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S优 Stigma
《不吉波普系列》 · 上远野浩平 · 1.2万 字
“…………”
天色优当然知道海影香纯激动起来的理由，很久之前他就详细调查过同伴们的出身背景。
香纯以前，因毒品失去了挚友。那是他不惜被校方视作与那个因毒品戒断症状大闹一通的少年同流合污乃至退学，也要尽力挽救的朋友。对他来说，毒品这东西罪无可恕，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喂，冷静点海影！”
神元功志对他吼道。
“怎么可能冷静得了啊！”
香纯吼了回去。
“神元，那家伙在哪！什么时候的事！”
“我哪知道！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没个知道的家伙吗！？去他妈的！”
香纯锤着桌子。
“香、香纯君……？”
七音恭子呆若木鸡，数宫三都雄和辻希美亦是如此。
……唯有天色优一人保持着冷静。
“——很可能在某个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工地附近。”
他静静推测。香纯转头望向他。
“……为什么？”
“哐哐、哐哐——刚才一直在发出这种声音吧？这是依靠压缩蒸汽将桩打入地面的声音，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机械只有在建造高楼大厦时才会用到。”
“——原、原来如此！”
“然后，对话中提到了下雨……时间可以靠这个条件确定。那个人说是‘久违了’，所以肯定是在近期第一场雨刚落不久。”
希美的声音带着紧张，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他这么说道。希美点头“嗯”了一声。
“希美——”
“嗯……可是、可是。”
“有啥不好的，一起来吧。”
希美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
“……真温柔呢，天色君。刚才也是，最先站出来支持海影君。”
因为他正是借此——借着“监视”的名义，才将他混入六人之中的行为正当化的。
“——嗯？啊，辻小姐。有什么事吗？”
希美开口，语气透着焦躁。
“七音，你……”
“…………”
“诶？”
“……河边。”
他平静地说道。
“我呢，辻小姐，其实……”
“温柔的是你们。我只不过是想要融入你们而已。”
“我说，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吧，嗯？”
“……这是真的哟，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喂，你们——这件事有多危险，自己心里有数吧。”
“啊、嗯！”
“不——我很高兴你能那么说，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希美笑个不停，眼角都渗出了眼泪。
“香纯君是认真的，阻止他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想帮助他。”
噗。希美笑出声来。
“——啊啊，受不了了，你们这群笨蛋一个比一个单纯。”
“从一直以来的案例分析，神元君的能力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突然显现时，一般都为发生在附近、两周以内的事。若有其他预知做基础时间跨度会进一步扩大，但从以往的案例来看最多延长九天，所以从这一角度出发进行的推测，想必不会出错。”
“当然。”
“停，大家约好了不谈个人隐私的。”
“感激不尽。”
天色优正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辻希美突然从背后追了上来。
香纯目瞪口呆。
希美也回以微笑。
“不过……要说单纯，那我也非参加不可了，谁让你们一直那么说我呢。”
“等、等下——天色君。”
“你喜欢他吧？你的青梅竹马，神元君。”
神元叹了口气。
“紧要关头天色会保护她的。你刚才那么说过吧，天色？”
紧接着后背弓起、肩膀颤抖，不可抑制地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说了参与我就不会半途而废，容我奉陪到底吧。”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她，她耸了耸肩。
“天色君！”
优这才终于露出笑容。
“可是那又如何？我们是同伴吧。”
优的脸色沉重无比，希美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你知道了吧。”
“嗯。”
他半开玩笑地对天色说道。
他忽然说道。
“加我一个，就两个人我放心不下。”
他抹了抹鼻子嘿嘿地憨笑起来。
那一天是星期六，约定好第二天即周日早上先从“场所”的搜索着手后，六人解散了聚会。
“啊，不是，我知道的不算多啦。至于神元君的能力，大家不也都有个大致的把握吗？虽然都比不过辻小姐你。”
“那、那个——你，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大家的事。”
“天色——”
“我也要去！我不要被单独抛下！”
“话说，我这边才是，特别想问辻小姐一个问题。你是否把我视为同伴，视为朋友来看待呢。”
“我、我知道了啦，谁都不会说的。”
“可是——”
七音眨眨眼睛。
“诶？”
“因为大家说的话我都好好听着。”
天色点点头，露出微笑。
“功志！”
“当然了。对吧，海影君。”
香纯的眼中熠熠生辉，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而是企图征服世界的巨型秘密组织制造出来的人造人。不准告诉其他人哦。”
他微笑着说。事实如此。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
“拜托了，请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希美轻轻地点了点头。
优语气轻柔。他很清楚接下来她想说什么。
希美有些畏畏缩缩地插嘴。
他光凭脚步声便认出了希美，但还是故意等对方打过招呼才扭过头去。
“谢谢——”
大家都被优这通千载难逢的长篇大论惊得目瞪口呆，唯有香纯一脸严肃地不停点头应是。
神元打断话头，却被三都雄笑着堵了回去。
优低下头。
两人并肩坐到面前车站广场的长椅上，看着车站人来人往。
三都雄傻眼地说。
他微微笑道。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我、我也！”
神元说。
优用煞有介事的口吻重新强调。
希美有些茫然失措。
“闻到了河里污水腐烂的臭味，场所也就差不多知道了吧。”
这时七音恭子忽然低声吐出一个词。
“居然，连数宫君都——”
“你指什么？”
“我——”
希美抬高声音，但神元抬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其实——不是人类。”
希美吃了一惊。
“这、这样啊！”
优侃侃而谈。
“因为——刚才你不是对功志的能力了如指掌吗。”
他郑重其事地这么说道。他这太过郑重其事的态度与腔调，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哈？”
她吞吞吐吐起来。
那是
辻希美，对其他同伴隐瞒的秘密。
“对了，我也有一件要向辻小姐坦白的秘密。”
“但是——”
“真的很感谢你，天色君。”
“没什么，彼此彼此。”
“说起来……”
希美一句话尚未说完，优的身体突的打了个激灵。
“——！”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怎么了？”
对于希美的问题，他没有作答，反而回问道。
“……辻小姐，是要坐电车吧？”
“诶、嗯。”
“那我送你到站台吧。”
这么说着，他拉过希美的手，几乎是拽着她走进车站，甚至没问她的目的地便直接买了终点站的票，塞到她手中。
“等、等下天色君。”
“车票我请了。”
他简短地回道，同时自己买了张入场用的最便宜的票券。
接着几乎是硬推着把希美送上了车，自己回到站台上。
“拜拜。”
他站在徐徐关闭的车门前对希美挥手告别，她也迟疑着挥挥手。
“明、明天再见。天——”
未传出的声音被中途切断，电车开始发车了。
“那又如何！等级归根结底不过是根据目的不同划分出的东西，不代表下级就要对上级绝对服从！”
他们现在正身处将会案发的施工现场旁。早上七点集合之后，他们在九点就找到了目标的“交易现场”。工地上竖着块“
建设预定地”的牌子，估计是这栋在建的大楼的名字。
“OKOKOK！好吧，你请便……不过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可以找我，嗯？”
天色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名叫斯普奇E的怪人露出冷笑。
电车离开之后，站内已然不见天色优的身影。
天色优如此宣告。
斯普奇E死皮赖脸地凑上来，拍了拍天色优的肩膀。
“喂喂……！”
“注意着点喔，尤金。”
他笑着说道，语气满是戏谑。但斯普奇E要是知道自己的右耳将在不久后被“那玩意儿”切下，恐怕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那辆自行车有什么问题吗？”
“‘不吉波普’啊！那家伙存在，还就在这一带喔！”
香纯却突然开口。
香纯没理会众人的惊愕，静静地继续描述。
施工还未开始，周围鸦雀无声、一片寂静，除了他们六人之外不见一个人影。
“负责的区域……吗。”
“喂，我说——视情况而定，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出谋划策一下。”
“…………”
“你掌握了什么东西吧……？嗯，能让你不对统合机构言听计从的、什么——”
“……什么东西？”
“退一步讲，就算那群小鬼是MPLS好了……你是不是把他们放着不管太久了？”
“问这个做什么。”
他平淡又突兀地说着。
“…………”
他后退几步，坐到长椅上。
“不止是人的眼睛，这样都行？”
天色优又一次垂下了头。
“…………”
“好吧好吧——嘿嘿，不过尤金，我劝你还是小心点为好。毕竟最近那玩意儿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
“…………”
“……不过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黑社会，很有学者气质。……外国人穿着长款的大衣，国籍不明。几个看起来是日本人的家伙，穿着的好像是西装——”
斯普奇E紧绷的面部抽搐起来。
“哟，尤金？”①
天色优没有回答。
“区区一个C9级，你是在对我指手画脚吗。”
“……不用你提醒。”
“啊。”
“……既然目的不同，那你又在担惊受怕什么。你只不过是在害怕，担心附近有其他统合机构的人存在的话，自己的自由会被夺走吧。”
“你才是……那五个小鬼怎么回事？你管那叫‘监视对象’？那群小鬼也能叫MPLS吗，一群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七音恭子看向香纯的脸。香纯在发动能力时，目光就仿佛被什么凭依了一样。
“…………”
译注①：尤金（Eugene）这一姓名，梗源高概率来自《Careful With That Ae,Eugene》，为英国著名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创作。
七音恭子走近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肩膀。
最快反应过来的辻希美轻呼出声。
赤裸裸的威胁。然而斯普奇E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
“还是说，你想与我战斗吗？特殊能力型号的你，对上单式战斗型的我，哪怕是突然袭击，你觉得有任何胜算吗？”
“…………”
天色优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与对辻希美展现出的微笑完全相反，由纯粹的攻击性构成。
“相比这个，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一区域的药品污染度本来应该被抑制在F级以下，毒品的渗透率是不是高过头了。”
“……怪谈之流不值得相信。”
这个时间点上，斯普奇E自身也不相信不吉波普的存在，只打算借此整整天色优而已。
海影香纯看着一台被遗弃的自行车，低声说。
斯普奇E夸张又造作地深深叹了口气。
斯普奇E又一次浮现出粘腻森然的恶意笑容。
其他五人惊讶地看向他。
“我在问你，你问出这个问题用意何在。”
“你是C等级，我是B——别忘了，只要你对我的行动构成任何阻碍，我就有权‘处理’掉你。”
“喂，你到底要做什么？说白了，要是被上头知道，头疼的人可不会是我。”
斯普奇E的脸一度因憎恶而扭曲，但很快嘿嘿冷笑起来。
天色优平静地回道。
“滚吧。”
斯普奇E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
“——电车即将通过。请退至黄线内侧耐心等待——”广播声回荡在站内，不久后回库的列车呼啸着掠过站台。
“真是冷淡啊，大家不是同为统合机构的生物单元嘛。”
“诶？”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
“怎么了，斯普奇E。”
神元功志问，但香纯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摆弄起自行车上面装着的后视镜。
“咦？”
“是那面镜子‘映照’出来的？”
命运——
人影开口道。那道人影有着十分奇异的轮廓。手脚如棍子般纤细，身体和脑袋却好似皮球般滚圆。体型堪称不可思议。
“…………”
“——你打算做什么，尤金。这里是我负责的区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天色优目送电车远去，面色蓦地转冷，表情从脸上消失。
“——斯普奇·伊莱克崔可。”
*
天色优的口吻，和在五个同伴面前时截然不同。言辞犹如伤人的刀锋般锐利，毫无转圜的余地。
天色优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
“……你、说什么…？！”
“嗯？”
“没错，这一带都是我的地盘！就算你是B7级，也绝不容许妨碍我的任务……！”
“…………”
斯普奇E脸上滑稽的表情消失不见。
“跟你没关系！”
香纯嘎吱嘎吱地细微调整了一下接在这堆破铜烂铁上的镜子。
“你做的事好像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啊……是吧？这段时间你也没对中枢（Ais）提交任何报告，没错吧？”
“那就两不相干。管好你自己的任务就行了，斯普奇E。”
他大声吼道。车站里除两人以外大半都是醉醺醺的酒鬼，不会留意他们的对话。清醒者固然有，但谁都不会把这种酒后的疯言疯语般的对话内容放在心上。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现在的他尚未知晓自己的命运将会通往何方，更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滚滚转动。
“…………”
天色优却不为所动。
“——好东西。”
“……七个人。”
“……我说，香纯君。”
垂下头，十指交叉搭在膝上，接着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
“…………”
“怪谈啊……说的没错。不过那个名字与几起原因不明的失败有关也是事实，嘿嘿嘿。”
“聚着七个人，里面有三个外国人。”
他低声说。
然后伴随着一阵“噗呼呼哈哈哈！”的高亢笑声，怪人离开了。
他的同伴们固然能窥见未来，却无法看透命运。因为那并非如未来的图景一般的“点”，而是流动的方向本身。不论凭借何种能力，都无力停止其车轮的回转……
这台自行车已近乎报废，链条松松垮垮，车篮里路人丢弃的空易拉罐堆积如山。估计是偷来后遭遗弃的赃车吧。
周六的夜晚，站台上等待电车的只有稀稀拉拉几道人影。两人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在。
嘁，他轻轻啧舌。
“——景象太远，看不清细节。”
“他们站在哪边。”
希美摊开速写本，望向镜子映照着的方位。
“不，这次别画。”
神元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为什么？”
“太危险了，何况海影都说了看不清楚。不要做太多容易留下后患的事。”
“说得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天色优附和道。
希美看向他。
“……你这么认为？”
她如此反问。
“是啊是啊。”
毫无关系的三都雄却在这时点头应和。
希美看着速写本上的白纸，沉默不语。
“……想画什么东西吗？是
发动了？”
七音问。
“唔、没有。”
希美像是吓了一跳，摇了摇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进行着对话，将其他人完全撂在一边，于是希美问道。
随后转身返回，伸出一只手抓向手提箱。
“还真是久违了的瓢泼大雨啊。”
“——我想帮忙，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三都雄问出了其他所有人的心声。
尽管正干着黑帮干的事，他们双方却既没有罪恶感也不似恬不知耻。就好像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波澜不惊。尤其是外国人一方，态度之干脆，仿佛只将交易视作单纯的手段来看待。
但其他几人对此一无所知。
看到箱中内容的日本人却发出了惊叹。
香纯一边做着对警察机关充满偏见的发言，一边攀上钢筋堆成的小山。
“太厉害了，你们怎么弄到手的？”
近处传来桩被打入地面的巨大轰鸣。
唧——附近响起了异样的声音。
……哐哐……
“……嘁！”
“我知道！”
就在此时。
“……是吗。”
香纯沉默不语。他的眼神诉说着即使杀人也无所谓的态度。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好了，问题在于方向——”
人数共计七人，其中日本人四人，外国人三人。两伙人面对着面，相互之间界限分明，保持着一定距离。
“因为我们可是连他们‘站’的地方都知道了。不必杀掉也能抓住他们的，之后交给警察就行了。”
“会报警的……不过药品要全部由我们亲手销毁，免得被渎职的警官拿走倒手卖出去——”
几个日本人连忙摇头否定，这种巧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常识而言——。挖掘机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底盘下被挖空了，而将手提箱放到其倒下地点的人正是日本人自己。
停在一边的挖掘机，其巨大的身躯晃动着倾斜，摇摇欲坠地倒向他——准确来说是倒向摆放在他身前的手提箱。
“喂、喂，别太心急了海影。”
藏身暗中观察形势的七音恭子拉住身边香纯的衣摆。
“交换物真的用毒品就行了？”
“……那样自然最好，可是做得到吗？”
施工场地内，距离作业地点稍远的空地上，几个男人啧着嘴抬头仰望着天空。
天色优着微笑说道。
香纯猛地使劲拽动手中的铁丝。
神元的眼睛瞪得滚圆。
香纯的语气，透着一触即发的急迫感。
“噢噢……！”
“这堆东西没法弄塌吗。”
这六人，终究还是谁也放不下谁。
外国人开火了。
“是想用这·些·东·西来攻击那群‘家伙’……？”
“我变成怎样都无关紧要。”
“……他们交上火了啊！”
看来这伙日本人与哪家企业的研发之类的工作脱不开干系——换句话说，即为领着工资干活的职员。黑色的芯片乍看之下毫不起眼，话语间却暗示出这是比宝石还贵重的高度技术结晶。
落下的雨滴很快逐渐稀疏，接着停了下来。
机械臂准确无误地命中了手提箱。箱子被夹在坚硬的地面和沉重的机械臂之间，支离破碎。
日本人发出悲鸣抱头逃窜。
天空中迅速阴云密布，激烈的大雨遽然落下。
——哐哐……
“那种事……！”
“要想测准时机，计算起来会很困难。”
“喂，难道说你们想让钢筋砸下来，还要弄倒挖掘机？干出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死人的！”
“当然。”
*
然而做出回答的外国人打开展示的手提箱中放的并无金钱。
日本人一方带着手提箱上前，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几步。
“……但是只凭我们一群普通学生，真的应付得来那么无法无天的事吗。”
以及，不论自己变成何种模样都在所不惜的决心。
其中一个外国人走上前，经过手提箱旁，把装有黑色芯片的货物交给对方。
“所以，光是你们能陪我到这里，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很快，以七音恭子的举手发言为开端，其他人也开始为香纯和优提供帮助。一如往常。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事。对吧，香纯君。”
“没在讨论他们如何……是说没必要连你们两个都成杀人犯吧！”
他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这些。
“突然就下起来了。”
“……什么意思？又是塌下来又是弄倒的说的什么？……难道说。”
“你问题太多了。我们只为交易而来。”
七音很是不安地说。
外国人纷纷拔出手枪指向日本人。
“不过，具体怎么做啊？”
“…………”
“嗯？”正欲提起手提箱的男人侧目看向声音的方位。
他们拐入一边，意图把钢筋之山当做盾牌。
即便在逃跑途中，他们也没有松开手中装有黑色芯片的包。
“是啊，毒品是世界上最便利的金钱。”
接着他停下脚步，转动身体环顾四周。这里是堆积钢筋等物的建材堆放场，距离施工现场有一定距离，周围停着好几台挖掘机。
“不过你们准备的数额足够对等交易吗。”
“香纯君，那边的钢筋行不通。要干的话还是用挖掘机比较好，挖掉底下的泥土就能很轻松地弄倒。”
大家急忙追上他的脚步。
天色优淡定地招架下那稚嫩的杀气，推动着讨论的进展。
香纯浑不在意地说。他独自一人四处晃来晃去，毫无说明行动缘由的意思。
其中一个日本人，对着那伙外国人的其中一人问道。
“你说什么？”
“…………”
香纯回望向优。
“…………”
即使神元直接发问，他也没作出回答。然而这时，天色优突然开口，流利地作出指示。
“那又如何，那群家伙在干的可是那·种·事。”
“——！”
“没事的，一切会顺利的。”
他眼睁睁看着友人身陷毒品深渊难以自拔，为此怀抱着罪恶感。而罪恶感反过来表现为强烈的攻击性，其中更隐含着近乎于自杀愿望的自罚倾向。
香纯平静地说。
外国人以流利的日语回答。
箱中只有极为少量的细小黑色芯片模样的东西。
话说到一半，她也察觉到了。
“好吧，这边也只是做生意。”
男人若是抓住箱子，此刻铁定已经完全落入陷阱，但他毫无惊愕动摇之意。
男人慌忙撤步后退。挖掘机那长长的钢铁之臂轰然落下，距他只有一步之遥。
“没事。天色和现在完全两样，事情要发生至少也得是半天之后。”
说话间，香纯已经独自一人一头冲进了镜中映出的场所。
……哐哐……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你们什么意思！”
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日本人不禁问道。
“换做是钱，靠网络不管在哪都能直接转账。还是说，你们有无法使用网络的理由呢。”
他的表情顿时凝固。
“不报警真的好吗。”
紧接着试图逃跑的几人前方，钢筋堆成的小山伴随着阵阵轰鸣崩塌。这是提前布置好的机关。
“哇啊！”
几人急忙后退，更换方向。
他们拔腿跑过前方一段铺着木板的路，就在此时地面突然陷落。
——落穴陷阱。
他们浑然不知地一头撞入这古典但时机绝妙的陷阱。
上方钢筋依旧在不停落下，将他们的头顶完全封死，断绝了退路。
铿铿铿，底下传来拍打的声音，然而以人类的腕力自然对此束手无策。
“…………？！”
目睹这一幕的外国人大吃一惊。
彻头彻尾的陷阱，而且同时对双方下手……。
“情报泄露了吗？！”
“难道说，这是统合机构的——”
他们大叫道，用的语言并非日语。
然后向外逃去。
同样有钢筋倒向他们面前，但他们不闪不避，从钢筋底下飞速穿过，落下的钢筋仅仅慢了一拍。
看到这一幕，香纯他们还有同样藏身暗处的神元、三都雄以及希美三人“啊！”的惊叫起来。
“怎么会，居然失败了！”
“喂，被他们跑了啊！”
“糟了，那边只有天色一个人！”
“…………咳哈。”
“以后就叫我妖怪章鱼女吧。”
“那、那种东西快丢掉啦！”
那股气味是动物或是人类的体味极端稀释后的产物。由于太过熟悉，所以反而难以察觉。
这位看似温和的少年说出的话令男人们措手不及。
“……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才能呢。”
“——那就只能让你消失了。”
七音蹙起眉头。那天他们两人与优不小心在约定时间之前到了汇合的场所，索性就近找了家咖啡厅喝点东西打发时间。
“——？！”
“不是……怎么说呢，就是有那种感觉。”
七音的脸上满含担忧，但现在的情况没空容她多嘴。
“…………”
香纯站了起来，将手枪揣入怀中。
“好呀，香纯君！脸色越来越阴沉了呢！”
神元附和着，抬头望向天空。
她弓起背噗噗地笑着。三都雄也说着“太逗了”笑个不停。
不留证据的暗杀。
接着她皱起眉头。有股奇妙的气味。并非未来，而是现在的气味。
衣物被以毫米为单位撕成碎片四散飞舞，紧接着在高温下升腾起火焰瞬间燃烧殆尽。
（是什么……？）
“喂，动作快！工地的人差不多该听到动静过来了！”
他懊恼地垂下肩膀。
深入其中、没至指根——
“嘿嘿，在聊妖怪的话题。”
与六人无关的事，他什么都不会说。
故意，将他们引诱向自己一人的所在地。
“是啊，阴沉沉的天。”
听着男生明快的话，文静的女生微微地上下点着头。
“这样——不、不过你没事就好。总之目的已经达到了。”
神元等人终于到了。
“抱歉——让他们跑了。”
“我讨厌雪。”
奇怪的问题。统合机构的敌人，原本应该等同于他的敌人。但这种语气，简直如同天色优自身与统合机构并无关联一样。而且他毫不关心男人的背景来历，就仿佛在说自己没那个闲心去理会这些细枝末节一般。
“……！你、你是什么人？！”
“什么鬼？”
最后一人甚至来不及升起逃跑的想法，天色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香纯也来到现场，他从地上捡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快走吧。”
天色声音低沉。
“——天色君！”
“感觉这天气像是要下雪。”
“……所以说，那个真的是杰作啊。织机肯定也会喜欢的，嗯！”
七音重重地叹了口气。
出店时他们经过刚才那对男女身边，但“她（卡米尔）”并不认识阶级远在自己之上的天色优（尤金），所以两人只是擦肩而过，什么都没发生。
六人聚在一起，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边走向这次的聚会场所，一家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楼一角的KTV。
天色摇摇头。香纯捡起的是刚才那群人留下的手枪，装在枪套里，甚至还附带了备用弹匣。
“不知道。”
最快赶来的人是七音恭子。
待男人回过神来，已经被天色抓住脖子举在空中，两人的姿势令人不由怀疑单凭少年那纤细的手臂，如此巨大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
接着便逃之夭夭。
“……那一对，之后会变得‘哔哩哔哩’喔。”
“那就‘软绵绵’怎样？学你的。‘软乎乎～乎～’。”
没有给予其他两人惊愕的机会，天色迅速拔出手臂。不知为何，没有带出一滴血液，取而代之的是薄薄一层反射着淡紫色微光的湿漉液体状事物。
空中漂浮着不知该说是油腻还是浓稠的粒子……气味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章鱼吗你。”
他的低语还未落下，被贯穿咽喉的男人已伴随着颇显可笑的嘭的一声，在空中爆散。
“天色，这东西是……？”
她走近天色的位置。
男人在落至地面之前，从这个世上消失不见。
“既然知道了你们是统合机构的敌人——那就不能放你们离开了。”
七音慌慌张张地说。但香纯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件武器，毫无松手的意思。
男人被紧紧勒住脖子，难以顺畅地发出声音。
*
“我没说会吵架啊分手啊啥的，就是单纯的‘哔哩哔哩’起来那种感觉。”
“——这种‘液体’在进入体内后，会在极高渗透压的作用下迅速扩散至全身……然后引发化学反应，在下个瞬间。”
“啊，你们在这啊。”
“什、什么？”
天色以同样的语言平静地回答。
天色优微笑着，静静注视着两人的漫才表演。他知道那对情侣中女生一方的情报，所以对于 “哔哩哔哩”这个预知的真实含义有所把握。
三都雄哆哆嗦嗦地发着抖说。
“呜哇——好冷，已经完全入冬了啊。”
两人的周围充满了柔和的氛围。
男人们动摇不已，大声吼道，用的依旧是并非日语的某种语言。
他们在装毒品的箱子被挖掘机砸出的空隙间倒入瓶装的汽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天色没有停顿，马上攻向另一个惨叫出声的男人。他也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当然，让钢筋延迟了一瞬落下放跑这伙人，是天色优故意为之的。
就在七音苦苦思索之际，那股气味迅速变淡，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在那群被关起来的日本人处留下一张便条：“这些人，非法持有毒品者。”
“你被统合机构盯上了？”
她纤细又柔软的手模仿出触手的模样，在空中奇妙地摆动着。
这就是天色优——合成人尤金诞生的本来目的，亦是他的能力。
“……嗯？”
“……咿！”
恐惧之中，男人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啊，神元他们来了。”
她看见天色优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呆站在那里。
天色的手啪的一下松开了男人，随后转身背对向他。
“是吗，也就是说不消灭掉你，统合机构的其他成员就会来到此地。既然如此——”
将逐渐聚集起来的人们的吵嚷声抛在身后。
某天，三都雄在咖啡厅里突然这么说道。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这说法太直白吧，就不能换个柔和点的说法吗？”
七音活泼地打起招呼。
三都雄看向窗外这么说道，于是三人离开座位。
他无声无息、快若鬼魅地拦在男人们身前。
“…………”
……之后的数周里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六人的每一天都过得乏善可陈。
“在聊什么？”
“啰嗦！翻来覆去就知道说这个！”
三都雄所注视的人，是一对年轻的初中生。
“感觉挺不错的嘛。这不是很般配的一对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天色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逼近其中一个男人胸口。他以常人绝难企及的超高速迅速挥舞手臂，指尖噗嗤一下刺入男人的脖颈。
七音唐突地说。
“下雪之后，气味会从世间消失。所有人都变得一模一样，个性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雪是那样的东西吗？”
香纯奇怪地反问。
“就是那样。迟钝的男人根本注意不到就是了——”
七音嘲笑道。
“我就是迟钝，能有什么办法。”
香纯苦笑着耸耸肩。
就在这时，辻希美抓住这绝妙的时机，冲着走在前面的三个男人小声吐出一句。
“迟钝、耿直、乐天派。二流的巧克力呢。‘半吊子的苦味，撒上坚硬的坚果，再注入过分甜腻的蜂蜜’。”
她少见地开了个玩笑。七音大声笑了起来。
“啊哈哈！确实如此，一点不差啊。”
“……不是挺好吃的嘛？”
三都雄兀自说着，然后女子二人组笑得更欢了。
“我对甜食了解不多。”
神元故意摆出一板一眼的态度。
“无聊透顶——”
香纯摆出不快的脸色，嘴角一端却微微上挑。
六人嘻嘻哈哈地走在路上。
“…………”
（……不吉波普。那家伙绝不会放过判断为“危险”者，恐怕不论对方是何种存在都不例外。然后——）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害怕——
他担心地说。
即使拥有一瞬间杀死人类的力量，即使拥有仅靠水生存数月之久的坚韧生命力，他还是害怕、害怕得难以自已。
那些都无关紧要。背叛者的烙印（Stigma）也好随之而来的风险也罢，他都甘之若饴。就连死亡本身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天色君太纤细了，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而且“制造者”不同，是绝不容许存在的——
“那就好……”
但若是守护之时，他的真实身份被同伴们知道了的话？
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伙伴们——他这人造物的人生中唯一寻觅到的、独一无二的温暖。
“感觉你脸色很白啊，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天色，出啥事了吗？”
时值冬季。今夜似是有雪。
“…………”
“太过分了你。”
“毕竟跟你这个厚脸皮没法比。”
大家笑了起来。优也笑了。
如今，他背叛了在世界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存在。
不，看得到未来的他们，什么时候发觉这件事都不奇怪。
为此他害怕、害怕得难以自已——。
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诶？”
“没、没什么，没事的。”
优拼命压抑住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露出笑容。
他在想之前海影香纯预知出的少女画像，以及死神的事。
天色优露出浅浅的微笑，跟在伙伴们的最后一个，拳头却紧紧攥起。
三都雄回头看向他，问道。
香纯忽然插入对话。
笑容里，有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轻轻滑落。
被同伴们评价为“单纯”与“憨厚”的这个少年，同时也对别人的不适和心情低落有着超过常人一倍的敏感，所以最先出声的人是他。
其他几人也跟着注视向优。
七音这么说着。
那个少女。会做出想要将世界纳入手中就杀死我，这等奇怪发言的那个少女，绝对没错。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看那个容貌就知道了。那是他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