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154 字
我嚇了一跳,手中的貝斯差點掉下去。簡直像是被這句話字面上的意思嚇到——不過當然是指音樂上的部分。
「我是故意用緩慢的節奏表現慵懶的感覺的!連你也一起這樣彈,慵懶成這樣怎麼行?貝斯與鼓聲音傳達的時間不同,你要更活潑一點啦!」
「唔……」
因爲自己心裏也明白,千晶的話才更顯得沉重。
「年輕人,你的練習也不太夠呢?你以爲我沒發現你在過門的部分,有好幾個地方是矇混過去的嗎?」
學姐浮現像是在玩弄小貓一般、不懷好意的笑容,使我縮起身子。
「你該不會是不想通過審查,才故意亂彈一通的吧?」
「才、纔沒有!」
我用力揮手否定,學姐的笑意仍未消失。
「來,蛯沢同志你也欺負他一下吧。」
「咦、咦咦?」學姐突然這麼說,真冬的頭髮彈跳起來。即使如此,寶藍色的眼瞳仍緊盯着我的臉。當我忍不住正想轉身時,真冬的聲音傳來。
「……膽小鬼,爲什麼不表達清楚呢?」
這是最讓我喫驚的一句話。喫驚地連貝斯擴大機的電源都被我關掉了。呃,她指的是我彈貝斯的感覺吧?學姐不禁大笑起來。
「稍微休息一會兒吧!年輕人也需要時間反省反省。」
「休息多久?沒什麼時間了,已經過五點了。」
真冬放在吉他弦上的手指不安分地動着。
「等睡昏的年輕人醒過來爲止?」
「這樣得等到明年耶!距離審查剩沒幾天了啦,到底是哪一天?」千晶問。
「還沒確定。報名的樂團似乎不少,我想差不多該接到聯絡了。」
「我們要表演正式上臺時的曲目嗎?」真冬插嘴。「這樣就得先決定曲目順序,我有好幾首想彈的曲子。」
學姐的話在耳邊響起。
真冬搖頭。栗子色的髮梢碰到我的胸口。
「對不起……」雖然我並不知道她爲何要生氣。「呃、那個,那如果審查沒通過的話,再一起……」
「我想與直巳……與千晶,還有響子,站在同一個舞臺上。永遠永遠。」
「總之先選些擅長的曲目通過審查,也有這樣投機的方法——」
「不過,你好像……不太喜歡練習。」
我從遠處聽着大家的對話,將音源線從擴大機拔下,接上攜帶式的迷你擴大機。
爲什麼是二十四日呀?如果是別天就好了。
「這跟那沒有關係!你還是要說呀!」
在說這件事時,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愈來愈熱。害怕地差點又要將視線移到膝蓋上,所以我撐住脖子繼續說下去。
「因爲就要結束了。」
仔細回想,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我與真冬就曾經數度彼此接觸了,但會意識到連悸動都如此痛苦,是因爲我察覺自己心意的緣故。
她問出口了。
「……啊,嗯。」
「在我只知道鋼琴時,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會有這種心情。」
真冬突然提高音量。我嚇得將臉往後移。
眼中的光芒在水面搖曳着。
別勉強啦。我盯着埋入自己胸前的真冬右手手指看。真冬察覺後登時面紅耳赤地將手縮回,但由於水塔的緣故,空間勉強只夠兩個人坐,我們只好緊貼着手臂坐着。
「不,我當然會覺得可惜,不過也沒辦法吧?」
「……你那麼喜歡現場演唱嗎?」
我不禁愕然。音樂竟能如此簡單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且並不會一直都是我的同伴。我緊緊握住放在膝上的貝斯琴頸。假使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將這樂器練到淋漓盡致、出神入化的境界時,是否無論內心有多猶豫、多迷惘,也能冷靜地演奏貝斯呢?
並不是生氣,只是我自顧自地迷惘而已。
真冬的話語中流露出來、彷佛燒灼着皮膚的感情將我壓制住,我不小心將這愚蠢的問題脫口而出。真冬緩緩點頭。
「咦?啊、不、不是。」
往下一看,正好與從屋頂的門探出頭回過頭來看着自己的真冬四目相對。雖然有一瞬間想找地方躲起來,但是因爲水塔的關係狹小的空間勉強只能讓人坐着。
「吶吶,選一些最後能讓觀衆加入一起大合唱的著名聖誕歌吧?難得遇到平安夜。」
但我的心卻無法沉浸於音樂中。貝斯的弦也彷佛讀出我的心思般拒絕着我的手指。
「……嗯。」
這樣下去不行,我又會拖累她們三人,從校慶的現場演唱就有深刻的感受。與半年前相比,我的技巧確實有所進步。但那三人——尤其是千晶——卻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攀升。搞不清楚情況、只是賣力撥弄琴絃的現在的我,一定會被拋在後頭。真冬的事還是別想了吧,反正我也還沒約她在平安夜一起出去。
「那、那個。」
喉嚨幹得彷佛要裂掉了。
「聖誕節那天,你有什麼預定嗎?那時你——」
「我不是指票的事!你難道不覺得可惜嗎?」
「反正我也還沒買票……好痛好痛!真冬!放開我啦!」
「所以,我原本想要、兩個人一起、過聖誕節……但是。」。
但此時,真冬卻閉上嘴,轉過頭去。
真冬嚇了一跳,打算將吉他從肩上取下。我轉身打開了練習室的門,寒冷初冬的夕陽斜照着臉頰
從黑暗中傳來聲苣,我嚇了一跳。差一點忘記自己正坐在高架邊緣而站起來,好危險。
更讓我不解的是真冬,她似乎非常地有幹勁。我很清楚,會在意這一點的我是不對的。然而即使如此……
「我沒有不喜歡!」
「……沒事,只是有點害怕。」
真冬不知爲何,突然將放在我手臂上的手指使勁掐進皮膚。爲什麼我這麼說會惹她生氣呀?
「就算沒辦法也要……」真冬啪啪地拍着我的上手臂。很危險耶,會掉下去啦!「追根究底,要是你早一點告訴我聖誕節的事就好了!」
我不禁看向真冬那有一半被影子覆蓋的臉。
我故意握好貝斯裝做認真練習的樣子,一邊尋找適當的話語。真冬轉動脖子左顧右盼,發現了梯子。
「嗚……對不起。」
即使身份是演出入員,也還是能與真冬一起去聖誕節現場演唱。確實如此。此外,還可以省下票錢。不,但是……
我的視線落在真冬抓住我制服外套衣襟的右手上。
用只有仍盯着自己看的真冬能聽見的聲音說:
「——直巳?」
「……什麼意思?」
「聖誕節。沒、沒辦法……兩、兩個人……一起過。」
真冬站在水塔旁狹窄的空地,緊抓着我喘氣,臉色蒼白。
我無言地點頭。我也一樣,在我只會聽別人的音樂時,連這世上竟然存在着那種熱情或鼓動都不曉得。
「不、抱歉,不用擔心,我不會故意亂彈的。」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你的右手,該不會又——不能動了吧?」
真冬的話語凍結成霜,散落在夜空中。
至少,能好好說出口就好了。
我深深吐了口氣點頭,做好心理準備。轉向映有星空的寶藍色瞳孔。
真冬總算發出的聲音似乎已經不再顫抖。
我們就這樣俯瞰着圍牆彼端夜幕低垂的校園,數着彼此激烈的心跳。即使想將呼吸化爲言語,也因動搖從隔着冬季制服袖子緊貼着的皮膚傳來,使得聲音就這麼哽在喉嚨。
那你幹嘛爬上來呀?而且——
「你知道阿瑟。奧乃格嗎?他是法國作曲家,我原本想送你他作的聖誕清唱劇唱片。那個、我有朋友要在聖誕節上臺表演這首曲子。那是很棒的歌喔,所以……」
「爲什麼?」
真冬眼中的藍色冰壁靜靜溶解。
「等、等一下。」
無視於我的緊張,真冬握住梯子。不如爲何她只用左手,並將胸口貼住垂直的支柱,顫顫巍巍地爬上來。我連忙探出身子,伸手將真冬拉上來。
真冬將十隻手指放在我的手臂上。在假想的鍵盤上,躍動着不安的節奏。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我知道這首曲子。真冬的指尖敲着皮膚,音樂藉由那觸感傳來。是艾瑞克。薩提,永無止盡的〈探戈〉。
「……我一個人練習一會兒。」
我將貝斯背到身後,爬上突出屋頂的樓梯間側面的梯子,上方有着巨大的水塔。坐在那裏放眼望去,就連散落在校園另一邊街道上的燈火也盡收眼底,比頭上的更像真正的星空。
痛苦。沒錯,痛苦。
「總有一天會結束結束,那令人感到難過——若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我不懂。應該在意比較好嗎?
又來了,我們每次都這樣。但真冬坐在身旁,她的體溫使我無法思考任何事。就連直到剛纔都還折騰着我的煩躁也消失了。這是爲什麼?
「只要通過審查,就能一起參加現場演唱了不是嗎?」
我將迷你擴大機放在身旁,把貝斯放到腿上撥弄着弦。用兩倍慢的速度緩慢地反覆着相同的樂句。
「你不在意嗎?爲什麼?」
真冬的話讓我愣了好一會兒。
「爲什麼……我沒有生氣呀……」
等到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我轉頭看向身旁真冬的臉,真冬雖然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似的,卻仍未鬆手。
「不、不是,可是、學姐已經排定了現場演唱呀。」
我猛然轉身使得工人都差點掉下去。「哇!」「呀!」我緊抓住水塔的腳,真冬緊抓住我的肩膀,總算穩住平衡。
「咦、啊、不會。」企圖彷佛被她看穿,我慌了手腳。「沒有關係,我不在意的。」
「我們一定要通過!如果敢故意亂彈,就算是直巳我也不會原諒的!」
「每次上臺,我都會覺得很難過。」
我的思緒被拉回學姐衝進來前,只有我與真冬兩人獨處那時的練習室中。
「這這個是以前的習慣……會不自覺地只用左手做事。」
「……所以,對不起。」
真冬用力拉着我的領帶。好痛苦。
回過神來,手指已經停了下來。只能苦笑。我不是來做個人練習的嗎?竟然一直胡思亂想。
我平常會去的屋頂就在練習室正上方,因此我來到校舍另一邊的屋頂上。夕陽已經西沉,逐漸被黑暗籠罩的校園中,可以看見正在整理球場的棒球社社員小小的身影。
「我原本、想與、真冬……一起去、那個現場演唱的。但是、那就是、學姐說要參加審查的、那個現場演唱。」
「咦……?」
「笨蛋!」
「我想現場表演。」
「直巳你沒有生氣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自從聽到學姐提出審查這件事以來,要說我未曾有過這樣的想法絕對是騙人的。
「我在想,要送什麼生日禮物比較好。」
『你該不會是不想通過審查,才故意亂彈一通的吧?』
想到自己剛纔苦惱的事,我突然覺得非常丟臉。與真冬對樂團的澄澈想法相比,我所想的事多麼愚蠢呀。
「因爲我聽聲音就知道了。直巳的貝斯想逃離我的Stratocaster身邊。」
真冬的雙手貼在我的胸前,看着與夜色融爲一體的貝斯琴身,喃喃自語。
「我還想繼續彈,我想讓響子歌唱,想與千晶一同前進……也想聽你心臟跳動的聲音。」
「你、你沒事吧?」
真冬說得沒錯。都是我遲遲不表態,學姐纔會判斷我們沒有預定行程而排了現場演唱——咦?
我突然想到。我當時詢問阿友哥聖誕節現場演唱票價的事,學姐知道了嗎?她似乎也想了解詳情,不過是誰告訴她的?不,如果她曉得,就不會將現場演唱排入預定行程了吧。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禮物得重新想了。雖然送奧乃格的唱片也可以,但我已經說出來了。既然要送,還是希望能給她驚喜。如果按照原定計劃,只會顯得我很無趣。
此外,若是以演出人員的身份參加,或許得在後臺準備,無法聽到阿友哥他們的演唱也說不定。如此一來送〈聖誕清唱劇〉也沒有意義了。既然真冬希望,我也想通過審查,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我總覺得能夠及格。真冬的吉他技巧一天比一天厲害。是由於她熱切的渴望找到了出口
所致嗎?
真冬的願望。永遠不會結束的、夢想的舞臺。
「啊……」
我突然想到這一點,下一秒鐘,便想起自己曾做出的蠢事,驚愕地抱住垂下的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了嗎?對不起,很痛嗎?」
停下原本敲着我的手,真冬擔心地探頭詢問。
「咦、啊、不,不是那樣。」
我放下手,但頭仍幾乎埋進兩膝之間。
「我剛纔想到要送你什麼了……」
以我來說,還真是聰明的主意。真冬一定也會高興的。但我已經送給千晶了。披頭四的〈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而且一定得是英國版的黑膠唱片纔行。雖然不曉得能不能找得到。
「……抱歉,是我的問題。我一定會想辦法趕在生目前找到的。」
「生日……我的嗎?」
「嗯、嗯。」她不會感到困擾吧?而且我只會帶去學校偷偷送給她。
「那天是星期日。」
「咦?啊、啊啊啊!」我完全沒注意到。時間點太糟了吧。我又再度將頭埋進雙膝之間。但這時,真冬在我頭頂上方說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話。
得出來她的臉頰一片緋紅。
我還是難以置信。去真冬家?話說回來,乾燒蝦仁不在嗎?沒關係嗎?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抬起頭來,真冬滿臉通紅,從她顫抖的嘴脣可以得知她很努力不移開目光。
「生日那天,要來我家嗎?如果、直巳、不、不忙,可以的話。」
沒辦法帶過來?
「你要來我家嗎?」
有東西想給我?
「我也有……東西,想交給直巳。沒辦法帶過來的。」
「爸爸要彩排,不會在家。」
真冬以微弱的聲音解釋。這麼一說,我想起她有一對順風耳。怪不得就算我躲在平常不會去的地方,她還是能找得到我。千晶板起臉,目光從真冬移到我身上,碰地讓我的肚子喫了一拳。好痛。
千晶拉着我的手,真冬則在背後推着我,我不得不抱着貝斯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當我們打算回練習室去而下樓時,正好撞見千晶。看樣子她似乎與真冬分頭找我。
「好啦,快點回去,時間不夠了!學姐還在等着呢!」
咦?
「爲什麼真冬總能馬上找到小直在哪裏?」
說到這裏,真冬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害羞地將視線轉向夜晚的黑暗。但即使在黑暗中,仍看
我的臉像燒紅的氣球似地輕飄飄的,之後說了些什麼,我其實不太記得了。後來查看手機,才發現我連過去拜訪的時間都寫在那周目的行程表上了。
「因爲我聽見貝斯的聲音……」
「咦、啊、呃、嗯,我去,當然可以。真的嗎?我可以去嗎?」