像是人類。

“……”

沒能趕上。

“我…我喜歡織機…那也是謊言嗎…？”

“……”

“我一直以來……都在假扮成這種東西麼？”

可是…

“…你是誰？！”

織機綺問道。她正被綁在屋頂中央的一根柱子上。

園內已經一片漆黑，很難看清任何東西。但他發現無數倒在地上的人，看來都被打到了。

“就是字面意思”

“發生什麼了？”

“真貨”聳了聳斗篷下的肩膀。

“嗯？”

但是……樣子有些不對勁。

我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行動的？

聽飛鳥井這麼喊道，綺朝身後望去。

我不解地抬起了頭。

“喲，總算見面了呢。”

“……！”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怎，怎麼回事…？）

（我…）

“難，難道……？！”

“給我老實點！這樣我就留她一條生路！”

“在你與織機綺的共同行動中，應該至少有一次的記憶是模糊的。斯普奇E就是在那時麻痹了你的‘恐懼感’。”

“……！”

“看來已經沒時間磨蹭了。”

正當飛鳥井準備回到綺所在的地方的時候，

過度驚訝的我腦中一片空白。

飛鳥井仁拿出了一副望遠鏡，在“梯子”上掃視着整個遊樂園。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用理所應當地語氣說着。

“……”

“讓自己適應社會這件事本質上也可以被理解成爲了滿足社會的要求而將自己洗腦。和你的狀況相比唯一的區別只是沒有一個明確定義的洗腦者而已。完全沒有被洗腦的人類在這世上是不存在的。”

突然被這麼問了。

“畢竟你被洗腦了。”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以至於我一時間沒聽明白。

“這，這種…”

***

那傢伙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諷我的，奇妙的不對稱表情。

我沒法回答。

飛鳥井感到一片混亂。

（我…）

人影比他說知道的谷口正樹要矮。

“什麼意思？！”

難道那個“不吉波普”能有這種能耐？

談話期間，又有一批小丑和獅子裝扮的人攻了過來，但黑帽子依然站着不動，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全部擊飛。

“什，什麼？”

他毫不猶豫地開了一槍。

他冷靜地說道。說的沒錯。

“這樣…那就快點完事。”

音樂以更具壓倒性的音量回蕩着……

“…接招！”

人影靜靜地說。

那個人影已經站在了織機綺的身後。

即便是被這麼說了，織機仍舊面不改色。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

被這麼一說，我這才注意到注射器的一半還刺在我的手臂上。

她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她的表情僵住了。

怎麼說來着…不自量力，不知畏懼。

“……”

但趁這段時間，飛鳥井已經跑到了綺的身邊。

“嗯”

“怎麼會…？！”

“那，你到底是誰？！”

飛鳥井看了看綺的反應，就立馬意識到這個人影絕不是她的盟友。

“還真是博愛呢，幻想者。”

或許是因爲藥的作用，在我眼裏他的形象左搖右晃的。

他像個神父一樣靜靜地解說着。

“你有頭緒的吧。”

飛鳥井掏出了藏在口袋裏的手槍，那是他之前從衣川琴繪手裏偷來的。

而我自己就正受到那個效果的影響，只能啞然地看着他。

人影看上去是直接從黑暗中升起來的。他開口了。

“洗腦？是怎麼回事？！”

“你也是時候把那注射器拔出來了吧。這種程度還是能動的吧？”

“問題在於，在你那被洗腦過的，沒有自由的精神中，你最珍視的是什麼？被世界緊緊束縛着的你，在渴求着什麼？”

那我的這份感情也是假的嗎？

飛鳥井背對她說道。

接着…他正朝這個方向過來。

“音樂這種東西有擾亂人心的效果。就像他們的化妝一樣。但音樂能對多數人同時起效果。令他們動搖，奪走他們的理性行動力。”

但是…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並不打算讓任何人妨礙他。

“真貨”點了點頭說道。

“你有做過任何你能百分百確定是出自於你自身意志的事嗎？”

“我是誰，你應該是知道的。”

人影說道。

“既然你連這個名字都知道了的話…！”

“知道的話？就不能放過我了？”

“……”

“這都無關緊要。什麼都好，你想做什麼就快點做吧。”

人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發言。

“你說什麼？”

“我說你要是想做什麼，就做來看看啊。”

“……？”

“前提是你能做得到就是了。”

人影的話中帶有一絲嘲笑的意味。

飛鳥井瞄了一眼身旁的綺。

她嚇得面色發青，果然對她來說這個人影是敵人。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傢伙……不，豈止是沒見過，

（胸，胸前沒有“幻象”…！）

這個存在本身超出了飛鳥井的能力範圍。

（明明是第一次…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爲什麼？爲什麼我會感覺自己以前就認識這傢伙？）

就像是曾經見過什麼類似的存在…不，那不可能！

“怎麼了，事到如今還在猶豫麼。動手啊。”

“快快，趕緊動手吧…”

這時，塔頂吹來一陣強風。

飛鳥井的表情抽搐着。

“……因爲，我不是人類啊。”

“這樣的話……！”

“怎，怎麼會這樣…”

“唔……”

飛鳥井突然反應過來。

“原來如此……不管怎樣，你都已經輸了。”

“啊啊啊啊…！”

飛鳥井從這正面的凝視着綺。

“沒有了幻想者，他還能剩下幾分的能力？至少他變回了過去的自己這點可以確定。已經不能算是我的敵人了。”

她說道，聲音中透露着深深地無奈。

這次，手裏握着一把小刀。

人影催促着。

後退着的飛鳥井撞上了背後的某樣東西。

無數根絲線以令人畏懼的速度飛舞着，在墜地前一瞬間將物體纏住。

但他的手就這麼穿透了過去。

“如果只顧未來的話，事情就會變成這樣，幻想者……如果你認爲自己纔是唯一的可能性，那麼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的其他可能性，會在不經意間令你猝不及防。”

“那個人…死了嗎？你把他殺了嗎？”

他狼狽地驚呼。

“……”

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他栽了個跟頭，就這麼滾向了塔的邊緣。

飛鳥井離開了綺，搖搖晃晃地後退着。

飛鳥井識圖回憶起自己是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遇見織機綺的……但他不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他張開了嘴，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就這麼墜落着。

“……！”

她用低沉的聲音地說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

飛鳥井將手伸向了她胸前的花。

“在遇見這名少女的瞬間，你的敗北就已經註定了。我雖然不是孫子，但是正如他所說‘早在戰爭開始之前，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啊……讓我想想，嘛，短期內可能會因爲揮鞭傷而困擾吧。”

……然後停了下來。

綺倒吸一口氣。

“……”

“什麼？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是在等着看笑話…但在某些決定性的地方卻沒有笑。

這種事情已經輕鬆做過無數次了。但對她卻做不到…！

“沒用的，這傢伙是沒法突破的。”

人影不知道在和什麼人交談着，但他的聲音第一次聽起來有些許悲傷。

鋼絲承受住了物體的重量，將其停住了。物體在半空中懸吊着…

黑帽子的敵人…那是指。

“沒錯。”

他叫喊着，想要釋放儲存於其中的“死亡”…

“怎麼回事？！”

“……你，你在做什麼？”

“……”

但是，人影的目光並不在飛鳥井仁身上，而是在他身後的某物上。

“果然，你能做的只有墜落。在你面前，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鋼絲閃爍着。

“你，打算對人類做些什麼對吧。爲此你需要我……我就猜這是行不通的。”

他的手在顫抖。

戴着黑帽子的人影放出絲線，將物體捆在了附近的管道上。僅此而已，並沒有打算把他拉上來。

七個散發着不詳的黑色光澤的桶狀物。

她的表情帶着些許寂寞。

“…我就猜會是這樣。”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唔…！”

然後閉上了眼睛。

綺語塞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沒用的哦，幻想者。”

“…唷”

人影慢慢地接近飛鳥井。

“唔……！”

“…唔！”

“……爲什麼要救他？”

“也就是說…”

人影用冰冷的聲音宣告着。

飛鳥井露出了空洞的表情。

人影安靜地說着。

人影迎了上去，從織機綺面前經過，逼得飛鳥井節節敗退。

“因爲沒有做到那種地步的價值。”

“即使雪真的在四月降下，也不會堆積，只會在春季的日光下融化而已。幻想者……！”

“啊……”

飛鳥井開始慌張起來。

***

人影開口了。

可能已經徹底放棄了吧。

綺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啊！”的一下從恐懼中回過神來，回看向飛鳥井。

“也就是說，如果是你有明確的敵人的話…就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塔還沒修建好，所以邊緣沒有安裝護欄。飛鳥井滾下屋頂之際，在半空中伸出了手。那手究竟在伸向誰呢……

“唔…”

黑帽子語氣平淡地說。

“不管你與這名少女有着怎樣的邂逅，不管有多麼諷刺的無法解釋的命運。這種事情我不知道，但你已經輸了。”

他又試了一次，覺得可能只是自己目測錯了。

黑帽子短暫地將手收回了斗篷內，然後很快又伸了出來。

綺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但…那種事！”

風大到就連被綁在柱子上的綺也要用力支撐着站穩。

但是他的手又一次越過了那“幻象”，無論如何都沒法抓住。

“嗯？”

“唔…”

“……！”

但他的手怎麼也無法繼續移動。

他搖搖晃晃地退縮着。

人影不爲所動，而飛鳥井被完全吹倒。

飛鳥井的雙腳失去了力氣。

“……？”

“……”

綺睜開了雙眼。

他向桶狀物上的閥門伸出了手。

“沒到要殺的地步。”

綺嚥了一口唾沫……

黑帽子朝她的方向靠近。

和剛纔不同，這次綺沒有閉上眼睛。不如說是她沒法閉上。

黑帽子的雙眼正直直地盯着她，將她死死釘在原地。她連思考都做不到……

黑帽子正站在她的面前。

手起刀落。

“……！”

綺看見那刀尖捕捉到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

“啊……！”

她有一瞬間叫了出來……但那聲音很快就被隨即而來的物品斷開的聲音蓋過了。

小刀同時切斷了她手銬上的鏈子和將她綁在柱子上的繩子。

“…誒？”

無視了啞然失聲的綺，黑帽子看向了那七個桶狀物。

“那邊放着不管也行吧。用不了兩三天，統和機構肯定會來處理掉它們。解鈴還須繫鈴人呢。”

他用像是在裝傻的語氣如是說。

“爲…爲什麼？”

綺盯着自己重獲自由的雙手，然後看向了黑帽子。

“嗯？”

“我…我不是你的敵人嗎？你爲什麼要幫我？”

“你爲什麼會是我的敵人？”

綺抬頭看着他。

她用彷彿認識我的口吻說道。

“統和機構本身並不是我的敵人。他們對此的態度是怎樣的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他們手下的人有時觸發了我的行動條件而已。”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有什麼人正在靠近。

雖然說不上來原因，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從那一刻起，某件事情迎來了決定性的結局。

他聳了聳斗篷下的肩。

這是，又一陣強風吹過。

“真貨”就這麼將我拋下，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我焦急地咬牙切齒。

一邊與自己漸漸淡去的意識抗爭着，我繼續前進着。

綺再次抓緊了柱子。

“因爲…我…我不是人類…”

“啊，剛纔說的那件事吧。那個的話沒有關係。”

“但統和機構不是你的敵人嗎？我……”

“如果你在無視飛鳥井…那你爲什麼要來這裏？爲什麼要救我呢？”

黑帽子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明朗，充滿了希望的爽朗笑容。和剛纔的“真貨”的表情恰恰相反。

“這就說來話長了。不過，話說在前頭……打算救你的並不是我。我只是被人拜託了而已”

她能感受到溫暖。

隨後她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飛鳥井老師太過糾結於心的殘缺了。我明明知道的…但殘缺僅僅是爲新事物的誕生提供了餘地，並不足以作爲突破的力量。”

全部都結束了。事件已經走向了終結。

一想到這裏，她就充滿了勇氣。她能感受到那東西確實存在着。

“是，是誰…？”

“但，但是……”

她的聲音很小，但不知爲何，我卻能清晰地聽到，像是她就在我耳邊低語。

不知爲何，她在哼着歌。那是一首寧靜的曲子，但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那本來是個更加冗長，嘈雜的音樂，只有少部分樂章是安靜的。像是暴風雨中的一瞬間的寂靜。是首無比優美的曲子。

她露出了微笑。

“……到此爲止了呢。”

“飛鳥井仁似乎對他自己的能力有着致命性的誤解。我並不瞭解細節，但似乎他能看見物質化的人心。然而所謂的人心並不是自成一體的，纔不是那種通俗易懂的東西。所謂的心只不過是與人之間交流的產物罷了，和獨一無二的‘自我’是有根本性區別的。飛鳥井仁沒能理解這點。不管你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一個人的心，那都只是暫時性的，其最終還是會迴歸原本的姿態”

人影語氣平淡地說道。

“唔唔……”

“……”

“誒……？”

她低語道。

“……”

***

那是如釋重負的，爽朗的語氣。

“飛鳥井仁沒法傷害你的原因，和你的體質並沒有關係。畢竟，他打敗了斯普奇E。他的屍體還倒在那呢。單說體質的話，那個怪人的威脅比你要大多了。”

“但，但是…”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殘留的只有像是將地面染白了的某種痕跡。

那肯定是我的幻覺，她的身體是透明的，我可以看到她身後的景象。

“你……真了不起呢。”

“……”

“我就到此爲止了，前方什麼都沒有……但只要有像你一樣強的人，我相信能夠‘突破’的人總有一天會出現的。”

“……？！”

我連站都站不穩，頭腦也不清醒。光是保持意識就已經竭盡全力。

接着，我注意到自己眼前有一名少女。

“正因如此，飛鳥井仁的這種片面的能力是沒法對你造成影響的。”

綺無法反駁，她已經搞不懂了，這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可惡，可惡……！”

聽到這裏，綺將手放在了胸前。

“沒關係？”

只有強風在吹拂着。

“……”

我的手不小心滑了一下，下巴磕到了地上。

她正雙膝跪地，手掌支撐在地面上。但仔細一看，她並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而是以稍稍離地的高度漂浮着。

“啊…”

接着，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碎了一樣，她的幻象崩塌了。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前已經沒有人了。

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人影露出了一個不是該說是在笑，還是在裝傻的，奇妙的不對稱表情。

“……”

“誒…？”

我沒有回應。

她還有一個不得不問的，最後的疑問。

“對了對了，如果你無處可去的話，離你不遠處有個古怪的傢伙叫炎之魔女。去和她談談就好。她肯定願意幫你。和我不同，她沒這麼無情。”

拖動着因藥物作用而麻痹的身體在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園裏匍匐前進着。

“你，真的不知道？”

我有些呆滯地看着她。

是個非常漂亮的人。

“所以打從一開始，對於飛鳥井仁本人，我就是無視的。不管他對人們的心做些什麼，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即使你真的被他取走了心，也終究會恢復。因爲在內心深處，有東西在保護着你。”

彷彿是隻存在於那一處的薄薄積雪。

但是……

“…唔，可惡……！”

目瞪口呆的我，跌跌撞撞地爬到她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