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stion 1.「死神为何？」
《不吉波普系列》 · 上远野浩平 · 6247 字
0;提示1;不必想太认真。
1.
那栋楼位置很高，可以俯视整个城市，在楼顶上有一个矮矮的人影，正蜷成一团。
「……嗯嗯，嗯。」
抿动的嘴唇里传出声音，说不清是什么话还是呻吟。
背影让人觉得像个小孩，但作为孩童，眼神又未免太可疑。
那是锐利、阴暗的眼神。
蓬乱的长发就像缠绕在身上的藤蔓。
「嗯嗯……嗯。」
只有奇怪的声音在四周扩散。
mellow.yellow。
这就是那个怪人的名字。
生物学上的性别应该是女性，但这种分类没什么意义。对她另有规定。
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而且是被称作「superbuild」的一类，同伴也不怎么喜欢的存在。
她身穿一件成人深色外套，下摆几乎拖着，与孩童的体格很不相称，不过以她那异样的风貌，想必穿什么都不合适，从这点来说反倒挺适合。
「嗯嗯，嗯……」
mellow.yellow有些茫然。独自坐在储水罐上，身处头顶只有天空的风景中，给人寂寞的印象。
除了嘴角不时地发出嗯嗯的声音外，神情呆滞一动也不动。
那副样子就像钓鱼的人。鱼线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等鱼上钩——这样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眼前一亮，嘴角上扬。
「好啦好啦，阿睦，这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你别老放在心上。」
「什、什么啊，好过分，你以为我是那么轻浮的女人吗？嗯，所以……竹田君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感觉，很帅，但是不做作，不怎么和大家联系，经常一个人待着，呃，还有……」
那是一张耸立在晚霞天空中的输电线路塔的照片。三个并排成一行，看起来就像远古时代的遗迹，有种不可思议的气氛……我指着角落里的一点。
「你、你能相信吗？因为，哦——」
0;——时枝果然很有才能啊……1;
我的名字叫馆川睦美，朝我插嘴的是小守时枝。
＊
考试结束后总算有了空闲。于是我说今天两个人一起到街上玩吧，结果哪也没去，只是聊天消磨时间。
「看看，这儿——这儿有个奇怪的家伙。」
「喂，够了吧？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过，他到底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刺耳。
男人转身，准备走到睦美和时枝身边。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走在稍远路上的男人听到睦美这句话，停下脚步回头。
「时枝有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啊，大概是观察力吧。能发现一些只有在普通生活中才会发现的闪光点。」
「那可是鞋柜啊？都什么时代了？鞋柜里塞情书，用这么简单的方式，真的可以吗——」
她想安慰我，但我撇着嘴：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时枝的手机。
「太过分了，你忘了吗？是真下，真下干也。」
虽然思考着，但还是没停下看照片。我时常被时枝的照片迷住。
虽然上的高中不同，但我俩从小学开始就是彼此认识的挚友。
「所以说——这不就是那个吗？那个传说中的。」
今年春天我们两人高中毕业，下个月就要去上大学了。我在一所县立普通高中上学，虽然第一志愿落榜，但也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所以没复读。时枝则是从私立大学附属学校直接升入大学。唉，有点嫉妒。
「还是老样子，经常拍照。」
他看到一个少年朝两人靠近。
我们嬉闹着争夺手机，终于抢到了。
「嗯——」
「什么啊，你站哪一边的？」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这里是车站前一家占据半边马路的露天咖啡馆，其中一处桌位。
像是初中时的同班男同学。但印象甚微，叫不出名字。
「——来了……」
「喂，馆川？是馆川吧。」
所以现在两人都处于无所属、半途而废的社会地位。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无业游民——如同浮萍一般。
「让我看看。」
照片都是些街道的风景，让人多少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和即将发生的事。照片上的小孩子背对我，抬头望着天空，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孩子迷路的样子。下面这张照片拍的是孩子被母亲训斥的情景，让我叹了口气——是张让人心动的照片。
我叫了一声。然后把液晶画面上的照片拿给时枝看，问道：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我背对时枝，欣赏起了照片。
「阿睦并没有向他告白，不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所以对他没兴趣了吗？」
「咦，好久不见啊！」
「……来了，来了……忍不住了吗——笨蛋……」
「就是那个叫『不吉波普』的。」
我焦急地扭动身体。
「怎么了？」
「啊、啊……这样啊。」
突然，风刮了起来。在这股气流穿过屋顶时，mellow.yellow的身影从那里消失了。
「为什么要记住全名？没必要那么敌视吧——」
因为她这么说，模模糊糊想起来了。
我没有鼓起脸颊，只是板着脸。
时枝用半是哀求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那个叫竹田的有什么优点？阿睦，连这点你都想不起来了吧？」
时枝说着，发现一只鸟停在路灯上，也拍了下来。动作毫不犹豫，构图得当。
时枝看着照片，不知所然地反问：
时枝瞪大眼睛看着睦美，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快的笑容。
0;果然是想当设计师的竹田君的话，有品位的时枝比较好……不不，我在想什么呢——1;
那里站着一个笑眯眯的男孩。和我同龄，好像在哪见过。
那里站着一个筒状的东西。
「不是挺好吗？又不会变少。」
「竹田君啊。竹田启司君——啊，好像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
「云彩的形状很有趣，和大楼重叠的感觉很棒——不过已经变了。」
「就是那个鞋柜姑娘。」
「什么什么，你拍了什么？」
我很兴奋。但拍摄的当事人时枝却完全没反应过来，歪着头。
我在桌子下面胡乱挪动着脚，感觉自己真的像条虫子。
她笑着。
坐在对面的时枝说道：
然后，用略带动摇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词。
随后掏出手机，将内置相机的镜头对准天空，拍了好几下。
不论她的等待是为了什么，现在似乎已经结束了。猎物挂到了垂下的鱼钩上。
「喂，这是什么？」
「那、那是什么讨厌笑法？」
塔的顶端有个影子……那是从阳光方向延伸出来的不可能角度。
「一般都是忘记的。考试的时候根本做不到——这时就会突然想起来。志愿报考的学校都没考上，真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啊真是的！回想起来，那之后我就一直很小气。像我这样的臭虫，做什么都不顺——」
0;刚才——她确实说了那个名字——1;
「嗯，为了打发无聊——我和阿睦不同，不用考试。」
「那是……」
「——！」
我叹了口气，伏在桌子上。
＊
男人决定躲在不起眼的地方等待机会。
「宫下是谁？」
「咦？这是？」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得无力。脑袋变得乱糟糟的，想去思考未经整理的事情，却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虚弱地发出呻吟。被戳到痛处了。
「喂，饶了我吧。」
我皱起眉毛，身旁的时枝高兴地说：
＊
「要是竹田君的女朋友遇上了灾祸，也许会想——难道是被男朋友的老同学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怨恨了？但又没什么根据，只能一个人消愁——是吧？」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惊叹。感觉这些都是专业人士的杰作。
奇怪的笑声从她小嘴中发出。
我再次深深体会到这一点。虽然以前就多少明白，但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展现在眼前，感受更深切了。这种心情中带着些微的嫉妒。我突然想，竹田君看到我们俩会喜欢哪一个呢，连我自己都迷糊了。
时枝一脸愕然，突然抬头望着天空，「啊」地叫了一声。
0;——唔。1;
「你不是站在我这个好朋友一边，而是站在宫下藤花一边？」
「你看，这里……对，就是这儿。」
「难为情啊——」
0;嘁——两个人还好，三个人就麻烦了。1;
他苦笑着说道。
2.
小守时枝注意到许久不见的真下干也，看向她好友的眼神，啊，果然——她想。
0;干也还是喜欢着阿睦，直到现在——1;
三个人是同班同学的时候，时枝就知道干也看睦美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同。因为她也一直在看他。
「啊，对对——是真下啊。什么啊？你完全没听过传闻吗。」
睦美漫不经心地继续对时枝说道。干也说道：
「你说什么啊。没听过很平常嘛。」
他的表情有点生气，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问：
「你们在聊什么？挺开心的。」
睦美点点头。
「对了，你也看看这个，这是时枝拍的。」
说着，把问题照片给他看。
「这里不是有奇怪的画面吗？你觉得那是什么？」
「啊？有什么？不会是错觉吧……」
干也困惑地说，睦美皱起眉头。
「有啊！你看！是不吉波普！」
大叫了一声，突然回过神来，脸颊通红。
「所、所以……」
睦美正想辩解，干也却一脸茫然地反问：
「我知道，可以去了吧。」
总觉得有些骚痒。就像我们还是中学生一样，明明不久前刚刚经历了高中三年的考试失败，却感觉根本没发生过，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偶尔会在某人嘴边提及，但恐怕一次也没深入过吧……只有传说，像黄昏时的影子那样缺乏厚度，却一味浓烈、粘稠地融入世界——
三人的对话，总觉得不磨合。睦美焦急地说道：
「嗯？不、不——也没那么严重……」
他一脸得意地说道。我有点生气。
「嗯，是啊……虽然听起来很恐怖，但总觉得大家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这点真不可思议。」
时枝正要说话，我立刻把手放在她肩上，有些生气地说：
跳到下一个建筑物的屋顶，继续往下跳，那副样子活像一只蚱蜢。与瘦小的身形相比，昆虫往往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跳跃能力，而男人虽然长着人类的姿态，却拥有与之同等的力量。
睦美极力强调。她有动不动发火的习惯。
「你们两个怎么随便聊起来了？」
「小守你一点没变啊。以前就有这样的地方吧。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魅力。」
时枝一脸思索的表情，但我知道她没有答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她大脑空转时的习惯。我虽然不太明白，但已经遇到过好几次这种习惯，所以也不抱希望了。这边到此结束。
「什么呀，时枝，是你先拍的吧，你为什么要拍这个？」
统和机构至今仍同「sepia.stain」这个名字一起保持警戒的那起骇人事件，改变了他和同伴们的命运。
话说回来，时枝就是这么稳重的人。不过真下这家伙无视时枝的体贴，态度轻浮地敷衍道：
「所以，你在说什么啊？」
「嗯……」
0;那时候……唯一幸存的boomerang，她确实说了「不吉波普」——没错，我听到了那个。即使她后来想不起那个意思，我和fix也都听到了「那个单词」。不吉波普这一存在，与我们三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因此，必须找到它……1;
「好了，你听好了。不吉波普是这么回事——」
「就去那座铁塔，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景色不错，去了也不会吃亏，嗯！」
「这样的传闻，我想并不是谁开始说的。总之是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形成了形象。」
「不过，这是传闻吧？不可能真的存在——」
一出现就达到目的，然后消失——毛骨悚然的泡沫。
时枝不知为何有些焦虑地这么说道。睦美没回答，只是盯着干也，突然说：
「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不过……说实话，感觉挺可怕的。为什么要特意把这种事当有趣的话题聊呢？我可不想被杀啊。」
「我倒不认为一切都和传言一样，不过，传言是有其源头的人才会出现的吧？看到这张照片后，我就恍然大悟了。」
身份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战斗型合成人之一。伴随隐秘而强大的力量，存在于世界背后的无形巨大系统——统和机构。其目的之一，就是将被称为MPLS的觉醒特殊能力者作为危险的「人类之敌」排除——抹杀，rodeo也是为此而诞生的存在。作为搜索MPLS，将其猎杀的猎人而制造。
但现在——他是个逃亡者。
「嗯，确实很省事。打破这种不痛快的感觉，这想法还不错。」
三个人友好地聊着天，走进大街，上了开往问题处输电线塔附近的巴士后，男人转身离开。
「啊真是的，真下。你坐那儿吧。」
「啊？不，我不会。」
「泡泡噗噗是什么？」
「真下，所以你才不行。」
「阿睦，干也不是很为难吗？」
「诶？」
走进一条没有行人的小巷，他踩在墙壁上，纵身一跃。到达另一侧墙壁，再狠踢墙面。
他的名字叫down.rodeo。
那三个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是他们打开了通往噩梦的大门。它潜藏在日常生活的某处，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把任何人拖入通向黑暗的深渊。
「……咦？有这种传闻吗？」
0;不过按刚才的走向，如果退缩的话我好像就输了……1;
「原来如此，那个传闻几乎只在女孩子之间流传。」
我在巴士上问时枝。因为正值春假，巴士车厢里空荡荡的，时枝坐在座位上，我和真下站着俯视她。
「怎么了？」
「究竟是怎样……我想这边以前也有过——」
「臭虫？」
「不，你问我为什么——」
「传闻是从我们学校出来的吧？」
时枝慌忙像支持他一般说：
这种内心话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
装傻的语气，感觉这家伙更像不可思议的人。
「不，你问我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很漂亮……」
一边说话一边焦急地想，我在说什么啊，但因为想改变话题的走向，所以也没办法。
「嗯，冰咖啡吧」，干也含糊其辞地点了一杯，三个人就像是一伙的。
「……什么嘛，两个一起欺负我。反正像我这样的臭虫，注定要被大家无视吗？」
这就是不吉波普。
「可是，馆川为什么那么想解开不吉波普的谜团呢？」
「嗯，这倒是——真下？」
三人移动后，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情况的男子也开始行动。
死神。不管那是天使还是恶魔，都会给人带来死亡。
「啊？去哪？」
被这么一说，干也有些脸红，嘴巴蠕动着。看到这一幕，时枝几乎反射性地大声说道：
时枝气势雄雄地说着，站起身来。
据说那个存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出现。
为什么这家伙会毫无意义地傻笑？中学时代他好像也总是莫名地微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事。
＊
时枝啊了一声，点点头。
「您的订单是？」
我有些扭捏。只是顺势而来，并非那么执着于不吉波普本身。
「好，那就走吧！」
睦美有些惊愕。
「嗯，所以？不吉波普，那是谁说的？」
0;那时候，和时枝也经常在一起——有点怀旧的味道。1;
「我不是要解开谜题。只是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放着不管会不舒服——时枝好不容易拍下这么漂亮的照片，却被当做灵异照片，你也不痛快吧？」
当一个人最美丽时，变丑之前将其杀死。
「阿睦，你别这么说。」
干也哈哈大笑，佩服地说：
「你们男生好像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现在知道后，你怎么想？」
「听起来像在说『我很聪明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在问你怎么想。」
准备让他坐在咖啡厅的座位上再说。很快，店员走过来。
这么说来，和真下说话经常会像这样莫名其妙地虚脱啊，我又想起了中学时代的事。
「不行就是不行。你从以前就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有话还是没话——总是在犹豫。怎么，那时的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三年前，他和同伴们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发生的某件事，使他成了被统和机构追杀的人。
「有张照片不就够了吗？」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可疑的影子可能就是那个。」
0;这真是太好了——他们好像要亲自带我们去问题的地点……1;
「啊？没有，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干也他不是不愿意，阿睦你就不要再提这事了。」
0;话虽如此——即便像我们这样自以为知晓世界另一面的人，有时也会掉进陷阱里——1;
「啊？是吗？为什么？」
他的脚力远超常人，一转眼就爬上了楼顶。
「喂，真下君？今天有空吗？」
男人心里暗自窃喜。
「……什么不行？」
我把脸转向在旁边呆站着的老同学。
睦美绷着脸，但马上点头微笑着：
「那个……不是这回事。」
「不行，别这么随便。你很有才能，要有这份自觉。」
虽是掩饰，但也是真心话。
「这、那——」
时枝一脸为难。她那副表情实在可爱，更让人着迷了。
「不，这是没办法的事，不确认真的不行。放弃挣扎吧。」
当时，我非常坚定地断言。
……事后想来，当我说去那里时，应该察觉到时枝真正的心情才对。就像她说的，我们不应该去那个地方——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无论怎样做都是徒劳。
也许命运此刻早已经开始，无论怎样在跌倒前事先知道，我们都没有可去之处——但至少，如果彼时我们没去那个地方，就不会相遇。
遇上那个奇怪的家伙——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mellow.yel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