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訪談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2.2萬 字
我認識神樂坂學姐是在高中剛入學時。雖然彼此已是近十年的老交情,卻完全不知道她對食物的喜好,所以我在訪談前一天打了通電話給她。
“學姐明天想要什麼小禮物呢?我記得你好像也喜歡甜點吧?”
‘嗯?這個嘛……那就送我檜川同志親手作的乳酪蛋糕吧!聽說你最近也很熱衷於製作甜點嘛?’
“……你怎麼知道?”
‘我前陣子不是邀真冬同志來演唱會上擔任客座吉他手嗎?就是在那時的慶功宴上聽說的。那孩子就算成了人妻還是一樣惹人憐愛呀!只喝了一口啤酒就醉得東倒西歪,還招了不少你們之間的祕密呢!’
“啊!原來那時候讓她喝酒的人就是你!害我在她回家之後收拾了好久的殘局!”
‘話說回來,我很早以前就想問你了……’學姐完全無視我的憤慨,繼續說她的。‘你打算繼續叫我學姐叫到什麼時候啊?我們都已經二十五歲囉?’
“咦?啊,對喔……這個嘛……”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奇怪。學姐早已不再叫我“年輕人”,也不再稱姓氏已和我一樣的真冬爲“蛯沢同志”了。感覺好像只有我還留在小時候。不過話說回來……
“總覺得……好像自然而然就會這麼叫耶?大概已經變成習慣了吧?”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喔?只是有點擔心讀者在訪談內容中看到你這樣稱呼我,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呢?雖然這樣的確是還滿有意思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啦。反正謄寫原稿的人是我,到時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就好了。
‘那麼就先這樣吧!我很期待明天的訪談喔!’
隔天,我拿着裝有乳酪蛋糕的盒子,前往學姐位於東京都內的自宅兼錄音室。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攝影師隨行。
“仔細想想,你好像是第一次來我家啊?”
爲了配合下個月推出的最新專輯,神樂坂學姐一身鎖鏈飾品嘩啦作響的重搖滾裝扮,親自到門口迎接我們。意外的是這身打扮竟然和她的黑髮意外地相配。然而學姐身後接着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小直來了嗎?欸欸,如果要接受訪談可不可以讓我也說幾句——”
錄音室的門一打開,果然是千晶還穿着睡衣就衝出來了。學姐立刻從我手裏搶走裝着乳酪蛋糕的盒子,一把塞進千晶懷裏。
“你可以喫掉四分之三個蛋糕,能不能不要來打擾我們呢?”
“別以爲甜點就可以打發我!我也要接受訪談!我要好好講一下學姐跟我在音樂理念及各個方面的差異!”
隆次皺起眉頭瞥了老闆一眼,老闆滿是鬍子的臉上也露出不善的神色。
學姐的傷痕——我曾經碰觸過一次,就在我從未忘記的、十五歲那年夏天。而那時的學姐非常——毫無防備。
雖然要說我連一微米的期待都沒有——那是騙人的。
男子一臉不在乎地這麼問我。或許該說我自己還比較喫驚。不但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說要買,而且還身無分文。
寒假結束後,我才終於在很久沒去的“長島樂器行”露臉。當時也不是爲了找樂器,而是先去看看電腦作曲用的器材。因爲我想以多重錄音的方式自己製作試聽帶,需要的東西實在不少。
而學姐倏地轉開了視線,再次注視着站在房間一角的黑色LesPaul。
既然訪談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我也無法提出“爲什麼最新的作品突然回頭走金屬搖滾曲風呢?”這類無聊的問題了。考慮到企劃最根本的雜誌讀者羣,我決定完全放棄事先預定的話題進行方向。
我握緊了拳頭,用力地吞下一口口水。
“的確是這樣沒錯啊!這次的雙大鼓又分別加裝了雙踏板,鼓的口徑也差了很多,所以實際上——”
“下次我們再相遇時,將不再只是言語上的交流,而是音樂上的交流。你不也是爲了這樣而離開feketerigo的嗎?”
“老闆,請僱用我。”
學姐那時告訴我的奇妙初戀故事,至今仍以錄音檔的形式留在我的電腦裏。我沒有將它化爲文字。而且直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應該將其埋進土裏加以抹殺,或是解放至某一片天空下。
“什麼鬼贈品!而且這把琴難彈得要死,用匹克撥絃的時候手指還會撞到旋鈕!”
“這個嘛……嗯,這篇採訪稿的確會是由我撰寫啦……”
然而,就在老闆拿出收購單據和筆的時候,隆次卻搖了搖頭。
“十八歲吧?就算是高中生也不行啦!還是你想進牢裏蹲一陣子?”
“再簽上Ryu-G的名字,應該可以讓我賣十萬吧?”(注:Ryu-G爲隆次的日文諧音)
長島樂器行那跟紙箱差不多厚的牆壁上掛了滿滿的吉他,靠裏面的櫃檯邊有兩個男人。其中一人長得和熊一樣高大,穿着印有店名標誌的圍裙,他就是樂器行的老闆。記不記得長島樂器行的老闆?你應該認識才對。不是有個看起來完全不像才二十出頭的老臉店長嗎?他爸爸就是老闆。
“淫行條例裏規定的是幾歲啊?”隆次回頭這麼詢問老闆。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半點要買的意思,只是覺得那麼美的一把琴居然要以區區六萬圓被收購,從此離開能以手指編織出那種聲音的主人,所以對老闆的蠻橫感到不服氣罷了。既然如此我就幫他把賣價抬高——其實只是故意惡作劇罷了。
“我還以爲你應該不會自戀到那種程度呢!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貝斯手,當然不是你囉!”
後來我才聽說,原來當時隆次似乎誤信了我的誇大其詞。他以爲我大概只有一開始出價的十萬塊,所以說要賣給我。由於我表現得太過自信滿滿,以至於隆次(和老闆都)沒發覺我其實身無分文。
老闆手裏拿着一把金色鑲邊的純黑LesPaul吉他。我一下子就被那把美麗的琴給吸引住,站在店門口動彈不得。腦海裏瞬間閃過“好想要!”的念頭,讓我用力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我是來買錄音器材的,不是爲了物色吉他而來。既然要自己做音樂,就不能隨便浪費錢——我這樣對自己說。
“你要買?十萬?要不要簽名?”
“很可惜,我還只是國中生。”
“對學姐而言,最理想——或者該說最棒的貝斯手,究竟是誰呢?應該——不是橘花小姐吧?那麼又是什麼人呢?”
“那麼……就請你告訴我。”
直到現在,我都沒辦法冷靜地回想起關於隆次的回憶。如果我表達時太過情緒化,還請你們原諒。或許是因爲我也完全沒有整理過就將它鎖進記憶的抽屜裏,結果就這樣亂糟糟地凝結成塊了吧?
“你的簽名比貓咪抓傷的痕跡還麻煩啦!”
另外一個人則站在櫃檯外面,穿着皮外套的背影輪廓美得令人心驚。
“沒有這回事喔!只是因爲這次又要用那把LesPaul,需要那種像沒煮熟的意大利麪般的硬質貝斯來配合,纔會特地請橘花回來幫忙。當然,巡迴演唱會上也會請她演奏,但並沒有考慮要讓她加入feketerigo。”
“我願意出十萬跟你買。”
“那是因爲我爲了自用而改造過啊!本來沒想過要用匹克來彈嘛!”
“約定什麼?”
“那、那是一定的吧!”
“雖然這麼說實在很對不起全世界的貝斯手,但我至今遇過的貝斯手中的第一名——其實原來是個吉他手。也就是那把吉他原來的主人。”
我完全無視於隆次的回答,轉頭面對老闆。
轉而談到貝斯手時,我試着偷偷鋪下切入問題的梗。那位名叫橘花的貝斯手是feketerigo正式出道時的巡迴演唱會支援樂手,也曾經參加初期幾張專輯的錄製工作;再加上那可愛的外表,讓我一度認爲她正是最適合feketerigo的第三名團員。聽說她離開時還讓我有點落寞,還好她在錄製這張專輯時終於歸隊了。
隆次還念着什麼“不被發現就好啦”,接着立刻振作了起來,跟我討論起買賣契約。
老闆不大高興地念道。
“錄下來也沒關係。你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刪掉。”
但我卻無法從學姐的傷口上轉移視線。
“那只有你一個人能彈吧?”老闆噘起了嘴。“要是我向你收購了,是要賣給誰啊!”
看着千晶以打算連盒子一起吞掉般的氣勢衝進錄音室,攝影師也只能苦笑。因爲學姐和千晶現在還住在一起,我本來很擔心在她們家裏進行訪問千晶一定會多管閒事,原來乳酪蛋糕就是爲了預防這個。真不愧是學姐。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接着將手伸向放在茶几正中央的錄音機——因爲覺得這段還是不要錄下來比較好。然而對面忽然伸過一隻手覆在我的手上。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學姐帶着微笑搖了搖頭。
“總編說要弄成‘對談’的形式,還要我多拍一些兩位的合照呢!”攝影師從旁插嘴。“應該會下類似這樣的標題吧——‘當紅樂手神樂坂響子和新銳音樂製作人的熱烈對談!’”
自從我離開feketerigo之後,學姐每錄一張專輯就換一位貝斯手,連演唱會上的支援樂手都不固定。基於個人因素,我也一直特別注意fekcterigo的每一位貝斯手。然而就連在我看來也無可挑剔的貝斯手——學姐也不打算讓她成爲正式團員。
老闆瞪大了眼睛從旁插嘴。雖然我已經半年沒出現在店裏,但因爲之前來的時候花了兩個小時將價錢殺到四折,這樣的國中女生大概很難被老闆忘記吧?我勉強集中精神這麼回答:
學姐露出得意的微笑,直盯着我的臉足足十秒之久。
我和他相識在國二那年的冬天。
曾幾何時,我在這個人面前不得不成爲能和她公平戰鬥的對象。而因爲明白光靠貝斯無法做到這件事,我在高中畢業的同時也離開了feketerigo。所以無論得花多少年,我都必須證明自己當時的決定並不是逃避。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嘆了口氣。一心想讓老闆掉進陷阱而在這種高風險又沒有回報的事情上打賭,結果還輸了。結果多花了一筆無謂的錢,自己在家裏量產試聽帶的計劃也就此天折。
隔着茶几分別坐在沙發上後,學姐首先提出了這個問題。
“就算花十三萬買下來也算便宜啊!我就再加碼好了。”看到機不可失,我立刻這麼說。
循着學姐的視線,我也望向接待室的一隅。那把可說是學姐註冊商標的全黑GibsonLesPaul吉他正站在琴架上。雖然學姐這幾年來完全沒有用過它,但它卻在這次的專輯裏再次登場了。也正因爲有這把吉他的聲音,儘管挑戰了金屬搖滾這個新的領域,仍然能創造出無論怎麼聽都帶有fekcterigo風格的音樂。由於我一直以爲那是三個人的feketerigo、重新出發的地點,所以很難相信“橘花”這個名字依然在支援樂手之列。
“你根本沒有那麼多錢吧?算了,還是以三十萬的價錢賣給店裏吧!這樣不就一次解決所有問題了?”
如果要找正式團員,就必須是在各方面都符合理想的貝斯手。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就算是那樣……可是你看看這裏,匹克護板整片都掀起來了,還加裝了一堆效果旋鈕,搞得到處都是洞……”
“那個蛋糕是檜川同志親手做的喔!”
“賣給傑夫貝克和吉米罕醉克斯生下的小孩?”
這時我才終於看見隆次傻眼的表情。他盯着我的身體——尤其是胸部和大腿一帶看了好一陣子,還忍不住說出:“不會吧?”我只好拿出學生手冊讓他死心。
“在我全部付清之前,吉他先放在你那裏。你希望我什麼時候付清?”
“只是‘現在還’稱不上嘛!”學姐撥了撥頭髮,露出冶豔的微笑。“既然如此,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國一那年的秋天,和社團成員合組的樂團因爲我的傲慢而分崩離析,二年級的夏天加入那個以靈魂音樂爲主的女子樂團,後來又因爲爭風喫醋而不了了之——這些我之前應該都說過。我也和一般人一樣覺得沮喪,想了很久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覺得要做音樂就必須靠自己。
老闆完全不把我的逞強放在眼裏,更瞧不起隆次的心聲。
“你要怎麼付啊?”
“他們都是男人!而且吉米罕醉克斯已經掛了吧?”
“收購價錢只有六萬圓?真的嗎?這可是我用了五年的愛琴耶!聲音棒到不行喔?還有我的汗水痕跡當作附帶贈品……”那名男子這麼說着。
他真的沒有用匹克,甚至連擴大機都沒有接上。但就在他纖細的身軀緩緩弓起、左手的手指爬上琴絃後,我就已經被那細微的聲音吞沒了。承載於漆成黑色的桃花心木琴身裏的每一分思念,彷彿都在他的手指撩撥之下流露了出來。
“話說回來,今天訪談時我該把你當成什麼人呢?”
“應該把你當成音樂雜誌的寫手?或是令人懷念的老友呢?”
因爲突然從太專業的點切入,結果這個話題就沒完沒了了。我一邊隨口應答,一邊卻想着今天能不能問到那件事,努力地尋找轉移話題的頭緒。
我緩緩縮回手,屏住氣息陷入思考。
“啊、可惡、不對……等等!我知道啦……”老闆的臉滿是苦澀。“我出十一萬。”
“——至於貝斯手……這次也是由橘花小姐回來演奏所有曲子對吧?可以視爲她即將正式成爲fekctcrigo的一員嗎?”
就在愈來愈覺得有趣的隆次面前,我不斷地提高價碼。當老闆面紅耳赤地喊出“三十萬!”的瞬間,我立刻放棄了。
男子轉過頭來,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轉身時讓LesPaul的琴頸狠狠撞上老闆的肚子,還一直打量着我。他漂過的長髮下有着兇狠眼神,感覺就像行爲不檢點而被流放到國外的第四王子,而且臉上明顯有化妝。像視覺系樂團一樣塗白的臉上畫了很重的眼影,嘴脣還是深藍色;更可怕的是完全沒有不真實的感覺。不知道是樂器行的氣氛使然,還是店裏播放着吵鬧的黑色安息目的關係,或是因爲那個男的給人的感覺呢?
男子挺起胸膛這麼說。
“喂!響子你幹嘛突然這樣啊?”
“所以我出十萬跟他買嘛!”
那個男的邊說邊從老闆手裏奪回吉他,轉向側面將揹帶掛在肩上。從我站的角度隱約可以看見男子的側臉,那下顎的線條就好像忘了年齡的增長一樣。
“怎麼樣?這種質樸的聲音很棒吧?一定要用手指彈纔行啦!”
“既然你想聽,我就告訴你吧!只是恐怕連你也會受傷就是了。”
我緊緊盯着學姐眼眸深處的夜空,由於彷彿快要被吸進去,只好緊緊抓着沙發的扶手。
神樂坂學姐笑着探出身子,戳了戳桌上的IC錄音機。
“我現在還稱不上是製作人吧?”
不過,這就是我和隆次的第一次相遇。
“我一定會成爲讓學姐跪下來求我的製作人啦!”
“沒辦法,吹破牛皮了只好認輸。我會付錢的。”
“那我還是以十萬賣給這個女生好了。”
“少囉嗦!我已經決定要賣給這位小姐啦!這可是假借吉他改造教學之名帶女高中生進賓館的大好機會,老闆你不要多嘴啦!”
我曾經在其他訪談內容中看過學姐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老闆願意出三十萬跟你買呢!”我懷着近乎神清氣爽的無奈對吉他主人這麼說,心情卻一點也沒有變好。
“我希望你把這次當成最後一場訪談。”
“這次的新專輯裏,千晶首次使用了雙大鼓,但她不是相當頑固的單大鼓主義者嗎?”
即使在他的手指停下來之後,我的心依然激昂不已。我明明下定決心只演奏自己的音樂,那個人的吉他餘韻卻在我心裏盤旋不去。
“你現在不就已經是了嗎?”
“咦?小直做的?”千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蛋糕盒,考慮了大約十秒。“我收下了!”
“六萬……我長久以來的情人竟然只值六萬……算了,這也沒辦法……”
“你想用身體償還也可以唷!”
“說得……也是。”
我看了看那把散發着朦朧黑色光芒的吉他,又看了看學姐的側臉。
正因爲如此,我遲疑着要不要問下一個問題,但最後還是開了口。
“那可是69年特製版的復刻琴耶!新琴的話要價上百萬呢!以六萬圓收購是壓得太低了。反正老闆你至少也會賣到五十萬,那我不如直接跟他買。”
熊老闆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誠如你剛纔所見,我的口才很好,看樂器的眼光也很精準;而且既年輕又漂亮。應該找不到比我更優秀的店員了吧?”
“你少自誇了!這種事……而且你還只是國中生耶!”
“這也不要緊。剛纔不就實際證明過我看起來像高中生了嗎?只要在支薪的方式上稍微動些手腳,就算被發現了也能宣稱這不算是僱傭關係。”
我繼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進行詭辯,最後終於成功地說服老闆僱我當店員。
隆次實在是個很沒有金錢概念的男人。我在“長島樂器行”工作之後,他三天兩頭就晃過來找店長借錢。沒錯,就是那個頭髮亂七八糟、一點也不像只有二十出頭的老臉店長,你應該也跟他很熟吧?他跟隆次好像是念大學時認識的朋友。
“你跟響子要分期付款的錢不就好了?幹嘛要跟我借啊?”
店長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唉唷,如果拿了她的錢,之後不就非得給她那把琴了嗎?”
“你把琴賣掉了當然要給人家啊!不想交給別人幹嘛要賣啊?”
“而且以那種支付方法,根本不可能分期付款嘛!”
隆次指了指放在櫃檯一角的透明存錢筒。那就是我的薪水。
僱用國中生是違法的行爲,所以我決定在店裏工作但一毛錢也不拿。相對地,我們採用一種相當隨興的支薪方法,在店裏另外放一個存錢筒,當店長和老闆看到我的工作表現覺得滿意時,就在裏面投五百圓。存到十萬圓之後將錢全部交給隆次,這麼一來就能宣稱我和店裏並沒有僱傭關係。至於這種理由符不符合勞動基準法的規定——在這裏就暫且不提。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需要錢啦!只是要找個藉口每天都來泡一下國中美眉嘛!所以當然想留着那把吉他啦!”
“那就不要開口跟我借錢啊!”
“問題是我手頭上也真的沒錢嘛!”
“去死啦你!”
儘管嘴裏叫他去死,店長最後還是把錢借了出去……身爲當事人的我也只能無言地當作沒聽到。隆次總是化着大濃妝、一身視覺系的華麗打扮,實在看不出他哪裏缺錢了。
“吉他一直放在我這邊也不太好意思嘛……”
隆次趴在櫃檯邊對我這麼說,我卻完全沒停下手邊的打掃工作。
“無所謂吧?反正他會付錢……”老闆一邊調整着腳踏鈸的鬆緊度,一邊這麼說。“這比我們店裏三十分鐘的營業額賺得多啊!”
“既然有借就一定要還不是嗎?這樣人際關係就得以維持到那個時候不是嗎?他說他就是喜歡這樣啦!”
“對啊……光是等待這樣的世界也不會到來,只能掀起革命了吧?”
“你以爲我要在那個房間裏做哪種事?誰會在那種滿是煙臭的豬圈裏做啊?去把老闆也給我叫來!還有,你也去準備吉他,先把音調成DADGAD。”
“他一直留級,最後突然就失蹤了啊……直到最近纔回來。說是去歐洲跟美國繞了一圈,親身體驗真正的搖滾樂啦!好像連吸毒的壞習慣也學會了,真是的!”
當時隆次臉上浮現彷彿看着最後一班電車開走的落寞表情,讓“革命”這兩個字一直保持着奇妙的熱度凍結在我心裏。
就這樣,我每次都對隆次愛理不理的,他卻每天都跑來長島樂器行,找我聊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傢伙看起來就不像有工作的樣子,應該每天都很閒吧?而且老是化着濃妝又打扮成那樣,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只適合泡在滿是吉他的樂器行裏吧。
我聳了聳肩。
隆次邊說邊聳肩環視店裏。
“我纔不要。說不定響子你哪天會改變心意,決定用身體來償還呀?”
聽到隆次的聲音,我抬起滿是汗水的臉,一邊感受宛若另一個生物般跳動着的心臟,一邊勉強地笑着回答。
“不要問我啦!我也這麼覺得啊!”店長笑着說。“那傢伙看到男人就只會借錢,看到女人就要人家讓他把。聯誼的時候倒是挺仰賴他的,畢竟有那種角色在場很方便嘛!雖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卻很容易聊開,也會自然地把聊天氣氛帶往低級的方向。只不過他要是沒在適當的時機醉倒,最後女生全都會跟着他跑掉就是了……”
“聽說你把錢花掉了?那就用身體償還吧!”
“總而言之,我就是太有魅力也太有才華,而且又太過任性。所以根本不該和別人一起做音樂啊!”
“是你說要用身體償還的吧?那就不要抱怨。說什麼自己一個人就辦得到?我就讓你再也說不出那種夢話!”
隆次以逐步踹飛吉他擴大機之勢倒數了四拍,我也莫名其妙地拿起匹克撥動琴絃。背後隱約感覺得到隆次的心跳。
“要是我早點發現這件事就好了I發現自己一個人就做得來這件事。因爲我發現得太晚,不知道傷害了多少人,甚至拆散了兩個樂團。早知道這樣,從一開始就全都自己來就好了。”
這麼說來,那身化妝打扮和自我中心的革命思想,大概是曲解了瑪麗蓮曼森那些樂手的理念吸收而來的吧?真是麻煩。
“正是如此。聽好了,這首歌是復節奏,熊老闆只要像白癡一樣持續打八拍節奏就好……”“誰是熊啊!你這混蛋,別以爲我在打鼓就聽不到你在說什麼!”“響子的樂句是三拍,噠啦啦、噠啦啦……就這樣一直繼續。麥克風拿來!要開始囉!”
“這麼一來誰去顧店啊?我和響子跟老爸都進了練團室……”
“真是從未出現在任何唯物史觀中的美好世界呢……”
“我最後一次彈齊柏林飛船的歌是在高中的時候耶……沒想到現在居然淪落到要和老爸一起演奏啊……”
“好啊!”我毫無幹勁地這麼回答。
“開什麼玩笑!那個房間可不是讓你拿來做那種事的!”店長面有慍色地這麼回答,隆次立刻用力地拍了店長額頭一下。
話才說到一半,一隻意外纖細的手臂便伸向LesPaul的琴頸。隆次從我背後握住了指板。
“變成所有幸福都能等價交換的世界之後?”
“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原來他是高等遊民啊……我真不能原諒自己,居然浪費脣舌叫那種男人去工作。”
店長啞口無言。
等不及要革命的我決定立刻花掉在樂器店裏依勞動比例賺得的十萬圓,一次買齊音樂製作軟體和電容式麥克風。我借用三樓的練團室兼錄音室,把吉他、貝斯和筆記型電腦帶了進去,試錄了一首歌。錄出來的成果好到令我自己都覺得厭煩,不禁覺得連爵士鼓都能打得不錯實在是我的不幸之一。
“響子之前不是也說過嗎?人是無法以金錢買到的。才華是金錢買不到的,愛也是金錢買不到的。生命也無法以金錢買到。”
隆次非常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接着轉向店長。
隆次只是稍稍皺了皺眉,在一旁整理單據的店長卻盛大地喫了一驚,嚇得把堆成一疊的紙片都弄散了。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視爲你放棄債權嗎?”
聽到我沒好氣地這麼說,隆次爽朗地笑了起來,放下了吉他。
現在也還完好如初地留在我心裏。
“如何?心臟被破處的感覺怎麼樣啊?”
隆次一如往常,一臉陶醉地以輕柔的撥奏技法逐一試彈店裏展售的吉他,嘴裏還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只要店長不在,店裏的琴就隨便他彈了。
當時將我捲進去的歌是哪一首——你應該知道吧?沒錯,就是〈Kashimir〉。更令我意外的,是貝斯那喧賓奪主的節奏。原來是隆次僅僅以空着的右手彈起背在背後的貝斯。他是怎麼辦到的?可惜當時的我連思考這件事的餘裕都沒有,根本沒想到D大調的三個基本和絃直接以開放弦就能彈出來了。因爲當時我的身體裏不斷湧進心跳聲——讓齊柏林飛船繼續飛翔的能量本身化爲千百倍,正不斷湧進我的身體。就在前奏重複兩次後,自我耳邊發出的歌聲撞上了麥克風。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要裂開了,只能緊緊抓住每一拍都交錯且不斷反覆的節奏,不讓自己停下腳步,也不讓自己落後。
在有如疾風狂掃的鼓聲下,我對着隆次大啪。
“他說借錢是他的興趣呀!”
原來如此。所以他說要把吉他賣給我,然後一直糾纏不清——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吧?由於當時的我還是個運用常識思考的人,於是便讓心裏所想的事脫口而出了。
“這可以直接送去唱片公司了吧?”店長以乾啞的聲音這麼對我說。“幹嘛還留在我們店裏當店員啊?咦……你怎麼一臉不大高興的樣子?”
我只是爲了收拾自己敗戰的結果而答應付錢給隆次,老實說,最後能不能得到吉他都無所謂。雖然的確想彈彈看那把LesPaul,但我絕不可能比隆次更能展現出它的聲音,何況只是要在家錄音的話,用我現有的那把Epiphone吉他就綽綽有餘了。
“既然如此幹嘛來借錢?店長也是,爲什麼要借錢給他?”
在一旁聆聽的店長捧腹大笑,但隆次卻令人訝異地沒有笑。他以十分落寞的眼神凝視着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該不會和一個不得了的男人產生了借貸關係吧?只要一和他聊天,就不時會有內心喧騰不已的感覺。
“哪裏理所當然了?在我的觀念裏,‘世上居然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這種情況才奇怪咧!忘了是誰曾經說過,金錢既然叫做金錢,就必須具備可交換性啊!如果不能拿來交換世界上的一切,金錢不過就是普通的金屬罷了。我又怎麼能把寶貴的時間耗費在獲取這種無聊的東西上呢?”
我還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隆次卻已用力推着我的背往樓梯方向走去。
“對對對。譬如我賣掉自己的愛就能讓人生重來、或是得到最棒的夥伴——這樣的世界。”
“他根本連大學都沒念完,哪裏高等了啊?不過就是個尼特族罷了。”
“有人出錢我就願意賣啊!我最擅長讓吉他和女人發出聲音了,要不要當我的玩伴呀?無論是玩音樂還是玩樂,我都很稱職唷!”
“我好久沒打鼓啦,讓我先熱個身吧!”坐在銅鈸後的老闆剛說完,帶着強烈音壓的十六拍節奏便接着襲來。
“爲什麼?”
“看來你真的根本不缺錢嘛?真是夠了。既然不缺錢,幹嘛要賣掉那把LesPaul?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想放手還是不想放手。”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太多了。”
“別管那麼多,你負責撥絃就好!”
“我從以前到現在聽說過各種不想工作的藉口,你的理由無疑是其中最好的一個。但我沒有誇獎你的意思,你不必露出那麼得意的表情。”
“怎麼會?我的才能正好用在自己身上啊,哪裏浪費了?”
沒錯,長島父子是隆次花錢請進練團室的。
“我來教響子手指撥絃的彈法吧?一起去樓上的練團室嘛!不久之後那把LesPaul就要成爲響子的情人了,但是它被調教得只對我的手指有感覺呀!所以我就把指技傳授給你吧!就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密室裏進行貼身教學吧!”
“嗯,我現在非常後悔。”
“你該不會要自己壓弦,叫我只負責撥絃吧?”
回過神時,我真的已經緊緊抓住了LesPaul的琴頸。我揮開隆次的手,只靠自己的雙手抓住這剛剛纔烙印在我身上、湧進我血管的旋律,緊緊不肯放手。隆次的歌聲在沙漠中留下深深淺淺的輪胎印,將雨水引導至世界的邊緣;另一把吉他的齊奏就在那裏降下甘霖,我腳下的海洋也逐漸擴展。
“這麼多零錢要我怎麼帶走啊?”
“我也一直這麼覺得。”儘管依然對他是有錢人家少爺這一點半信半疑。
隆次也在我耳邊大吼,接着將胸部壓上我的背。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幹嘛,可是這麼突然要我怎麼彈啊!”
“爲什麼?”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隆次立刻跑來店裏對我這麼說: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是在哪裏破了處女之身吧?”
“而且我已經決定不再讓別人涉足自己的音樂了,纔不想和別人一起進什麼練團室。”
我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將這兩年裏害兩個樂團解散的事和盤托出。
“既然沒錢怎麼不去工作?”
真是莫名其妙。
“你這傢伙廢話真多耶……”隆次皺起了眉頭。
“因爲我……還是不大相信錢這種東西啊……”
“因爲我快要用不到了啦!少囉嗦,你別想藉故逃走!”
“上面的練團室借我三十分鐘。”
直到我的最後一片歌聲餘韻消失,兩人都沉默不語。
“當然是因爲找不到其他鼓手啊!”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爲什麼非得找四個人一起進練團室啊?”
“響子,你在說什麼啊?”
店長眼睛瞪得好大,隆次卻一臉興致盎然的樣子。我在兩人面前將店裏的音響接在筆記型電腦上,把背景音樂切換成剛在樓上錄好的歌。
“那傢伙家裏超級有錢的啊,而且父母在不在好像都沒差,總之就是完全放任他不管哪!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他也會把之前借的錢一次還清。”
“老實說,我想盡快償還自己失敗的代價了事,所以難以忍受十萬鉅款無法發揮任何效力而只是沉睡在口袋裏。你就不能趕快接受嗎?”
“你不覺得這樣浪費了自己的才能嗎?”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早點存到十萬塊丟在隆次面前,所以拼命地賣樂器,填滿裝着五百圓硬幣的存錢筒。就在一個月過去、剛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終於達成了目標金額。隆次傍晚出現在店裏時,我就將裝着滿滿兩百枚五百圓硬幣的透明存錢筒推到他眼前。
“幹嘛連老爸也叫來?”
“我可不想繼續在任何人之上或之下唱歌了。”
店長嘴裏不停碎碎念,同時調整着吉他的效果器。
隆次自己拿着向店裏借來的貝斯,卻不知爲何要將琴繞到背後才接上擴大機。
“你想幹嘛——”
我忍住嘆息,數起收銀機裏的錢。
被隆次硬是拉進練團室的我正靠在隔音門上,打算推門離開。沒想到隆次快了一步把門鎖上,還硬是把吉他掛在我身上——那把隆次特地跑回家拿來的黑色LesPaul。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我沒說要放棄,只是不拿而已。”
“喔呀?今天只有響子在店裏嗎?我特地來借錢的說……”
“就某種層面而言,是這樣沒錯。”
就在這時,隆次露出了稍微正經一點的表情。
“我會盡全力敬謝不敏。”
“結果就是這樣。正如你所聽見的,Epiphone吉他不夠力,所以我想要那把LesPaul。身體這種東西你想要的話就賣給你,快點把吉他交出來吧!”
那是我的汗水。就在歌曲突然中斷、狹窄的練團室裏只剩下“嗡——嗡——”的迴音時,我頹然倒下,手碰到了濡溼的地板。細瘦的手臂繞到我胸前,將我連同LesPaul一起支撐住了。
“人是無法以金錢買到的喔!”
然而,我從店長那裏聽說的情形卻是如此。
“所以啦,要是這個世界改變了,我就會去工作。”
那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三個人一起進長島樂器行的練團室。一個人在裏面就已經覺得很難活動了,再加上店長和隆次分別拿着自己的樂器進來,還有身軀龐大的老闆連同爵士鼓組擠在眼前,根本就是連轉身都有困難的沙丁魚罐頭狀態。
“……還算有賣身的價值啊!”
“你就不會老實說感覺很爽喔!”
那種說法根本不足以形容。感覺就像我和自己的身體分別航行過不同的海洋,歷經洗禮後再次合而爲一。
“響子表現得太差,一點都不爽啦!”
爵士鼓後的老闆緩緩站起身。
“該怎麼配合整體律動感都不懂,回去重練過再來!”
“嗯……我會的。”
明明受到嚴重打擊而只說得出這幾句話,但流過脖子的汗水和壓弦時殘留在指間的痛楚——卻是那麼地令人舒服。
連這樣的熱度都沒有體驗過,我怎麼會覺得只靠自己就能成就一切呢?如果沒有點燃火苗,一切根本不會開始,我又在後悔些什麼呢?
我勉強以無力的雙腿走出練團室。丟下店面不顧的店長慌忙趕回樓下,隆次則打開了一直豎在走廊邊的琴盒。我將黑色LesPaul塞進琴盒,盒蓋關上之後,琴盒在我倆的手之間呈現一個不大穩定的角度。
我的確出賣了身體——以吉他手的身分聽從隆次的意思進入練團室,任憑血液流進身體並彈奏出音樂。
那是LesPaul的代價。既然如此,吉他就已經——
我的視線徘徊在兩人的手背之間,腦海裏思考着該如何開口。爲什麼隆次也遲遲沒有開口呢?我懷着這樣的疑問抬起頭來。
“分期付款,對吧?”“你該不會以爲一次就付清了吧?”
我們的聲音在LesPaul上空相撞,同時化爲了笑聲。
“喂,熊老闆,下次還要拜託你。快去把腰痛治好吧!”
隆次拿起琴盒,把頭探進練團室裏這麼說。
“吵死了,少給我擅自決定!”
老闆還坐在鼓組的椅子上揉着腰。我和店長都忘了要顧店,在隆次的貝斯琴音上恣意地即興獨奏,結果卻是老闆的腰力先到達極限,中斷了整個演奏。
“我可沒聽說要連續打二十分鐘的鼓!下次酬勞沒有加倍的話我可不幹!”
“這可是舞臺上專用的喔!老是用那種爛鼓,打出來的節奏也只會破壞整體律動感。從今天起,我在練團室裏也要用這個。”
“應該先問我願不願意上臺吧!”
“又沒有要上臺表演,不需要跟班吧?”
“那你爲什麼不願意站上真正的舞臺呢?”我見機這麼問。
“老闆呢?該不會真的有心想搞吧?”
“你不打算上臺表演嗎?”
“我要陪你玩這個團到什麼時候纔算付清欠款?”
“英國?哦……原來如此,他這樣跟你胡說八道啊?別擔心啦,我用的都是合法麻藥,日本國內弄不到那些真的很糟糕的毒品啦!”
“到我死爲止吧?”隆次笑着說。
我故意懷着惡意這麼問,隆次只愣了一秒鐘,立刻又露出戲謔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應該是都是黑暗惹的禍吧?就算是我,當時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如果不盯着對方的眼睛就無法虛張聲勢。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我第一次毫無武裝、赤裸裸地面對某個人。雖然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但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唉,你以後真的會成爲了不起的人物吧?”
“說過不可能了嘛!我只適合在練團室裏隨便玩玩啦!”
隆次真的很常嗑藥。我親眼看過他吞下口服藥物,從他左手手肘內側滿是一點一點的針孔看來,大概還有在用其他更猛烈的毒品。有一次,我甚至在長島樂器行旁邊的窄巷,撞見他正在和一個穿着破西裝、看似藥頭的男人買藥。雖然那裏幾乎沒有行人走動,但也實在太不小心了。
“那你就披件熊皮上臺打鼓如何?很適合你啊!”
隆次緊緊靠在房間門口的牆上,一直凝視着我。細瘦的手臂突然舉起,伸向電燈的開關。
“試試看也沒什麼不好啊!”
“你有意的話,我可以視酬勞多寡考慮考慮。”
“我也說過好幾遍‘沒關係’了啊!”
“你這隻熊想幹嘛?拿鼓來做什麼?”
“這麼說也對喔……那我不是虧大了?可惡!我幹嘛啊?”
就這樣,我們在舞臺造型方面起了不少糾紛,不過在曲目方面卻很快就達成了共識。因爲大家早已認同我的曲子,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寫的金屬搖滾都帶有組曲風格,所以連曲目順序都幾乎沒有討論的空間。
隆次丟下這句話,便提着LesPaul的琴盒離開了。由於店長還沒出現在店裏,結果那天就這樣沒能練團。
“我化妝纔不是爲了什麼自我主張!是因爲我是搖滾樂手啊!必須隨時隨地都視爲自己站在搖滾的舞臺上,惡魔小暮閣下(注:日本視覺系重金屬搖滾樂團聖飢魔的主唱)也是如此啊!”
“我今天本來就打算在這裏過夜,換洗衣物也都帶來了。”
我像平常一樣,將LesPaul塞進隆次打開了的琴盒。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提出讓對方有機會拒絕的要求,這是很基本的道理呀!”
老闆抓了抓頭,推着我走回店裏。
沒想到店長也擅自從旁助我一臂之力。
後來仔細想想,我才終於明白。
“而且那把吉他真的有那個價值啊!我的汗水和真心都浸透其中了呢!”
當時的店長也和我一樣什麼都不知情,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直到一切結束、得知事情真相之後,店長也對自己說過的話懊悔不已。
然而我並不是這麼容易就放棄的人。我打了許多通電話想問出原因,但隆次都沒有接,所以我決定直接運用武力,沒事就去附近最有名的Livehouse裏混,在長島樂器行裏賺的錢也幾乎因此而花光了。不過,我也和店裏的工作人員及常去的樂團混得很熟,還讓他們願意聽我演奏。一個月後,我談妥了兩組願意和我們競奏的樂團,預計要舉辦共同演唱會。
“這個不用你操心啦!要是有人間我要放棄生命還是放棄毒品,我可是連0﹒1秒都不會猶豫喔!”
“請個隨行助理不就好了?反正你有錢啊!”
隆次嘴巴開開地望着我。
“我是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價值……不過這種時候你還要跟我談錢嗎?”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
我靜靜地等待眼睛適應黑暗,卻沒聽見任何腳步聲靠近;只有窗外偶然經過的汽車聲音傳進耳裏。
隆次皺着眉頭這麼說,隨手將LesPaul和貝斯的琴盒平放在地板上。隆次用的貝斯是長島樂器行的商品中最好的一把,結果他到最後還是一直拿着那把借來的貝斯。
“我聽到了啦!你們兩個嗓門兒都有夠大的!”
老闆拿着粗大的螺絲起子咚咚地敲着肩膀,回過頭來。
“你那時候對我說過什麼?不是要讓我再也說不出只靠自己就有辦法這種話嗎?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說要開演唱會?那不正是所謂一個人無法完成的音樂最具體的形式嗎?”
這次收錄在專輯裏的歌曲其實幾乎都是那個時候——也就是升國中三年級前的春假作的曲。
我不顧隆次的阻止,衝進了樂器行的工作室。老闆正拆開中鼓的支架在修理。
“爲什麼要嗑藥?”我曾經直接地問過他。
這個問題我不知已問過多少次了。
低沉宏亮的聲音響起,我們幾個同時回過頭。熊一般的巨大身軀立在店門口,雙臂裏分別抱着純白的小鼓和落地鼓。
“我就陪你到死吧!反正每次都有人幫忙把吉他搬進練團室,我也覺得挺不賴的。”
“隆次,你呢?真的有心上臺嗎?”
“不是合不合法的問題吧?”
演唱會兩天前的星期五,我任性地硬跟着隆次回家,決定試着直接住在他家看看。隆次住在一棟整潔的五層樓公寓其中一個房間,房間裏意外地空無一物。沒有電視、沒有音響,連個冰箱都沒有;如果他說房間剛剛纔整修過,我恐怕真的會相信。除此之外,房間裏還瀰漫着一股奇特的藥味。
畢竟隆次、店長和老闆生長的年代都深受西雅圖、倫敦一帶迷濛紫霧繚繞的樂風影響,滿腦子都是重金屬搖滾。每天和三個這樣的人泡在練團室裏,想不受影響也很難。所以啦,在長島樂器行三樓度過的那三個月,也紮下了我音樂裏的根本精神。
這是我第一次差點緊緊抱住隆次。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要放棄它?”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來了也沒什麼東西好看。這下你滿意了吧?滿意了就快點滾回家啦!”
的確,隆次的貝斯技巧也相當不錯,所以當時的我就這麼輕易地被他的謊言給騙了。
後來那把吉他還是一直放在隆次手邊,只有練習的時候才借給我。你覺得這樣很蠢嗎?我卻不這麼覺得。如果這種形式不過是愚蠢的扮家家酒,那男女之間交換的戒指、眼淚、杯酒和約定就全都只是兒戲了。
隆次隨便地伸開雙腿,整整五分鐘不發一語。店裏播放的鞭擊金屬搖滾樂轉眼間已播完了三首歌。
老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練團室裏擠出來,龐大的身軀東碰西撞地穿過走廊,最後終於走向樓梯。我和隆次互看了一眼,又笑了出來。
就在將想法化爲言語的同時,我也真的生氣了。帶我來到這個世界、讓我感受這種熱度的人不正是隆次嗎?難道又打算在這裏丟下我不管嗎?爲什麼不叫我陪他一起爬上更高的地方呢?
“我真的會對你下手喔!”
微微的摩擦聲響起,震動透過腳心傳來。我知道是隆次沿着牆邊滑坐到地上。
“這年頭已經不流行伊安杜利那套啦!你就是因爲嗑藥,練團時才撐不久。”
無精打采地坐在櫃檯邊等待的隆次歪了歪頭。
“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要是被趕出去我會很困擾。”
“我平常都住在家裏,這裏是專門帶女人回來的房間啦!”
隆次在店裏展示的吉他音箱上坐了下來,在兩膝間嘆了口氣。
其實老闆早就知道一切了,所以每次到最後還是對我——也對隆次特別好。一想到這裏,不免覺得有點哀傷。
“……你幹嘛做到那種地步啊?”
我想你聽到之後也會明白,那些都是預計要寫給隆次唱的硬式搖滾。
就算有時候店長和老闆沒空,我也一定會和隆次一起進練團室。每次一練習二十分鐘,隆次就會藉口藥效不夠啦、要去補妝啦、口渴了等等跑去休息,所以每天只能練一點點歌。
“沒想到你把我的一生看得這麼廉價。”
“那正好。請你們上臺要多少錢?”
零落的話語自泛黑的嘴脣間泄漏了出來。
“不是啦!反正我藥癮這麼重,也活不了多久嘛!”
隆次答應上臺之後的一個月,我一直以爲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了。事實上,在高中遇見你之前,我一直毫無根據地如此確信——以爲不會再經歷任何比國三那年五月更令我心跳不已的時光了。
但隆次當時卻半開玩笑地試圖輕鬆帶過。
我故意生氣地大吼。
“無所謂吧?”
“……什麼時候上臺?”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就連平常總是老神在在的隆次也有三十秒說不出話來。
“你不記得第一次把我拖進練團室的時候了嗎?”
“那再花錢請他們上臺就好了。我去和他們說說看。”
“所以你去英國晃了一圈,還順便學到了搖滾一定要配毒品這種無聊的成見?”
“說什麼蠢話?那把吉他現在還是我的呢!”
“這是基本吧?Se&Drugs&Rocky&Roll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啊啊啊可惡,你們幾個吵死了啦!我根本就沒辦法上臺現場演唱嘛!藥癮上來時不但會抓狂還會亂吐喔!”
“我學會嗑藥的地方可遠比英國糟得多咧!不過沒辦法,我不嗑藥就不會彈琴了。響子要不要也試試看?那把LesPaul可是成天浸淫在麻藥裏,不嗑藥就沒辦法發揮出它真正的聲音喔!”
後來,我們決定在長島樂器行打烊後練團,因爲那個時間大家都比較沒有顧慮,可以好好練習。包括我自己和我的雙親都漸漸忘了我還是國中生這件事。
“開什麼玩笑!你這死人妖才該穿女裝上臺啦!”
毫無裝飾的房間牆邊孤伶伶地放着一張牀,我直接在牀上坐了下來。
“就是說啊……對了,嗯……我之前就打算轉換跑道當貝斯手嘛!這麼一來就可惜了那把優秀的LesPaul,還是讓給其他人彈比較好啊!”
隆次對舞臺上的服裝及髮型很講究。因爲他自己走視覺系路線,所以要求我也穿上歌德風洋裝,頭髮上則要戴銀飾。除了我之外,他還要求店長戴假髮;又嫌老闆個子太大上臺不好看,竟然叫他在後臺打鼓就好。結果兩個人爲此而大吵了一架。
我只能嘆氣。
春假結束時,我曾經試着這麼問。
勉強從紫色嘴脣間吐出來的只有這句話。
“那就不必了。我要把吉他和隆次身上的麻藥味全都徹底清乾淨。”
還有下次——這句話真是中聽。
“上了舞臺之後,你平常那種自我主張過剩的丟臉化妝方式也不顯得奇怪了啊!”
“如果我在這裏上了你,是不是就表示你付清了LesPaul的代價?”
原來店長對我說的那些都是胡說八道嗎?真是夠了。不過那種小事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這……應該……沒辦法吧?那兩個只是我花錢請來作陪的耶?”
“……我明白了。”
“藥癮犯了就在臺上吐血死掉算啦!死在舞臺上不正是搖滾樂手夢寐以求的嗎?”
“那……還是算了。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很珍惜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至少不會被一時的色心矇蔽。”
“明明就不分青紅皁白地奪走了我童貞的心……”
“那是個意外啊!只是運動也有可能讓膜破掉不是嗎?”
那樣充滿假動作的交流就在黑暗中進行了好一陣子。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和隆次真心地對話過——大概只有最後那通電話吧?當時我們之間還隔着一道溫暖的謊言之牆,所有話語都被蒸氣給模糊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玩笑話讓我有些在意,例如這樣的對話——
“如果我在那天的那個時候沒有遇見響子,大概就會以六萬圓把LesPaul賤賣給熊老闆,然後因爲後悔而每天跑去長島樂器行,監視究竟是什麼人花了多少錢買下它吧?”
“那跟你現在不是差不多?”我刻意地露出笑容。
“嗯?是嗎?好像真的是這樣。等等,不對啊,常去的店裏有沒有響子可是天差地別。每天去樂器行探望熊父子,這樣的人生根本是灰色的啊!”
“說得也是。不過每天來探望我大概會是黑得發亮的人生喔!”
“那也好多了啊!我真的很慶幸能認識響子呢!”
“我也是啊!”
“總覺得說起這些……感覺好像我們之間的關係很特別啊?”
“你一直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不特別嗎?”
不過這種相聲般的對話也沒持續多久。最後隆次打開手機,叫了計程車。而我根本沒掙扎多久,就被拖出了房間。
隆次在公寓大門前把我推上計程車,先塞了張萬圓鈔給司機拜託他送我回家,接着又在我手裏塞了某樣東西。
我伸開手掌,放在手心的裏是鑰匙卡。上面還寫着公寓名稱和隆次的房間號碼。
正要抬起頭時,計程車的車門卻關上了。窗外的隆次對我豎起了大姆指。車子加速疾駛,窗外的人影也越來越遠。我緊緊握住手裏的鑰匙卡,感受着自心底湧現的喜悅。特別的關係。這麼一來就隨時都能去找他玩了——我一直以爲是這個意思。我將臉頰貼在車窗上,一直凝視着那個越來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他融化在夜色中。
結果,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隆次。
禮拜六,隆次沒有出現在長島樂器行。
爲了避免練習太晚導致正式登臺那天睡過頭,唯獨這一天沒有安排練團行程。店長倒是完全不在意,但直到快打烊時還沒看見隆次的身影,實在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和隆次相遇……
‘那個啊……我傳出去之後超級後悔的啊!也沒整理洗手檯就直接出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響。風聲……汽車聲?還有紊亂的呼吸聲,我的心跳聲。
店長在一旁插嘴,我光以眼神就讓他閉嘴了。老闆屈身蹲在我身旁。
“現在還說什麼演唱會!”
“隆次?隆次,你在哪裏?”
吉他還放在我家,過來拿吧!
隆次早就預見這樣的結果了嗎?
我一口氣衝上狹窄的樓梯。“喂!響子!”背後有個聲音追了上來。我在大樓門口被人抓住肩膀,甩開對方同時回頭一看,原來是店長。
沒有貝斯手的重金屬搖滾是什麼情況,你應該很容易就能想像吧?最可怕的是演奏居然還能成立喔,因爲吉他和貝斯的旋律幾乎都一樣嘛!但那就像是殭屍一樣的存在。和活人一樣能夠行動,肉體裏卻沒有一滴血——我們的彩排就像是那樣。就連主唱的部分,我都代替隆次全部唱完了。
“誰要彈那種欠一屁股債的吉他啊!把它埋進樂器行的倉庫裏吧!我們三個人要儘量撐住場面,就只能由我來彈貝斯了吧?”
“化妝也是爲了那個嗎?你就那麼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衰弱的樣子?不想抱我也是因爲怕被發現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樣?”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去醫院找也沒用啦!我早就決定要一個人帥氣地死在路邊了。所以啦,那把LesPaul就拜託你啦,你可要好好珍惜它啊!’
表演場地和鐵路沿線的繁華街道只隔了一條街,是個位在嶄新大樓地下室的Livehouse。一走進滿是樂器和服裝、幾乎站不住腳的後臺,就聽到面色鐵青的店長這麼說:
“老爸,我們也去找找看吧!反正有車——”
“那個就由我來彈吧。”
對着通話結束後連雜音都吐不出來的手機,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隆次的名字。若是不這麼做,我恐怕早已淹沒在燒灼喉嚨和肺臟的淚水裏了吧。
我抓着溼冷的地板,嘔吐似的大叫。
“……那個混蛋,結果就這樣欠到最後嗎?”
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東西,爲什麼這種——這麼重要的——除去虛張聲勢跟狗屁理論以及繃帶和濃妝之後剩下的、最真實脆弱的部分——你卻不願託付給我呢?
“我們回去吧。”
“你這混蛋!還沒……還沒付清不是嗎?”
“響子,事到如今,你再說這些也——”
屁股被踹了一腳的店長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接着便像要甩開隆次殘留在房間裏的氣息般.衝了出去。
那是嗎啡。原來他這麼常用這種東西?什麼合法麻藥嘛!這根本就是違禁品啊……不對……散裝的藥物還有“替士口奧膠囊”。這是什麼?市售成藥?是用來代替麻藥的嗎?可是盒子並沒有打開過的痕跡。我將藥盒翻到背面一看,只覺得指尖漸漸失去溫度。
喉嚨彷彿就快被淚水淹沒,我只能勉強擠出聲音。
‘那當然啊!我可是搖滾樂手耶!不虛張聲勢怎麼行?還有,根據美國還是哪一國研究出來的不可靠結論,盡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比抗癌藥物那種東西有效多了……雖然結果還是沒有效啦……’
我不知道老闆和店長是在多久以後才趕到隆次住所的公寓,一開始還以爲電鈴聲是自己的嗚咽,連自動鎖的開法都愣了好久纔想起來。
‘腳已經漸漸失去感覺,站不住了。看來也沒辦法彈貝斯了。抱歉啊,響子你就想辦法撐過去吧!’
但我完全聽不見老闆的話,只是往車站方向奔去。星期五晚上,我和隆次在黑暗中交換了不着邊際的革命和音樂和戀愛遊戲——這個故事一浮現心頭,就被我的腳步聲踩得粉碎。在電車裏,我不斷、不斷地打電話給隆次,反覆的撥號聲彷彿和幾十分鐘前那屍體般的彩排節奏重疊在一起。唯有口袋中的鑰匙卡勉強以現實的冰冷牽繫着我。
老闆說這些話時的口吻公式化得令人心寒,我不禁抬起哭腫的雙眼瞪着他。
‘所以啦,我不是要你陪我玩搖滾了嗎……’
老闆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穩而冷漠。
撥號音噗的一聲中斷了。
‘不要大吼大叫啦!害我耳朵痛死了!’
老闆閉上嘴巴,看着一旁LesPaul的硬質琴盒。
“響子,我剛纔——”
剛碰到琴盒的老闆抬起頭來。熊的眼眸裏映着我剛剛哭腫了、如今卻已雨過天晴的臉龐。
“說這種話的人才是白癡!你打算讓表演開天窗嗎?還有觀衆在等我們呢!”
‘我還想間你在哪裏咧!彩排結束了嗎?你在我的房間?’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沒有收到任何回覆。我躺在牀上蓋着棉被並將手機放在臉頰旁,一直等待着鈴聲響起。
“你到底在哪裏?”
“我聯絡不到隆次。”
我猛按隆次房間的電鈴、不斷敲門,一直呼喚他的名字。房門毫無反應地凍結,我將鑰匙卡塞進門旁的鎖具,抓住門把拉開房門,衝進殘留着濃濃藥味的空氣中。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這種事——
我背靠在牆上,蜷起身子拿出手機,懷着祈禱的心情再次按下隆次的號碼。爲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明明有那麼多跡象。隆次,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呢?快接電話!拜託你……就算只有這一瞬間也好,我願意付出身體和心靈和一切,快點接電話啊!你明明要我揹負了一堆莫名其妙的
“抗癌藥物你根本連開都沒開過啊!已經嚴重到要靠嗎啡止痛了,居然還……還勉強自己出來玩團……”
有如嚴刑拷打的彩排終於結束,我甩開其他競奏樂團團員們充滿同情與憐憫的眼神,回到後臺。手機裏有一封簡訊——我緊張地打開手機,幾乎要捏爛手裏那小小的機器。
“當然是回Livehouse啊!”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時鐘,混沌的腦海裏突然閃現今天的計劃。從中午開始就要進行舞臺彩排,下午四點開場,我們樂團是第二個出場的,預定五點開始表演。沒空再窩在牀上發呆了。
直到那傢伙死掉爲止。
我衝進隆次住處的公寓大門,以鑰匙卡感應門鎖卻失敗了好幾次,還差點折斷那薄薄的塑膠卡片。側身鑽進好不容易纔打開的自動門後,又立刻奔向電梯。
“不,可是……”
我巡視了廁所、盥洗室和浴室,當然一個人影都沒有。然而,我卻在洗手檯旁不小心發現了裝藥的袋子。忘了是什麼時候,我曾看到隆次在暗巷裏跟人買藥。一旁的注射針筒滾落,藥袋裏的盒子和安瓿(注:盛裝藥液的小型玻璃容器)也掉了出來。他該不會是毒品注射過量而——
我沒辦法過去了。
體會自己一個人無法完成的音樂……
打烊後整理完店面,我打了通電話給隆次。沒有人接。我心裏莫名地慌了起來。昨天那樣硬跟着他回家,他是不是生氣了?我握緊了手裏的鑰匙卡,告訴自己:昨天隆次看起來並沒有生氣,還把鑰匙放在我這裏,應該不用擔心吧?
抱歉啦……
老闆彎下腰,打算拿起貝斯琴盒。
“就由我來彈貝斯吧!”
“總之沒時間了,只能由我們三個彩排了。”
‘已經不是那種階段了啦……至於演唱會——我是很想去,可是……’
老闆緩緩站起身,朝兒子的後腦勺狠狠揍了下去。店長只能含着眼淚閉上嘴巴。
“白癡,你在說什麼啊?都這種時候了……”
謝謝你。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但是你現在還沒死不是嗎?而且還有演唱會……”
就這樣到了天亮。
我將表演時要穿的衣服塞進運動揹包,帶着自己的Epiphone吉他出門。Epiphone吉他只是以防萬一,畢竟還是可能發生表演到一半琴絃斷掉的情形。不過隆次會幫我帶那把黑色的LesPaul來,所以應該是用不到纔對。然而因爲肩上的重量,讓我在前往車站的途中數度停下腳步。
“發生什麼事了?你要去哪裏啊?”
“對啊這不是廢話嗎傳簡訊來的人明明是你耶!”
然後還是會站在那個血管裏流着嗎啡的瘦皮猴旁邊,彈着那把分期付款還沒還清、只是先借來用的黑色LesPaul吧……
我無言地將手機上的簡訊遞到店長面前。只覺得腦袋快要沸騰了,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該怎麼說纔好。店長瞪大了眼晴,老闆巨大的身軀也從通往地下的樓梯緩緩出現,站在店長身後。
指尖開始恢復熱度,我知道自己的指甲正尋求着琴絃的觸感。烙印在心底的,已不再是淚水的熱度,而包含着等量的忿怒、不甘心和焦躁——然而在人類層層疊疊的久遠歷史中,卻找不到能完全形容這份激情的詞彙。直到十九世紀——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應該都知道吧?”
這樣響子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啊!
我?我又能怎樣?
爲了那個聲音寫作好幾首歌……
陪到我死爲止——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嗎?明明一開口不是謊話吹牛就是開黃腔,爲什麼只在這種——這種最差勁的地方說了真話呢?
‘也對喔?可是……借人家的還是不要被還清比較好啊!因爲……’
‘啊……本來不想接電話的。真不該起色心想聽你的聲音啊!’
現在還計較錢嗎?我不禁感到憤慨。不過事後回想起來,那恐怕是老闆當時竭盡所能的安慰之詞了。我猜老闆一定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爲他在彩排前一直打電話給某個人——但絕對不是隆次。因爲電話打通了,而且他和對方交談時遣詞用句都很有禮貌。當時我還不知道對象是誰,後來仔細想想,對方應該是隆次的家人吧。
內文:
我將Epiphone塞進店長手裏,自己回到地面上,不斷撥電話給隆次。空虛的撥號音一直撩撥着我的胸口內側。
“隆次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而且就算我告訴你了,你又能怎樣?”
寄件人:Ryu-G
“……響子?你說回去……是回去哪裏?”店長邊說邊看着我。
我站起身,打斷了店長的話。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三十分——還來得及。時間還很充裕。比起隆次所剩的時間,這是跟永遠一樣長的緩衝期了。
“好了,你快去停車場把車子開過來吧!”
兩個吉他琴盒並肩躺在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看起來在我倆度過那一晚之後就沒動過——那是隆次的貝斯和LesPaul。彷彿就連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都還殘留着我和隆次當時的輪廓。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已然獲得超載、後拍、戀愛與革命,也早已知道這份激情的名字。它就是搖滾樂。
“那個混蛋到底在幹嘛?他逃走的話誰來付我們薪水啊?”
Goodbyemysweet
我緊緊攀住這個不算理由的理由,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標題:抱歉
儘管如此,不安的感覺卻在我回家後漸漸膨脹。於是我做了一件非常像少女會做的事。我換上隔天要上臺的服裝,用手機拍下照片傳了幾張給隆次,還附帶了像樣的理由:細部裝飾上還拿不定主意。
“我打電話給隆次的家人了。他們現在正在找他。”
“呃,可是……你……”
即使是現在,我也不願意那麼想。
粗糙而沙啞至極的聲音傳來。回想起來,我才認識他三個月而已,這聲音卻令我懷念到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拿起其中一個安瓿,我才發現一件事。
這種事……還是不會改變。
“……你啊……在這種時候還能這麼現實……”
“那當然。我可不是爲了那個逃走笨蛋的遺願而演奏,而是爲了來聽歌的觀衆。既然那個笨蛋自己要跑去聽不到歌聲的遙遠地方,誰還管他啊!”
我抓起貝斯,轉身走向門口——也撕裂了瀰漫着藥臭味的空氣。老闆提着LesPaul的琴盒,就跟在我身後。
我一定要彈給你看!我再次這麼告訴自己。
或許他是一時興起纔會把LesPaul留給我,但我連碰都不想碰那種琴。直到將來某一天再遇上某個人之前,我絕對不彈那把琴——直到我找到比那個氣色不佳又毫不隱藏性慾的白癡可愛一百倍、個性坦率又害羞、頭腦又好,而且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貝斯手爲止。
直到遇見讓我覺得可以忘記隆次的人爲止——
我纔不彈那把臭琴咧!
你等着瞧吧!
對不起。
謝謝你。
再見。
後來隆次怎麼樣了,我完全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只從老闆那裏聽說了一些事。
說他在大三那年住院治療,內臟的腫瘤已經相當嚴重了。每次發現腫瘤轉移,他就一直過着不斷住院又出院的日子。
當醫生判定治療無望時,隆次向家裏提出了請求。說他想死得像個搖滾樂手,所以只要給他錢就好,其他什麼都不要管。
他一點一點地處理掉身邊的東西,就連最寶貝的吉他都打算轉讓給其他會彈琴的人。就在他打定主意要把琴賣掉時,就遇上了我——那個根本不知道有華氏7800度的音樂存在,還相信自己可以單獨走下去,拖着無聊陰影的、十五歲的我。
你問我這算不算一種幸運?
你還真愛問無聊的問題呢!你認識我幾年了?十年。沒錯,那你回想一下十年前的情形吧。如何?
認識我算是幸運嗎?還是不幸呢?
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爲橘花回來了。那孩子的技巧進步了好多,實在令人驚訝。是啊,比隆次還厲害。沒錯,純粹是技術面的問題。
相原同志經常說我把團員和愛人混爲一談哪……當然,戀愛和革命和音樂本來就是密不可分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呢,隆次的綜合評分在我心目中的排行榜上一直是不變的第一名。畢竟他的歌聲令人麻痹,又把我整顆心都奪走了啊!不過,除去戀愛和歌聲兩項,現在的橘花已經以些微之差追過隆次了。
雖然不曉得雲的彼端能否收件,但無論距離多遠,應該都聽得見歌聲吧!
總之,如果橘花願意幫忙——如果勝過隆次的貝斯手願意爲我演奏,我想就是時候再次拿起那把LesPaul演奏爲隆次寫的金屬搖滾了。我想藉着這次機會,一口氣還清欠他的一切。
所以就託付在黑鶇的羽翼上吧!
我也不會輕易忘記重要的人。
就算沒有借貸這種無聊的關係——
這是兩百枚五百圓硬幣的重量,也是夢的代價。
3磅重的普通金屬。
就是因爲你坦率得無法立刻回答,我纔會這麼喜歡你啊!無法立刻回答也無所謂啦。每一段相遇都是特別的,不可能像排行榜一樣分出高下。
我想向那個白癡證明一件事。
雖然只有一點點,仍然太沉重而無法送達天國。
是啊,沒錯。最後,爲什麼直到現在才推出金屬搖滾專輯呢——雖然這題你沒問,我就直接回答吧!嗯?你還不好意思問?直接問就好了啊。
嗯,抱歉。言歸正傳。
咦?你想問自己是第幾名?嗯……有時候選擇無知還比較明智喔!啊,不過在戀愛感情方面你可是第一名喔!你不是問這個?呵呵,可是你臉紅了呢……
feketerigo的第八張專輯《31bofnothin"butMETAL》在我最後一場訪談的一個月後發表了。CD封面的第一頁寫着這樣的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