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stion 9.「世界爲何?」
《不吉波普系列》 · 上遠野浩平 · 1.2萬 字
0;提示1;老實說相當敷衍,但絕無寬恕。
1.
「是不吉波普告訴我……三年前,某個存在試圖把類似mezzanine這樣的特殊能力、或其持有者聚集起來。」
幹也對一旁的down.rodeo解釋。
「那個存在比任何能力都強,目的是將一切置於其支配之下。」
「……換句話說,是比統和機構還厲害的傢伙?」
「也許吧。如果所謂統和機構的目的是狩獵特殊能力者,那麼至少——不吉波普所言的『她』——那個存在,似乎根本不把機構當回事。」
「……」
rodeo的表情愈漸嚴肅。若是不久前的他,肯定會覺得很蠢,但如今也完全接受了。統和機構拼命和MPLS戰鬥的理由,是敵人確實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事實上,他已經完全承認。
「所以——mezzanine也是其中之一?那個『她』所發現的特殊存在的一種?」
幹也點頭。
「說起來,mezzanine應該從幾百年——不,也許是幾千年——久遠的過去就一直存在。但因爲沒有明確形態而被忽視。」
「潛藏於社會背面,轉移人類記憶的精神能量嗎——簡直就像妖怪……」
boomerang說過——那個能力是自律的。或許那是能夠讀取他人記憶、將自身記憶轉移給對方的MPLS。本人早已死去,只有能力仍活着。
「但在被『她』發現的那一刻,它便成形了。被賦予mezzanine這個名字後,那傢伙『自覺』到——理解了自體存在的特殊性——將他人記憶轉化爲自身力量的能力。於是mezzanine不斷從以人類爲首的生物上汲取記憶,想要變得更強……然而有人擋在了它前面,那就是。」
「不吉波普,嗎……」
「妄圖成爲世界之敵的mezzanine被不吉波普逼得走投無路,便銷聲匿跡——逃進受傷的boomerang內心深處,不再顯形。但這也到了極限。因爲boomerang的生命再也無法維持下去了。如果不轉移至下一精神,它也會跟着消失。但它也明白,那樣做恐怕會被不吉波普察覺。」
「……」
「儘管如此,那傢伙還是一意孤行。一面被不吉波普追逐,一面不顧一切爲了轉移進更合適的肉體開始行動……而那個對象,正是那傢伙最初『自覺』的、當時的宿主館川睦美——但,我必須設法阻止。」
兩人以非合成人不可及的速度,在清晨的街道上,從一個屋頂跳向另一個屋頂。
一陣劇痛,鮮血噴湧而出。
兩人繃緊神經,爲追尋敵人而前進——
「——哧!」
身旁的男人是幹也,sepia消失了,這點他已十分清楚。小隊裏只剩他一個人了。
每當對方想要進攻,他便先手爲強。並且如此反覆,對mellow身體的創傷不斷積累。
唯有一點十分明確。若是fortissimo,想必無論遭遇何種對手都不會膽怯——她再次切深體會到,自己不是他。
[能在空中行走,是因爲你夠輕。雖然身爲superbuild,但說到底不過是個攻擊力防禦力都半吊子的合成人。沒有專門的任務,只會幹些髒活,統和機構的濾渣嗎?]
自己的呻吟聲,聽上去是那麼遙遠。
不顧嘶啞震顫的嗓音,她拼盡全力持續呼喊。
*
「……嗚!」
逃到相當高的半空,俯視下方。
話語中夾雜着血泡迸裂的聲音。儘管如此,她仍在怒吼。
哪裏都不見對方的身影……連呼吸都聽不到。
並非爲了挑釁,讓她失去冷靜纔來搭訕的……已經做了雙重乃至三重的攻擊準備。
這時,不知從哪兒傳來聲音。
想到什麼的瞬間,mellow臉色變得鐵青。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生出那種念頭,哪怕只是一瞬。
「……!」
「……我啊,不認識你!」
「睦美也問過我——這樣好嗎?糟透了,完全糟透了!怎麼可能好啊!這種淨是些莫名其妙事情的生活肯定很討厭吧!但是,又有誰能告訴我正確答案!是你嗎?你就是我人生的『答案』嗎?難道我是爲了被你殺掉而生的嗎!」
0;我在想什麼啊……!1;
0;老師……fortissimo老師……1;
可mellow憤怒得對此全然不在乎。
無法捕捉boomerang.up的身影。
潛伏boomerang.up體內的mezzanine判斷對方已完全喪失判斷力。只能這樣認爲。
既然在敵人看來自己只是名副其實的小雜魚,那麼只要不去攻擊,對方便會優先考慮目的,不必勉強打倒她。興許會被放過——這樣的念頭。
她怒吼的同時,撤去支撐自身體重的空氣塊。
mellow.yellow焦躁至極。
「不允許你對睦美出手——哪怕做到這一點。對,這就是我現今人生的意義、我的答案——」
被看穿了。
確認她搖晃、手靠在不可視牆壁的瞬間,mezzanine驅動boomerang.up實施攻擊。熱量產生的地方不是地上的碎石子,也不是周圍的墓碑——對mellow手撐的固化空氣本身放出能力〈heavy.heat〉。
聲音又來了。憤怒似乎又要湧上心頭,想找出對方的位置,但還是拼命忍住。一旦失去冷靜就完蛋了。
鮮血自受傷的腳部流淌,滴落在下方地面。
就那樣下墜——帶傷的腳咚的一聲着地。
身體不安定地搖晃。她早已精疲力竭,幾乎快被自己聲音的氣勢壓倒。
但她剛想發起攻勢,腳下的碎石子就像爆竹一樣轟然炸裂。
「開什麼玩笑!mellow.yellow!你這個——傻瓜!」
「嗚嗚……」
[那種凝固空氣的能力——大體上不是很能硬化。頂多只能扛一發小型手槍的子彈——機關槍之類更不用說。路邊一輛車也撞的開吧,連交通事故都能要命。]
幹也和rodeo,這兩個人現在懷着共同目的,追擊逃走的mezzanine。
聽到這話,mellow又火冒三丈。
當然,被避開了。而且緊接着mellow腳下再次爆炸。
或許應該這麼等下去。也有賭對方等到不耐煩現身的考慮,而且,說不定——
短暫的等待,就如永恆一樣漫長。但只要她沒有進入攻擊狀態,對方也不會攻擊。
不顧對方可能還擊,朝那個方位放出攻擊。
朝一切敵人可能藏身的位置攻擊,卻沒一發子彈命中,只能徒勞擊碎墓碑。碎石飛濺。
沒中。對方的攻擊又來了。空氣防護果然不適用,逐漸被穿透。
不由得呻吟着。這時傳來一陣冷笑。
她感到待在地面不利,便從空中構建階梯狀團塊,匍匐着往上爬。
0;我——一旦開始探測,對方就會趁勢攻擊……!1;
「那樣的話,這也無所謂了!只要接受就行——可是啊,那種東西哪裏都不存在吧?對了,你不也是因爲被誰追趕才火急火燎的嗎?結果都是這樣……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該死!」
「……嘁!」
mellow反射性向上一躍,但還是有幾塊破片從左腳掌貫穿腳背。
「啊啊——是吧,怎樣都行……昨天見面,對方也只把我當作古怪的傢伙……可是,不行啊。不允許……不允許你對……」
mezzanine正準備對boomerang.up的身體下達攻擊指令,mellow不知爲何開始大聲怒吼。剛纔說了些奇怪的話,這次更加意味不明。
「對了,幹也——你應該掌握了大部分訣竅,但還是要當心。你的能力〈stones.cast〉是一把雙刃劍。」
好可怕。
0;什麼啊……我……1;
rodeo咬緊牙關。
「……別開玩笑了。」
簡直比向fortissimo求救還糟糕的念頭。這不就等於是她將館川睦美推給那傢伙嗎——
眼看行動被封住,mellow在半空中製造一個「把手」並抓住,將身體上拉。
就在她怒吼時,身旁的墓碑突然冒出紅光,然後炸開了。mellow拼命從空中構築牆壁進行防禦,但仍有幾塊碎片穿透,對她造成傷害。
屬於這具身體的能力〈heavy.heat〉和那個戰鬥經驗的記憶,完全將mellow.yellow壓制。失敗的因素爲零。
「……只有一個。理由只有一個——唯獨那個人,可以視爲『答案』……所以我才這麼做——」
心中嘟囔的話語,是在說請救救我?還是在說請原諒我的無能?自己也不知道。
傷口眼看越積越多——
嘎吱,mellow的腿快支撐不住了。她拼命站穩腳跟,重新挺直身子。
[怎麼啦小雜魚——只會待在那種地方一動不動嗎?]
「是啊——他可是我們的王牌——」
「……沒中沒中沒中沒中沒中沒中沒中、沒中!」
mellow逐漸脫力,聲音愈發變得不可靠。虛張聲勢似乎也接近尾聲了。
[別打擾我,明明只是個小雜魚……]
但mellow不再逃避。碎石子的破片竄入全身,弄得遍體鱗傷,可她絲毫不懼,繼續直立不動攻擊對方。
「嗚嗚嗚……」
「閉嘴啊!」
回過神來,已經脫口而出。
如果自己在此被殺,會爲fortissimo提供強敵嗎?留下些許信息,起碼這是她該做的吧?迄今爲止一直覺得這樣也不錯,可是——實際面臨那個時刻的現在,還能這麼想嗎?
墜落地面的同時,開始探測作業——很快就查出敵人位置。不出所料,已經離開她往館川睦美的方向移動。
這種被動戰術不像是「求死的mellow」的做法。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想不出。
「我什麼都不懂!不懂爲什麼要戰鬥!不明白自己是好是壞、是對是錯,說實話真的煩透了!」
mellow清楚意識到自己很害怕。層次相差太多了,對方遠遠凌駕於她之上。
但很明顯,已經達到極限。她再無法做出精密動作了,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
mellow摸索着聲音源頭。很容易找到,因爲並未刻意隱瞞。正欲攻擊那個位置,發覺對方已經開始移動。
發覺喉嚨在嘶鳴。呼吸空前急促。
「雜魚?雜魚?……敢叫我雜魚嗎,你!」
不能原諒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不——這種警戒本身就會成爲漏洞。現在依賴常規視覺——換言之,用眼睛找的話,反應總會慢半拍——能力應該只集中在防禦上。她立刻在四周築起透明的空氣防護牆。
「——我。」
[……]
0;那我又是什麼……?1;
不能原諒。
2.
「吵死了……!」
mezzanine冷靜觀察着她。她的動作就像被掐住脖子。每次搖晃,都會接觸周圍的空氣塊,血液黏在上面……位置暴露了。看不見的防禦,正因看不見纔有效果,既然被看穿,就和徹頭徹尾的變戲法沒區別了。
聲音含混不清,連說的什麼都不確定。不過,mezzanine勉強辨別出mellow最後的話。
「……要爲boomerang和fix,還有……sepia報仇……!」
0;如果是我,該怎麼做……?1;
「嗯,我明白——說句奇怪話,sepia這人真了不起啊……竟能熟練運用這麼危險的東西。」
空氣比其他任何物質更能瞬間傳遞高熱——爆炸。那不僅僅是純粹的衝擊波,藉由mellow自身的堅固,威力也成倍增長。
——嗞啦。
同之前無可比擬的猛烈爆炎形成火柱,mellow嬌小的身體被這股熱流輕易吞噬。
「哼——」
boomerang.up站了出來。
空氣的熱量傳遞很快,擴散也更快。他立刻接近攻擊地點。
噗嘟噗嘟……周圍瀰漫着東西燒焦的難聞氣味,mellow倒在正中央。
「咕、咕咕咕……」
半張的嘴脣漏出呻吟——還活着。畢竟手下留情了。
「那麼——有件事情要你告訴我。」
boomerang.up向mellow逼近。
「統和機構爲這事出動的就你一個人嗎?還是說他們也在其他地方派遣了追蹤小組,只有你碰巧上鉤了?」
現在儘量不想使用mezzanine的記憶操縱能力,所以特意直接提問。
「……」
mellow失去焦點的眼睛望向空無一物的天空。神情恍惚,有氣無力。
「……啊?」
嘴脣中發出嘶啞的呻吟。
「……你說什麼——?」
「只要老實交代,我會給個痛快的死法。你也不想和boomerang一樣,在無法痊癒的狀況下苟延殘喘好幾年吧。」
面對這可怕的宣告,mellow仍茫然無措。
直至最後,由sepia的能力將敵人捕獲。
mellow發覺他的表情變化,低聲呢喃。
3.
嘟囔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釋放波動的幹也,爲了確認狀況現身。他全身止不住地發抖。
0;……相互征討了嗎?反正就是真下幹也的身體快不行了,只好轉移進受傷的boomerang,所以纔有這些事……該死!1;
「……」
「混蛋,又是你這……!」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與他對視。異樣的目光,令他緊縮身體——
「——不、不吉波普……!」
[只要從全世界的人們那裏奪取記憶,就能成爲最強的存在吧?]
他的身體猶如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擒住,動彈不得。
那樣的話,也許就能戰勝對自己置之不理的「她」了。
但她判斷mezzanine是「沒用的」,便放任不管,由此產生了自由。
宛如馬格里特0;Magritte1;的繪畫一般,突兀的藍天中漂浮不動的鮮血花瓣與黑影。
爆炸畫出一條線。應該是意圖圍困mezzanine的劣化部分的爆炸……從那個圓圈延伸出一根直線——rodeo輸送能力形成的線。
mezzanine朝四面八方發射高熱攻擊。極易坍塌的地面爆裂開來,將自己反方向吹飛。
嘎吱。
4.
mezzanine瞄準rodeo的一剎那,對其進行火力全開的攻擊。發生了爆裂,周圍的東西全部被炸飛……但就是那一瞬,mezzanine看到了。
0;——然後,不巧被統和機構的獵人們發現——當時將真下幹也的記憶全部擲出,使其中一人無力化,但boomerang是……那傢伙是……1;
戰鬥型合成人中,半數以上都是調整肉體發出的生物波動、以其高頻或低頻干擾物質的類型。boomerang.team的三名戰士也一樣。從這個意義上講,它很強大,也很尋常。
幾乎不適用口哨吹奏的曲子《紐倫堡的名樂手》第一幕前奏曲——乘風迴盪……
就這樣一邊跳躍一邊攻擊,終於摔在地上。下半身因爲地面的衝擊,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碎裂四散。
0;渣滓——結束了!1;
sepia.stain的〈stones.cast〉。
對了,這傢伙剛纔說過……「你也是被誰追趕」。並非無意義的怒吼,而是推理mezzanine所處的立場,故意誘導引發爆炎的攻擊——想到這裏,boomerang.up的聽覺也捕捉到了。
0;——1;
「——」
湖水一樣平靜,毫無波瀾。
這是down.rodeo的能力〈tired〉,可以使物質劣化、變脆……每踏出一步,腳下就搖搖欲墜。
不吉波普大概是一心一意追來了,總之,哪怕身體損毀,mezzanine也打算暫時避開那傢伙。
boomerang.team的戰術在於協同。四人一組,這是基本。首先,boomerang收集信息並加以分析。fix.up和down.rodeo據此發揮各自的能力,一邊引出一邊拖住敵人。用爆炸驅趕,用地基劣化延緩逃亡的步伐。
[蠢貨!你忘了我可以讓瀕死之物延續嗎!]
嘀咕一聲後,便暈厥過去。
回過神來,已經炸開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
mezzanine以超越boomerang.up肉體極限的速度,當場跳躍逃走。又一次,不顧一切地逃亡。
*
「啊……?」
「——不管再怎麼剋制自身能力,防備他人察覺,那麼高調地燃起狼煙,任誰都會明白的。」
統和機構之所以把他安排在boomerang這邊,就是爲了在關鍵時刻解決她的危險因素。他的能力非常適合與「異常敵人」對決。
「明明是統和機構捨棄的喪家犬,還膽敢頂撞我嗎!」
一定是看到狼煙才跑來的——簡直可恨透頂。
〈stones.cast〉——簡單來說,就是把幾乎一切物體變成玻璃或水晶之類結晶的能力——受波動影響的對手被強行整理分子排列,不再有任何化學反應。機械停擺,生物死亡,至於MPLS——則化作一具標本的狀態。
那傢伙就站在mellow.yellow剛纔搭建的空中透明樓梯上。那裏散落着無數mellow足部滴出的血色紅點。
boomerang.up的身體喫下自背後的波動,結晶化立即發生。
那是爲自動追蹤像mezzanine這樣的世界之敵而存在的死神。
它很快發現,從人類心中奪取悲傷的記憶,力量就會湧現而出。
搬到館川睦美之前寄生在什麼上,因爲當時並無意識,所以一無所知。只知道館川睦美失去心愛寵物時的悲傷和想要救活那孩子的願望將它吸引,然後遇見了她。她擁有激活休眠能力的力量。
一道聲音在幹也心中迴響,有什麼侵入了他的精神。
「——原來是這樣嗎?你逃避的對象是——那種……真搞不懂……」
——三年前,mezzanine還附身於館川睦美的時候,那傢伙就出現了。
[回想起來,三年前,我要是附在你身上就好了——轉移進半死不活的boomerang,害我喫了很多不必要的苦。]
幾乎就要倒下,但還是靠近那具結晶化的軀體——那個瞬間:
聽到這話,boomerang.up的表情頓時緊張起來。
0;怎麼辦——這副身體已經被那傢伙看見,不能再用了。得轉移到別的地方……1;
顯而易見,再往前就是rodeo——mezzanine縱身一躍,瞬間將敵人納入攻擊射程。
她臉上只有茫然。那裏沒有恐懼,只是——一副既喫驚又無奈的表情,而且:
等意識不妙已經晚了。那正是自己剛纔對mellow.yellow採取的戰術。
「……!」
那時的mezzanine充滿了可能性。
嘎咿,一聲悲鳴不由自主從喉頭湧出。
「……」
「嗯嗯……」
mezzanine的思緒出現輕微的混亂。或許是因爲狀況錯綜複雜,一時想不起事態發展。
「——」
「啊啊……」
mezzanine怒意盡顯。
mellow.yellow能感知空氣,遠距離接收任何聲音——所以她剛剛聽見的聲音,該不會——
這是第二次聽見那首曲子。他喫驚地扭頭尋找聲源。
喉嚨裏發不出聲,身體無法自由活動。在精神與肉體的連結處,強行擠入其中。
頭戴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的筒狀剪影——從空中俯視自己。
所以——現在,那裏確實炸開了。
雖然短暫失去自由,但立刻施力連整塊岩石一齊擊碎。
mellow還是一臉茫然。過了片刻,她用有些賭氣的口吻:
先激怒對方動手,趁喘息時攻其不備——對,rodeo並非獨自一人。他也是小隊裏的一員。
「這……這是!」
儘管如此,sepia仍是特別的,他持有同時兼具破壞與壓制的能力。
戴着黑帽子,吹奏口哨的死神——
在眼前這具結晶化的人體上半身,只有一處仍是原樣。那就是雙眼。
以前也是這樣。好不容易在館川睦美身上安定下來,卻被那傢伙追逐,不得不搬往別處。早先是擔心睦美而一直跟在她後頭的真下幹也,但他不足以激發足夠的力量。然後——
呼吸也痙攣似的顫抖着。視線前方,是隻剩上半身的boomerang.up的肉體。
「……爲什麼,是宮下藤花啊?……完全搞不懂……」
又是不吉波普。明明一直在等待、尋找時機,可三年過後,死神還是來到自己面前。
抿動白皙面龐上塗抹黑色胭脂的嘴脣,平靜說道。
他的眼神中充滿自信,彷彿在說「任務完成了」,然後被爆炸吞沒——
然而——在作業過程中,那傢伙出現了。
「……什麼啊,這種……這樣的——爲什麼。」
「啊啊……」
它拼命透支boomerang.up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奔逃。
確實看到rodeo正朝自己微笑。一邊被擊中——一邊確信着什麼。
半張的口中泄出氣流,但又中途停止。
不吉波普只看了眼倒在地上的mellow.yellow,隨即自己也騰躍而起,追擊敵人。
mezzanine這次把劫持對象定爲幹也。衝擊來襲。
傳來mezzanine得意揚揚的話語。對此,幹也的心情是:
「這聲音——什麼——是口哨嗎……?」
但從墓地的綠地一路逃至半山腰時,boomerang.up疾馳的腳剛踏上裸露的岩石,就一下子陷進堅硬的巖盤中。
0;口哨……剛纔這傢伙確實說了……口哨——怎麼可能?1;
0;我是——哪裏都沒有的人。真下幹也已經死去,sepia.stain也消失了,我不是其中任何一個……不知自己是否存活於何處,以一種茫然的心情生活……1;
幹也平靜的心情讓正在侵蝕他的mezzanine有些疑惑。
[……怎麼,你不害怕?]
幹也的精神沒有對聲音作出反應。
0;……決定我的不是我……即便是現在,支撐我的對她的感情,也屬於過去的真下幹也,而非我自己……1;
只是不斷地安靜地自省。
0;這樣的結束,一定不是我的結束,而是幹也和sepia那兩人終於獲得瞭解放吧……那兩個人,假如他們的靈魂存在於某個地方,他們會如何看待我呢……1;
死後要去往哪裏?
這正是mezzanine誕生的根源所在。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人們聚集起來,創造出這份能力。但他的疑問與其中任何一人都不相同。
0;如果有人能記得這個模糊的我,那會是我,亦或那個人創造的形象……我和那個形象,哪個纔是真物?或者都是僞物……大家會怎麼想呢……?1;
無法成型、過分茫洋的疑問。
這是心中最後的念頭。不久,他的精神被mezzanine的記憶整個覆蓋、消弭殆盡。
「……呼、呼——」
mezzanine使用新的身體盡情呼吸。有股奇異的精神令它倍感迷惑,但現在不是爲這種事分心的時候。時間不充裕了。
「好,就這樣——」
mezzanine驅動合成人的身體,試圖大幅度跳躍。但下個瞬間,身體嘎吱一聲,栽倒在地。
「——嗯?」
想用手撐着站起來。但連那雙胳膊也無法任意活動。
周身各處都受到了類似肌肉痛的異樣衝擊。稍微動彈一下,相應部位就有突然撕裂般的劇痛傳來。
「……這、這什麼……!」
——什?
「以前,也有誰做過同樣的事,附身真下幹也迎擊我的傢伙——mezzanine,然後同樣的,把記憶轉移到一無所有之地,結果化爲了木乃伊。心一旦離開身體,生命力只會轉瞬消逝殆盡……就這樣,我的工作結束了。是的——mezzanine那時已經死了。」
mezzanine拼命想要躲進暗處,但顯然——不可能來得及。
「你現在祈望的只有一件事吧——所以,只能做了。」
而且,其中也沒有敵意。
一無所有之地,怎麼回事?與人對話、擾亂人心、終結人生命的東西,謂之以「一無所有」是何意味——但這道疑問還不等揭曉,便一閃而過。
她在着急。
在想要前進的地方,一道黑影降臨。
身上全是同樣的東西。已經遍佈全身。
5.
「……」
mellow沉默了。rodeo繼續發言。
「……睦美——」
聽到聲音,mellow.yellow猛地恢復意識,睜開眼睛。
「爲了向統和機構自首——有事報告。我們boomerang.team用三年時間完成了任務。」
mellow爲眨眼合上眼瞼的一剎那,黑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淚水從兩眼滴落,卻一次也沒擦。液體滴滴答答地滴在好友臉上,看起來好像哭的是她,可實際上那副臉龐紋絲不動。
「……」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是你啊……!」
mellow注視rodeo不一會兒,突然移開視線。他背後有什麼東西。
「——看來幹也君已經決意自行結束這場混亂。那麼,剩下的就由我繼承好了。」
然後,用一副自暴自棄的口氣:
右臂被斬斷,飛身而去。能力發射的前一刻,就被不吉波普投出的細密一擊,從根本上斷絕了。
mezzanine茫然地抬頭望向他,隨即使出渾身力氣站起。
「……」
沒有反應。
它將目光從正面射向不吉波普的眼睛——發動記憶轉印。
「唉,這可怎麼辦……」
「……」
但那時候,按下快門的同時燃起的閃爍燈亮光,似乎將被攝體本身熄滅了。就好像拍攝對象不過是個影子一般。
樹蔭下半藏的黑影,露出一副既像推諉又像催促的、左右不對稱的表情,凝視着自己。
「你——爲何?」
mellow皺起眉頭。右眼和右耳已經缺失,爆炸造成的燒傷覆蓋了他半張臉。全身都被燒焦,卻仍一臉的若無其事。
不過——mezzanine一直在等待那個時刻。
是不久前還在拼上性命戰鬥的對手。
誰在搖晃自己的肩膀。然後:
mezzanine的目光完全沒能觸及對方的心靈,穿透而過。
[你應該還有件事情要做。]
——嘖。
對方爲攻擊頭部,用那雙眼睛直視自己的臉、互相對視的瞬間。
「難道,這傢伙……預料會被劫持,提前將自己結晶化……?! 」
睦美不斷重複毫無意義的話,然而時枝的嘴脣沒有任何起伏。
迅速萎靡下去。就那樣乾枯、化作木乃伊——
無視疼痛,強行活動。然而大部分肌肉已經用不上了。即便站起來,也會立刻跌倒。
對於這個問題,已經面目全非的rodeo點點頭。
尖叫着,試圖將能力〈stones.cast〉灌注給對方。
「……」
她在哭泣。
絕無寬恕、毫不留情將其肢解——轉眼間,頭顱也飛離軀體。
黑帽子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遠方傳來。
「……這是第二次。」
「不,不要,不要,不要這樣……!」
然後傳來低語。
0;誒——1;
「對,我們約定過……不論如何,都要實現一個願望——這沒問題。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不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應該,不應該有這種事,不,不,騙人的,騙人的,錯的,不可以……」
想要爬走。可力量完全不夠,只能無力地抓撓土壤。
好遠。一切都很遙遠。聲音也很遙遠。風也很遠。光線也很遠。只有……只有黑暗愈來愈近。
「……」
結晶化。
0;——就現在!1;
「嗚嗚嗚,嗚嗚……!」
而且,從旁註意到頭顱發生的變化。
那比蛛絲還細的纏繞攻擊,趁mezzanine試圖用左手進一步攻擊前,搶先將其切斷。
狂風呼呼作響,彷彿要將一切吹散。黑帽子的低語不過是其中的微弱雜音。
「我知道。因爲和你約好了,確實會做——不過,我不知道這是否正確……」
「……唔……」
莫名其妙的話。她又左右搖頭:
本應緊貼頭骨的皮膚徹底乾涸,失去了黏着性,撲嗖一聲掉落地面。
「down.rodeo——」
她手裏拿着一枚小小的透明藥品安瓿。裏面是spooky.E贈予的特殊液體「合成促進劑」。
不吉波普站在那兒。
雙手交疊,向胸部中央施力,以一定間隔按壓,如此反覆——直到有反應爲止。
「——還、還沒……!」
*
她在顫抖。
和昏厥時一樣,倒在墓地裏。而眼前扶起自己的男人:
她一眼便明白狀況。長嘆一聲,走到睦美身旁。
然後,那個影子微微抿動嘴脣。根本聽不見聲音,但不知爲何,mellow理解了那句話。那個發言確實是這樣——
「唔——」
mellow搖搖晃晃起身。rodeo見她的樣子,問「怎麼了?」,她沒回應,只是用無力的眼神徘徊片刻,喃喃自言。
「你不是mezzanine,那股連續的精神早已經消失。你只是對其他事物產生了異常的共鳴,並擁有將這種共鳴轉化爲語言的能力,只是在瀕死的boomerang心靈縫隙中產生的共鳴現象——虛言。」
當睦美悲慟的聲音響徹墓場,受傷的mellow.yellow跌跌撞撞返回原地。
「灰歸灰,塵歸塵,然後,死歸死——如此而已。」
睦美對時枝停止跳動的心臟反覆按摩,並進行人工呼吸,可時枝依然沒有恢復呼吸的跡象。
原理類似拍照。追逐被攝體,在決定性的關鍵時刻朝對象做出反應,按下快門——與此相同。和預想的一樣。
「事實上,一切在三年前便結束了,哪裏都沒有未來。原本那個imaginator0;幻想者1;判斷mezzanine『無聊』而捨棄,就是因爲它的能力終歸只屬於過去吧。哪怕不斷留下累積的記憶、不斷增強精神的力量,也找不到目標,就像只能待在上下兩層間的夾層——既沒有目的地,也沒有可以返回的故鄉。半途而廢……這便是我三年前戰鬥過的那個世界之敵的姿態。而你還沒走到那一步,只是迴歸應有的狀態。」
但那隻落在離對方很遠的樹上,葉子和樹枝開始發亮結晶。爲什麼不中……正疑惑時,撲通,聽見物體墜地聲。
或者作爲叛徒被處刑也未可知。男人口中即便這樣也無所謂了。再也不會逃了。
愈漸乾涸的頭顱,不知能否聽見聲音——儘管如此,聲音仍在繼續。
這才發覺……手心裏有什麼閃閃發光。甩不掉,嵌進了肉裏。
睦美不敢相信眼前狀況,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她想。這位摯友比自己更有才華,更溫柔,應該更有活下去的價值。爲什麼倒下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伴隨疼痛,模糊地恢復了意識。
「只要把我交給你,你的任務也就結束了吧。我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沒有任何卑怯。能夠堂堂正正面對統和機構——至於結果如何,都是次要的。」
以及,她拼命將手壓在好友的胸口上。那是兩年前從臨海學校學會的急救措施。
被砍下頭,生物還能存活多久?但至少對於mezzanine,哪怕只有一瞬也足矣。
睦美抬起頭。mellow點頭道:
她手伸進那件燒得破破爛爛的大衣領口內側,從隱藏口袋裏掏出某個物品。
「不會吧……」
「喂,起來——沒大礙吧,和我比起來。」
「糟、糟糕……在這種地方,在這種地方磨蹭的話……!」
「誒——」
推開一臉茫然的睦美,mellow將安瓿頂端對摺開封。然後用空氣形成不可視的注射針,一口氣將手腕往時枝胸前一甩。
隨着噗的一聲巨響,液體注入時枝的胸口深處——心臟。
反應是戲劇性的。
時枝的身體猛地後挺,騰跳而起。
然後——伴隨耀眼的閃光,全身迸發出只有高壓電才能產生的火花。就如同遭受雷擊,但她的身體毫髮無損——血管清晰可見,它們在脈動。剛纔睦美灑在她臉上的淚痕,也隨着哧的一聲瞬間蒸發了。
「……誒?誒?」
睦美睜大眼睛,只聽見mellow略帶悲傷的聲音。
「能力合成成功——還是罕見的電氣制御型。而且,能產生相當強的電壓……中大獎了。」
「時、時枝——?」
「那已經不是小守時枝了。」
mellow的話語冰冷得叫人毛骨悚然。
「她將擁有別的名字,經歷不同的人生——作爲統和機構的戰鬥型合成人。」
這時,全身釋放閃電的少女睜開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